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不与滞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荫,玉钿何处寻?木兰双桨梦中云,水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唱罢了一回,又弹起复唱,丁琳知道这是《鬲溪梅令》,也近去坐了合着唱,越唱越人情,吴清朴却在椅子上哽咽了。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虞白突然双手按在琴上,琴声戛然而止,吴清朴一时悲不能禁,又哽咽了一下,捂着嘴起身走到楼角处。大家都不再说话,气氛顿然冷凉。虞白苦笑了一下,说:“我不该弹这个曲子的,宽哥你来吧。”宽哥说:“叫清朴来。清朴!清朴——”吴清朴从楼角过来,已揩了眼泪,手里提了一壶热水,说:“一边唱着,一边喝茶吧。”宽哥说:“清朴,咱俩合奏一个《百鸟朝凤》。”吴清朴说:“我什么乐器都不会的。”宽哥说:“你打节奏,就用筷子敲盘子,行吧?”吴清朴说:“那得换个简易的曲子,《百鸟朝凤》我还不会的。”宽哥说:“行。”把拿起的笛子放下,取了二胡拉,竞拉起了《我是一个兵》,吴清朴就敲盘子,竟配合得还好,众人一齐鼓掌。接下来,宽哥又拉了《西边的太阳落山了》、《红梅赞》,夜郎也禁不住手痒,操了那风琴吹起来。夜郎吹的时候,眼睛就闭上了,越发显得脸长。虞白对丁琳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颜铭就叫道:“夜郎,你把眼睛睁开么,你又迷糊要瞌睡吗?”南丁山就过来对颜铭说:“你说瞌睡,我倒想起一件事了,回来就忙得提了裤子寻不着腰,一直要问夜郎的病的,他在乡下犯病时,成半夜失眠,白日却老迷糊,现在怎么样?”颜铭说:“失眠倒不怎么厉害了,却患了另一种病的,那几日晚上在你那儿睡,你没发觉吗?”南丁山说:“你是说夜游症?”颜铭说:“他这病怪哩,每天半夜都去竹笆街开人家的门锁。给他说吧,怕他后怕,越发添别的病来;不说吧,三更半夜要是遇着外人,还当他是小偷的。”南丁山说:“我也跟随了几次,不知是什么毛病,只拿自己的钥匙开人家的锁。”颜铭说:“那钥匙是再生人拿过的钥匙,我疑心钥匙上有怪处,可钥匙系在脖子上,他取都不取的。”南丁山说:“过会儿我再要了钥匙,看还犯不犯病的?”这时候,宽哥和夜郎的合奏结束,大家叫好。南丁山说:“夜郎,来一曲笛子。”夜郎说:“你不知道我少了个指头吗?笛眼儿捂不全了!”宽哥就说:“像你这螃蟹横行的人,爪爪子都剁了才安生!”虞白说:“哪使得的,颜铭要哭了!”颜铭说:“我不心疼。”虞白说:“那搂不住人了么!”众人又笑。夜郎就得意了,解起外套,说他可以用口琴再吹一曲的。脱了外套,脖子上的钥匙就露出来,南丁山上去取了钥匙系儿,说:“慢着慢着,一个大男人倒戴这么个玩意儿,让我瞧瞧。”拿过了,又说:“铜是好铜,送给我是了。”夜郎却一把夺过去说:“这是虞白的,我得物归原主!”宽哥就疑惑了,说:“这是再生人的那钥匙吧?是我给你的,怎么成了虞白的?”夜郎脸红了一下,却大声说:“虞白爱收藏的,我借人家古琴时,作为条件换的,后来我又舍不得,借了回来玩玩,说好得还人家的。虞白你说话呀!”虞白吃了一惊,见众人都看她,一时不知所措。夜郎就盯了她,又问一句:“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给南兄呀!”虞白说:“该我的我怎么不要?!”夜郎就笑了,把钥匙交给她,自个忙掩饰着吹口琴。口琴吹得好,大家都跟着唱起来。
这么一直玩到夜深,在一旁伺候着的几个服务员已经困了,张口皱鼻子。宽哥提议:时间不早了,明日都要上班,咱们集体来个节目结束。大家说好,但选什么歌曲却意见不统一,争来争去,大家都熟悉《阳关三叠》,于是宽哥拉二胡,虞白操琴,南丁山和丁琳男女二重唱,还是吴清朴敲盘子,颜铭拍桌面做鼓。夜郎说:“宽哥,我还得吹埙呀,埙孔儿少。”演唱起来,乌合之众,纷杂之音,演唱毕,大家笑一回,说:“散伙,散伙!”各自寻自己的行李。吴清朴却说:“咱多玩一会儿嘛,急什么?往天亮着玩晦!”夜郎说:“算啦,下次还在你这儿,只要你舍得出酒菜!”吴清朴却突然掉下泪来,说:“再一次乐社活动怕就没有我了!”宽哥说:“今天到的都算是乐社人,你有相好的还可以加入。下一次我把你胖嫂子也叫来,让她也来尝尝你的饺子宴!”吴清朴说:“我是不想开酒楼了。”宽哥说:“说笑话!为什么不开了?生意正红火着为啥不开?听哥哥的话,一定把酒楼开下去,开好!有什么难处,只管说话,每个人都会帮你的。”众人呼呼啦啦下楼,吴清朴在门口相送。
夜郎留在最后,装琴时,虞白说:“这琴你不需要了,我得抱回去了。”夜郎说:“你不愿它放在我那儿吗?——虞白,你今晚能来我真高兴,我担心你还不肯见我哩!”虞白说:“你运气真好!”夜郎说:
“嗯?”虞白说:“遇上我了嘛!”夜郎倒疑惑了,说:
“嗯?!”虞白也说:“嗯?!”夜郎说:“你总不说正常话——”虞白说:“你以为你就正常吗?”夜郎笑笑,自己也笑得莫名其妙了,说:“你真的不愿意再借我琴了?”虞白说:“我愿意,琴不愿意了。”夜郎低头沉吟了,看着虞白把琴抱在了怀里。楼下南丁山在喊:“夜郎!夜郎人呢?颜铭,是各人走各人的,还是咱合搭一个出租车?”虞白说:“下边喊哩,快下楼吧。”却轻轻说:“谢谢你!”夜郎抬起头来,问:
“谢我?”虞白说;“谢你送了我钥匙。”楼下的丁琳又在锐声喊虞白了。
自从饺子宴酒楼回来后,颜铭反应一日比一日地厉害,恶心,呕吐,身子也急剧发生变化。上台做时装表演是不可能了,又不愿让表演团的人知道,夜郎就去请了假,谎说要到上海治病的。颜铭奇怪自己怎么和别人就不一样,偷偷去医院做过B超,但孩子在宫中是蜷着又背着身的,分不清是男是女,医生倒批评她不该再有房事,孩子生下来一定是浑身很脏,头发也要稀少,羞得颜铭回来只怨怪夜郎。
戏班经过整顿,而演出证还迟迟不发,几个人已经离去,南丁山托丁琳找了一些记者,记者们又寻找了有关领导,戏班总算保留了下来,南丁山却病下了。南丁山是太累的缘故,歇了三天,赶紧就联系几个大国营企业单位去演出,已不敢抬高价钱,只急着要挖现成。出发的那日,天阴沉沉地要下雨,还扫着风,戏班的人都不穿大衣,一律西装领带,头上煽了油,吹打着乐器从街上招摇而过,一是示威,一是自己给自己冲喜。夜郎要照顾颜铭去不了,留下来协助新请的一位老先生编新的鬼戏,白日跑民俗馆查资料,访问一些老角,或在家陪陪颜铭,夜里便去帮老先生圆故事,凑情节,誊抄,复印,夜静才回去。那日颜铭在酒楼上眼见得夜郎将钥匙给了虞白,心里多少有些醋意,却事情也是蹊跷,夜郎几个晚上睡眠安静,未有走动,就宽了心,倒担心虞白得了钥匙会不会发生怪异,想去提醒,但最后也没去。
事情就这么苍茫而来,无序而去,颜铭身子笨得已不能出门见人。阿蝉的情绪不好,因为那个小同乡终于回去结婚了,她也哀叹活着没意思,终日吊个脸,发脾气,要求给她加些工资的。颜铭考虑自己快要坐月子了,阿蝉得照料祝老先生和她,就没有给夜郎说,偷偷多给了钱付她。太阳暖和的时候,两人烧了热水给祝一鹤擦澡,取笑着祝老浑身白软如棉,手与脚没了皱纹,每个指头胖胖的,指根还有着小肉窝儿,甚至睡在那里,蜷着,将手指还塞在口里吮。阿蝉说:“你瞧瞧,人活到这么个岁数了,倒像个孩子。”颜铭也说:“人恐怕活得最好的是婴儿状态,无虑无忧的。”她们怎样地说,祝一鹤没反应,脸上慈祥着,非笑似笑。阿蝉也放肆起来,没有羞耻,擦洗祝老的下半身,说了一句什么话,说得颜铭又臊又笑,从房子跑了出来坐到客厅。阿蝉忙毕了过来还说:“他真的倒像个女人??我伺候得他嫩了,我倒老了!”在镜子前照自己的脸,丧气地用手拔嘴唇上的毛。阿蝉的嘴唇上开始有了一层茸茸的胡须,动不动就到镜子前去照的。颜铭说:“不敢拔的,越拔越多的。”阿蝉说:“抹粉也抹不住,明日我去理个男人头去。”颜铭说:“有胡须是内分泌不好,慢慢也会消失的。”阿蝉说:“要长胡须就把什么都长嘛,我当个真正的男人也好,那就出去闯荡呀,何苦伺候人的!”颜铭瞧她埋怨又来了,没有接她的话碴儿,坐在那里织起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