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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谈恋爱,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恋爱是从黑夜开始的, .2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真正的谈恋爱,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恋爱是从黑夜开始的, .2

头发和胡子已成毡片,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老头进拘留所似乎并未介意,

对公安局长的道歉也无动于衷,只嚷道:“树会说话的!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公安局长说:“你嚷什么呀?这是专员!”老头说:“专员,树会说话的!”公安

局长就吓唬了:“你再嚷?!”老头偏梗着脖子,脖子上暴起了几条青筋说:“树

就是会说话的!”我说:“好吧,树会说话的。”老头得意地看了公安局长一眼,

一颗清涕就吊在鼻尖,一把捏下来要揩向桌腿,后来还是揩在身上的裤腰处。我让

他坐,他说他不坐,公安局长说:“让你坐你就坐!”按他在椅子上。我摆摆手让

公安局长出去,开始询问老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杨二娃。

哪个县里的?

××县××乡东洼村。

多大岁数了?

不大,才70还差10天。

你有什么冤枉事?

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怎么能是一九五二年呢?不是一

九五二年,是一九四八年。树会说话的。

就为这事吗?

就为这事。

你告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

为一棵树值得告十五年?

可树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为什么要说是一九五二年栽的?

这点事村里就可以解决嘛!

德贵是坏人!

德贵是谁?

村长。他谋算这棵树哩,他想收回去再买了给他爹做棺材的。

你找过乡长吗?

人家在一个壶里尿!

一个壶里尿?

德贵的婆娘是个卖×的,她和乡长……

住嘴!你怎么这样骂人?

我不骂了。

你说吧。

乡长我找过三十二次,他派人打我,我到县上去,县上的父母官我都找过,父

母官两年就换了人。张县长说要解决,但他调走了。又来了陆县长,他让乡里解决,

乡里不解决,向上反映我是刁民。我不是刁民。我又找刘县长,王县长,马县长,

他们都不理我了,说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吗?

不是疯子。

不是疯子!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要是疯子我能记得树

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你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那树还在吗?

在的。它今年老了,身上有一个洞,东边那个枝丫枯了,那原先上边有个鸟窠

的,八月初三的夜里刮风,窠就掉下来,这窠应该归我的,村长的儿子却捡了去,

那是能做三天饭的柴禾哩,我去……

你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你有什么证明?

我老婆证明。一九四八年春上我和我老婆去她娘家当天回来我栽的,栽了树老

婆给我擀的宽片杂面,调的干辣面,没有盐的,老婆说你将就将就吃。

那你老婆怎么不出来证明?

她死了。这娘们害了我一辈子,该她作证的时候,她就上吊死了!这狗娘儿们,

她死了我懒得给她烧倒头纸,别人家的老婆都是帮夫运,她却猪一样要我养活!

还有什么证明?

拴狗那老song能证明。我栽树时他正在地头捡粪哩,但他瞧别人都是说树是一

九五二年栽的,他就说他记不住陈年老事了。拴狗老song我瞧不起他!没人作证明,

可树会说话呀,他们就是不去听!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死了。儿子是好儿子。他像我,村人都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儿子陪我去县上上访,回来搭的拖拉机,拖拉机翻了,我没事,拖拉机却压在他肚

子上,肠子就压了出来。我那老婆向我要儿子,我骂了她,她就死在绳上的。

嗯。

专员,树肯定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你去听听,树会说话

的。

杨二娃——

在的。

就这样吧。你拿上这点钱,明日去车站买了票回去。不要再跑了。我派人很快

去给你落实,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是一九五二年栽的就是一九

五二年栽的,我给你个结果。

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如果你们硬要说不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还要告的。你叫

什么名字?

惠世清。

那好。那我就告德贵,乡长,王县长张县长陆县长刘县长马县长,还有你惠世

清,惠专员!

送走了省上的官员,我打电话给××县的马县长,托他把有关杨二娃的档案材

料送上来。马县长亲自来州城向我汇报,杨二娃竟没有什么档案材料,但马县长知

道这件事,说这棵树是在东洼村南头,树下的那块地解放前属杨二娃的地,解放后

土地收公,树却归私人。那时树小,谁也没在意,后来树大了,杨二娃说树是一九

四八年栽的,树权归他私人,村里人说树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一九五二年栽在地头

的树应归村里。村里每年要伐,杨二娃都护树,他把旧屋拆了重新盖在树下,现在

树身就长在屋当堂里。

就为这棵树,能值几个钱?马县长说,农民爱认死理,杨二娃疯疯癫癫告了15

年,活得真没个意思!

那你说,怎么活着有意思呢?

我训斥着我的部下,命令他们组织个专案组,去东洼村落实这件事,树是有年

轮的,可以请一些专家考证一下树到底是一九四八年的还是一九五二年的。

专案组很快就回来了,考证出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作了批示:树归属于杨

二娃。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年春天,××县旱象严重,我下去检查灾情,突然想起了杨二娃和那棵一

九四八年栽下的树。我和马县长坐车往东洼村,打问杨二娃,村人说,杨二娃吗,

早死了!

杨二娃死了。这老头瘦是瘦,精神头儿还好,而树被断定为一九四八年栽的,

又归属于他,冬天里他就病倒了。一开春,地气上升,病又加重,不知什么时候咽

气在家里,村人发现了的时候,人已经僵硬。

马县长说,这老头,他要是继续上访,可能还要活着。

马县长的话是对的,这么说,是我害死了这老头。

(口害),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孔子说的吧?马县长指着一个小虫子,小虫

子是从树上吊一条丝下来的,但小虫子是死的:这小虫子也闻道了!

这树要是不断定为一九四八年栽的,老头就一百年一千年地活下去吗?

树依然活着,树是常见的那种椿树,确是老得身上有了洞,除了东边的枝丫枯

了,西边的枝丫也枯了,树身三分之一在一间歪歪斜斜的屋子中间。杨二娃因是孤

人,死后村人就以他家的柜作了棺材,在屋中掘坑下葬,这房子也锁了门,让它自

废自塌了将来就是坟丘。

我说,给老头奠奠酒吧。

秘书去买了一瓶酒,我就把酒全浇在屋前。这时起了风,风是看不见的,但椿

树枝叶摇摆,嘎嘎作响,风就有了形状,树也有了声。老头给我说过树会说话的,

树会说什么话呢?我听不出来,便用录音机录了。

多少年里,我一直在企图听懂这树声,你听听,这树在说的什么话呢?

治病救人

我第一次认识张宏斌,张宏斌是坐在我家西墙南边的椅子上,我坐在北边椅子

上,我们中间是一尊巨大的木雕的佛祖。左右小个子,就那么坐着,丑陋如两个罗

汉。对面的墙上有一副对联:相坐亦无言,不来忽忆君。感觉里我们已经熟了上百

年。

我们最先说起的是矮个人的好处,从拿破仑、康德,到邓小平、鲁迅,说到了

阳谷县的那一位,两人哈哈大笑。我们不忌讳我们的短,他就一口气背诵了《水浒》

上的那一段描写。我说你记忆力这般好,他说你要不要我背诵你的书?竟一仰头背

诵了我一本书的三页。我极惊奇,却连忙制止:此书不宜背诵!问他看过几遍就记

住了,他说三遍。我说你还能背诵什么,他说看过三遍的东西都能记住。就又背诵

起《红楼梦》的所有诗词,让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全都到我家办诗会了。

但我请张宏斌来,并不是因为他是记忆的天才,他的本行是医生,要为我的一

个亲戚的儿子治癫痫病的。我差点迷醉于他的记忆力的天赋而忘却了他是医生。他

看了看亲戚的那个患病的儿子,笑了笑,说:“药苦,你吃不吃?”儿子说:“我

爱吃糖!”大家都乐起来。我将那小子拉过来,在他汗津津的背上挂,搓下污垢卷

儿让他看,几个大人立即向我翻白眼,以为当着医生丢了面子。

张宏斌留下了几袋丸药,开始详细吩咐,什么时候吃什么大九,什么时候吃什

么小丸,极讲究节气前后的时间。我要付他的钱,他不收,提出能送一二本我的书。

我的书都在床下塞着,他似乎不解:我把配制的药丸是藏在架子上的瓷罐里的,你

怎么把书扔在床底?我说:“你那药是治病的。”他说:“书却救人啊!”我笑了

笑,救谁呢?一本送了他,一本签上“自存自救”,放到了我的床头柜里。

他的这些药丸极其管用,亲戚的儿子服后病遂消解,数年间不再复犯。

医生我是尊敬的,而这样的奇人更令我佩服,以后我们就作了朋友。他住在歧

山县,常常夜半来电话,浓重的歧山口音传染了我,我动不动也将“人”念成“日”,

一次作协研究要求人会的业余作者,讨论半天意见不统一,我一急说道:有什么不

高兴的么,人家要“日”,就让人家“日”嘛!

他常常被西安的病人请了来,每次来都来我家,我没有好酒,却拿明前茶,请,

请上坐,就坐在佛祖旁的椅子上。我们就开始说《红楼梦》,说中医,说癫痫,说

忧郁症,说精神分裂,这些现代生活垢生出的文明病。

张宏斌说,医生最大的坏处是:不能见了别人就邀请人家常去他那儿。这是对

的,监狱管理员邀请不得人,火葬场也邀请不得人。中国人有这么个忌讳。但我给

张宏斌介绍了许多有病的人和没病的人,还有许多名人和官人。谁的头都不是铁箍

了的,名人和官人也是要患病的。作家可以拒绝,医生却要请的,没病也要请,这

如在家里挂钟馗像。

同张宏斌打交道的几年里,我也粗略识得什么是癫痫和精神分裂病,什么人易

患这类病和什么人已潜伏了这类病。并且,看他治病,悟出了一个道理:病要生自

己的病,治病要自己拿主意。这话对一般人当然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对一些名人和

官人却至关重要,名人和官人没病的时候是为大家而活着的,最复杂的事到他们那

里即得到最简单的处理,一旦有病了,又往往也不是自己患病,变成大家的事,你

提这样的治疗方案,他提那样的治疗方案,会诊呀,研究呀,最简单的事又变成了

最复杂的事,结果小病耽误成大病,大病耽误成了不治之病。

张宏斌治病出了名,全国各地的病人都往歧山去,他收入当然滋润,而且住房

宽展,他说你出书困难了,我可以资助你,西安没清静地方写作了到歧山来。我很

感激他。年初,我对他说:你教我当医生。他说:我正想请你教我写文章哩。两人

在电话里嗬嗬大笑:那就谁也不教谁了!

现在,我仍在西安,他还在歧山,十天半月一回见面,一个坐木雕佛祖的南边,

一个坐木雕佛祖的北边,丑陋如两个罗汉。

                       1997年1月20日晚

致李珖

当一门技艺成为艺术的时候,技艺人就陷入了尴尬,这如同有了雷锋,大家就

希望雷锋永远地去做好事,如同看足球赛,踢赢了观众就发狂,踢输了观众就骂街。

我们——你搞书法,我弄文学——有幸或不幸地成为艺术家了,我们的尊严从此是

什么呢?恐怕唯一只有创造二字。冬日里的渭河滩上,又是细狗撵兔的季节,兔子

就拼命地跑吧。

你送我的那幅作品,三月二十五日被一位老乡强行索去。在当今存款利息下降,

他有钱又不会投资别的实业,又要以钱生钱,就收藏了相当多的字画。我翻看了他

的收藏柜,竟无一张像样的东西,劝他一把火快烧了去吧,这些玩意儿虫子也瞧不

上蚀的,别以为什么字画都可以赚钱的。他问我该收藏谁的好,我说李珖呀,他却

不知李珖是古人还是今人,让我问了半日。我告诉他:李珖不是名家——鬼知道许

多名家是怎么就成了名的——但李珖实力可畏,他是性情中人,天生地对毛笔有一

种感觉,瞧着吧,他日后会有大气候的。我于是拿出你送我的那幅作品,讲解李珖

不属于沉雄,但乱石铺街,秋叶落地,萧野里有英气,飘逸中有苍茫。当今书坛,

兴江南之风,重于形式,过于柔弱,虽北人多有反对,却作品江湖气浓烈,乏于清

正。李珖北人南相,两者合二为一,难得不染匪气,也不美人晨起,钗斜发散,正

是有大造之人。我为你宣传,那幅书法就这样被他强行拿走了。

拿走了也罢,我想,李恍还可能会再送我一幅吧。李珖是不大看重钱的,即使

看重,钱也是宜散不宜聚啊。

再者,我之所以让我的老乡拿走那幅作品,那幅作品也有我不满足的地方,毕

竟是前几年的东西嘛。年初,我去一位朋友家,看见过悬于他家客厅的一幅你的近

作,那是十分好的,我借了来观摹了数日,意欲要贪污的,却被他识破了立即讨回

去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要有长距离较量的韧劲,又要有图穷匕首现的爆发力,

而这其中,年龄是重要的。你送我的那幅,好是好,但不耐读,如街上看美人,个

个惊艳,待娶回一位做了老婆,注意的往往是她的不足。这也如我的文章,早年少

作,清新优美,如今到知天命年纪,文章没了章法,胡乱涂抹,但老来的文章虽是

胡说,骨子里却有道数,每字每句皆是我从生命中体验所得,少作则是从别人的作

品中学习而来。艺术精神体现在于觉悟,觉悟源于生命的体验,或沉雄,或空灵,

不是故意为之的。漂亮一词可能出自于对灯笼的描写,灯笼之所以漂亮,在于透光,

但透光不是灯笼的事,在于笼中的蜡烛。

你送我的那幅,形式上用力太狠,这也是我忍痛割爱于老乡的一个原因。你是

有才情的人,但趣味使你常常让才情泛滥。李白自信他是大才,所以“仰天大笑出

门去”,不拘小节。你见过大山上装饰盆景吗?你若有一袭长袍,或许是青布做的,

你肯为了华丽,用一块丝绸去做花边吗?大方之家自然是从大方处蹈,若太重趣味,

终沦为小器。我之所以看见了你悬在他人客厅的作品,敢于将送我那幅给老乡,我

相信你肯再送我新作的,而新作比旧作成熟得多,供我长久拜读的。

你要给我再送一幅作品的话,我希望是你的草书,你善于逸笔,但我更乐于让

你秃钩抹来,混饨苍茫,我挂于我的书屋。这样的作品可能不取悦俗眼,在时风浮

靡的今日,这宜于寂寞冷落的我,也宜于在寂寞冷落中蓄养我的气势。

做个自在人

       《中国当代才子书·贾平凹卷》序

去年,出版社决意要编辑出版这本书时,我是迟迟地不合作:不提供照片,不

提供书与画的作品,甚至不回信。这样的态度使许多人愤慨了,以为我要傲慢。不

是的,我从来不敢傲慢,之所以学着逃避是觉得作家就是作家,没必要弄出个琴棋

书画无一不精的面目来招摇过市。今年出版社又来了人,我是同意了,因为这套书

要出四本的,别人的三本都编好了,单等着这一本,若再不合作,就……原本是很

真诚的,但真诚却要成了矫情,人活着真是难以违背世态啊!

去年四十四岁,今年四十五岁,到了斤斤计较岁数的年龄,足以证明开始衰老

了。从二十岁起立志要作个好的文人,如今编这本书只让人丧气:就那些速成的文

字吗,就那些涂鸦般的书与画吗?往日里,也曾在朋友面前夸口:我是预测第一,

书法第二,绘画第三,作曲第四,写作第五,那全是什么不行偏说什么好,要学齐

白石的,如喝酒夸酒量的醉话。那年去美国,见到一个诗人,旁边一个作家告诉我:

这是在美国人人都知道的著名诗人,但人人都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诗。我当时笑了,

心里想,我将来千万不要做这样的作家。我也见过一些官人写文章和写文章的官人,

在文坛上他是官人,在官场上他是文人,似乎两头特别,其实两头让人不恭的,如

果还算有才,也全然浪费了。一个人的能力会有多少呢,主要地从事一项了,别的

项目都是为了这一项而进行的基本修养训练罢了。嘴的功能是吃饭说话的,当然,

嘴也可以咬瓶子盖。我的那点书呀画呀,甚至琴呀棋呀,算什么呢,如果称之为才

子,还真不如称这为歌妓,歌妓还必须是貌美的女子。

真正的才子恐怕是苏东坡,但苏东坡已经死在宋朝,再没有了。

我之所以最后同意编辑出版这本书,也有一点,戳戳我的西洋景,明白自己的

雕虫小技而更自觉地去蹈大方。如果往后还要业余去弄弄那些书法呀,绘画呀,音

乐呀,倒要提醒自己:真要学苏东坡,不仅仅是苏东坡的多才多艺,更是多才多艺

后的一颗率真而旷达的心,从而做一个认真的人,一个有趣味的人,一个自在的人。

今早起来,许多人事要联系,去拨电话时却发现往日携在身上的电话号码本丢

失了,一时满头闷水,嗷嗷直叫。要联系的人事无法联系,才突然明白,在现代社

会里活人,人是活在一堆数字里的。那么,属于我的数字是哪些呢?

                         1997年5月7日

寡妇(太白山记之一)

一入冬就邪法儿地冷。石块都裂了,酥如糟糕。人不敢在屋外尿,出尿成冰棍儿撑在地

上。太白山的男人耐不过女人,冬天里就死去许多。

孩子,睡吧睡吧,一睡着全当死了,把什么苦愁都忘了。那爹就是睡著了吗?不要说

爹。

娘将一颗瘪枣塞进三岁孩子的口里,自己睡去。孩子嚼完瘪枣,馋性未尽又吮了半晌的

指头,拿眼在黑暗瞧娘头顶上的一圈火焰,随即亦瞧见灯蕊一般的一点火焰在屋梁上移动,

认得那是一只小鼠。倏忽间听到一类声音,像是牛犁水田,又像是猫舔浆糊。后来就感觉到

炕上有什么在蠕动。孩子看了看,竟是爹在娘的身上,爹和娘打架了!爹疯牛一般,一条一

块的肌肉在背上隆起,急不可耐,牙在娘的嘴上啃,脸上啃;可怜的娘兀自闭眼,头发零

乱,浑身痉挛。孩子嫌爹太狠,要帮娘,拿拳头打爹的头,爹的头一下子就不动了。爹被打

死了吗?孩子吓慌了,呆坐起定眼静看,后来就放下心,爹的头是死了,屁股还在活着。遂

不管他们事体,安然复睡。

天明起来,炕上睡着娘,娘把被角搂在怀里。却没见了爹。临夜,孩子又看见了爹。爹

依旧在和娘打架。孩子亦不再帮娘,欣赏被头外边露出的娘的脚和爹的脚在蹬在磨在蹬,十

分有趣。天明了炕下又只是娘的一双鞋和他的一双鞋。

又一个晚上,娘与孩子坐上炕的时侯,孩子问爹今夜还来吗?娘说爹不会来,永远也不

会来了。娘骗人,你以为我没有看见爹每夜来打你吗?娘抱住了孩子,疑惑万状,遂面若土

色,浑身直抖。他们守捱到半夜,却无动静,娘肯定了孩子在说梦话,於门窗上多加了横杠

蒙头睡去。孩子不信爹不来了的,等娘睡熟,仍睁著眼睛。果然爹又出现在炕上。爹一定是

要和儿子捉迷藏了,赤著身子贴墙往娘那边挪。爹,这样会冷着身子的!因为爹的头上没有

火焰。但爹不说话,腮帮子鼓鼓的。爹在被人抬著装进一口棺木中时口里是塞了两个核桃

的。爹,那核桃还没吃吗?爹还是不说话,继续朝娘挪去。孩子生气了,很恨爹,续而又埋

怨娘,怎么还要骗我说爹永远不会回来呢?孩子想让爹叫出声来,让娘惊醒而感到骗人的难

堪,便手在炕头摸,摸出个东西向爹掷去。掷出去的竟是砖枕头,恰砸在爹身子中间的那个

硬挺的东西上。娘醒过来。娘,我打著爹了。爹在哪儿?灯点亮了,却没有爹,但孩子发现

爹贴在墙上的那个地方上,有一个光溜的木橛。你这孩子,盯一个木橛吓娘!娘在被窝里换

下代洗的裤衩,挂在那木橛上。木橛潮潮的,娘说天要变了,木橛也潮露水。

翌日,娘携著孩子往山坡上的坟丘去焚纸,发现坟丘塌开一个洞。惊骇入洞,棺木早已

开启,爹在里边睡的好好的,但身子中间的那个东西齐根没有了。

孩子在与同伴玩耍时,将爹打娘的事说了出去。数年后,娘想改嫁,人都说她年青,说

她漂亮,人却都不娶她。

丑石

我常常遗憾我家门前的那块丑石呢:它黑黝黝地卧在那里,牛似的模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这里的,谁也不去理会它。只是麦收时节,门前摊了麦子,奶奶总是要说:这块丑石,多碍地面哟,多时把它搬走吧。

于是,伯父家盖房,想以它垒山墙,但苦于它极不规则,没棱角儿,也没平面儿;用錾破开吧,又懒得花那么大气力,因为河滩并不甚远,随便去掮一块回来,哪一块也比它强。房盖起来,压铺台阶,伯父也没有看上它。有一年,来了一个石匠,为我家洗一台石蘑,奶奶又说:用这块丑石吧,省得从远处搬动。石匠看了看,摇着头,嫌它石质太细,也不采用。

它不像汉白玉那样的细腻,可以凿下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样的光滑,可以供来浣纱捶布;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院边的槐荫没有庇覆它,花儿也不再在它身边生长。荒草便繁衍出来,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锈上了绿苔、黑斑。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也讨厌起它来,曾合伙要搬走它,但力气又不足;虽时时咒骂它,嫌弃它,也无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里去了。

稍稍能安慰我们的,是在那石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凹儿,雨天就盛满了水。常常雨过三天了,地上已经干燥,那石凹里水儿还有,鸡儿便去那里渴饮。每每到了十五的夜晚,我们盼着满月出来,就爬到其上,翘望天边;奶奶总是要骂的,害怕我们摔下来。果然那一次就摔了下来,磕破了我的膝盖呢。

人都骂它是丑石,它真是丑得不能再丑的丑石了。

终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个天文学家。他在我家门前路过,突然发现了这块石头,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没有走去,就住了下来;以后又来了好些人,说这是一块陨石,从天上落下来已经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不久便来了车,小心翼翼地将它运走了。

这使我们都很惊奇!这又怪又丑的石头,原来是天上的呢!它补过天,在天上发过热,闪过光,我们的先祖或许仰望过它,它给了他们光明,向往,憧憬;而它落下来了,在污土里,荒草里,一躺就是几百年了?

奶奶说:“真看不出!它那么不一般,却怎么连墙也垒不成,台阶也垒不成呢?”

“它是太丑了”。天文学家说。

“真的,是太丑了”。

“可这正是它的美”天文学家说,“它是以丑为美的。”

“以丑为美?”

“是的,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正因为它不是一般的顽石,当然不能去做墙,做台阶,不能去雕刻,捶布。它不是做这些顽意儿的,所以常常就遭到一般世俗的讥讽。”

奶奶脸红了,我也脸红了。

我感到自己的可耻,也感到了丑石的伟大;我甚至怨恨它这么多年竟会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种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

猎手(太白山记之三)

从太白山的北麓往上,越上树木越密越高,上到山的中腰再往上,树木则越稀越矮。待

到大稀大矮的境界,繁衍着狼的族类,也居住了一户猎狼的人家。

这猎手粗脚大手,熟知狼的习性,能准确地把一颗在鞋底蹭亮的弹丸从枪膛射出,声响

狼倒。但猎手并不用枪,特制一根铁棍,遇见狼故意对狼扮鬼脸,惹狼暴躁,扬手一棍扫狼

腿。狼的腿是麻秆一般,着扫即折。然后拦腰直磕,狼腿软若豆腐,遂瘫卧不起。旋即弯两

股树枝吊起狼腿,于狼的吼叫声中趁热剥皮,只要在铜疙瘩一样的狼头上划开口子,拳头伸

出去于皮肉之间嘭嘭捶打,一张皮子十分完整。

几年里,矮林中的狼竟被猎杀尽了。

没有狼可猎,猎手突然感到空落。他常常在家坐喝闷酒,倏忽听见一声嚎叫,提棍奔出

来,鸟叫风前,花迷野径,远近却无狼迹。这种现象折磨得他白日不能安然吃酒,夜里也似

睡非睡,欲睡乍醒。猎手无聊得紧。

一日,懒懒地在林子中走,一抬头见前边三棵树旁卧有一狼作寐态,见他便遁。猎手立

即扑过去,狼的逃路是没有了,就前爪搭地,后腿拱起,扫帚大尾竖起,尾毛拂动,如一面

旗子。猎手一步步向狼走近,眯眼以手招之,狼莫解其意,连吼三声,震得树上落下一层枯

叶。猎手将落在肩上的一片叶子拿了,吹吹上边的灰气,突然棍击去,倏忽棍又在怀中,狼

却卧在那里,一条前爪已经断了。猎手哈哈大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棍要再磕狼腰,狼狂

风般跃起,抱住了猎手,猎手在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伤而发疯的恶狼,棍掉在地上,同时一

手抓住了一只狼爪,一拳直塞进弯过来要咬手的狼口中直抵喉咙。人狼就在地上滚翻搏斗,

狼口不能合,人手不敢松。眼看滚至崖边了,继而就从崖头滚落数百米深的崖下去。

猎手在跌落到三十米,崖壁的一块凸石上,惊而发现了一只狼。此狼皮毛焦黄,肚皮丰

满,一脑壳桃花瓣。猎手看出这是狼的狼妻。有狼妻就有狼家,原来太白山的狼果然并未绝

种。

猎手在跌落到六十米,崖壁窝进去有一小小石坪,一只幼狼在那里翻筋斗。这一定是狼

的狼子。狼子有一岁吧,已经老长的尾巴,老长的白牙。这恶东西是长子还是老二老三?

猎手在跌落到一百米,看见崖壁上有一洞,古藤垂帘中卧一狼,瘦皮包骨,须眉灰白,

一右眼瞎了,趴聚了一圈蚁虫。不用问这是狼的狼父了。狡猾的老家伙,就是你在传种吗?

狼母呢?

猎手在跌落到二百米,狼母果然在又一个山洞口。

……

猎手和狼终于跌落到了崖根,先在斜出的一棵树上,树咔嚓断了,同他们一块坠在一块

石上,复弹起来,再落在草地上。猎手感到巨痛,然后一片空白。

猎手醒来的时候,赶忙看那只狼。但没有见到狼,和他一块下来已经摔死的是一个四十

余岁的男人。

延安街市记

街市在城东关,窄窄的,那么一条南低北高的漫坡儿上;说是街市,其实就是河堤,一个极不讲究的地方。延河在这里掉头向东去了,街市也便弯成个弓样;一边临着河,几十米下,水是深极深极的,一边是货棚店舍,仄仄斜斜,买卖人搭起了,小得可怜,出进都要低头。棚舍门前,差不多设有小桌矮凳;白日摆出来,夜里收回去。小商小贩的什物摊子,地点是不可固定,谁来的早,谁便坐了好处;常常天不明就有人占地了,或是用绳在堤栏杆上绷出一个半圆,或是搬来几个石头垒成一个模样。街面不大宽阔,坡度又陡,卖醋人北头跌了跤,醋水可以一直流到南头;若是雨天,从河滩看上去,尽是人的光腿;从延河桥头看下去,一满是浮动着的草帽。在陕北的高原上,出奇的有这么个街市,便觉得活泼泼的新鲜,情思很有些撩拨人的了。

站在街市上,是可以看到整个延安城的轮廓。抬头就是宝塔,似乎逢着天晴好日头,端碗酒,塔影就要在碗里;向南便看得穿整个南街;往北,一直是望得见延河的河头了。乍进这个街市,觉得不大协调,而环顾着四周的一切,立即觉得妥贴极了:四面山川沟岔,现代化的楼房和古老式的窑洞错落混杂,以山形而上,随地势而筑,对称里有区别,分散里见联系,各自都表现着恰到好处呢。

街市开得很早,天亮的时候,赶市的就陆陆续续来了。才下过一场雨,山川河谷有了灵气,草木绿的深,有了黑青,生出一种呈蓝的气霭。东川里河畔,原是作机场用的,如今机场迁移了,还留下条道路来,人们喜欢的是那水泥道两边的小路,草萋萋的,一尺来高,夹出的路面平而干净无尘,蚂蚱常常从脚下溅起,逗人情性,走十里八里,脚腿不会打硬了。山峁上,路瘦而白,有人下来,蹑手蹑脚地走那河边的一片泥沼地,泥起了盖儿,恰好负起脚,稀而并不沾鞋底。一头小毛驴,快活地跑着。突然一个腾跃,身子扭得象一张弓。

一入街市,人便不可细辨了,暖和和的太阳照着他们,满脸浮着油汗。他们都是匆匆的,即使闲逛的人,也要紧迫起来,似乎那是一个竞争者的世界,人的最大的乐趣和最起码的本能就是拥挤。最红火的是那些卖菜者:白菜洗得无泥,黄瓜却带着蒂巴,洋芋是奇特的,大如瓷碗小,小如拳头大,一律紫色。买卖起来,价钱是不必多议,称都翘得高高的,末了再添上一点,要么三个辣子,要么两根青葱,临走,不是买者感激,偏是卖主道声“谢谢”。叫卖声不绝的,要数那卖葵籽的,卖甜瓜的。延安的葵籽大而饱满,炒的焦脆;常言卖啥不吃啥,卖葵籽的却自个嗑一颗在嘴里了,喊一声叫卖出来。一般又不用称、一抓一两,那手比称还准呢。爪是虎皮瓜,一拳打下去,“砰”地就开了,汁液四流,粘手有胶质。

饭店是无言的,连牌子也不曾挂,门开的最早,关的最迟。店主人多是些婆姨,干净而又利落。一口小锅,既烧粉丝汤,也煮羊肉面;现吃现下。买饭的,坐在桌前,端碗就吃,吃饱了,见空碗算钱,然而,坐桌吃的多是外地人,农民是不大坐的,常常赶了毛驴,陕北的毛驴瘦筋筋的,却身负重载,被拴在堤河栏杆上,主人买得一碗米酒,靠毛驴站着,一口酒,一口黄面馍干粮。吃毕,一边牵着毛驴走,一边眼瞅着两旁货摊,一边舌头舔着嘴唇。还在说:好酒,好酒。

中午的时分,街市到了洪期,这里是万千景象,时髦的和过时的共存:小摊上,有卖火镰的,也有卖气体打火机的;人群中,有穿高跟皮鞋的女子,也有头扎手巾的老汉,时常是有卖刮舌子的就倚在贴有出售洗衣机的广告牌下。人们都用鼻音颇重的腔调对话,深沉而有铜的音韵。陕北是出英雄和美人的地方,小伙子都强悍英俊,女子皆丰满又极耐看。男女的青春时期,他们是山丹丹的颜色,而到了老年,则归返于黄土高原的气质,年老人都面黄而不浮肿,鼻耸且尖,脸上皱纹纵横,俨然是一张黄土高原的平面图。

两个老人,收拾得壅壅肿肿的,蹲在街市的一角,反复推让着手里的馍馍,然后一疙瘩一疙瘩塞进口里,没牙的嘴那么嚅嚅着,脸上的皱纹,一齐向鼻尖集中,嘴边的胡子就一根根乍起来:

 “新窑一满弄好了。”

  “尔格儿就让娃们家订日子去。”

这是一对亲家,在街市上相遇了,拉扯着。在闹哄哄的世界,寻着一块空地,谈论着儿女的婚事。他们说得很投机,常常就仰头笑喷了唾沫溅出去,又落在脸上。拴在堤栏杆上的毛驴,便偷空在地上打个滚儿,叫了一声;整个街市差不多就麻酥酥的颤了。

傍晚,太阳慢慢西下了,延安的山,多不连贯,一个一个浑圆状的模样,山头上是被开垦了留作冬麦子的,太阳在那里泛着红光。河川里,一行一行的也是浑圆状的河柳却都成了金黄色。街市慢慢散去了,末了,一条狗在那里走上来,叼起一根骨头,很快地跑走了。

北方的农民,从田地里走到了街市,获得了生活的物质和精神的愉快,回到了每一孔窑洞里,坐在了每一家土炕上,将葵籽皮留在街市,留下了新生活的踪迹。延河滩上,多了一层结实的脚印,安静下来了。水依然没有落,起着浪,从远远的雾里过来,一会儿开阔,一会儿窄小,弯了,直了,深沉地流去。

男人眼中的女人

如果作理性的分析,一个女人,既然是仅属于女性的人,其形象的美与丑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实际的情况是,每一个男人,包括最理性者,见到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漂亮的女人,没有不产生异样感觉的。

任何男人,不管说与不说,还是以外表的感觉首先对一个初识的女人采取态度,恋爱中的“一见钟情”,被歌颂得十分美妙,一见钟情的当然是外貌。而女人呢,习惯了拿自己的漂亮去取悦男人,“为悦己者容”,瞧,说得似乎高尚,其实一把辛酸。哪个女人不企图提高街头上的回头率呢,即便遇上了太馋的目光,场面难堪,骂一声“流氓!”那骂声里也含几分得意。现在社会上的商店,几乎全是为女人开设,出售着大量的衣服和化妆品,百分之八十的杂志封面刊登的是女人的头像,好像这个世界是女人的,其实这正是男人世界的反映。男人们的观念里,女人到世上来就是贡献美的,这观念女人常常不说,女人却是这么做的。这观念发展到极致,就是男人对于女人的美的享受出现异化,具体到一对夫妇,是男人尽力为女人服务,于是,一些蠢笨的男人就误认为现在是阴盛阳衰了。三十年代有个很有名的军人叫冯玉祥的,他在婚娶时问他的女人为什么嫁他,女人说:是上帝派我来管理你的。这话让许多人赞叹。但想一想,这话的背后又隐含了什么呢?说穿了,说得明白些,就是男人是征服世界而存在的,女人是征服男人而存在的,而征服男人的是女人的美,美是男人对女人的作用的限定而甘愿受征服的因素。懂得这层意思的,就是伟大的男人,若是武人就要演“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故事,若是文人就有“身死花架下,做鬼也风流”的诗句。而不懂这层意思,便有了流氓,有了挨枪子的强奸罪犯。明白了这个世界仍是男人的,女人也明白了自己的美的作用,又不被美而被动了自己的人格,又使美能长长久久为自己产生效力,女人该怎祥地去活呢?男女既为人类的两半,从来没有男为多半,女为少半,两半同中有异,异而相吸,谁也离不得谁的。可男人天生具有易于疲倦的贱的秉性,于是,聪明的女人要使自己永远被男人看重,做了妻子永远要获得丈夫的宠爱,她应追求的不是让男人占有,也不占有男人,和让男人占有,也占有男人,转换这种关系的是一种平等,一种自我的独立。以自我而活,活有个性,活有热情,这就常活常新,正是这种常活常新,才使男人有了新鲜感,有了被吸引力。这结局虽然同讨好男人要企图达到的目的一样,但质发生了变异。

可以说,现在有相当多的女人不满男人的世界。却错误地一心要做女强人。男人在主导着这个世界,这已是人类的不幸,如若某一女人也主导了这个世界,那同样是人类的不幸。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男人与女人两极发展,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才是上帝造人的原意。男者不男,女者不女,反倒使阳阴世界看似合一,实际不平衡了。

变铅字的时候

八年前,我在大学,发疯似地写着各类形式的文艺作品,夜夜像鸡下蛋一样,焦躁不安地在床上构思。但是稿件源源不断地寄到编辑部,却源源不断地从编辑部退回来了。我恨我无能,更羞于同学们的嘲笑我不得不给编辑部写信说:稿件不用,就不要退稿了。但我还是要写,我还在写,为了刺激自己,每写成一篇,就去校外的饭馆吃一顿有肉菜的米饭,虽然那时很穷,身上从未有过上一元钱的。

我终有一篇文章变铅字了呢!那时候,已是我学创作一年之后的1973年的6月。那天,我正在学校挖防空洞,刚刚从地道里出来,一位老师说:“你给《群众艺术》写过稿吗?”“没有。”我看着身边的同学,脸红了。“你哄老师了!《一双袜子》是你写的吗?”“这,这……”我是有这么一篇故事稿寄给《群众艺术》杂志的。“贾平凹!编辑部来了人,在系办公室,要见见你哩!”“真的?”我看着老师,看出了他脸上的真情,就噢地一声,飞跑而去了。""我跑得很快,口里大叫着的,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跑过了操场,跑过了马路,跑上了60个楼梯台阶之上的系办公室:我完全像一头麝鹿,为我的香气而发狂了!我站在系办公室门口,我却慌惑了,我不敢去敲门,不知道那是一位什么人,要说些什么,我拍打着浑身的土,拢着头发,害羞得站在走廊里,把发烫的脸贴着墙壁……但门拉开了,走出一个文文雅雅的人来。“你是?”“我姓贾。”“平凹吗?”“嘿嘿。”此后,我被牵了进去,我一切都迷糊了,谈了些什么,全然不晓得的了,只记得那时很热,汗擦不及,手脚没处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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