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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谈恋爱,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恋爱是从黑夜开始的,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真正的谈恋爱,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恋爱是从黑夜开始的,

又冻坏了我的脚,也冻坏了她的脚。数年后,当我们解除了我们的恋

爱关系,我就觉得那一晚选择的地方不好,我现在想想,我的第一次

恋爱是冷爱。虽然我和田 先是自由的、地下的,但不久双方父母都

认可了,我们还订了婚,田 喊我爸妈做爸、妈,一年后,仍然分了

手。

二十年后我才明白,忧伤和烦恼是在我离开棣花的那一时起就伴

随我了。我没有摆脱掉苦难,人生的苦难是永远和生命相关的,而回

想起在乡下的日子,日子变得是那么透明和快乐。

1993年,我刚刚出版了我的长篇《废都》,我领着我的女儿到渭

北塬上,在一大片犁过的又刚刚下了一场雨的田地里走,脚下是那么

柔软,地面上新生了各种野菜,我闻到了土地的清香味。我问女儿:

你闻到了清香吗?女儿说没有。我竟不由自主地弯腰挖起一撮泥上塞

在嘴里嚼起来,女儿大惊失色,她说:“爸,你怎么吃土?”我说:

“爸想起当年在乡下的事了,这土多香啊!”女儿回家后对妻子说:

“我爸真脏,他能吃土?!”我不禁又想到了那碗面条,那面上两个

黄灿灿的荷包蛋。

那天,为招不了工又参不了军而一直沉闷的我,突然听到了当民

兵连长的堂兄带来的好消息:小学校一个女教师去生孩子,要一个代

理教师。堂兄说他推荐了我,欢喜得母亲给他煮了一碗面,还加了两

只煎鸡蛋!而结果,当我彻夜不眠,翘首以盼,并对教书如何讲课如

何用凳子垫了踩上去在黑板上写字想象过无数遍后,堂兄却骂咧咧地

来说:平娃字好,学习好,我推荐了他当代理教师,大队也有一个干

部推荐了别人,可那娃学习不好,举手时一直定不下来,就在堂兄转

身出去尿完尿泡回来,大队的几个人已表决了那个干部推荐的娃!

这是怎么回事呀!

偏偏又碰上了一个同学,他穿戴整齐,我说:“相亲啊?”他说:

“地质队招工我招上了,这是报到去!”一个鼻涕虫,才读过半年的

初中啊,我心里恨恨地,刚好看见一对交配的狗在不远处,我恶狠狠

地就拣了土块扬过去,并粗暴地骂了一句粗话……

后来我上了水库大坝工地,在指挥部办了战报,当时出于充实版

面目的而写的诗,客观上开始了我的创作生涯。

现在,我已不是那个土著知青、地地道道的农民贾李平了,也没

人叫我平娃,我从农民变成了作家,成了城市人,而我却成了一堆数

字:

贾平凹,男,陕西省丹凤县棣花乡人,生于1952年农历2月21日,

属龙相,身高1.65米,体重62公斤,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分配于

陕西人民出版社任文学编辑,1980年至今在西安市文联供职。单位邮

政编码710069,地址莲湖巷2号,电话(029)7274959。家居西北大学

6—3—407,邮政编码710003,电话是(029)8302328,在住宿楼我是

407,住院护士发药,我是348,在单位我是001,电话局催交电话费时

我是8302328,去机场安检处,我是610103530221121。犹如商店里出

售的那些饮料,包装盒上就写满了各种成份的数字。

闲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社会上有了闲人。

闲人总是笑笑的。“喂,哥们!”他一跳一跃地迈雀步过来了,还趿

着鞋,光身子穿一件褂子,也不扣,或者是正儿八经的西服领带——总之,

他们在着装上走极端,却要表现一种风度。他们看不起黑呢中山服里的

衬衣很脏的人,耻笑西服的钮扣紧扣却穿一双布鞋的人。但他们戴起了鸭

舌帽,许多学者从此便不戴了,他们将墨镜挂在衣扣上,许多演员从此便

不挂了——“几时不见哥们了,能请吃一顿吗?”喊着要吃,却没乞相,

扔过来的是一颗高档的烟。弹一颗自个吸了,开始说某某熟人活得太累,

脸始终是思考状,好像杞人忧天,又取笑某某熟人见面总是老人还好,孩

子还乖?末了就谈论天气,那一颗烟在说话的嘴上左右移动,间或喷出一

个极大的烟圈,而拖鞋里的小拇指头一开一合地动。

闲人的相貌不一定俊,其实他们忌恨是小白脸,但体格却非常好,有

一手握破鸡蛋之力。和你握手的时候,暗中使劲令你生痛,据说其父亲要

教训,动手来打,做闲人的儿子会一下子将老子端起来,然后放到床上去,

不说一句话,老子便知道儿子的存在了。他要请客,裹胁你去羊肉串摊,

说一声吃吧,自己就先吃开,看见他一气吃下一百二十串羊肉,喝下十

瓶啤酒,你目瞪口呆,“我有一个好胃!”他向你夸耀,还介绍他还能饿,

常常一天到黑只吃一顿饭,却不减膘,仍有力气。他说:“你行吗?”

你不行。

闲人的钱并不多,这如同时髦女子的精致的小提兜里总塞着卫生纸一

样,可闲人不珍贵钱,所以显得总有钱。他们口袋里绝不会装两种不同质

量的烟,从没有摸索半天才从口袋里捏出一颗自个吸,嘶啦一声,一包高

档烟盒横着就撕开了,分给所有在场的人,没有烟了,却蹴在屋角刨寻垃

圾中的烟头。钱是人身上垢痂,这理论多达观,所以出门就招出租车,也

往豪华宾馆里去住一夜两夜。逢着骑自行车,那几乎是表演杂技,于人窝

里穿来拐去,快则飞快,慢则立定,姿式是头缩下去,腰弓着,腿圈成圆

形,用脚跟不停地倒转脚踏板。

闲人的朋友最多,没有贵贱老幼之分,三句话能说得来,咱们就是朋

友了,“为朋友两肋插刀”,让我办事就是看得起我呀!闲人的有些朋友

是在厕所撒尿时就交上了。当然,这些朋友有的交往时间长,有的交往时

间短,但走了旧的来了新的,闲人没有“世上难逢一知己”之苦。若有什

么紧俏东西买不到,寻闲人去。闲人很快就买来了,而且比一般价格还便

宜。要搬家,寻闲人去,闲人一个人会扛件大衣柜上楼的。不幸的是家中

失盗,你长出短叹,闲人骂一顿娘就出动了,等回来,说:“我问过一个

贼头了,他说你们家这一片不属于他管,我告诉了他,不属于他的地盘就

查查是谁的地盘?!”闲人不偷人,但偷人的贼是不敢得罪闲人的。

闲人真瞧不起小偷,流氓,甚至那些嫖客、暗娼和拦路强奸者,觉得

没意思,恶心,也害怕艾滋病。但闲人谈女人的头发、鼻子,他们相信男

人的成熟和人生的圆满是需要有一个醉心的女人,甚至公开讥笑自己的从

事文艺工作的父亲之所以事业不辉煌是只守了一个自己的母亲,他们有意

地留神看街上来往的女人,张口闭口阐述花朵是花草的什么,到后来,闲

人们分别是有了姑娘,姑娘自然很漂亮,他们就会同骑一辆车子招摇过市,

姑娘分腿骑在后座上,腿长而圆像两个大白萝卜。闲人待姑娘好时好得

你吃饱了还要往你嘴里塞油饼,不好了,就吼一声“滚!”但姑娘不滚,

十分忠诚。

闲人爱姑娘,但最感痛快的并不是姑娘,因为闲人们都年轻,又都练

过拳脚,至少家里有一把四十斤重的石锁。路过树下,忍不住要跳起来抓

那树枝,抓住了要一把拉断下来,杀鸡就剁鸡头,偏再放开让没头的鸡瞎

走一阵,将那桃花一般的血印在雪地上。街上有人打架了,闲人会立即前

去围观,是几个男的为了一个女子在恶斗,女子娇嫩艳丽,他看着谁个有

理,谁个弱者,便上去抱打不平了,混战中男的一尽逃散,人们都在说闲

人是为了那个女子,闲人上前却要扇女子一个巴掌,骂一声“没志气!”

而去。艳丽的女子当然使闲人也感悦目,但女了在挨过巴掌之后嘴角淌下

血来更使闲人觉得奇艳无比!在回家的路上乃至回家之后,闲人还在激动

不已,眼前尽是女子嘴角的血道红蚯蚓般地顺下巴和脖子涎流而下的图像,

甚至想象到乱交情人的女子如果被人剖开了腔腹,倒地痉挛,样子又是

何等壮观!但闲人这时候忽觉手疼,看时,右手的无名指却没有了,知道

一定是混乱中被男的刀砍了,他赶忙跑回现场,沙土地果然有一节手指,

遗憾是没有见到手指初断时的蹦跳。闲人是个直肠人,但闲人偏不自认,

因为在一些年里,闲人最讨套那些拍胸膛说“咱是粗人”的人,“粗人”

本是自贱,却成了一种美饰。所以,谁家夫妇闹矛盾,闹得厉害,他不会

“见婚姻说合”,“过不成就换班子!”他总是这么说:“我给你物色一

个!”闲人不失言,果然物色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家庭后来是散了,有的

家庭闹过又好了,又好的家庭少不得男方将闲人的话说知女方,闲人就恶

下了这家的主妇,闲人见面仍叫“嫂子!”嫂子不理,不理了拉倒。

闲人的眼里才没有什么权威的,孔圣人不就是那个老孔吗?剧院里看

戏,戏不好,“换节目!换节目!”领导作报告又是官话套话空话,闲人

就头一歪睡着了。闲人顶熟悉的是体育明星,次之是通俗歌星,当然也有

想一睹风采而去听一位外地来的大名人的专场报告,回来了就打开录音机

模仿名人的声调也演说,但演说的内容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省××

市伟大的政治家、杰出的哲学家、天才的艺术家×××先生……。这位先

生的名字一定是他的名字。录毕就放,一边听一边哈哈大笑,随之也就将

让名人签名的纸展示众人,然后让某一位去上厕所用。

闲人却并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角色,可以说,都极聪慧,他们都

有文化,且喜欢买书,只是从不读完每一本书。但学问已经足够了,知道

弗洛伊德,知道后羿,知道孟子、荷马、毕加索和阿Q。当穿着牛仔裤并

让它拖在地上在夜街上转悠,闲人差不多会碰着闲人,他们就会一起走到

某一个闲人家去,在狼籍不堪的小屋中拒绝筷子而用手抓食着卤肉和鸡腿,

就谈论天文、地理、玄学、哲学、经济,由女人说到了造人的女娲,由

官倒说到了戈多,最多的说人生,说人生说到地球旋转,那么每一个人都

是倒挂在地球上的,就不免说一句每次都说的“上帝死了!”然后有人出

门就尿,有人将一口痰就吐在桌子下,咒骂“地球太小了!”有人推开了

窗户看着城市的夜的风景,伤心了,有人庄严地去厕所,蹲下拉屎,有人

抓过一本书想读,却又压在了屁股下。这一夜他们门窗洞开着让酒醉到天

明,天明,洗脸,刷牙,弹掉衣服上的灰尘,道貌岸然地出去各干各的事

了。

闲人不怕苦,不怕死,满世界里唯有两怕。一怕结婚,虽然不断地有

姑娘相伴,但闲人已经是老大年龄了仍未结婚。他们总希望有一个美丽的,

既温柔又风野,能吸烟能喝酒能跳舞能谈人生能打麻将的老婆,遗憾的

是没有能将这些条件集中于一身的姑娘。二怕寂寞。寂寞如狼怕火,寂寞

如鬼怕睡。他们预防着某一日任何人任何力量治不倒他们而要将他们寂寞

独处的残酷,于是就幻想着真有那么一日,他们要爬上城中的报话大楼的

顶尖上,然后用一条绳索一头系在楼顶尖一头套在脖子上纵身一跳,吊在

半空了。因为吊在城中的最高点,全城的人都看得见,而且报话的大钟是

每一小时要长鸣一次。

说闲人是一个阶段,这肯定有人要批评用词不准,那么,是一些人,

是阶层,是……,反正闲人在社会上多了。据闻在一次高级的会上,天文

学家说,因为天上的太阳的黑子增多才有了这些闲人,地理学家说,因为

地上的草木减少才有了这些闲人,人类学家却一口咬定是人太多的缘故,

南瓜葫芦一条蔓上花开得太多必然是有荒花的。会议上的这些争论当然闲

人不可能听到,听到的是平日周围的人喊其“闲人”,闲人就甚是不悦,

回一句:哼,我们才是忙人哩!

乡党王盛华

因为是乡党,那年我回商州采风时盛华陪着去寺耳。寺耳是深山僻地,一连吃

罢四天十二顿的老陈浆水面,肚子都呼噜呼噜打雷。我骂盛华弄不来好吃的。他跑

三里路去上湾村的小饭馆里买了四个蒸馍,又要去河边的一块辣子地里偷摘几个辣

子,没想一只狗就撵上了他。山里的狗声巨如豹,一个咬起,遂即惹来四个也咬着

扑来,盛华从辣子地边的篱笆上拔出一根木棍,旋转着边打边退,狗仍是穷追不舍。

我瞧见路旁有家木材站,从铁栅栏门的缝隙中钻进去,他钻不过来,他的鼻子太高,

情急中把怀里的蒸馍当石头用,狗叼着蒸馍才跑远了。他站在栅栏门外给我耸肩,

说:“蒸馍吃到狗肚里去了!”

从寺耳返回到洛南县城,盛华供职在县文化馆,一定要招待我吃豆腐。洛南的

豆腐是浆水点的,压得很瓷,可以用秤钩子钩着称。豆腐是烫热后切成小方块,蘸

着辣子水儿吃的。我俩吃了五斤。他见我高兴,就拿出笔墨纸砚,要我写一个条幅

给他。我那时的毛笔字虽没现在可以卖钱,但酷爱汉罐瓦当,不带几个来也是不肯

动笔的。我说:“嗨,一顿豆腐就想得一幅书法呀?!”盛华嘿嘿地笑,头一晃一

晃的,而且揉起鼻子,说鼻子在钻铁栅栏门时撞坏了。我当时却也有些写字的瘾,

提笔就在纸上写起寺耳的一路感受,写毕了,竟还是一篇短散文,后来盛华抄了一

份拿去发表,这便是如今收进我文集中的那篇《游寺耳记》。

数年后,盛华从洛南县到西安上大学,毕业后又调入省内一家报纸当编辑。他

寻到我家,很遗憾地说,他最近去安康出差,特意在茶农家给我买了几斤富硒茶,

没想下火车时被人偷了。我安慰他,依他的要求给报纸写了稿。又一次,他又来约

稿,说他去了韩城,买了四斤大红袍花椒,一人二斤的,来时搭出租车遗在车上了。

他一走,我想,不对呀,怎么他总是丢东西?!等他再一次来我家,我不等他说话,

便去抓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进城后已经很稀薄了,我就拉住一条大红的领带说:

“盛华,今日给我拿的什么东西又丢了?!”盛华说:“给你领了个人,在门外

哩!”我这才看清门口还站着一个娇小羞涩的姑娘。

这姑娘半年后就成了盛华的太太。盛华能领她来目的是要我为他说好话的,我

立即后悔我的行为,立即邀请那姑娘进来,进来后说了盛华一大堆优点。我说,盛

华是嘻嘻哈哈惯了的人,口里没个正经,但本质是非常忠厚可爱的。说盛华年龄是

大了些,他是苦出身,因为志向高远,一直在奋斗,才耽误了婚姻,他现在出人头

地,若娶了你,必会加倍爱惜哩。最后我说,鼻子吗,是大些,大鼻子好哇。西方

先进,西方人不全是大鼻子吗?

盛华结婚后,又得了一子。商州的乡党们一片哗然。在西安的商州籍的很多,

仅文学艺术界就20人,而盛华来西安较晚,却第一个最快地完成了他人生最基本的

东西,比如:调动,转干,当编辑,评职称,买房子,娶老婆,生孩子。孩子过满

月的那天,他拿来几个染红的鸡蛋,问我送孩子什么礼物?我说送孩子一句话:

“长大了像他爹一样能折腾!”他哈哈大笑突然说:“你知道不知道文坛发生了大

事?”我摇着头,不知道什么事。他又说:“出现了一个后起之秀……”后起之秀?

谁?!他拿出一本杂志来,杂志上发表着他的一个中篇小说。我大声叫骂起来,但

我还是认真地拜读了他的小说,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相当出色的小说,我惊讶他

什么时候研究起了小说,结构如此奇特,文笔如此老到?盛华说:“你要觉得还可

以,那我以后就折腾小说呀!”

他现在已经是很有名气的编辑、记者和作家。他常打电话说要来我家吃家乡的

糊汤饭,糊汤做了一锅了他却不来。当得知我头一天晚上与几个乡党玩牌输了钱,

第二天一早他就打来传呼:王先生对你昨晚的经济损失深表同情。但我逛八仙庵喜

欢同他去,他西服领带,腆着肚子,那些算卦的就认他是老板,苍蝇一样只纠缠着

他算卦。买东西我喜欢让他帮忙,他会拍着卖主的肩叽叽咕咕讨价还价,价能杀下

去三分之一甚或一半。我一直约他能一块去商州再采采风,他说没问题的,现在不

比当年,就是不找当地政府关照,我也会让你再不吃老陈浆水面了。我说:你会装

大,是不是要我只叫你主任呀什么的?盛华说:我也可以叫你主任的。可你瞧瞧你

长得像不像个主任呀!

笑口常开

著作得以出版,殷切切送某人一册,扉页上恭正题写:“赠xxx先

生存正。”一月过罢,偶尔去废旧书报收购店见到此册,遂折价买回,于

扉页上那条题款下又恭正题写:“再赠xxx先生存正。”写毕邮走,踅

进一家酒馆坐喝,不禁乐而开笑。

大学毕业,年届三十,婚姻难就,累得三朋四友八方搭线,但一次一

次介绍终未能成就。忽一日,又有人送来游票,郑重讲明已物色着一位姑

娘,同意明日去公园xx桥第三根栏杆下见面。黎明早起,赶去约会,等

候的姑娘竟是两年前曾经别人介绍见过面的。姑娘说:“怎么又是你?!”

掉身而去。木木在桥上立了半晌,不禁乐而开笑。

好友x君,编辑十五年杂志,清苦贫困,英年早逝。保存下那一枝笔

和一副深度近视镜。租三轮车送亡友去火葬场火化,待化的队列冗长,忽

见墙上张贴有“本场优待知识分子”,立即返回取来编辑证书,果然火化

提前,免受尸体臭烂,不禁乐而开笑。

入厕所大便完毕,发现未带手纸,见旁边有被揩过的一片脏纸,应急

欲用,却进来一个人蹲坑,只好等着那人便后先走。但那人也是没手纸,

为难半天,也发现那片脏纸,企图我走后应急。如此相持许久,均心照不

宣,后同时欲先下手为强,偏又进来一人,背一篓,拄一铁条,为拣废纸

者,铁条一点,扎去脏纸入篓走了。两人对视,不禁乐而开笑。

居住于A城的伯父,沉沦于二十年右派生涯,早妻离子散,平反后已

垂垂暮老,多回忆早年英武及故友。我以他大学的一位女生名义去信慰藉,

不想他立即复信,只好信来信往,谈当年的友情,谈数十年的思念,谈

现在鳏寡人的处境,及至发展到黄昏恋。我半月一封,连续四年不断,且

信中一再说要去见他,每次日期将至又以患病推延。伯父终老弱病倒,我

去看他,临咽气说:“我等不及她来了。她来了,你把这个箱子交她。”

又说一句“我总没白活。”安详瞑目。掩埋了伯父,打开箱子,竟是我写

给他的近百封信,得意为他在爱的幸福中度过晚年,不禁乐而开笑。

陪领导去某地开会,讨论席上,领导突然脖子发痒,用手去摸,摸出

一个肉肉的小东西,脸色微红旋又若无其事说:“我还以为是个虱子哩!”

随手丢到地上。我低头往地上瞅,说:“噢,我还以为不是个虱子哩!”

会后领导去风景区旅游,而我被命令返回,列车上买一个鸡爪边嚼边想,

不禁乐而开笑。

夜里正在床上半醒半睡,有人影推门闪进来,在立柜里翻,翻出一堆

破衣服和书报,扔了;再往架板上翻,翻出各类米袋子、面袋子和书报,

扔了;在桌斗里又翻,是一堆读书卡片,凑眼前看了看,扔了。咕嚷了一

句顺门便走,我在床上说:“朋友,把门拉上,夜里有风的。”小偷把门

拉上了。天明起来整理房间,一地乱书乱报,竟发现找了好久未找着的一

份资料,不禁乐而开笑。

上大街回来,挤了一身臭汗,牢骚道:“用枪得在街十字路口扫一通!”

回家一杯茶未喝尽,楼梯上步声杂乱,巷中有人呼:“大街上有人用

枪打死几十人了!”遂也往街上跑,街上人山人海,弯腰往里挤,问:

“尸体在哪儿?”一熟人说:“不是你讲的吗?”忽记得那一句顺口的牢骚,

不禁乐而开笑。

剧场里正巧和一位官太太邻座,太太把持不住放一屁,四周骚哗;骂

问:“谁放的?不文明!”太太窘极不语,骂问声更甚。我站起说:“我

放的!”众人骚哗即息,却以手作扇风状,太太也扇,畏我如臭物,回望

她不禁乐而开笑。

出外突然有人迎面过来打招呼,立即停下,作疑惑状。“你不认识我

了?”“怎么不认识!”于是握手,互问哪儿来,到哪儿去,互问老人康

健孩子可乖,互说又胖了,又瘦了,半天的淡而无味的话。分手了,终想

不起这是谁,不禁乐而开笑。

弄文学的穷朋友来家侃山,酒瘾发而酒瓶仅能空出一杯酒,取马鬃四

根,各人蘸吮,却大声划拳:“三匹马,五魁手……你一盅(鬃)!我一

盅(鬃)!”窗外卖茶蛋的老妪对老翁说:“怪不得咱出钱让人家写文章

宣传咱不干,人家钱多酒量也大,喝了整晌也未醉!”听着不禁乐而开笑。

路过一条小巷,忽见有长队排出,以为又在出售紧俏物件了,急忙列

入其中,排到跟前,方见是巷口唯一的厕所,居民等候出恭,不禁乐而开

笑。

去给孩子买一双袜子,昨日看时价是一元,今日是一元二角,怏怏出

店门,打响一个喷嚏,喷带出一口痰。正想是售货员在嘲笑我,我方有喷

嚏打出,一位戴“卫管员”袖章的人却责斥我吐了痰要罚五角钱。掏出那

一元钱,卫管员没零钱找,遂再当地吐一口,愤愤而走,走过十步,不禁

乐而开笑。

出差去旅社住宿,服务员开发票“作协”写成“做鞋”,不禁乐而开

笑。夏月偏停电,爬十二屋楼梯去办公室,气喘吁吁到门口了,门钥匙却

和自行车钥匙系在一起,遣忘在车子锁孔了,不禁乐而开笑。

路遇一女子,回望我嫣然一笑,极感幸福,即趋而前去搭话,女子闪

进一家商店,尾随入店,玻璃上映出自己衣服钮扣错位,不禁乐而开笑。

名字是自己的,别人却用得最多,不禁乐而开笑。

写完《笑口常开》草稿,去吸一根烟,返身要誊写时,草稿不见了,

妻说:“是不是一大页写过的纸,我上厕所用了。”惊呼:“那是一篇散

文!”妻说:“白纸舍不得用,我只说写过的纸就没用了。”急奔厕所,

幸而虽臭但未全湿,捂鼻子抄出一份,不禁乐而开笑。

延安街市记

街市在城东关,窄窄的,那么一条南低北高的漫坡儿上;说是街市,其实就是

河堤,一个极不讲究的地方。延河在这里掉头向东去了,街市也便弯成个弓样;一

边临着河,几十米下,水是深极深极的,一边是货棚店舍,仄仄斜斜,买卖人搭起

了,小得可怜,出进都要低头。棚舍门前,差不多设有小桌矮凳;白日摆出来,夜

里收回去。小商小贩的什物摊子,地点是不可固定,谁来的早,谁便坐了好处;常

常天不明就有人占地了,或是用绳在堤栏杆上绷出一个半圆,或是搬来几个石头垒

成一个模样。街面不大宽阔,坡度又陡,卖醋人北头跌了跤,醋水可以一直流到南

头;若是雨天,从河滩看上去,尽是人的光腿;从延河桥头看下去,一满是浮动着

的草帽。在陕北的高原上,出奇的有这么个街市,便觉得活泼泼的新鲜,情思很有

些撩拨人的了。

站在街市上,是可以看到整个延安城的轮廓。抬头就是宝塔,似乎逢着天晴好

日头,端碗酒,塔影就要在碗里;向南便看得穿整个南街;往北,一直是望得见延

河的河头了。乍进这个街市,觉得不大协调,而环顾着四周的一切,立即觉得妥贴

极了:四面山川沟岔,现代化的楼房和古老式的窑洞错落混杂,以山形而上,随地

势而筑,对称里有区别,分散里见联系,各自都表现着恰到好处呢。

街市开得很早,天亮的时候,赶市的就陆陆续续来了。才下过一场雨,山川河

谷有了灵气,草木绿的深,有了黑青,生出一种呈蓝的气霭。东川里河畔,原是作

机场用的,如今机场迁移了,还留下条道路来,人们喜欢的是那水泥道两边的小路,

草萋萋的,一尺来高,夹出的路面平而干净无尘,蚂蚱常常从脚下溅起,逗人情性,

走十里八里,脚腿不会打硬了。山峁上,路瘦而白,有人下来,蹑手蹑脚地走那河

边的一片泥沼地,泥起了盖儿,恰好负起脚,稀而并不沾鞋底。一头小毛驴,快活

地跑着。突然一个腾跃,身子扭得象一张弓。

一入街市,人便不可细辨了,暖和和的太阳照着他们,满脸浮着油汗。他们都

是匆匆的,即使闲逛的人,也要紧迫起来,似乎那是一个竞争者的世界,人的最大

的乐趣和最起码的本能就是拥挤。最红火的是那些卖菜者:白菜洗得无泥,黄瓜却

带着蒂巴,洋芋是奇特的,大如瓷碗小,小如拳头大,一律紫色。买卖起来,价钱

是不必多议,称都翘得高高的,末了再添上一点,要么三个辣子,要么两根青葱,

临走,不是买者感激,偏是卖主道声“谢谢”。叫卖声不绝的,要数那卖葵籽的,

卖甜瓜的。延安的葵籽大而饱满,炒的焦脆;常言卖啥不吃啥,卖葵籽的却自个嗑

一颗在嘴里了,喊一声叫卖出来。一般又不用称、一抓一两,那手比称还准呢。爪

是虎皮瓜,一拳打下去,“砰”地就开了,汁液四流,粘手有胶质。

饭店是无言的,连牌子也不曾挂,门开的最早,关的最迟。店主人多是些婆姨,

干净而又利落。一口小锅,既烧粉丝汤,也煮羊肉面;现吃现下。买饭的,坐在桌

前,端碗就吃,吃饱了,见空碗算钱,然而,坐桌吃的多是外地人,农民是不大坐

的,常常赶了毛驴,陕北的毛驴瘦筋筋的,却身负重载,被拴在堤河栏杆上,主人

买得一碗米酒,靠毛驴站着,一口酒,一口黄面馍干粮。吃毕,一边牵着毛驴走,

一边眼瞅着两旁货摊,一边舌头舔着嘴唇。还在说:好酒,好酒。

中午的时分,街市到了洪期,这里是万千景象,时髦的和过时的共存:小摊上,

有卖火镰的,也有卖气体打火机的;人群中,有穿高跟皮鞋的女子,也有头扎手巾

的老汉,时常是有卖刮舌子的就倚在贴有出售洗衣机的广告牌下。人们都用鼻音颇

重的腔调对话,深沉而有铜的音韵。陕北是出英雄和美人的地方,小伙子都强悍英

俊,女子皆丰满又极耐看。男女的青春时期,他们是山丹丹的颜色,而到了老年,

则归返于黄土高原的气质,年老人都面黄而不浮肿,鼻耸且尖,脸上皱纹纵横,俨

然是一张黄土高原的平面图。

两个老人,收拾得壅壅肿肿的,蹲在街市的一角,反复推让着手里的馍馍,然

后一疙瘩一疙瘩塞进口里,没牙的嘴那么嚅嚅着,脸上的皱纹,一齐向鼻尖集中,

嘴边的胡子就一根根乍起来:“新窑一满弄好了。”

“尔格儿就让娃们家订日子去。”

这是一对亲家,在街市上相遇了,拉扯着。在闹哄哄的世界,寻着一块空地,

谈论着儿女的婚事。他们说得很投机,常常就仰头笑喷了唾沫溅出去,又落在脸上。

拴在堤栏杆上的毛驴,便偷空在地上打个滚儿,叫了一声;整个街市差不多就麻酥

酥的颤了。

傍晚,太阳慢慢西下了,延安的山,多不连贯,一个一个浑圆状的模样,山头

上是被开垦了留作冬麦子的,太阳在那里泛着红光。河川里,一行一行的也是浑圆

状的河柳却都成了金黄色。街市慢慢散去了,末了,一条狗在那里走上来,叼起一

根骨头,很快地跑走了。

北方的农民,从田地里走到了街市,获得了生活的物质和精神的愉快,回到了

每一孔窑洞里,坐在了每一家土炕上,将葵籽皮留在街市,留下了新生活的踪迹。

延河滩上,多了一层结实的脚印,安静下来了。水依然没有落,起着浪,从远远的

雾里过来,一会儿开阔,一会儿窄小,弯了,直了,深沉地流去。

(选自《贾平凹散文自选集》,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

贾平凹是有名的小说、散文两栖作家。他的散文取材广泛,或咏物寄怀,阐发

某种人生哲理;或伤时怀旧,流露对亲情友情的依恋;或针砭时弊,传达对人生况

味的体验;或忘情山水,勾画出一幅幅地方风情……。总之,他靠白描传神,构筑

起一个朴拙恢宏、沉稳深邃的艺术世界。

《延安街市记》是《陕北八记》中的一篇,是一篇地道精致的陕北地方风物志。

作者描写的对象是中国“革命圣地”延安,应该说,这是一个并不新鲜的题材。半

个多世纪以来,由于延安在中国革命史上的特殊地位,吸引了多少文学家、艺术家

去赞美它、歌颂它。不过,众多的作品大都表现延安在中国革命中的业绩,它的革

命精神与革命传统,以及那里朴实、厚道的庄稼人对革命的无私支持。贾平凹却独

辟蹊径,避开前人写俗了的角度,而选取了“延安街市”——这一商品经济大潮中

诞生的新事物来写,为我们开启了一扇了解今日延安新面貌的窗口。文中所记述的

地理环境依旧,但展示的人文景观却是全新的。“旧”与“新”在这里辩证地统一

在一起。作品中描绘的窑洞、延河、宝塔山、羊肚子手巾等等,这些昔日文学作品

中常常出现的,带有延安特殊地域标志的事物,能唤起我们熟悉、亲切的回忆。但

如今的延安已今非昔比,城关外、延河旁,傍河依堤,顺势搭起了“仄仄斜斜”、

“小得可怜,出进都要低头”的“货棚店舍”,一个土里土气的乡镇集贸市场出现

了。来这里赶集上市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若是下雨天,站在延河桥头往下看,

“一满是浮动的草帽”;站在河滩往上看,“尽是人的光腿”。这街市虽简陋但也

颇热闹,是80年代商品经济带来的新生事物。而延安的新事物还不止这些。那与古

老窑洞错落混杂在一起的现代化楼房、穿高跟鞋的女子、街市上出售的打火机、宣

传洗衣机的广告牌等等,都给人以新的感觉。作者将延安的新事物与旧景观天衣无

缝地结合在一起,给读者带来既熟悉亲切又新鲜恬美的审美感受。

作者安排布局、组织结构,既有时间的纵向推移,又有空间横向的转换,纵横

交错,不着痕迹,浑然天成。在材料的安排上,详略得当,繁简有致;用笔疏密相

间,妥贴自然。既有街市整体布局的宏观扫描,又有局部镜头的精雕细刻。尤其是

传神的白描手法,更显出作者的扎实功力。比如对街市上买卖场面的描写:“买卖

起来,价钱是不必多议,秤都翘得高高的,末了再添上一点,………临走,不是买

者感激,偏是卖主道声‘谢谢’”,寥寥几笔,便把虽已走进市场仍不脱农民本色

的陕北“生意人”的那份厚道和纯朴勾画了出来。写得尤其精彩的,是街市一角蹲

着的两个一边吃着自家带的馍馍一边谈论着儿女婚事的老人。请看面部细节的描写:

“没牙的嘴嚅嚅着,脸上的皱纹,一齐向鼻尖集中,嘴边的胡子就一根根乍起来”,

说到开心处,“常常就仰头笑喷了唾沫溅出去,又落在脸上”,人物的一颦一笑,

一举手,一投足,那神情,那心态不都活脱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吗?由此,不能不叹

服作者纯熟老练的白描技巧。

制造声音

我去采访这个州刚刚离休的专员。采访结束后我们坐在客厅喝茶,他却放了一

段录音问我听到什么,我说是风里的树声。是树声,他说,你听得懂这树声吗?

有树风就有了形状,但风里的树是要说话的。

你知道,这个州是一个贫困的地区,但因处在交通要道上,过往的官员就特别

多。我已经是上些岁数的人,实在不宜于干那些恭迎欢送的事,当组织上安排我来,

我就想提前离休,或者调往省城寻一个清闲的部门,拈弄笔墨,句读里暗度春光罢

了。但到任后的那年秋天,我改变了心态,就一直在州里干了五年。

秋天的这一日,因下乡崴了左脚,在专署里调养,正读一册闲书,上有“留此

一双脚,他日小则拜跪上官,胼胝民事;大则跨马据鞍,驰驱天下”句,嘿然而笑,

却接到通知:省上又要来一位官员。差不多成了定规,大凡省城、京城来了重要人

物,除了布置安全保卫措施,州城的社会环境得治理,卫生得打扫。公安局长就将

城中的小商小贩全集中到城南角一条巷中,几条主要街道两旁都摆上了花盆。而一

些破烂地段无钱改造,就统统砌了大幅广告。他们在向我汇报时,特意指出已将一

个长年在城中上访的疯子用车拉到城外五十里地方去了,因为这疯子形状肮脏,而

且叫嚣省上来了大官他要拦道喊冤呀。

省城的官员到了,他十分的年轻。我的左脚打了封闭针,和地委书记汇报了我

们的工作,再听取和认真记录了他的指示,然后陪他参观几个点。那个下午,我们

从城南××县回来,才要步行去视察我们的商厦,十字路口那里就拥了一堆人,听

得很嘶哑的喊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会说话的!”我立即知道出了事,脸都气

红了,公安局长就跑过来拉我在一旁说,那个疯子谁也没有料到又出现在了城里,

而且抱着那电杆拉不走,围观的群众就很多。他向我检讨着他的工作过错,我没时

间去训责他,忙鼓动着省上的官员从另一条巷子转过去,但我仍听到那个嘶哑的喊

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后边的话“唔”了一下,可能是被手捂住了。地委

书记在介绍着那条巷里的明清建筑,我趁机退后,招手让公安局长过来,问疯子怎

么喊树会说话的?公安局长说,他是为一棵树疯了的,就为一棵树多年在城里上访,

满城人没有不认识他的。我说我来这么久了,怎么不知道?公安局长说一个疯子他

怎能进了专署大院?我说,你去告诉他,让他不要找省上人,天大的冤枉,晚上到

我办公室来说。

晚上,安排了省上官员在宾馆休息后,我虽然累着,但心轻松下来,也并没有

睡意,在办公室等待那疯子。左等右等没来,我开始练书法。我这身份不可能去歌

舞厅,不可能与人打麻将,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读书练字,我业余唯有这

爱好。写了一幅古人句:“死之日,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不恨。”

公安局长就亲自坐车把疯子拉了来。疯子竟是下午被关进了拘留所的,我对公安局

长大为光火,并且陪情道歉。疯子是一个70岁左右的老头,个子高大,但枯瘦如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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