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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2

“饭后就能出完了。”

“你真下得苦!地一分,他们家就缺一个出力气的人,你有了表现的机会了!出一圈粪,就等于挣回媳妇的一个小拇指头,干百儿八十次,媳妇就全该你的了!才才,你记性好,你没想想,媳妇挣得有多少了?”

才才却满脸通红,讷讷地说不出来。

小月一下子动了怒,隔窗子骂道:

“门门,你别放屁,你作贱那老实人干甚?!谁家不给谁家帮个忙吗?”

门门吐了一下舌头,对着窗子说:

“他老实?出粪不偷吃罢了!谁家不给谁家帮忙?小月姐真会说话,可这才才为什么就不给别家出粪,而旁人又怎不来这儿出这么大力气呢?”

小月一时倒没了词。

门门在院里嘻嘻哈哈笑,直拿才才奚落。

“门门,你是成心来欺负人的吗?”

“小月姐,我哪里敢哩?我是来问你几时到河里开船的,我想到荆紫关去。”

“不开船!”小月愤愤地说。

“小月姐,真生气了?我在家等着,你到河里去的时候,顺路叫我一声啊!”

门门在院子里作出一个笑脸,从门里走出去了,哼了一声什么戏文。

小月穿好衣服出来,才才又弯了腰挖起粪,头抬也不抬。看着他那老实巴脚的样子,小月反倒越看越气:

“才才,你刚才是哑巴了吗?你就能让门门那么作贱吗?”

“由他说去。”

“由他说去?你能受了,我却受不了!”

才才又低头去挖粪,小月一把夺过镢头,“咣”地甩在院子里,锐声叫道:

“你只知道干,干,谁让你干了?!”

才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末了,看着小月的脸色,又是讷讷地说不出一个字来。小月说句:“没出息!”转身进屋洗脸去了,扑啦,扑啦,一个脸洗完了,一盆水也溅完了。

王和尚进了院。他是一搭早去拾粪了的。经过自家三亩地的时候,间出了一大捆包谷苗,一进院门,“哗”地丢在地上,对着才才说:

“种的时候,我说太稠太稠,你总是不听,现在长得像森林一样,一进地,纹风不透,那是在壅葱吗?天这么红,再要一旱,我看就只有等着喂牛了。”

才才说:

“大伯,就要种稠些,这品种是我特意换的。”

“我知道,‘白马牙’就是新品种,那种得多稀。”

“这种子和‘白马牙’不一样哩,它不是靠单株增产,而是靠密植。”

小月在屋里气又上来了,说:

“才才种得不好,你当时干啥去了?这家是你的家,还是人家的家?你什么都让人家干,不怕旁人指责你吗?”

王和尚一时倒愣了,反问道:

“旁人说什么了?才才是外人吗?”

“不是外人,是什么人?!”

小月恨不得好好出出爹的气:这就是你认为的女婿吗?就这么使唤女婿吗?她恨起糊涂的爹,也恨起太老实的才才。爹以他的秉性要求着这个未来的女婿,才才又是学着爹的做事为人,难道将来的才才也就是爹现在这个样子吗?

王和尚又弯腰咳嗽起来了,一声又一声地干咳着,身子缩成一个球形,嘴脸乌青得难看。小月没有再说下去,拉开院门走了。

王和尚终于咔出一口痰来,吐在地上,问道:

“你到哪里去?”

“我到船上去!”

王和尚疑惑地看着才才:

“你们吵嘴了?”

“没有。”

“那她怎么啦?”

“不知道。”

“这死妮子!脾性儿这么坏,全是我平日惯的了。”

他说着,又咳嗽得直不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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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果然旱了;正当包谷抽节出梢的时刻,一连一个月,天没有落下一滴雨来。分地以来,几料庄稼收过,大获丰收,山窝子里的人几乎天天像过年似的高兴,大小红白喜事都是大操大办,得意忘形。王和尚心下就想:人世上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苦尽甜来,乐极生悲,更何况天有不测之风云?包谷下种的时候,地墒很好,他就担心着包谷冒花时的雨水,常看一着如森林一般密的包谷,心里捏着一把汗,果真怕啥有啥!几天来,他天不明就起床,站在院子里看天:天依然四脚高悬。每每下午,天上积了一层黑云,就一眼一眼盯着,却偏偏就刮起了热风,黑云便全散了。他坐在地里,眼看着包谷叶子耷拉下来,枯卷了,就难受得要落泪。以前一到地边,看到自家的包谷比四边旁人的包谷高出一头,心里就暗暗得意,觉得脸有盆子大的光彩。现在一旱,自己的包谷最先失了形,嘴唇上就起了火泡,天天在家发脾气,骂天,骂地,又骂才才耕种时,不听他的话,植得这么稠密。

才才也急得上了火,害火红眼儿,烂得桃儿一般。一天三晌到小月家来,和王和尚捉对儿唉声叹气,埋怨分地后一些缺德人破坏了水渠,又搬了渡槽的石梁盖房子,使渡槽在去年冬天就垮了。现在,事到临头抱佛脚,一家一户,再要联合起来修渠建渡槽,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只好担水浇地。

两家合作,一条扁担,两只水桶,从河里一担一担舀起来,一勺一勺浇在包谷根下。三天三夜,一身的汗水都出干了,才给小月家浇了一亩三分,给才才家浇了一亩。浇过的地,夜里包谷缓过青来,第二天一个红日头,地皮上又裂了娃娃口大的缝子。小月还从未吃过这般苦,太阳晒得脸上脱了一层皮,脖子上,头发里又生了痱子,一吃饭的时候,扎得像撒了一把麦芒在身上一样难受。才才娘更苦得可怜,担水回来,又忙着烧水做饭,眼圈子罩了一圈黑。大家一回来,她就把从山上采来的竹叶茶在盆里泡好放凉,可小月喝上两口就歪在一边睡着了。这一天下午,小月又跟着爹去担水,上坡时一个趔趄,桶撞在地上,桶底掉下来,车轮似的骨碌碌滚下去,她一火,就把扁担撂了。爹看不过去,说了几句,和爹又对口儿吵了一仗,就借故河上有人摆渡,跑到船上再不回去了。

抗旱天,摆渡的人不很多,她就坐在船上生闷气儿,拿眼儿直盯着那大崖前翻飞的鸽群。它们是一群多自在的生灵,倏乎地飞来,一会儿迎着风,露出斜斜的,窄窄的侧面;一会儿又顺了风,露出宽宽的,平平的正面,接着就一起投入一棵树上,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吸铁石吸将而去,无踪无影。

一根羽毛落在了船舱,在她的脚上浮动,一会儿起,一会儿落,最后闪出船沿,悠悠乎乎地从水面上直飘着到天上去了。

小月看得困了,想得也困了,就闭了眼睛睡在船上。

她睡得好沉。任凭水波将船怎样地晃动,只是不醒。梦里觉得自己躺在了一个草坪子上,坪上各种各样的花儿都开了,她乐得在草坪上发疯地跑,突然有一只毛毛虫落在她的耳朵上,又直往里边钻,拿手去捉……却撞着了一个又粗又大的手。她忽地睁开眼来,门门坐在船头上,拿一个毛拉子草轻轻地搔她的耳朵哩。

门门见她一醒,正襟危坐,一脸的正经,看着水面上的一只小鸟儿掠过,尾巴成数十次地点水。

“你干啥哩?”她恼着眉眼说。

“你瞧,鸟儿一点尾,一河都在放射着圆圈呢。”

“是吗?是吗?”

小月一骨碌爬起来,却猛地揪住了门门的招风耳朵,骂道:

“好个贼东西,人家姑娘家睡觉,你来干啥?”

门门连声叫唤。

“我叫你还欺负我不?”

“小月姐,我怎么就欺负你了?”

“那天你到我家,你怎么对才才说话的?!”

“我说些趣话,我也是为着你们好呀!”

“为着好?就是那么个好法吗?”

小月又使劲揪了一下耳朵。

“我错了,我错了。”

“怎么个错法?”

“要我平反吗?就说:才才想当女婿,他是白日做梦哩,小月压根儿就不愿意,小月爹是让才才当义务劳力哩!”

小月气得捶了门门一拳。

门门一个挣脱,跳下了船,站在船尾后的浅水里,恢复了被痛苦扭曲了的脸,说:

“小月姐,说正经的,你真要嫁给才才吗?”

“你问这个干啥?”

“村里人都这么说的,这是真的吗?”

小月伏在船板上不动了。

“真的是你爹和他娘自小就给你们定下的?”

小月没有回答。

“那不是包办吗?!”

小月头低得更低了。

“也好,才才有一手好活,心也诚实,去年我俩去河南西乡镇换麦种,一路上,他买烟,给我买一包三角钱的‘大雁塔’,他给自己买一包九分钱的‘羊群’,我吃一碗肉面,他只吃一碗素面。日后你准能拿了他的主儿,能做你们家的掌柜的呢。”

小月说起来,声色俱厉:

“门门,你别勾子嘴儿地喷粪!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再提说才才的事。我王小月可不是才才,让你捏了软面团儿!我要嫁谁,我看上谁就嫁谁,你管得着吗?”

“中!”门门却大声叫好。

小月脸更严肃得可怕。

门门便瓷在那里,读不懂小月脸的这本书的内容。

“你有正事吗?没事你快去浇你的地去吧,瞧你那地里的庄稼,都快拧成绳绳了。”

门门正下不了台阶,听了小月这话,当下又生动了脸上的皮肉。

“小月姐,我是坐船到荆紫关去,听老秦叔讲,荆紫关后的刘家坪里,有一台抽水机租借,我想弄回来浇地呀。”

“抽水机?”

“租借一天十元钱,弄回来,便可以再租借给村里人,日夜机子不停,一个小时要是收一元五角,一天就是三十多元,扣过十元,净落二十,咱地里的庄稼保住了,额外又收入好多了。”

小月立即想到爹和才才担水浇地的可怜相。这鬼门门,怎么就想到这一步?

“这是真的?”她说。

“哄了你,让我一头从这里溺下去,到丹江河口喂鳖去!”

“门门,可一定让我家也浇浇啊。”

“那有什么问题?小月姐,你愿意和我合作吗?咱两家一起去租借,收入下的钱二一分作五。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到时净分钱就是了。”

“我可不落那贪财的名。你等着,我回家叫才才和你合作,一块去刘家坪吧。”

“叫他于啥?”

“我想叫!”

“好吧。”

当小月兴冲冲赶到家里,爹和才才刚好从地里担水回来,一进院门,才才就累得趴在台阶上像瘫了。才才娘在家正喂猪,还没过来做饭,爹从水缸里舀了一水瓢凉水,饮牛似地喝着。小月将抽水机的事一说,爹把水瓢“啪”地丢在缸里,先一口反对:

“搞抽水机?他门门能搞下抽水机!那小子庄稼不好好做,想得倒好!”

“他真行呢,是老秦叔提供的线索,他准备就去刘家坪,还在河里等着哩。”

“别听他那一套。”王和尚说:“真能搞回来,那是电老虎,他能使唤得了?让猫拉车,就会把车拉到床底下去!”

小月嫌爹门缝里看人,不和他说了,就鼓动才才。才才只是拿不定主见,说门门人倒能干,但太精灵,交手不过。小月就骂:“不是别人交不过,是你太窝囊!”才才便又去和王和尚说:

“大伯,或许这是好事哩,咱试试吧。”

“试试,试成了庄稼也就死完了!”

“那你说不成?”

“不成。”

小月一甩手,说:

“你们爱出力你们就一桶一桶担去,你给我些钱,我去。”

爹黑了脸:

“钱是从地上拾来的,让你拿去糟蹋?!”

小月哭丧着脸跑回船上,门门一问,“哇”地一下就哭了。门门只好一个人坐船走了。小月便一直守到天黑,等着门门和几个人抬着抽水机、小电机回来了,才一块回了村。

第二天,门门就将抽水机安装在自己地畔,皮管子一直伸到坡坎下的河里,紧忙地浇了一气,便租给小街上的人家。抽水机真的日日夜夜再没有停。他是懂得些机械的,每一家租用时,都请他去经管,好烟好酒相待,大海碗盛着凉面皮,一直要挑过鼻尖,唏唏溜溜地吃。

一时间,门门成了村里的红人,他一从石板铺成的街道上走过,老少就打招呼:“门门,吃些饭吧!”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哨哨响,他的两只招风耳朵上夹了三、四根香烟。碰着了才才担着水从街上过,一定要送给才才一根烟抽,才才不要,红着脸脚高步低地就走,那水就星星点点的撒了一石板路。

王和尚的三亩地和门门连畔,门门浇地的时候,他大吃了一惊,忙从包谷丛里斜道穿过去。走到看不见门门的地方,骂道:“这小子真成事了?”就心里起了嫉火。门门的地种时并没有打畦子,水浇进去,高处成了孤岛,低处泡了稀汤,水溢流到了他的地里,他装着看不见。门门也装着看不见,在地头树下仰身儿一个大字睡觉。当旁人来租用抽水机时,又故意大声说,让藏在包谷地里的王和尚听。

“你能信得过我吗?丑话说在前头,一小时一元五角,你肯糟蹋钱吗?”

“这是谁说的话?二元钱也不贵啊!”来人说。

“对了!瞧咱这庄稼,不在乎没长好,这一水,就什么都有了,要它屙金就屙金,要它尿银就尿银!”

王和尚把草帽按得低低的,走掉了。

才才终于忍不过了,说服王和尚也去租用门门的抽水机,王和尚没有言语。才才去见了几次门门,却碍了脸面,说不出口。王和尚就让小月出头给门门说话,门门一口应允,还亲自过来将抽水机安装好。这使王和尚佩服起这小子的能耐来了,将那竹根管烟袋递给门门抽。门门没有抽,心却满足了,悄悄对小月说:

“小月姐,你爹让了我这一袋烟,我什么也都够了!”

“你也是贱骨头!”小月说。

“咱这也是向才才学习哩嘛。”

这天夜里,王和尚和才才娘在地头经管着畦子,才才前后跑着看水渠堰儿,小月也学过机械,便守着抽水机。月亮清亮极了,她脱了鞋,将双脚浸在水里,一声儿听那马达的轰鸣。

水进了地,一片嗞嗞的响声,像是万千的蛐蛐在奏鸣,包谷叶子很快就精神了,王和尚在地里拍着地说:

“你旱嘛,你龟子怎么就不旱呢?!”

哈哈哈地笑。

门门披着衣服,叼着香烟来看了几次马达的转动,就和小月说一阵话。听见王和尚的笑声,两个便抿了嘴儿也笑了

“你爹还会恶我吗?”

“不知道。

门门眨眨眼走了。小月温温柔柔地坐在那里,想着门门的

话,真盼爹从此就会变。一时间。心里清净起来,歪身躺在地上,看夜空没一点杂云。三只四只蛐蛐从地里跳过来,在她身前身后“曜曜”地叫。这些生灵,也是喝饱了水,在唱一曲生命之歌吗?

“才才,才才!”她坐起来叫着。

几天来,日夜挑水浇地,才才黑瘦得越发不中人看,眼睛烂得更厉害了,用两片冬瓜叶拍薄了贴在太阳穴上。他从地里走近来,问小月有什么事?

“水渠修好就是了,用得着不停地跑吗?”

她把手巾扔给了他,让他在水里擦擦脸,自个就将爹放在地边的衫子和自己的衫子泡在水里,一边洗,一边说:

“你瞧瞧,一样是种庄稼,你累得像黑龙王,人家门门,香烟叼上转来转去的。”

“我怎么能和他比?”才才说。

“怎么不能比?人家庄稼浇得比咱早,产量不一定会比咱低呢。”

才才无言可答。

“你别跟着我爹学,他是上一辈的人,想事处事都过时,你学他的,总会吃亏哩。”

“大伯毕竟是做了一辈子庄稼。”

“他还不是求乞门门吗?”

小月最不满意才才总是这样放不开,心里就老大不高兴。

“才才,你是不是嫌我老对你说这些,说得多了吗?”

“……”

“你知道我为啥要对你说得这么多?”

“……”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会这样!你听见了吗?l”

“我听着哩。”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才才看了一下小月,绽了个笑,也不开口,却抓过衣服帮着洗起来。小月心火哄地腾起来了:

“谁稀罕你这样j你以为把什么都替别人干了,别人就喜欢了?你去吧!你去吧!”

才才落个没趣,走不行,不走也不行。可怜为难了许久,蹴过来又说:

“小月,大伯和我娘刚才在地里说……”

“说了什么?”

“说了那个事……”

“什么那个事,你连一句来回话都说不了吗?”

“就是……”

唉,小月真气得想把才才一把扼在水里!她也明白了才才说的是什么事了,说:

“说咱俩的婚事?”

才才倒惊了一下,点了点头。

“都说什么了?”

“我娘叫你到地里去,她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去。”

“她说咱们的事,得有个媒人了,把事情正式定定。”

“这是你娘的主意?”

“嗯。”

“那我不去!”

“不去?”

“不去!!”

“那你?”

“那你呢?你是傻了,聋了,哑了,死了?!”

包谷地里,才才娘叫起了小月,小月一声不吭,装作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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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打鸣的时分,小月家的地浇完了。王和尚和才才娘累得腰直不起来,小月则趴在渠沿的一个土坎上瞌睡了,一双脚还泡在水里。才才没有叫醒她,他一会儿去帮两位老人经管畦子里的水,一会儿又跑过来看看渠,几次想叫小月躺到地边的平坦处去,又怕打搅了她的瞌睡,蹲在渠边只静静地看一阵她的睡态,就赶忙提脚儿走了。他毕竟腿肚也酸得厉害,谁只要轻轻在他的腿弯处捅一下,就会“噗嗵”一声倒下瞌睡去了。他在心里说:“这两家人的口都在你肩上扛着哩,你要顶大梁呢!”等整个地的角角落落都浇饱了,才关机子。小月呼地倒醒了,直怨怪着才才不叫醒她。才才看看王和尚,口羞得说不出来,忙闷着头去收拾那皮水管子,不小心却连人带水管子一起倒在泥水坑里。王和尚忙去把他拉起来,问碰着哪儿没有?才才只是笑笑,说没事,王和尚就把烟袋装好烟递给他,一边让小月回去取几个木杠来,好把抽水机抬到才才家的地里去浇。小月说:

“爹真是不要命了,人都累得没二两力气了,明日再浇吧。”才才娘也同意,让回家都去歇一歇。这时候,来了几个人,是门门的本家爷们,要将机子拉去后半夜浇他们的地。才才说没有给门门打招呼,他们就拍拍腔子,说门门是自家人,他还能不让浇吗,别说浇,就是浇水钱他门门还能红口白牙地要吗?才才想了想,也便让他们将抽水机抬走了。 ’

才才回到家里,在笼里抓了几个冷馍啃了,趁娘睡下,他又拿了锨出了门。因为他家的地离河畔远些,抽水机的皮管又短,必须将水抽上来,再修一道水渠才能浇到地里。这么一直修到天明,去要机子的时候,门门的那几个本家人却变了卦,说他们还有几块地没有浇完。才才嘟囔是他让他们得空浇的,不能这么不讲理,他们倒说门门是他们族里的晚辈,理所当然先尽他们河南人浇。两厢争吵起来,好一场热闹。门门正在家里洗衣服,当下提了棒棰跑来,坚持要让才才先浇,理由是:才才家已经交过了钱。

“门门,你认钱就不认人了?”本家的爷们以势压迫。

门门说:

“这机子是我用钱租来的,我当然要钱。”

“好好好,我们给你掏钱!”

“掏钱也有个先来后到,一村子的人都排了队了。”

“门门,你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啊!你爷还把我爷叫爷哩!”

“我知道,爷!”

本家的爷们恼羞成怒,偏要先浇不可,门门倒上了气,没说二话就将机子关了,让才才抬去浇。那些人就倚老卖老要过来打门门,门门一口将嘴角的烟唾了,手中的棒棰往空中一甩,正好打在身边一棵柿树上,三、四个青涩柿子应声掉下。他接住棒棰,叫道:

“我的机子倒不由我了?来吧,要打可不要嫌我门门是六亲不认!”

对手自知理短,先怯了场,手在屁股蛋子上拍着,一边走去,一边还在骂:

“门门,你这小杂种j你爷们不用你那机子了!”

“不用了好呣,你就不缺柴禾烧了嘛!”

“你不认咱,咱也不认你了,你发你的财吧!”

“那自然了!”

门门偏将口袋拍着,那里边的钱币就哗哗地响。

才才傻了眼,不好意思地说:

“门门,这样好不好?”

门门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纸烟叼在嘴上,打打火机的时候,手却抖抖地几次没有打着。见才才还愣在那里,倒没好气地说:

“你还呆着干啥?没你的事!”

整整浇过了一个早晨,又浇过半个中午,才才家的地浇完了。才才松了一口气,抱住枕头就在家一气儿睡到天黑,鼾声打得像雷一般。吃晚饭的时候,王和尚来叫他们母子到他家去吃饭,说是做了些凉皮子。才才娘说还要喂猪,推辞了,却打发才才拿了一瓶子老陈醋去了。

吃罢饭,王和尚把电灯泡儿拉出来挂在屋檐下,和才才轮唤着吃“一口香”,小月就关了门在屋里用水擦身子。月亮明晃晃的,才才又去门楼下的葡萄树上摘了几片叶子,在手心里拍着往额角贴,王和尚就叫小月擦洗完身子,去温些热水。说是这几天又急又累,都上了火,眼下心松泛了,该剃剃头了。就让才才先给自己剃,剃得光光的,在灯下直闪着亮。接着,他又要给才才剃,小月却将那洗头水端起来在院子里泼了。

“现在年轻人谁还剃个光头?难看不难看!”

“咱农民嘛。”才才说。

“农民就不能留着发型?人家门门,还是个小分头哩!”

王和尚说:

“大热天,门门那头发看着都叫人出一身汗哩。是啥就要像个啥,别装狼不像狼,装狗尾巴长!”

小月说:

“对着哩,用抽水机浇地倒不像是农民干的,是农民用桶担

才像哩。”

王和尚噎得没有说出话来,就对才才说:

“好了好了,留什么头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不剃就不剃吧,赶明日让门门用推子给你理去。”

才才说:

“我可是打死也不留他那种小分头!”

小月说:

“你也就是上不了席面的——”

她没有说出“狗肉”两个字,因为看见才才娘急急火火从院外进来了。

才才娘脸色很不好看,一进来就顺手将院门关了,偷声唤气地说:

“他伯,不得了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了?才才娘颠三倒四说了好大一会,才把事情头头尾尾道清:原来河南那边的公社里来了一个干部,说是收到一份反映材料,告门门搞非法活动,以抽水机发“抗旱财”,专门来调查这件事的,机子已经命令暂时停了。干部走访了好多人家,刚才去找才才,才才不在,向才才娘问情况,才才娘吓得只说什么也不知道,那干部就让才才回来后写个材料。

“哎呀呀,”王和尚当下就叫了苦,“怎么会出了这事!是不是上边又要来抓资本主义倾向了?”

小月叫起来:

“那算啥资本主义倾向?!到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

王和尚一下子上去捂了小月的嘴,低声吼道:

“你是吃了炸药了,喊叫那么大的声,是嫌外边人听不见吗?”

“听见又怎么样?”小月还在愤愤在说,“不是门门搞来这抽水机,庄稼还有救吗?这一定是他们本家子那些人告的黑状,这些人的心让狼掏了!那干部为什么要让机子停下来,耽搁了庄稼,把他啃着吃了?!”

王和尚一句话再说不出来,开始吃他的“一口香”了。“一口香”因为每次只是一口,吃起来火柴就费得可怕,他就将烟袋眼里的火蛋轻轻弹在鞋壳里,装上新烟了,在鞋壳里将火蛋按上去;如此传种接代,一根火柴就可以吃几十次“一口香”了。大家都没有言语,看着他已经吃过十五次了,突然一口大气将那烟袋眼里的火蛋吹散,扬手把烟袋丢在台阶上。

“唉,世事就是这样,街坊四邻的,为好一个人艰难,得罪一个人就容易了!谁也见不得谁的米汤碗里多一层皮。我老早就估摸他门门须出个事不可,怎么着?话说回来,这次抗旱,也多亏了这小子,可人万万不敢太英武了,老老实实的还是安稳,常言说:看着贼娃子吃哩,还要看着贼娃子挨打的时候哩。”

才才娘就说:

“他伯,人家明日一早就来取材料,才才该怎么去写呀?咱就什么都说不知道算了。”

小月说:

“门门真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了,咱就怕成这样?人家还不是为了咱浇地,才得罪了那些本家人吗?咱现在不为他说话,咱良心上能过去?”

才才说:

“门门也太张狂了,说话口大气粗的占地方,让人就忌恨了,你瞧他那嘴上,什么时候碰见都是叼着纸烟……”

小月说:

“得了得了,那是人家挣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你想那样,

你还没个本事哩!材料上,你刚才那样的话也休要提说一字半句。”

才才就不言语了。

王和尚说:

“才才,人家要你写材料,你就写,是啥就是啥。咱还是本分为好,别落得惹人显眼,那说发‘抗旱财’的话,咱可不要昧了良心去说。”

第二天一早,才才将材料交给那个公社干部了。公社干部看了看,又和他说起来,他自然是能少说就少说,实在不说不行了,就说说事情的经过,结结巴巴的,出了一头的汗。送走了公社干部,他就可怜起门门来,想去给门门说些宽心话,但又考虑自己口拙舌笨的,便掮了锄又到地里去看包谷去了。

包谷得了水,精神得喜人。咯吧咯吧响着拔节的声,才才就不觉又念叨起门门的好处。回来经过门门的地边,见那地边的草很多,心里就说:女人锅沿子,男子地堰子,这门门地边的草长成这个样子,怪不得人说他不务正业呢。就帮着锄起来,一直收拾得能看过眼了,才慢吞吞走回来。在石板街道上,没想却又碰着门门了。

“才才,又去地里忙活了,是在你家地里,还是你老丈人家地里?”

门门打老远就又戏谑起他了,手里提了一瓶酒,走过来的时候,一口的酒气。才才没有恨他,也没有接他的话,看看他步伐不稳的样子,知道是心里窝了气,借酒浇愁,又喝得带上了。这会儿又一把拉住才才,硬要才才到他家去再喝几盅。才才拗不过,到了门门家,门门敬了他一盅,自个一连三盅,喝得十分痛快。才才倒又好生纳闷。

“门门,那事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事?”

“唉,你还瞒我呀?是谁这么坏了良心的……”

“没事了,才才。”门门却笑了,“喇叭是铜锅是铁,他谁能把我怎么样?已经没事了,公社那个干部也走了,你没去河边看看吗,那机子又开起来了!”

才才猛地醒悟过来,叫道;

“你原来是喝高兴酒了!”

“可不,一张黑状子,倒使我破费了两瓶酒,昨儿夜时,那一瓶子都叫我闷喝了,来,才才,有人说我发了‘抗旱财”咱就是发了,这酒真是没掏钱呢!再来一盅!”

才才也喝得有些头晕了,说:

“门门,事情过去了就好,可你听我说一句话,以后你就是再有钱,在家咋吃咋喝都行,出去却要注意哩,在人面前夸福,会招人忌恨呢!”

门门倒哈哈大笑起来了:

“好才才,你真是和尚伯的女婿,你是要我装穷吗?”

才才落了个大红脸。

包谷地通通浇了一遍透水,褪了色的山窝子又很快恢复了青绿。过了半个月,天再作美,落下一场雨,几天之内,地里的包谷都抽了梢,挂了红缨,山坡上显得富态了,臃肿了,沟沟岔岔的小河道却变得越来越瘦。人心松泛下来,该收拾大场的收拾大场,牛拽着碌碡在那里内碾一个莲花转儿,外套一个八字环儿;家家开始走动“送秋”,女儿女婿提着四色礼笼来了,酒是白酒,糖是红糖,那挂面一律手工长吊,二十四个白蒸馍

四面开炸,正中还要用洋红水点上一点。客人要走了,泰山泰水要送一个锅盔一一名儿称作“胡联”一~将全部手段施在上边:划鱼虫花鸟图案,涂红绿蓝黄颜色,一直送着从石板街道上哐嗒哐嗒走进包谷地中的小路,落一身飘动的包谷花粉。更有那些孩子们编出各式各样的竹皮笼子,将蝈蝈装在里边,屋檐下也挂,窗棂上也挂,中午太阳一照,一只狗扑着将竹皮笼子一撞,一家的蝈蝈叫了,一街两行的蝈蝈就叫得没完没了。

 贾平凹作品集

大凡世上,锦上便容易添花,第五天里,陕西洛南县来了一个串乡的木偶戏班,叮叮咣咣在街口那边的大场里演出。三个晚上,都演的是《彦贵卖水》。门门看着,心里就热起来,拿眼睛在人窝里扫描,但终没有看见小月。他退出来,就立即到小月家去。月光下,王和尚正在门前的一台碾盘上修理石磙子拨枷,见门门往院里一探一探的,问他干啥?门门慌心慌口应道:

“大伯,我来借借桶,去卖卖水去。”

把担水说成了“卖水”,脑子里还是彦贵的事。说完,就吐了舌头。王和尚耳朵背,倒没听出这个字眼来,说:

“桶在门后,你自个取吧。”

他走进去,蹑脚儿到小月的房子一看,门上搭了锁,心里暗暗叫苦,心想:她人呢?要是她也看了皮影,他一定要问

“咱村里的彦贵是谁?”门门空落落走出来,对王和尚说:

“大伯,家里就你一个人?”

“可不就我一个人。”

“没去看皮影啊?”

“我修修这拨枷,包谷一收,就用得着这碾子碾嫩颗儿做粑粑吃了!”

门门怏怏地走了。王和尚见他并未拿水桶,心里疑惑了半天:这小子怎么心神不定的?今秋里多亏了他,但他确实也挣了不少的租用钱——功过相抵,到底是个不安分的刺头儿。

小月这夜里其实也在木偶戏台下,她来得迟,前边没了地方,就一个人爬到场边的一个麦秸垛上去看。麦秸垛上看不得不十分清楚,但东来西去的风特别凉快。戏台上边,木偶儿彦贵和小姐在花园里,一个弓腰作拜,一个蹲身行揖,卿卿我我不能分开,她思想就跑锚了。一下午,她本是早早要拿凳子来占地方的,才才娘来到她家,又提起媒人的事情,小月虽然恨才才不出头露面,但也点头应允了这事,说:“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何必要找个媒人呢?又不是我家要财礼,开不了口,需得有人从中调和不成?”小月的态度虽不能使王和尚和才才娘十分中意,但一场婚事终于确定下来,心里就落了一块石头。小月急盼着看戏,态度一表,才才娘还没有走,她就跑来了,看了一阵彦贵的花园卖水,暗自想道:戏文全是编造出来的了,这彦贵一身好力气,哪里就会这般风流?这么思想一番,就拿眼儿在人群里寻着才才。才才没有在。她又怨恨才才为什么不来呢?他要看看这戏文就好了。木偶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小月不觉眼皮打涩起来,后来就迷迷糊糊瞌睡着了。

这当儿,也正是门门到她家借水桶的时间。

一觉醒来,木偶戏早已散了,人走得空空净净,月亮斜斜地挂在场外的一棵核桃树上,像一个香蕉瓣儿。小月“哎哟”一声,就从麦秸垛上溜下来,看见戏台下有一个人提着马灯在地上找着什么,走近去,原来是老秦叔。老秦叔有个怪毛病儿,每每看戏看电影,他先在家里摸摸麻将,或者喝些酒,啃两个猪蹄,蒙头睡觉,戏和电影一完毕,却要前来清理场地:翻翻这块石头,踢踢那堆尘土,觅寻有没有谁遗掉了什么东西。结果这夜一无所获,便将三块人垫屁股的方砖提了回去。

“老秦叔要发财了!”小月笑着说。

“哦,小月,你怎么还在这儿?听你爹说你和才才的事定了,这么晚是去才才家才回来?”

“老秦叔的消息好快哟!”

她扭头就走,老秦叔还在后边说:

“什么时候给叔吃喜糖呀?”

老秦叔终没有吃到喜糖,但过了十多天,却美美地吃了王和尚的一顿长寿面。王和尚自了却了几件焦心的事情,精神一直很好。古历七月二十一日,是他的生日,就早早在村里吵嚷要操办一通,才才娘就过来淘了三斗小麦,用大蓆在村头的地畔处晾了,又去荆紫关张屠户处定了三个猪头、六副心肺、三个肝子和八条大小肠子。

这时候,包谷秆上都大小不等地揣了棒子,包谷颗儿还水泡儿似的嫩,害人的獾却成群结伙地从山里下来了。这些野物夜里常常钻在地里,一糟蹋一大片。到后来,颗粒稍稍硬些,一些手脚不好的人也偷偷摸摸干出些不光彩的事来。王和尚家的包谷长得最好,竟一个夜里丢没了十五个棒子。家家就开始在地里搭了庵棚,鸡一上架就有人坐在那里看守,沟这边,沟那边,河这边,河那边,夜夜都响着锣声,叫喊:“过来了!过来了!”獾就被火枪打死过几只,而小偷虽没有抓住,但那跑丢在地里的一只破胶鞋被高高挑在街口的树上,让人查证。

才才第一个在两家地头搭了庵棚,夜夜跑着看守。岳父的生日越来越近,他又想不出该给操办些什么寿礼,去请教过老秦叔,老秦叔趁机推销了他货摊上的二斤白酒,两包点心,一顶火车头丝绒帽子,一双毡毛窝窝棉鞋,最后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寿礼:包一场电影,让全村人都去看,一是让岳父在全村人面前体面体面,二是公开了和小月的婚事。才才就花了四十元,去荆紫关请了河南一个公社的放映队。

消息传开来,人人都觉得新奇,交口称好。山窝子里看一场电影不容易,七月二十一日,从下午起。丹江河那边的人家逮住风声也赶过来看电影,小月的渡船就撑了一趟又一趟,心里也高兴才才办了一次漂亮事。

这一天,她穿戴得十分出众:上身穿一件隐花的确凉圆领短衫,只显得脖子特别长,又特别白嫩,下身是一条月白柞丝绸裤,有棱有线儿,脚上的鞋也换了,是一双空前绝后的白色塑料凉鞋。“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她一站在船上悠悠地过来,岸边的人就都直了眼光。

“这就是才才的那一位吗?这妮子吃的也是五谷,喝的也是丹江河水,怎么出养得这般好人材!”

“才才那个黑瘦鬼,又没有多少钱,嘴拙得没个来回话,倒能有这么大的艳福?”

“听说是她爹的一个好劳力。”

“哦,他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你去行吗?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个哭的,搭一个笑的,一个丑的,配一个俏的,哪儿就有十全十美的夫妻?”

小月隐隐约约听见了,心里就骂这些人碎嘴烂舌,只当没有听见。摆渡完了,正要收船回去,却见门门懒懒散散地走了过来,也没有打口哨,也没有跳跃的脚步,见着路上有了石头,就用脚去踢,石头没动,脚却踢疼了,抱着脚丫子哭不得、笑不成地打转儿。

“门门!”她叫了一声。

门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快地过来,冷冷地说:“有事吗?”

“你这几天到峨嵋山成佛了,怎么不见你的面?天要黑了,又到哪儿喝酒去?”

门门的红卫服的口袋里,果真一边揣了一个酒瓶,当时闪了一下笑,说:

“到荆紫关去,听说那边供销社收购桐籽,我去问问,如果收购的话,我明日沿河进山去,山里的桐籽是四角一斤,供销社是五角一斤哩。”

小月板了脸说:

“改日去吧,今夜里有电影哩。”

“看不看无所谓。”

“什么有所谓?钱就看得那么金贵j”

“钱算个屁哩!钱是为人服务的,要是让钱支配了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去运桐籽,全是为着畅快散心哩。”

“那看电影就是受罪啦?”

门门看着小月,鼓圆圆的腮帮子一下子瘪了。

“那是你家包的电影……”

“是在我家炕头演了?全村人都去看,嫌没给你发一个请帖吗?”

“小月姐,你眼里还看得起请我?”

“请你,就请你!”

“是你请,还是别人请我?”

“我请!”

门门跟着小月往回去。小月发觉门门的脸色一直阴着,话也是问一句答一言,就说:

“门门,你得什么病了?”

“没有。”

“那你给我黑着脸干啥,我欠你的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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