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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2

但是,好像神鬼作祟似的,小月哭过之后,到了下午,她却从床上起来了。再过一夜,她没有吃药,也没有打针,在自己小房里洗脸,梳头,走路虽然脚步儿不稳,却无论如何看不出有什么病了。

这突然的转变,两家人十分纳闷,又不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才娘便回到她家去,半夜偷偷在院里烧了几张黄表。

过了五天,门门来过一次。以后总是隔好多天了才来,一来就总是先和王和尚,或者才才说话。显得极有人情世故。王和尚和才才也正眼看得起他来,说天说地.说庄稼,说米面。小月看着他们在说着话,她立即看出门门这一切都是为着应付,似乎要在完成一件什么任务,心里也便不觉地惊叹门门的善良。

“他是在消除因他而引起的这个家庭痛苦?!”她就也内疚起自己对不起他了,便拿温柔的眼光看他。才才也有些奇怪,将门门的事说给他娘,他娘忙问:

“门门一直对小月好吗?”

“这是小月说的。”

“人是捉摸不透的肉疙瘩啊,这些天里,怎么什么都乱得一塌糊涂,小月也不像以前的小月,门门也不像以前的门门。小月无缘无故哭那一场,我心里就纳闷,门门又是这样,我心里怎么就有些慌慌的?咱不可一日有害人之心,也不可一日没有防人之意,这门门长得比你好,又有钱,嘴上又能帮衬,你要给小月说说,不敢上了这种人的当呢。”

自此,才才也真的长了一个心眼,每每等门门走了,他就要说些不三不四不恭敬的话。小月指责过他的不应该。才才说:

“我对他好,你嫌我对他好了;我不理他,你又嫌我不理他了,你这是怎么个心思?”

小月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

到了这月月底,县上分配给了公社六台电磨机指示,公社又分配给这山窝两台。小街面上的人都想买下,但有的一时拿不出钱来,有的有钱,却没人会管理,结果一台就转让给荆紫关那边的河南人了。小月鼓动爹买下另一台,爹嫌忙不过来,反倒要赔了本;小月就又动员才才,才才又说没钱,也是拿不定主意。小月就主张和门门合买,门门当下同意了,提出钱由他掏,具体由才才经营,所得盈利,二一分作五。才才扭不过小月,勉强通过。不几天里,电磨子就安装开张了。不到一月,门门果然撒手不管,而一些熟人来磨粉,才才碍着面子不好收钱,又缠住了身子,顾不得去地里干活,月底盘账,仅仅收入了十元钱。王和尚一肚子不满,说这样下去,无利有害,若机子再出个事故,就将老本全贴上了。才才便不想再与门门使用。门门倒埋怨才才不会找赚钱的门路,坐等着村里人来磨粮食,那能磨了多少?又都碍了脸面不收钱,当然要赔本了。他自个跑到荆紫关去,和粮站挂上了钩,定了合同:每月承包加工五千斤小麦,一千斤包谷。先磨了一个月,果然收入不错,但才才累得不行。门门就提出招雇一个帮手,每月付人家四十元钱。才才却吐舌头了:

“我的天,咱这是要雇长工了吗?”

门门说:

“按劳取酬,咱那儿是剥削他了?这是国家政策允许的,你怕什么呀?我到丹江口市郊区去,人家有买了拖拉机的,司机全是雇的呢。”

才才说:

“丹江口市是丹江口市,咱这儿是咱这儿呀,咱心可不敢想得太大了。”

“咱这怎么啦?咱这儿不是中国啦?”

才才拿不定主意,把这事说给了王和尚。王和尚当时也吓了一跳:

“吓!这门门敢情是狼托生的?怎么敢想到这一步去?!他是在外面跑得心大了,我的天,看老牛屙尿,把小牛尻子挣扯了!这么下去,人心没个底,不知要闹到什么田地?甭说政策允许不允许,就在咱这地方,财都叫你发了,村里人不把你咬着吃了,也把你孤立起来活个独人。不该咱吃的咱不要吃,不该咱喝的咱不要喝,咱堂堂正正的人,可不敢坏了名声!我当初就不同意这事,门门是咱能靠住的人吗?他执意要这样,让他干去,咱一步一个脚印子要踏稳实。咳咳,这门门不得了,他小子是没吃过亏呢!”

才才听了王和尚的话,越发胆怯了,便打乱了门门的计划:不但坚决不雇用帮工,而且将粮站的合同缩减到一半。

谁知道这样一来,粮站竞辞退了全部的合同,和荆紫关上另一家有电磨机的河南人挂了钩。门门四处活动,提着烟酒,又摆了几桌饭菜,重新去交涉、订合同,结果花销了四五十元,仍毫无效果,一气之下,他和才才红着脸大吵了一顿。合作不成了,小月气得哭了一场,去给门门说好话,门门说:

“算了,我和才才合不来呢。”

“叫你们合作,就是想让你承携他哩嘛!”

门门说:

“小月姐,我哪儿敢要承携他哩?挣钱多少,我倒无所谓,可他老防着我,总害怕我把他引坏了,我何必让人家受这种折磨呢?我门门也不是见崖就跳的人,我是胡来吗?这么大个村子,为什么只有我门门一个人订了《人民日报》,我就害怕我走错路,可我哪一点犯了政策了,我竞让人这么猜疑我?!”

门门说着,眼里竟有了泪水。

小月再不劝说门门了,倒凶狠狠地说:

“门门,就照你的主意来,散伙好了!有箍盆子箍碗的,没有箍人的,才才不听我的,我也算把心尽到了。你自个去闯荡你的吧!”

结果,电磨机就转卖给了老秦。老秦并未安装,却转手出卖给了外公社一个人,从中净落了六十元钱。门门和才才也各自怨恨,裂痕越发加大,从此更没有了共同语言。

这时期,汇居在这条石板铺成的小街面上的三省社员,以各自大队的名义出面,联合召开了几次会议,针对夏季受早的教训,决定要联合修复山窝后的水渠和渡槽。因为地分到户,便要求各家一起筹款,一起出劳力。才才和王和尚就作为第一批劳力到十里外的工地上去了。

小月留在家里,整日在渡口上忙活,吃饭的时候才回去胡乱地凑合。那头病牛,苦得才才娘一天几次过来添料饮水,拌草垫圈。

这一天,雨下得很大,小月收了船,在家里歪到炕上看书。门门来了。坐在炕沿上对她说;

“小月姐,有件事我想请你出主意哩。”

小月倒笑了,说:

“请我出主意?你真会说话!”

门门说:

“真的,小月姐,我心里可乱成一团糟了。我本来不想来找你……”

“我是老虎呣,你还吓得敢找我?”

“这叫我怎么说呢?我真恨不得变成一只喜鹊,也住在那梧桐树上,天天能看着你,可……”

“怕才才?”

“我不怕他,我怕你。”

“怕我,我啥时恶过你了?”

“我怕你再得病……”

小月顿时心“咚咚”跳起来。

“贫嘴!”

她说过这么一句,却低了头,连气儿都出得细了。

“门门,到底是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老秦叔昨日对我说,他有一个外甥女,蛮不错的,要给我介绍。你说怎么办呢?”

小月似乎吃了一惊。在这一刻钟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门门会有一天要订婚的!她看着门门,闭合了眼睛,心里想:是的,门门要订婚了,他真的要订婚了,在他面前,有多少姑娘在准备着抢走他了!今后,都有了家,更不能常在一起说话了。

但她却很快冷静下来,看不出一点意外的表情,说:

“这是你的事,你拿主意吧。”

“我不大愿意。”

“不愿意?”

“我想我是不会爱她的。”

“那你?……”

“我……”

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出现了难堪的冷场。窗外的雨下得更大,雨点打在院角的梧桐树上,响着烦嚣而又单调的噪音。

“门门,”小月说话了,“这是你的事,你决定哩。”

门门痛苦地站起来,说:

“你还有什么话吗?”

“没有了,还是那句话:你拿主意。”

门门走到了门口,说:

“我走啦!”

“走啦!”

门门从屋檐下钻进了雨际,头上、身上立即湿淋淋的了。院子里的水潭上,出现着无数的水泡。凸了,破了,再凸了,再破了,一层神秘莫测的变化。雨越下越大。

第三天,小月得到了消息:门门要和那个秦家的外甥女相亲了。小月正吃着饭,筷子突然停住了,冲进屋里,一腔的怒火,看见什么也不顺眼;病牛在牛棚里叫着,叫得是那么难听,她走过去,拿拌料棍对着牛头狠狠搕打,骂道:“让你叫!让你叫!”

她饭没吃完,就恹恹地来到渡口,闷坐在小船。这当儿,老秦叔在河对岸喊船,等船撑过去,老秦叔身后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她当下心里就“别别”地跳:“这一定是老秦叔的外甥女了,她真的就来了呢!”老秦叔一步跳上船来,那姑娘却试了几次,没有敢跳。老秦叔便使劲把船往岸头靠,叫着:“不要怕,用力跳!”那姑娘越发窘得一脸通红。末了,还是小月把竹篙伸过去让那姑娘抓了,连拉带扯地接到船上。一上船,那姑娘悄没声儿地笑笑,就坐在船舱里一动不动了。她长着一副瓜子脸,白皮嫩肉的。一双水色大眼,笑的时候,那细细的眉毛就飞扬开来;一笑过,眼皮低下去,双眼皮的皱折就显得特别宽。上身穿着一件粉红衫子。下身是一条深黑色裤子,鞋光袜净,那领口、那袖口都紧紧地扣了扣了,包裹得不露出一点肉来,身后垂一根长蛇似的辫子。

老秦叔一脸得意,站在船头解开衣服敞风,对小月说:“小月,你还不认识我这外甥女吧!娟儿,这就是小月,一个村的。”

小月“嗯”了一声,见那女子又是一笑。

“小月,我这外甥女好吗?”

小月点着头,将竹篙“咚”地一声插在船尾下的水里,船忽地冲出了一截。小月撑上一篙,又忍不住拿眼儿去看那姑娘,不想两人目光就相碰了,小月没有动,那姑娘却忙低了脸儿。小月在心里说:真是个好女子!人材儿,脾性儿,好像都是哪本书上描写过的。她今日果真就去门门家相亲吗?

等船撑到岸,老秦叔和那姑娘走了,她又呆呆地瞧了好一会儿那姑娘的背影。

中午,小月回到家里,特意穿上门门送的那件白尼龙高领衫,又重新梳了头,想:“去门门家,看看门门怎么相亲的!”但心里又想:“那姑娘回去,门门一定是要送的,他们少不了还要再坐我的船呢。”

果然,吃过中午饭,门门送那姑娘去过河,小月为他们撑船。门门并不和那姑娘坐在一起,一个在船尾,一个在船头。那姑娘几次想说些什么,都没有张口,只是假装着看起河水出神。门门呆呆地看一会儿那姑娘,又呆呆地看一会儿小月,注意到小月换了那件高领衫。小月也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了,想寻着趣话儿逗逗,一时又寻不出个词儿。船载着三个尴尬人儿,泊泊地向前移动。

船到了彼岸,那姑娘跳下去,向门门告别,门门回应着,又默默地回到船上,让小月渡回村。

谁也没有想到,门门竟没看中那姑娘。

老秦不可思议,就把门门臭骂了一通,问:

“人家是走没走相,还是坐没坐相?是鼻子没长到地方,还是眼睛斜了小了?”

“长的确实好。”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一下?”

“配不上。”

“她配不上你呀?”

“我说的是互相配不上。她要像小月就好了。”

“说这话就该罚你一辈子打光棍!吃了五谷想六味,这山看着那山高!哼,你小子没吃过没老婆的苦头呢,等到时候了,揭起尾巴是个母的,你都想要哩!”

门门并没有生气,笑吟吟地,倒给老秦鞠了个躬。

第二天一早,他竞背了粮袋和铺盖到抽水站工地去了。

十一

门门到抽水站工地后,是和王和尚住在一个邻近的农民家里的,因为才才干什么都踏实认真,他夜里就睡在工地上的油毛毡棚里看管一切工具。吃饭是所有人在一个大灶,各人交粮发票,按票付饭。门门干过十天,所带的粮就完了,告假回家取粮时,王和尚也让门门顺便到他家去也捎些包谷籼子来。门门赶回来,正是中午,对小月一说,小月着急了。

“哎呀,家里的籼子正好吃完了,牛还病着,我一个人怎么推得了石磨?”

门门说:

“正好我下午也要去磨粮,咱一块到荆紫关那家电磨坊去。”

两人吃罢饭,小月撑了两趟船,就在东岸系了缆绳,背着粮食去加工。磨坊的主人是认识门门的,知道门门懂机器,就走开了。磨坊是一座很简陋的草房子,墙头上,屋梁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白粉。一扇小小的门一关,呜呜呜的机器声,使他们听不见外边的任何响动,外边也听不到里边的声音。门门负责上下加料,小月在一边筛。因为相互说话要提高声音,很是费力,也就一句话也没有讲。磨完了门门的麦子,又换了机子磨碎了小月的包谷。主人还没有来,他们就关了机子,蹲在磨坊的木墩上说些话儿。

“门门,工地上累吗?”

“累得很。”

“你是跑惯了的人,在那儿吃得消?”

“我故意找最累的活干哩,出力的时候,不可能想别的事情,夜里睡下了,一挨上枕头就瞌睡了。”

“噢,你倒真有福。我还以为你整天在那儿骂我哩。”

“小月姐,今日没人,我就给你说了,在工地上,一挨上枕头睡是睡着了,可夜里老做着梦,我害怕梦里叫喊些什么,被你爹听见,每早起来都要看你爹的脸。”

“这么玄乎?做什么梦了?”

“我在梦里真个恨过你,和你打架,用牙咬你,将你咬得血长流,我又吓得大哭。”

小月低了眉眼,看着从门口跳进来的一群麻雀,在那里觅食,她抓了一把籼子撒过去,麻雀却哄地一飞而去了。

“小月姐,”门门又说了,“咱一块长这么大,你评评我门门,我是个坏人吗?”

“是个坏人。”

“坏人?!”

“是个好坏人。”

小月说罢,自己倒噗地笑了。门门也陪了笑脸。

“我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我命太苦,我爱着你,甚至想过:只要你叫我去杀人,我真可以去杀人的。但我却只能给才才陪笑脸,因为他是你所爱的人。老秦叔给我找的那个姑娘,是我先答应人家的,让人家到我家来的,她长得很美,性子也温柔,但我不喜欢这种美。我把你俩作了比较,我无论如何不能要她了。我对不住那女子,也对不住老秦叔,村里人都在骂我,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没有好日子过哩。”

小月一直听门门说着,心里沉沉地难受,她说:

“门门,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天穿着你送的高领衫去摆渡。听说你和那女子的事吹了,我深感到了我的罪恶,要去给你赔情,你却走了。十多天里,说老实话,我倒夜夜睡不稳,鸡啼时坐起来,眼睁睁守到天亮。”

门门坐在那里,眼泪唰地流下来,落在面前的面筐里,溅出了几股面尘儿。

小月把手巾递给他擦泪,门门将手巾和一只细软软的白手一块接住了,使劲地握了一下。小月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并没有说话,站起身,端了粮食袋子走出了磨坊。门门跟着也扛了粮袋,随在小月的后边,去向主人说了一声,就走向河里,渡了河,进了村,到了小月家的门口,一直无话。

“你几时到工地去?”小月开着门上的锁,开了好久,开开了,说。

“明日一早。”

“夜里我将籼子装好,明日走时你来取吧。”

“嗯。”

“进屋坐会儿吧。”

“不啦。”

“坐会儿吧。”

门门迟迟疑疑地走进了院子。才才娘已经来喂过牛了,牛拴在梧桐树下,瘦得越发肋骨历历可数。小月让门门在屋里坐了,两人又说了一通话,小月开始有了笑脸。小月的笑脸是感染人的,门门也活泛了起来。阳光从台阶上洒下后,慢慢移到了门道外,屋子里暗起来了。门门站起来要走,小月一定要搭梯子到牛棚顶上去取几个软柿子让门门拿去吃。在这村里,只有小月家有一棵“社柳黄”柿子,柿子个儿不大,特别香甜,每年王和尚都架在牛棚顶上的包谷秆里,一直可保存到来年的春上。门门见小月一片诚意,自己便上去捏了几个顶软的吃了。从梯子往下跳的时候,梯子上的一颗钉子嗤啦将右肩的衫子拉开了一个三角口。

“毛手毛脚!”小月骂了一句,就要门门脱下缝缝。门门不好意思脱了衫子露着光膀子,小月就让他站着,拿针近去随身缝。缝了两针,小月弯腰从地上捡了个麦草秸,要门门叼在嘴唇上。门门不叼。

“叼上!站着缝衣服,不叼个草秸儿,将来娶下媳妇是个母老虎哩!”

“母老虎好,那就管住我了。”

“不嫌羞!”

“小月姐!”

“嗯。”

“你就是个老虎哩!”

小月用针扎了他一下。门门“哎呀”一声,一趔趄,线也断了。小月连忙看是不是扎的过火了,门门却突然在小月的嘴上亲了一口,慌乱地跳出门,扛了粮袋一溜烟地跑掉了。

小月冷丁地呆在那里,明白了怎么回事时,心“噗噗咚咚”地跳得更厉害了。她低声骂了一声门门,但不敢出大声,心里叫道:这坏门门,这坏门门!

走回屋里来,嘴唇上总觉得热辣辣的,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用手摸摸,竟摸下那根麦草秸来。

这天夜里,才才也回来了。前几天落过一场雨,他瞧见那里的地里,麦已经出苗了,就一心惦念着自己的那三、四亩地苗是不是出齐了?苗出得匀吗?会不会发了黄?更担心的是毛家是否又再占了那地界犁沟?这么胡思乱想,就连给王和尚也没有打招呼,偷偷跑回来了。连夜赶到地里,见麦苗出得很好,地界依然未动,心里便踏实,一早起来又挑了尿桶,担了尿水泼起麦来。

小月早晨将捎给爹的籼子交给了门门,刚刚送他走了,返回小街口,正好遇见了才才。

“你送谁去了?”才才问。

“门门。他回来取粮的,给我爹也捎了籼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夜里。”

“办什么事吗?”

“回来看看麦苗,我泼了一层尿水。”

“我怎么没听门门说你要回来?”

“我偷着回来的。”

小月就一肚子气。两人到了才才家,小月就又对才才娘叙说才才不应该偷偷回来:谁家没个地?这么一走,别人会是什么看法?才才答应中午就回工地去。

到了中午,小月一个人在船上呆着,才才又跑来了。

“你怎么还在家里?”

“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才才从来还没有对小月说过这样的话,心里气也消了许多,就说:

“你还知道有话跟我说?什么事,你说吧。”

“我娘叫你哩!

“又是你娘!我不听,你走吧!”

才才噎得说不成了,冷了好长时间,说:

“小月,这话我老早想提醒你,但又不敢,这次到工地,我听了好多风言风语……”

“说我的坏话吗?”

“不是说你,说的是门门,都议论门门不要了老秦叔的外甥女,是叫你看花了眼。”

“还说什么了?”

“都说让你不要理他。”

“街坊四邻的,我做什么高官了,不理人家?”

“都说你心软,你对他太好了。”

小月吃了一惊,她想起了昨天傍晚的事,耳朵下点起了两块红,但随即就故作镇静地笑了。

“才才,我给你说,我就是对他好。”

她定定地看着才才,看看才才的反应,她希望他脸色变红,变白,勃然大怒,痛骂她一顿,压住她在船上打一顿。但是,才才却说:

“我跟你说的是正经话,你却当儿戏耍笑哩。”

小月做好了一切突变的准备,要等他发怒逼问起来后,向他坦白自己的过错。但才才只是如此而已,他为了一条犁沟可以与人打架,但为了爱情却不能。这使她一下子心身垮下来,趴在了船帮上。

“才才,要是别人欺负我,你会怎样?”

“别人是不敢的。”

“要是敢呢?”

“你也不会怎样的。”

“我要怎样了呢?”

“我不愿意听这种耍话。”

“窝囊废!”

小月突然骂了一句。

才才又站了起来,跳下船要帮着系绳,一边问牛怎么样子,叮咛草要铡碎,土要常垫,小月却撑着船汩汩地到河心去了。

 十二

牛病得越来越重了,几乎已不能再吃再喝。才才娘也发了急,将老秦请来医治,老秦查看了厚厚一本药书,突然叫道:

“小月呀,活该你们家要发财了呢!”

小月阴了脸说:

“别人都愁死了,老秦叔还说笑话!”

老秦说:

“这妮子,叔什么时候和你们做晚辈的耍笑了?这牛肚里是有了牛黄呢。”

“牛黄?”

“一两牛黄是二百四十元哩,看牛的样子,这牛黄是不会小的,价钱会值这两头牛的本身哩,这还不是喜吗?”

小月赶忙给爹捎书带信,让他回来。王和尚一到家,听小月喜眉笑脸地说了牛黄的事,老汉却“呜”地抱着头哭了。小月吓了一跳,忙说:

“老秦叔说,这是好事,让咱早早将牛杀了,牛黄、牛肉就可以卖好多钱哩。”

王和尚骂道:

“他姓秦的是见钱没命的人,我王和尚就那么想发牛的财吗?这牛跟了咱两年,我珍贵得当一口人看待,谁能想到它就有了牛黄?牛黄是牛得了结石病,唉唉,我精心喂养它,却使它得了这病,我还忍心就宰了它吗?”

瞧爹悲伤的样子,小月也感动了,也奇怪世上的事偏这么矛盾:你往往真心要成事,事偏偏成不了。爹日日夜夜牵挂着牛,牛却就在他手里瘦得皮包骨头,又要早早死去!

王和尚坚决不宰牛,将牛拉到十里外的公社兽医站去求医,牛医怨怪为什么不早早给牛看,王和尚流着老泪大骂老秦不懂装懂,耽误了牛的性命。结果,第五天夜里,牛就忽然倒在地上死了。

牛一死,王和尚放声哭了整整一夜一天,坐在牛的身边拉不起来。才才闻讯赶回来,好说好劝了王和尚,就和村里人将牛抬出去剥了。牛黄果真不少,共是一两六钱。牛肉却很少,仅仅割了六十斤正肉。王和尚流着泪将牛皮钉在山墙上,却不允许家里人吃一口牛肉。他不停地捶胸顿足:是我害了这牛,是我害了这牛!

才才和小月把牛肉拿到荆紫关街上卖了,卖到最后十斤,买主正好是他们早年的陆老师,陆老师听说了他们定婚的事.很是说了一番吉庆话,硬拉他们到学校去坐坐。

在陆老师的房里,两个人都觉得很热,就都脱了外衣,小月穿着那件高领白色尼龙衣,显得亭亭玉立。陆老师说:

“小月出脱得越发俊样了!这件尼龙衫活该造下是你穿的,这就是门门在丹江口市给你买下的那件吧?”

小月一直在笑着,忽地红了脸,口里讷讷起来;才才目瞪口呆,说了一声:

“门门买的?”

陆老师并未看出他们的面部表情,只管说:

“门门买的时候,我还怨门门买得太时髦了,怕你不会穿呢,没想穿起来这么好,真是人是衣服马是鞍,外人见了,还真不能相信你是本地人哩!”

小月恨陆老师说得太多了,太多了!她不敢看才才的黑脸,忙岔开陆老师的话,说了几句学校里的事,就匆匆向老师告别了。

一到船上,才才就说:

“小月,陆老师说的都是真的吗?”

小月说:

“真的。”

“那你为什么哄我,说是你买的。”

“为什么要给你说呢?”

小月一转身,拿着篙去了船头,使尽力气地插入水中,竹篙、身子在木船上组合成斜斜的几乎与木船要平行的三十度夹角。话一句不说,气一口不出,船汩汩地往前疾行。身子慢慢地直立起来,竹篙还是插在原地,开始直立,又开始向后,夹角九十度,六十度,三十度,木船似乎要走了,人和竹篙要掉在水里了;猛地一收,又跳到船头,再插篙,再组合斜斜的几乎与木船平行的夹角,反复不已,雕塑着力的系列的形象。“为什么要给你说呢?”她的口气很硬,显示着一种不容置问的神气,但她的心里却是这么慌呀!她是在年轻男人的目光中度着青春的最佳时期,她自信地主宰着才才、门门,还有许许多多年轻男人的精神的,但这次说过这一句,就没有勇气和力量去看才才的眼睛了。“我是你的未婚丈夫!”才才只要说出这一句话,她的防御之线就会立即全然崩溃了。她害怕才才会这样向她进攻.同时又一次希冀着才才能这样向她进攻,一下子逼出她一副强硬气势后边的虚弱、羞耻、后悔的女儿的心来。但是才才站在那里,浑身抖着,回答不上她的那句以攻为守的话,而只是冲着不在跟前的门门叫道:

“他为什么要给你衣服?门门,流氓,流氓!你这不要脸的流氓坯子!”

看来,才才到底不敢向她失色变脸。她直起腰来,将竹篙“哗”地横丢在木船上,说:

“你不要这样骂他,一件衣服够得上是流氓吗?要错应该是我的错,骂人家起什么作用?”

“我就骂了!流氓!流氓!”

小月坐在船尾冷冷地笑了。

才才又骂了一声,抬头看河岸上,有三个人远远在沙滩上走过,他立即禁却了口舌。木船失去了撑划,停在中流,很快斜了身子往下漂去。那拉紧在河面上的铁索,就成了一个弓形,船被牵制了,像是一条勾了钩而挣扎的鱼。他气愤地问道;

“他给了你衣服,你给了他什么?”

“给个没有。”

“没有?”才才说,“我盼着是没有,可他这个流氓,能白自给你衣服吗?”

“你这是在审训我吗?我告诉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小月还不至于就能做出什么事来。他对我好,这我也是向你说过的,我没有理由拒绝人家对我的好。”

“你再说,你往下说啊……”

“完了。”

才才阴沉着一张痛苦的脸,摇头了。

“小月,我这阵心里乱极了,我真盼望门门是外地的一个流氓,是一个过路的无恶不作的流氓,可他偏偏就在咱村,偏偏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小月心里还没有背叛你。”

“那你听我的,你不要理他,永远不要理他。”

“你要把我什么都管住吗?我问你,你听我的话了吗?你哪一次倒是听了我的话?!你想过没有,门门为什么要给我送衣服,我为什么就接了人家的衣服?你现在这么发凶,你是给谁发凶?给谁,嗯?”

小月说着,长久压在心里的怨恨一下子又泛了上来,恢复了以往那种统治者的地位。才才抱着脑袋,“哎”地叫了一声,就趴在船舱里,呜呜地哭起来了。

小月静静地看着,心里一时却充满了一种鄙夷的感情,后悔刚才跟他说了那么多心底话。站起来,极快地将船撑到岸边,系了缆绳,说:

“哼,多有本事!你在这儿哭吧,打吧,多伟大的男子汉!”

拂袖而走了。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山峁上爬出来,并不亮,却红得像害了伤风的病人脸。才才娘将晚饭做好,满满在大海碗里盛了,已经在锅台上放凉了,才才还没有回来。她又去喂猪,唠唠叨叨一边拌食一边跟猪说着话,耳朵却逮着院外的脚步声,不知怎么,心里觉得慌慌的。

当小月到家的时候,王和尚已经吃罢了饭,叫小月快去吃,小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进了她的小房里。他也懒得再叫,抄着手出门走了。牛一死,使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不想出门,可睡在土炕上眼睛却合不上,牛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动。天黑些了,到村外没人的地方去转转吧,可不知不觉就转到老毛家的牛栏边去了。那几头大象一般的高大的黄牛还拴在土场上,或立或卧,他就忍不住蹴近去,抓一把草喂着,牛嚼草的声音是多么中听的音乐啊!粗大的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已经湿润了他的胳膊,那牛舌头舔在手心,一种舒坦得极度的酥痒就一直到了他的心上。突然间,老泪“叭叭”地落下来。

一直到老毛的媳妇大声开门,叫嚷要牵牛进栏了,他才赶忙猫了身,从那边矮墙头下溜走了。

他趿着鞋,扑沓扑沓走到才才的院门口,才才娘丢了魂似的,正倚着门扇向外瞧着。她赶忙招呼亲家进去,口里说着去倒茶,但拿出了茶碗,却忘了提水壶,水倒下了,才又发觉还没有放茶叶。

“你怎么啦?”王和尚说。

“他伯,才才怎么还没有回来,我怎么心里慌慌的?”

“小月早回去了,他一定又去地里了,这才才,一到地里也就丢了魂了。”

正说着,才才却回来了,谁也没有理会,一声不吭就钻到炕上去。两个老人一脸的疑惑,才才娘跟进去用手摸摸他的额头,以为是病了,却摸出一手的泪水,便抱住儿子问怎么啦?才才“哇”地哭了。王和尚也跑进来,越是逼问,才才越是哭得伤心,王和尚就火了:

“你哭什么呀?你没长嘴吗?你还要我们给你下跪吗?!”

才才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才才娘靠在界壁墙就不动了。王和尚打了个趔趄,脸上像是有人搧了一巴掌一样火辣辣的烧着疼。他开门走掉了,走到院里,撞在桃树上,鞋掉了,提起来,踉踉跄跄往回跑。才才和他娘出来喊他,他像聋了一般。

小月的小房里亮着灯。门已经关了,王和尚喊了三声,没有回应,一脚便把小房门踹开了,指着脱了外套正呆坐在炕沿的小月破口大骂:

“你个贼东西干出这么好的事啊!你叫我这老脸往哪里放呀?家里这么不安宁,原来是你这没皮没脸的带了邪气!你那么想穿衣服,你是没有吗?你把先人就这么个亏啊!”

小月看着爹,没有言语。

“你给我说!你给我说你干了些什么丑事!”

小月从炕沿上溜下来,胸部一起一伏,说:

“既然你全知道了,你问我干啥?说也说不清.你看怎么办?”

“好你个不要脸的!”

王和尚一把揪住了小月的尼龙衣高领,猛地一搡,小月踉跄着跌在后墙根上,尼龙衣撕烂了。

才才和他娘赶了来,门口已经有人在听动静,忙“砰”地关了院门。才才娘就用头把王和尚羝出了小房门.小月“哇”地一声哭起早死的娘来了。

屋里一起哭声,院门外的人就越涌越多,三三两两趴在墙头上往里看。王和尚心里一阵搅疼,抄了铣把又要扑进去打,才才一下子跪在岳丈的面前,说:

“大伯,你不要打她了,我求求你,你心里不好受,你不要生气啊!”

王和尚拉着才才,老泪纵横,拍着手走到院里,突然扑在山墙上钉着的那张老牛皮上,一双青筋累累的枯手死死抠着牛皮,悲声大放。

“啊啊,我怎么这样苦命啊!我死了牛。我在人面前直不起了腰,牛是我害的啊,好好的牛,怎么到我手里就死了,它得了结石,我只说牛吃了草就会长膘,怎么会想到牛吃了草还能结了石头?

“啊啊,小月,小月,你来把你爹杀了啊!我受寡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报应我吗?冤家,冤家呀,你让我也得了结石,你来把我这脸上的老皮剥了,也钉在这墙上吧,我怎么见人啊,我还有什么脸面到人面前去呀吗?!”

他使劲地拿头在牛皮上撞,浑身痉挛,哭一阵牛哭一阵他,骂一声小月骂一声自己,末了就抓着牛皮倒下去,抱成一团,呼天抢地。才才又赶过来,替他摸着胸口,王和尚又语无伦次地哭叫起来:

“才才,你打你无能的伯吧,是伯害了我娃啊,啊啊,伯不是人,伯对不住你,伯没有把牛养好,伯没有教管好她,唉嗨嗨,都怪我啊,都怪我啊!”

才才也流下了眼泪,说:

“是怪我,伯,怪我啊!”

 十三

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王家的风波,山窝子里的人都在议论。他们凭着自己一贯的立场、观点,作出不同的结论,有向东的,也有向西的,说什么话的都有。小月三天没有出门,丹江河渡口就从此不再开船,过路行人,有紧急之事,赤身蹚水;无紧急之事,便绕道走那湾后的吊桥了。

河面上安安静静起来,大崖上的石洞里,鸽子可以一直飞过来;水光波影的投映,现了,逝了,永远按着它的规律反复变幻;小船用粗粗的铁索系在西岸的树根上,早晨顺潮而起,夜里顺潮而伏,一堆一堆碎木杂草,水尘浪沫,集在船尾,夜里一阵风起,方位横横地斜了;那些黑色的,闪着红色尾巴的水鸟安然落栖在拉紧在河上空的铁索上,一动不动,像是铁索上打下的结。

门门还不知道这事。

工地上,正发愁着急用一批木料,但是,因为是三省的三个队合办的工程,各省的所在县都借口不是纯粹本省利益而互相推诿,不给批木料指标。工地上猴急了,四处想门路,老秦就毛遂自荐,说丹江上游的韩家湾公社文书是他的小舅子,小舅子的丈人是商君县林业局长,只要他去走通,二十多方木料是打了保票了。工地上的人都喜欢得不得了,老秦却提出条件:一是必须送礼,烟要好烟,陕西省名牌“金丝猴”五条,酒要名酒,丹江口市的玫瑰果酒五瓶。二是必须全包他的吃住花费,还要每天一元二的补助。众人都骂他黑了心,但是又没有办法,只好咬咬牙答应了他。临出发的时候,老秦却把门门叫去,要门门去问问小月能不能把那些牛黄卖给他,他可以带到山里去倒换些东西。门门当场碰了他一鼻子灰。老秦落个没趣,就又打问说:

“门门,你消息多,那一带老鼠多吗?”

“又去卖那些假老鼠药?你是去买木料,还是去做生意啊j”

“顺路嘛!钱还嫌多吗?”

“怪不得你断子绝孙!”

“你当我不会生儿子吗?我第三个娃应该是个儿子,让‘计划’了嘛!你他娘的,连个媳妇还没有呢!”

老秦走了,门门受了一场奚落,心里就想起了小月。谋算着请假回村一趟,一可以给工地灶上买些牛肉来吃,还可以再见见小月。那天在院子里发生的事,一想起来心里就止不住泛出一阵得意和幸福,每天夜里,他都要做些不想醒,但醒来又要重新温习一番而常常陷入空落的美梦。她对那事反应怎样呢?是从此更亲近他,还是嫌他轻狂?

可是,第二天里,村子里的风声就传到了工地。中午去灶上吃饭,炊事员们见了他,都拿着白眼睛看他,他说了几句俏皮话,竟没有一个接碴的。一群姑娘们蹲在油毛毡棚后的小溪里洗手,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一边就喊:“一二——流氓!”“一二——流氓!”他抬头看时,喊声就噤了,才一掉头,喊声又起。

端了饭回到房东家,自己的铺盖已经被人撂到门外,房东老太正在门前的麦田里撒草木灰,一见他,身子就要倒下去,瘪瘪的嘴抖抖地颤着,说不出话来。他吃了一惊,放下碗去扶住老人问怎么啦,拿过篮子帮着撒起灰来,灰扬上去,却落了他一身,眼也涩得看不见了。老人说:

“门门,你这没德性小子,兔都不吃窝边草,你把咱河南人的脸面丢尽了!到现在了你还这么大胆,你不怕王和尚和才才来倒了你那一罐子血吗?”

门门详细问了情况,惊得嘴不能合起来。他第~个念头是对不起小月,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而一切又都来得这么疾速和突然。就说:

“是我害了小月,小月冤枉啊!我要把话说明,我要去见小月,我去给才才说……”

老人一指头点在他的额上:

“你想得倒好!刚才陕西几个人找过你一趟,将铺盖都给你撂出来了,听说湖北河南的一些人也嚷着要教训你,你还想去见小月?这架式有你门门好事吗?你听我说,快出去躲上几天,避避这阵风头。”

门门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没有了主意,足足呆了十分钟,咬咬牙关,从屋后的山包上跑走了。

他无目的地跑着,脑子乱极了,不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山包上的路那么细,那么弯,一会在山顶,一会在沟底,末了就延伸到丹江河畔上了。路面上的石头越发多起来,常常像刀子一样斜立着,那些狼牙刺,蓑草在两边长得密密麻麻,不是滑例了,就是挂撕了裤腿。他平生第一次受到了失败,失败使他比一般人五倍十倍地狼狈不堪。他大声呼叫着,但自己也听不出来呼叫些什么,为什么要呼叫,头像爆炸了一般地疼。

天黑的时候,他跑到一个叫月亮湾的村子。村子座落在河的南岸,丹江河水和从北边下来的流沙河在这里相汇,相汇的西北那个三角地上,兀自突出了一个山嘴。山嘴上有一颗独独的药树,树下一座八角翘檐的小庙,而从庙接连的山嘴脊上过去,那顶端上竟突起一个下小上大的石台,如一个老式灯座;这就是丹江河上远近闻名的王母娘娘梳洗楼了。和梳洗楼遥遥相望的村子,依山势而筑,或高或低,或左或右,分散中却有着联络,恰到好处。每一人家,房屋矮矮的,前墙和后墙极短,山墙却特高特高,屋顶几乎是直立的锥形了。’门后都有一丛不疏不密的青竹,门前木棍又立栽成一道篱笆。三三两两刚从陡得站不住脚的巴掌田里回来的人,端着比脑袋还大的瓷碗扒着糊汤吃。这是最苦焦的地方,却是全丹江河风光最美的去处。门门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就抬头往村后的黑石崖上去看那个石月亮了——黑石崖上凹进一个坑去,呈现着不可思议的白色,那白坑的两角弯弯上翘,活脱脱一个上弦月嵌在那里。啊,月亮湾,这美丽的月亮,是它陪伴着门门到了这里照着他的身,照着他的心呢,还是这可恶的黑石崖镇压、囚禁住了它,使它变成了一块冰冰冷冷的月亮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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