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剪刀石头布》作者:夏商【完结】 > 剪刀石头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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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商 当前章节:3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2

花支说:“那里面还能写小说倒是蛮好的。反正他还年轻,出来也不过30岁,一切还能从头开始。好了,我们换个话题聊吧。”

常小东问我:“你那个关进去的朋友放出来了没有?”

我说:“不知道,还没有消息。”

花支问:“又有谁被关进去了?”

我说:“一个朋友。你没有听说过,是我另一条线上的朋友。”

12

秘书张的游戏是“剪刀石头布”。当然他有一个说法,秘书张说:“这个游戏采用轮番淘汰制,最后一个出局者将被假设为那个嫖客。”

他的主张得到了大家的响应,没有人反对这个游戏。因为那样会被认为是做贼心虚。

比赛从秘书张和讲师葛开始,秘书张出了把剪刀,讲师葛则是一块石头,秘书张输了。

但秘书张还有机会,因为业务员王和采购员唐那边也决出了胜负,业务员王用一块布包住了采购员唐的石头。于是采购员唐和秘书张又比了一场,这次秘书张赢了,他用一把剪刀撕开了采购员唐的布。但采购员唐还可以与输给文学编辑的药剂师萧客比一次。总之他们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最后剩下了两个失分最多的人,在这两个中将有一个假定的嫖客会“脱颖而出”。

这两个人是业务员王和船老大于。而最终被淘汰出局的则是船老大于,结果一出来,大家就开始起哄,要船老大于说和那照片上的妞干起来是不是够味。

船老大于憨厚地傻笑着,脸憋得通红,分辩道:“我明明没和她睡过,怎么知道够不够味嘛。”

“不行,你得老实交代,看不出你年过半百还有这心思。”秘书张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船老大于真的成了那个嫖客。

旁边的人则一律在看笑话。

忽然船老大于一蹬腿说:“不来了,我明明没干过,非要让我说,你们看看我可像是能编故事的人?”

大家见船老大于红了脸,就过来劝,船老大于说:“我不是输了发急,我也想编一通瞎话让大伙乐乐,可我太笨,弄不成,我急的是这个。”

吃过午饭,大伙又开始闲聊。萧客没有加入说话的队伍,蜷缩在墙角闭目养神,他的心里其实乱极了,他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他的头垂在膝盖之间,使人看不到他苦不堪言的表情。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他把头抬起,看见有人打开铁锁,说:“于大海出来。”

船老大于直起腰问:“叫我?”

“是你。”后面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把自己的东西拿好。”

“你说我可以走了?”船老大于傻愣在那儿。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船老大于就开始收拾东西,随后就被带走了。

……船老大于刚一离开,大家就凑在一起嘀咕,船老大于是这个房间里第一个被释放的人,接下去又会是谁呢?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希望下一个就是自己。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船老大于是“剪刀石头布”这个游戏的最后出局者:一个假定的嫖客。他的被释使人们产生了荒诞之感,大家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而药剂师萧客则再次将脑袋藏在膝盖间,他以这种姿势抵制着内心不安的预感。

13

在那个中餐馆,常小东、花支和我边吃边说着话,打听一些朋友的近况和彼此间进入小说的方式。此类聚会机会并不多,因为平日大家都很忙,忙并不是坏事情,但会有一些副作用。但忙比不忙要好,不忙会更容易出毛病,什么地方都会出毛病,赋闲在这个时代里可不是什么好词语。

我的BP机震动起来,使我腰间的一小块皮肉有点发麻。我把机子摘下来,按了显示键,屏幕上说:你的手机打不通,请收到寻呼后打我家里电话。丛蓉。

我查看一下手机,发现电池没电了,我就换了一块,然后往丛蓉家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我只好等了一会儿,大约五分钟后再拨,通了,还是没有人接。这样,我在一个多小时里打了五六次,每次都通,但却没人接,我感到很奇怪,又去看BP机上的内容,这时我反应过来,丛蓉说的可能是她的娘家。我连忙拨了一个,通了,有人摘了话筒,我听到丛蓉母亲的声音,她的声音我还比较熟,毕竟差点成为我的丈母娘,她也听出了我的声音,问我怎么这么久没有音讯,是不是把她忘了?我只好糊弄了几句,然后问丛蓉是不是在?话筒那边说:“丛蓉刚走不久,说是出门散会儿步,你找她有事吗?”我说:“没有什么事,回头她来了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通完话,我们三个人又继续神聊了片刻,然后就分手了。

我独自一个人走在东方路上,这是浦东比较繁华的一条商业街。浦东有很多路采用了山东省的地名,如潍坊路、即墨路、临沂路、崂山路等。东方路刚辟通时叫文登路,后来之所以改为现在的名称,缘于沪语中“文登”与“坟墩”谐音,再加上浦东开发,“东方”这个词非常热门,一下子涌出了诸如东方电视台、东方人民广播电台、东方明珠电视塔、东方城乡报、东方商厦、东方航空公司、东方医院等单位,作为当时浦东的龙头商业街,东方路也就顺理成章地应运而生了。

离开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我走进了一家商店,到玩具柜买了把枪。我两岁的儿子还没有一把枪,他有很多车,这小家伙看见车就发疯一样地大叫,但我觉得适宜男孩的玩具是枪,我们小时候谁没有玩过枪(或者弹弓)呢?

我去账台结账的时候,经过了一个专柜,许多花花绿绿的丝巾悬挂在那里,我的脚步就停留在那里了。那些丝巾在我眼中模糊起来。终于,我看中了其中一条,它有湖泊似的淡蓝的颜色,上面有类似肌理的隐影,它的质地有点垂坠,和皮肤有着相知相亲的触感。我把它买了下来,连同那把枪一起放进包内,走出了店门。

可是这一天我并没有接到丛蓉的电话。晚上我拿枪逗儿子玩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我连忙抓起了话筒,但里面传来的却是表哥嘹亮的嗓音。我有点失望,当然不是对表哥失望,在那段时刻,只要不是丛蓉,任何人的电话都会让我失望的。

14

从前天傍晚被关进来到现在,萧客他们迎来了第二个早晨。这天下午,又有两个人被释放了出去,一个是炒货食品公司的业务员王,另外一个是商标厂采购员唐。需要指出的是,在此之前,这两个人恰巧也输了“剪刀石头布”的游戏,业务员是上午输的,采购员唐则输在被释放前一个小时的那一局上。他们的态度比船老大于要好,没有抵赖,而是牛皮烘烘地各编了一个故事,业务员王编得尤其好一点,但涉及的内容过于下流,这里就不赘述了。

这样,房间里就剩下了四个人:讲师葛、秘书张、文学编辑宋、药剂师萧客,他们的脸上都有点挂不住,特别是前两位,明显没有以前活络了,先后重获自由的三个人给他们的心理压上了沉重的负担,就如同一个渐渐缩小的包围圈,真正的违法者即将原形毕露,紧张与不安不言而喻地逗留在残余下来的四个人脸上。“他妈的。”秘书张骂道,“连根烟也没有,我操他妈。”

这天晚上,讲师葛突然发起了高烧,冷得缩成一团,看守叫来了一个大夫,是位同样穿警服的中年人(与一般警察不同的是外面披了件白大褂)。他给讲师葛初步诊断后发现了早期肺炎的症状,为了避免传染,讲师葛被抬了出去。这样屋里就只有三个人了,空间不再显得那么局促。

三个人说了一宵的话,谁都没有心思再睡觉。凌晨四时左右,一只老鼠钻进了秘书张的裤筒,秘书张像被引爆的鞭炮一样被炸得老高,他降落的时候一脚踩在文学编辑宋的脚踝上,这次意外导致了文学编辑宋的骨折。药剂师萧客异常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恍若一根竹筷的破损在静谧的夜晚刺穿了他的耳膜。他惊坐而起,看见一条黑影在眼前掉下,那是跌倒在地的秘书张,而文学编辑宋的惨叫几乎在同一时分划破了四周的黑暗和岑寂。

15

萧客被关进去的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刚被放出来,给家里打电话,给丛蓉娘家打电话,她都不在,问我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心里在想,我知道她在哪儿不是怪吗?再说,即便我知道她在哪儿,我怎么又会对你萧客说呢,我不是惹事吗?

“你还是去问问傅建玲吧,她说不定知道。傅建玲是丛蓉幼儿园的同事,也是她最好的小姐妹。”

萧客就在电话里与我道了别。

我把电话压在叉簧上,思忖,丛蓉到哪儿去了呢?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妙。

……过了些天,我在街上遇到傅建玲,问起丛蓉的情况。傅建玲说丛蓉和她住在一起已经有段日子了。萧客曾经来过一次电话,后来就没有了消息,我问:“为什么呢?”傅建玲说:“丛蓉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我愣了一下,说:“丛蓉怎么可以这样做呢,真是没有想到。”

其实我是想到的,但这个得到证实后的结果依然让我吃惊。傅建玲说:“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你的小孩很大了吧。”我说:“是的,会叫爸爸了。”傅建玲说:“小孩叫什么名字?”我说:“夏周,夏周。”

忽然,我的脸红了,我想起了那块蓝丝巾。它有湖泊似的淡蓝的颜色,上面有类似肌理的隐影,它是那么漂亮,但它现在不知道被我放在什么地方了。

16

一些阳光的片断折射进了这个小房间,药剂师萧客看着秘书张,离他们不远的坐便器里漂浮着一只死去的老鼠,像秋天里凋零的最后一片叶子。

在这个无聊的午后,药剂师萧客和秘书张再次玩起“剪刀石头布”的游戏。

不过他们没能玩出结果,整整六七分钟,他们的手势完全相同,当他们即将决出胜负的时候,药剂师萧客看见铁栅栏门外,那个三天前抓他进来的警察乙正在把门锁打开。

写于1997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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