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宸是头回见顾谦牧骂人。
他虽总当面说顾谦牧虚伪又流氓,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谦牧是真君子，跟他的名字一样，谦逊自牧。
每每他做出再惹人生气的事, 顾谦牧大多是一笑而过, 唯有一次触及他底线, 他恼得狠了，说得最重的话也只有“你好好反省下”。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看不到顾谦牧骂人的。
李清宸想不到, 李清曦更想不到。
李清曦对自己弟弟的脾性了若指掌, 知道哪里是李清宸的痛脚，怼他不费吹灰之力, 却没把握怼得过顾谦牧。
他又不是真想破坏两家合作，更没必要得罪月明的下一代掌权人。那只会让他更快耗光父亲所剩不多的耐心, 进而被李清宸取代。
李清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们感情很好，这杯喜酒，无论如何我是得喝了。”
“抱歉。”顾谦牧可没有李清曦那么多顾忌，轻飘飘道，“我想我和小宸的婚宴不会请无关轻重的人, 你喝不上的。”
李清曦面部表情扭曲了一秒, 不欲再说, 拂袖而去。
李清宸在他身后畅快大笑。
自小一直是李清曦嘲讽他打压他，原来他也会被人气走。
真痛快。
“李总，那招商会……”
眼见李清宸要随顾谦牧离开，郭副总不得不出声了。
这种兄弟争权的事他听其他高管八卦过，没亲眼见过，全程不敢说话, 生怕说错话得罪任何一个。
“你还在这呢？”李清宸啧啧，“照常开，别管他，真当他是来阻止招商的？审批最迟今晚肯定下来。”
郭副总不解地挠了挠秃头，没敢刨根问底，李清宸既然这么说当然有他的道理，不是他该问的，连忙去重新提报流程。
李清曦的确不是来阻止他们招商的。
李清宸拉着顾谦牧走出办公室，果不其然瞥到不少慌忙躲避的员工身影。
说得多手足情深冠冕堂皇，李清曦赶在下班踩点来，刻意不压低音量，不过是为了当众给他难堪，好传出些风言风语动摇军心，让他坐不稳这个总经理位置罢了。
若能激得他放弃合作更好，老头子那边头一个跟他问责。
李清曦急了。
“要和我说说么？”开车回家时，顾谦牧问李清宸。
“没什么好说的。”李清宸看着车窗外急匆匆的行人，“无非是些兄弟阋墙的戏码，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他们家和顾谦牧家不一样。父母是商业联姻，生下李清曦和他后便在外各玩各的，亲情淡漠至极。兄弟俩想要的全靠竞争获得，谁表现得好便能得到父亲更多的关注。
他和李清曦没什么不同，都是父母生下来延续公司辉煌的工具人。只是李清曦出生的更早，是最优选，他是备胎。
李清宸曾试图逃离这种泛善可陈的人生。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拿到了科隆音乐学院的录取函，却在临行前被父亲察觉，硬生生掐断了他成为钢琴家的梦想，勒令他重新申读了商学院。
他想过就此留在国外，无所事事也好，慢慢奋斗也罢，总能随心所欲些。
被掐断经济来源后饥不果腹的那一周却深切地教育了他，当了二十年少爷的人，是过不了苦日子的。
李清宸思考过自己以前喜欢盛世的缘由。
除了盛世曾是他认为最完美的恋人，或许更多的，是盛世是激励他逃脱桎梏的最大动力。他做不到的事，盛世做到了。
“不想说就不说。”顾谦牧笑容温和，伸手拨开了李清宸垂下来的额发，“记得我在你身边就好。”
李清宸微微恍惚，偏过头来，定定地望着顾谦牧的侧脸。
顾谦牧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是唯一他没去争抢，却来到他身旁，带给他无数新奇美好体验的意外。
“我脸上有东西？”
顾谦牧开车时很认真，双目直视前方，余光捕捉到了李清宸的动作。
“没。”李清宸转开头，闷声问道：“顾谦牧，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他老说自己帅得惨绝人寰才让顾谦牧如此迷恋，但顾谦牧不是那些没见识的毛头小子，不会痴迷一个人的表象。
退一万步讲，就算顾谦牧是这种人，比他帅的人又不是没有。以顾谦牧的身份财力，未必追求不到。
“想听真话？”
“嗯。”
“因为你很需要人照顾，我想好好照顾你。”
“哈？”
这是什么圣父理由？顾谦牧咋不去找流浪汉呢？人家更缺照顾。
李清宸有点生气。
他感觉自己此刻更能接受“我爱你没有原因”这种鬼都不信的情话。
顾谦牧笑了一下。
“一开始，我是被你的直率吸引。我有过追求者，他们或是隐晦表达爱意，或是暧昧接触，从未直白地追求过我。”
“我没追过你，是你死皮赖脸地追我好吧？”而且没追成功就上嘴抢自己初吻！
“……嗯。”小宸说没追过就没追过吧。“后来，交往越深，越发感受到你和其他人的区别，像个努力装成大人胡闹的小孩子，需要人精心照料维持这份美好。”
李清宸气道：“你骂谁像小孩呢？”
顾谦牧无奈道：“我在夸你坦率天真单纯可爱。”
他一连用了四个褒义词。
“……行吧。”
“然后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李清宸张大双眼：“中间呢？”
中间发生了啥？顾谦牧觉得他像小孩子，就爱上他了？
他怕不是恋|童癖哦。
“什么中间？”
“就，”李清宸哼哼唧唧，“你怎么发现你爱我的？”
顾谦牧笑，红灯停车时捉过李清宸戴戒指的那只手吻了下，“小宸，没有别人闹我，还令我感到高兴。”
李清宸飞快把手抽了回来。
懂了，顾谦牧不是恋|童癖，是受虐狂。
噫。喜欢作精，什么臭品位。
……李清宸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骂了自己作精。
可是顾谦牧依然没说明白他喜欢自己哪点。
李清宸不打算再问了。
他也说不清他具体喜欢顾谦牧什么。
顾谦牧从外在到性格，明明都是他最发憷的类型。
他长得太书卷气了，对谁都温柔，温柔到有时候像个老妈子，一双眼睛又仿佛能将他看得通通透透，令他所有的小盘算无处遁形，把他吃得死死的。
他却越来越甘之如饴，好像所有他不喜欢的部分，套到顾谦牧身上，全成了他喜欢的。
“明天的招商会是晨曦主场，要我过去么？”顾谦牧担心李清曦会继续给李清宸使绊子。
“不用。”李清宸没把李清曦当回事，“他就那点小伎俩，我有数。”
当面羞辱人他也许玩不过李清曦，别的地方可未必。
“好。”
顾谦牧把车停到车库，牵李清宸回家，洗手给他做晚饭。
李清宸坐在沙发上翘二郎腿吃水果，看着顾谦牧忙碌的背影啧啧摇头。
真是个老妈子。
得快点把老妈子娶回家，万一中途杀出个我见犹怜的傻白甜流浪汉，他找谁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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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们所料，李清曦果真不会坐看招商会顺利进行。
临开场半小时，IP剧男主角发信息说过不来了。
倒也没把话说死，只说突然摔伤，需休养一段时间，怕延误开机，让李总决定是否把他换掉。
这个艺人是李清曦管理晨曦娱乐时一手捧起来的，有演技人气也高。若非公司艺人青黄不接，李清宸没有别的选择，不可能让他上。
“李总。”郭副总满头大汗，“主演名单发给过各个商家了，我们这边能压过包厝蓷的男演员不多，档期都错不开，您要不要和顾总借人？”
他说完自己便发觉了不妥。
议定演员名单时他在场，这部剧用的是两家能排上的最好阵容，但凡晨曦有更好的演员，早就提出来了。
“诶。”副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延后一会？我这有一些备选的艺人，但得花时间问，确定了也没法到场，不是自家的，价格要慢慢谈。”
李清宸看他焦急之态不似作伪，拍拍郭副总，高深莫测地笑道：“稍安勿躁，我有备案。”
既然是合作试水剧，配角无所谓，男主角只能从月明或晨曦挑，否则便是为他人做嫁衣了，也预估不出效果。
眼看商家代表一个个走进会场，副总在准备室喝空了一壶茶，都要揪心死了。
李清宸忽然冲门外招手，“这里。”
来人快步走进来，除下墨镜和口罩，“我没迟到吧？”
副总瞪直了眼，妈呀，盛世啊。
要是半年前，盛世真比不上包厝蓷，可他已今非昔比。人是夏导亲手调|教出来的，担当男主角的第一部 戏便创造了收视神话，都上金隼最佳男主提名了，业内预测十有八九盛世要拿今年的金隼视帝。盛世要人气有人气，要演技有演技，十个包厝蓷加一块也没他商业价值高。
但是月明的人不是说盛世没档期么？
“还有五分钟才开场。”李清宸笑嘻嘻地撞了下盛世肩膀，“够朋友，张导的电影邀约真推了啊？”
盛世也笑：“我不适合大荧幕，没什么的。”
即便临时换了主演，有盛世加盟，招商会圆满完成。
结束后，郭副总攥着意向列表笑得合不拢嘴。
李清宸瞥到会场最后排那个戴帽子的人尚未离场，冲他得意扬唇，又对一旁的郭副总说道：“包厝蓷爹妈挺有先见之明，白长一双大眼睛，大腿都能抱错。他既然要养伤，就让他养到合约到期吧。”
他刻意抬高了嗓门，声音清亮，会场角落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清曦没看成好戏反给李清宸摆了一道雪藏亲信，积了一肚子火，三两步走到李清宸跟前。
“李清宸，别以为你赢了。”
“所以包厝蓷确实是你指使的？你就那么想看我跌跟头，不惜损害公司利益？”
“是又怎样？”李清曦的后槽牙磨得直响，他是气极了。
“本来不怎样。”李清宸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终止键，反手发给自家老头子，“我的好大哥，脑子是拿来用的，不是摆设。你这么蠢，连低级错误都犯，我想不赢太难了。”
李清曦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清宸，脸色瞬间苍白。
他和李清宸争是父亲默许的行为，继承人有能者居之，这不算什么。
问题是，他刚刚承认了自己为坑李清宸不惜损害公司利益。
这是父亲的大忌。
他完了。
李清宸赢得太轻松，只觉毫无乐趣，不再看失败者一眼，步履轻快地走出会场。
唔，快中午了，去找顾谦牧吃饭吧。
继承人什么的，还不如当顾谦牧老公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嫂嫂至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盛世深藏功与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