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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越诗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雷峰塔》

作者:越诗【完结】

文案

雷峰塔,让白素质心甘情愿的为情所困,也是本部故事三个女主角内心选择的象徵。善美失去了挚爱的父亲,每天的生活除了要照顾因为丧夫之痛而变成抑鬱症的母亲惠英之外,还要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爱上了医学导师思凌的丈夫汝冬笙的事实。而另一方面,一直喜欢着善美的楚沛却因为善美感情的背叛而选择报复,因为于善美父亲的相似而成功的成为了惠英在感情上的依赖。三个女人就在如此的爱恨纠缠之中展开了彼此之间的故事。她们本都有机会离开自己所处的困境,但是她们却还是那样义无反顾的选择留了下来。

登场人物

善美:因为母亲抑鬱症的关係而跟从思凌学医,于这个城市之间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是楚沛自始至终所锺爱之人,但是当她遇到了思凌的丈夫汝冬笙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渐渐的改变。

思凌:善美的医学导师,一直认为善美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希望推荐她出去留学。和善美死去的父亲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朋友,当知道善美介入了自己和丈夫之间之后,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挣扎,最后的结局暗示了她是惠英死后的一个循环的结果。

惠英:善美的母亲,因为善美父亲东泉的离开而病发,每天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因为一场火灾而被楚沛所救,因为楚沛和东泉气质的相似而将他当作精神上的依赖,但是当一切的梦都破碎的时候,也是她真正的决定结束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的时候。

汝冬笙:思凌的丈夫,摄影师,一个具有艺术气息的男子,也正是因为这样,而深深的吸引着善美的心。对思凌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热情,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将善美当成了思凌年轻的替身,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举棋不定。

楚沛:善美大学时期一起长大的朋友,一直深爱着善美。当知道善美爱上别人之后,因为受不了打击开始实施报复,利用自己和惠英的关係,甚至是思凌和汝冬笙的事情来刺痛善美的心。惠英的死给他带来相当大的打击,最后代替善美去了英国,也算是侧面的帮助了善美的爱情。

东泉:善美的父亲,一个诗学教授,文章一开始便已车祸死亡。是惠英深深爱着的男人,是思凌的青梅竹马,气质同楚沛略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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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

炉上棕黑色的药壶从壶嘴里澹澹的散发着一阵阵酸苦的味道,虽然整个药壶都是暗沉的颜色,还是可以从底部被火熏染的程度看出它似乎对于自己的工作早已疲惫不堪。

药壶的旁边放着一些已经用过的纸袋,纸袋的开口处还存有一些没有倒乾淨的药渣,同药壶里散发出的气味一样,只是味道略微的清淡了一些。

善美拿着一本厚重的医学课本靠在药炉对面的台子上,因为太过专心的缘故,竟没有发现炉中的药已经略微有些熬过了头。

她身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棉布短衣,下身穿着白色的薄纱製成的长裙,因为独特的设计,裙子的腰间多出来的一条长长的白色绸带可以刚刚好在她的腰间系成一个白色的蝴蝶,那蝴蝶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的舞动着,像是随时要准备展翅飞去。

在整个已经被药气渲染的失去了气息的早晨,彷佛是唯一一点可以打动人心的灵气。

天气已经略微的有一些转凉,一阵寒风从窗外吹过了善美的面前,将善美手里正在看的书吹乱了页数。

善美放下书,用手搓了搓光着的胳膊,打了一个寒颤。

这时,她似乎才突然发现炉上那已经熬过了头的药,迅速的冲到炉边掐灭了火,打开盖子看了看药壶的底部。看来是可以倒出一碗,善美轻叹了一声,像是稍稍的有些放心些。

善美端起药,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一些蜜饯,走到了卧室的门前。

她抬起手想要开门,但是手到了一半却又慢慢的放了下来,只是在门上轻轻的扣了几下。

该吃药了。

善美在门口站了许久的时间,听见门裡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便将药放在了门口的地上,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白绒布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随后走出了家门。

这个城市的早上同别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到处都是面无表情,来来回回赶着将自己生命消耗殆尽的人。只是在善美的眼中,他们更像是一群木偶,被一些看不见的线所牵动着,做者他们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动作和表情。

她讨厌这个城市,讨厌这里的死气沉沉,讨厌这里的一切。

但是现在的她,不得不为一些理由留下来,这是她心甘情愿的,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甘情愿就更加的加重了她对这里的讨厌。

所以她喜欢上了天空的颜色,她要求自己尽可能的只接触有蓝色和白色这两种颜色的东西,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这个城市的死气所侵染,灰蒙蒙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实习生的更衣室安排在了医院最高的一层,是一间原来摆放废弃物品的杂物室改用的。虽然是一间早已破旧的屋子,但却是善美觉得很难的一个可以让她的身心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因为房间的空间很大,而这一界的实习生只有两个人,她和楚沛。

对于楚沛,善美的态度是复杂的。

她心里清楚的知道楚沛对于自己的爱慕,这种爱慕在两个人同校读书的时候就已经被善美察觉出来了,只是她希望多享受一些被追求的虚荣感而迟迟的没有答应和楚沛一起。

日子久了,楚沛对于这件事也就没有当初的那么上心了,但是还是待她与别的女子不同,这便让善美的心中多出了许多少女的烦恼。但是说到真正的感情,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着楚沛,因为楚沛和这个城市所有的人一样,有一种让善美讨厌的得过且过的味道。但是楚沛又是和别人不同的,因为他对待自己不同,仅此而已。

善美站在储物柜的前面,看着镜子里一身白衣的自己竟看的有些痴痴的发起愣来,没有察觉到什么时候楚沛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嘿,想什么呢?(楚沛拍了拍善美的肩膀,将善美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家身后也不出声,想吓死我呀。(善美关上了储物柜的门,半开玩笑,半撒娇的对着楚沛说道。)

你忘了今天是我陪教授巡房吗?(楚沛从储物柜裡拿出水杯,大大的喝了一口)一大早搞到现在,真是累死我了。

谁让你每天晚上都搞到那么晚才睡,真不知道你和你那些朋友一天有什么事情可聊的。

楚沛听到善美的话,笑着绕到了善美的身后。

要不以后下了班之后我不去找他们了,只我们两个在一起。

善美随意的挑起一本书拍向了楚沛的脑袋。

我还要去找教授,没空在这裡跟你瞎闹。

别怪我不提醒你呀,昨天教授晚上好像又在医院呆了一晚没有回家,今天脾气很不好,我一大早到现在被骂了好多次。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笨。

善美冲着楚沛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转身便消失在了医院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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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凌卸下眼镜,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了看眼前堆积如山的病例和资料,头越发的疼了起来,便起身拿着杯子想要再去冲一杯咖啡。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在医院呆的第几个晚上了,趁着咖啡成型的时间,思凌从白褂的下摆口袋里拿出手机来翻看,依旧是没有他的电话和短信。

思凌端起咖啡,赌气似的将手机随意的摔到了桌子上,一不小心打翻了一迭堆在桌脚的病例,歪歪扭扭的散落了一地。思凌刚想要蹲下身子去捡,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

教授。

善美走了进来,看见思凌拖着疲惫的身体蹲在地上,面对着一堆已经乱掉的病例资料发呆。

在她的心里,思凌是这个城市里让她觉得唯一几个难得的充满了灵气的人,他们有着自己的梦想和抱负,虽然每天还是过着同样的生活,但是他们同大多数的人是不同的,至少善美觉得他们懂得自己去思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这其实也是善美从思凌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对于医学的建树倒是其次,对于思凌,善美更多的是一种对于精神的崇拜。

可是眼前的思凌,却让善美有些澹澹的失望,她似乎已经再也不是那个善美精神世界中的神,她的窘态让她从善美的精神神坛上跌落了下来,融入了这个城市,成为了千千万万女人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个人。

善美从别的医生和护士的口裡也多多少少的听到了一些思凌的事情,那个传闻中的成功事业的男人就像是一个谜一样,勾动着所有人对于思凌家庭的揣测。只是真实究竟是什么,竟从来都没有一个人知道。但是善美了解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她已经跟随了快两年的导师,她是爱他的。也正是这种对于丈夫单纯的爱,突然又让善美觉得思凌是与众不同的,虽然她在她面前已经不像是以前那样,但不可否认的是,思凌在善美的心中是特别的。

思凌看到善美,似乎放鬆了一些。

一不小心将资料弄翻了一地,可能又需要你帮忙了。

善美走到思凌的旁边蹲下身子开始帮忙整理病例。

教授如果太累的话,就去床上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就好了。

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思凌站起身,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天昏地转,她平时竟也不是一个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为了逼他,竟然让自己落到了这幅田地。她扶着桌脚,支撑着身体勉强的走向里面的休息室,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善美说道。

对了,我的桌上有一份推荐资料,是英国那边寄来的,你和楚沛也跟了我这么久的时间了,你们也都不是外人,两个人可以商量着看谁先过去。

善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下意识的问道。

只可以过去一个人吗?

思凌以为善美是离不开楚沛,倚着门站在那裡笑着。

你们两个还是怎么都分不开。

不是的,教授。(善美连忙解释着,天知道她心里有多么的矛盾,但是这些矛盾竟都不是关于楚沛的。)

我会在争取一个名额给你们,但可能时间上会有些晚。

思凌说罢转身关上了门,留下善美一个人蹲在一堆病例面前五味杂陈,抑鬱症,强迫症,抑鬱症,通感症,抑鬱症。善美看着病例上那一张张面带笑容的照片,心想不知道这样的笑容背后又会有多少个破碎了的家庭和伤痕累累的心。

她当初选择读医这条路就是为了脱离这样的破碎,但是现在这些碎片就像是已经镶嵌在她的身体裡一样,怎么拔也拔不出来,只有遇到了其它相同的碎片,才会因为共鸣而微微的发出疼痛的感觉。

善美将整理好的病例放到了思凌的桌上,看着桌子另一边的那一份推荐资料,竟迟迟的不愿意伸手去拿。

她站在那里呆呆的看了很久,才将资料紧紧的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紧紧的,不愿意松开。

☆、第二层

思凌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的时间,她从很小的时候睡觉就认床,在医院呆着的这几个晚上睡的很不踏实,一直是做着断断续续的梦,一下子清醒,一下子又好像深深的睡去,等到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从来没有休息过一样疲惫。

大概是因为身体真的太累了的关係,这一觉,等思凌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晚上,她朦胧中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机上的信息竟让思凌一下子从浓浓的睡意中清醒了过来。是他,思凌看着手机,此时的激动竟已经不像是她现在这个年龄该有的萌动了。

思凌彷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岁,突然收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发来的信息,那样的不知所措,但却又是从心底里真实发出的幸福。有那么一瞬间,思凌真的很想不顾一切的拿起东西开车冲回家。

可是这个年纪,理性终究还是占了上峰。

思凌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给自己充了一杯咖啡,又坐回到了办公桌旁边。她要用行动告诉他知道,她不是这段爱情里的弱者,虽然她那样的爱他,但是她还有属于他之外的东西。她是一个事业成功的女人,并不是那些小说里旧时代的深闺怨妇。

思凌努力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新的翻开了合在桌子上的病例,而手机在她的口袋里又不停的震动了起来。

手机上的短信只显示着淡淡的七个字:告诉我,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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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儿?(电话那边的楚沛像是有些醉意,冲着善美大声的喊道。)

医院楼下,正准备回家。(善美沉默了许久,听见电话那边只有大声不停喘气的声音)你又喝酒了?

你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到。

善美刚想要说写什么,楚沛便掐掉了电话。

他是喜欢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在善美的面前,他永远都是这样的任性。善美受够了这种琼瑶式的恋爱戏码,她所渴望的爱情应该是更加的柏拉图式的相处,那个可以真正的深入她灵魂的人,而不是一个每天为了琐事就怪她不够关心自己的丈夫。

更何况现在的楚沛对于善美来说更加是一个敏感的字眼,并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情,只是善美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面对楚沛,包里的那一份推荐资料似乎有些沉甸甸的感觉,让她一看见楚沛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善美依着一盏老式的绿色路灯站着,柔柔的黄色灯光之下,竟让那素静的身体散发出了一种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起初会让你觉得有着一丝暖意,但是久了之后便开始勾起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神经,让你开始想要慢慢的去靠近,虽然你知道等待着你的并不一定是幸福。

楚沛站在远处,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慢慢的向善美走了过来,这是他用尽了青春去喜欢的女孩,他记忆里还停留着第一天看见她时候的样子。虽然他并不相信什么一见锺情,但还是这样义无反顾的陷下去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疑问,开始让他越陷越深,直到今天。

善美。

楚沛站在她的面前轻轻的呼唤着她的名字,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竟不愿意去打扰此刻这样的画意。

你来了。(善美抬起头,眼神有一些闪烁。)

楚沛绕了一个圈,在善美的背后靠了下来,他不愿意再去看善美的眼睛,因为他怕看到一些让他失望的东西。这样背对背的谈话方式似乎也让善美松了一口气,头顶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一点一点的拖长,慢慢的融入到了周围的黑暗里。

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躲我躲了一天?

没有,只是教授需要休息,我处理的事情多了一些而已。

这么久的时间了,你什么都瞒不过我。

......

教授跟你说了推荐的事情?

说了......一点......

那你有什么想法?

楚沛轻轻的闭上眼睛,用自己最大的意志力容忍着善美在他身后的沉默,但终究还是年轻气盛的男子,没等多久的时间便冲到善美的面前一下子将心爱的女子保住在了自己的怀里。

楚沛: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们要走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下。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他以为她迟早会习惯他的陪伴而妥协于他的爱,所以他一直默默的陪在她的身边,一直什么也不会明着讲出来。

可是他错了,她一直是这样不温不火的态度折磨着他的心和灵魂,彷佛像是在玩一场有关于耐力的游戏,而这个游戏最大的敌人就是爱。

他最后终究还是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善美蜷缩在楚沛的怀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样,起初有些疼痛,之后便开始剧烈的发热。她不得不承认她被楚沛的话触动了,就算冷漠如她,竟也抵制不了这黑夜里难得的光亮。只是这样的光亮对于善美来说就像是烛光一样,轻轻一阵风,便悄悄的熄灭了,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前面的路,就在无声无息中熄灭了。

善美抬起头,仰视着楚沛的脸颊,这个待在自己身边已经这么多年的男子,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的观察他的长相,他皮肤上的每一条纹路。

善美居然发现她似乎好像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因为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这样认真的看过他。

她轻轻的在他的耳边说道,“谢谢你,楚沛。”但是那句话竟将两个人的距离拉的似乎更加的远了。

善美闭起眼睛,伸出手去摸楚沛的眼睛,楚沛的鼻子,楚沛的嘴唇。

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在黑暗之中记住你的样子......

善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午夜的时间,卧房的门前的药碗也早已经空了。

从卧房的里面隐约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时远时近的彷佛在说着些什么。

善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我究竟该做些什么呢?

善美收拾好了家里的一切,那厚重的中药味依旧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她解下自己腰间的蝴蝶,整个人肆意的瘫倒在床上,她似乎又像是有什么事情似的,从手袋里拿出那份去英国的推荐书。她明白这是她最后离开这里的机会,如果再错过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可以离开这种讨厌的生活。

可是,她还是决定留下,并不是因为对于楚沛的感情,只是楚沛的话让她真正的明白了她在这里并不是了无牵挂,至少她还有自己没有做完的事情。

善美想罢,便将那份推荐信装到了随身的包里,希望明天教授有时间可以理解她甚至是楚沛不愿离开的理由。

因为她知道,她不走,楚沛也不会离开了。

窗外的月光倾泻在善美的脸上,将她本身就不多笑容的脸照的更加的失去了些生气。善美紧紧的蜷缩在背子里,这是她感觉到的最安全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隔壁的卧房里传来一段雪莱的诗,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读着,

“忘却那些死去的,失去的?哦,还有他们的阴魂会来寻求报复:记忆,将使心灵化为坟墓,悔恨,会在精神抑郁时潜入,用阴森的耳语向你诉说:欢乐,一旦失去便是痛苦。”

善美记得,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诗。

☆、第三层

每天早晨,医院往往是人最多的时候,也往往有着最多的生离死别。

对于平常的人来说那也许是一天最好的日子,但是对于善美,每天的清晨却都是梦魇的开始。

善美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穿梭着,将那份推荐信一会儿夹到自己的左胳膊下,一会儿又夹到了自己的右胳膊下,心里反覆的忖度着究竟该如何去跟教授说明不去的理由。

从跟着思凌的那一天开始,无论是对于医学,亦或是病人的态度,善美都从来没有让思凌失望过。这一次,恐怕要让教授难过了,善美心里想着,步子便更加的踌躇了起来,本身五分钟的路程,磨蹭了大概半个小时方才赶到。

善美一进到科室,敏感如她,便感到今天科里的气氛同往常略有些什么不同。几个护士聚在休息室裡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善美平时对于八卦的事情本就很少上心,在她的心中,她们无非又是再议论哪个医生或哪个医生的女朋友之类的事情罢了。

这个医院的大部分人就如同这个城市的大部分人一样,让善美觉得无聊。

教授。

善美敲了敲思凌办公室的门,奇怪的是一霎那似乎有好几双眼睛都同一时间望了过来。

进来。

教授,这个是推荐的资料,我和楚沛商量了下,还是......

如果再给善美一次选择的机会,她多么希望自己在那个没有什么不同的清晨没有推开那扇门。不,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明白的,她还是希望的,那个可以让她对于留下这个词语不那么厌恶的理由,她终于找到了。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一眼,只是那一眼,虽然前面等着她的是万丈深渊,她还是那样义无反顾的一头栽了下去,连她自己大概都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上身穿着一件新式的中山褂,黑色的缎子上镶有一些深蓝色的,不规则的丝线,弯弯曲曲的绕在他的身上,时隐时现,却将他那健硕的身型更好的衬托了出来。下面穿着一条同样黑色的裤子,于上衣很好的搭配成一套,有些西服套装的味道,但是看起来却比那更加的让人觉得温柔。

他有着一双大眼睛,虽然从气质推测年龄应该已经不小了,可是眼睛裡还是有着这个城市裡那少有的生气。

在善美的心中,很少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思凌失色,而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一下子失去了颜色。

善美耳朵裡嗡的一声,只听见思凌对她说道。

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我丈夫,汝冬笙。(对着汝冬笙 )这个就是善美。

只见男子对着思凌笑了笑,慢慢的起身,向着门口的善美慢慢的走了过来。

善美痴痴的站在那里,他的每一步彷佛都踩在了善美的心尖上,无论是步幅,还是频率,从来没有一个人那样的准确过,一下一下的,让善美的时间彷佛定格在了那里,连呼吸也几乎停止了。

男子站在善美的面前,伸出手。

你好,楚善美小姐,一直听思凌提起你,说你是她最优秀的学生。

善美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神,只有杵在那里直盯盯的望着他的手发呆。

这是一只多么有艺术气息的手,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不是在思凌的面前,她好想问他平日里是不是在弹钢琴。还有那只手腕上的手表,那是善美最喜欢的牌子,为什么,为什么他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事先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只是一点不同,他早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就是这一层,也早已将他们面前建立起了一堵牆,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牆。不,其实也不完全是陌生的,他知道,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知道她是一个优秀的人。

善美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害怕这样下去,整个科室最昂贵的药也没有办法去拯救她的那颗心。她冲着男子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便略过了他的身边,就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只在她自己的心上激起了层层的波纹。

善美走过去,将资料放在了思凌的桌上。

教授,关于推荐信的事情,我可能......

等过些时候我再找你谈。

善美可以看出,此刻教授心已经完全不在她的身上。她听罢,便迅速的逃离开,将她的梦沉沉的关在了身后。

也好,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可想要离开,却又挪动不前一步,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嫉妒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居然是她最尊敬的人。

冬笙看到善美关门离开,便又坐回到了思凌的面前,两个人依旧持续着刚才的沉默。

思凌俯在桌前,有意无意的翻看着桌上的病例,但是这个时候,却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等了他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了,她不怕再花多一点的时候来等他开口说话。

十几年的夫妻,热情什么的早就已经耗尽了,搞成他们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时间,思凌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

思凌.......

思凌依旧的低着头。

我们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别像个小姑娘一样闹彆扭了,回家吧。

思凌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她看了十几年的眼睛,她竟然发现那里面,竟有什么东西是她所读不懂的。

小姑娘......

思凌看着那双眼睛笑了,他终究还是不了解她......

好。

她已经不想去解释多余的东西了,她要他来找她回家,他来了,就在她的面前,她还要再奢求些什么呢。就像他说的,是的,她们已经都这么大的人了,原来爱情终究还是跟年龄有关的,这么大的人便失去了要求爱的权利。

思凌看了看日历上的年份,便没有再说话了。

那好,等你下班之后,我开车来接你。

今天没有事情要做吗?

前一个已经完了,之后那个摄影计划应该过几天才开始。

思凌听着,原来对于他来说,爱情终究是比不过工作的。只有工作结束了,他才会抽出时间来陪她,但是几天之后呢?她便又像是那被打入了冷宫的妃子一样,等待着那难得的荣宠。可是,她又能抱怨些什么呢,毕竟,她已经这么大了。

思凌看着窗外飞过的一只雏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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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呢?(楚沛抱着一迭病例,从身后撞了善美一下。)

善美愣愣的回过了头,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般,眼神显得空洞而疲惫,只是默默的看了楚沛一眼,便又转向了窗户。

楚沛转了一个身绕到了善美的右边,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了,生病了?

刚才有只雏鸟飞过去了。(善美看着窗外的天空默默的说着。)

雏鸟?

噢......对了,你知道五号房间病人的病例放在哪里了吗?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好像是在教授那里。(善美眼睛依旧看着天空)我记得她说想看看那个人的病例,就给她送去了。

楚沛笑了笑,顺着善美的眼神看了过去,却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看到,便又悻悻的抽了回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善美身边的牆上。

听说教授的丈夫来找她了,好像叫什么冬笙。

汝冬笙。

善美默默的念着,在楚沛来之前,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了,对于这三个字,善美现在熟悉到彷佛觉得自己前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经过了这么多,此时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待他的出现。

对,是这个名字,整个科室一早上都在讨论教授和他老公的八卦,听说呀,他老公事业特别的成功......

别人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善美想转身离开,却被楚沛抢先挡在了前面。

我不是看你不开心,想让你高兴点,如果你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善美站在原地,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让楚沛去明白她此时的心情。只因为一眼,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不能爱的人,今后,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要和这个虚幻的影子缠在一起,与其说是不开心,对于善美来说,更大的却是恐惧。

对了。(楚沛从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两张票递到了善美的面前)这个星期有一个什么摄影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你什么时候也对艺术感兴趣了?

善美绕过楚沛在前面走着,楚沛则抱着一堆病例跟在她身后。

我还不是想着你喜欢这个,朋友刚好有票,就问他要来了。

楚沛用手拉住善美的白褂,像小孩似的撒娇式的口吻说道。

去啦......

看着眼前的楚沛,善美点了点头,她终究还是准备利用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利用他的爱,去弥补她内心中那越来越大的恐惧。

嗯。

善美拿过票,放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

☆、第四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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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层

送走了楚沛,善美便一个人回到了家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的关系,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在善美的眼里竟也没有那样的凝重了,那酸苦的药味却像是很特别的咖啡的气息,许久之后竟感到了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浓郁的香气。

善美跳着小而轻快的舞步走到了卧房的门前,拿起空了的药碗,刚想要离开,却隐约的听见了屋内有着什么动静。善美放下自己手中的东西,耳朵轻轻的贴在木门上,静静的听着。

一下,两下,三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击牆壁的声音。善美的脸色一下子由红色变成煞白,她猛的推开卧房的门。

很久的时间,她都没有看见过她了。她每天只是简单的重复着照顾她的工作,煎药,在冰箱里放好的饭菜,而这也成为了她们唯一可以沟通的方式。

惠英黑色的长发如瀑布流水一样倾泄在白色的床单上,因为很久都没有梳理的关系,头发的尾端已经打成了一个一个的结,像是一朵朵黑色的玫瑰,在她的身体周围一朵朵的绽开。她的眼神显得迷茫而又空洞,彷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于她有关,甚至对于自己,她也再也没有一丝的眷恋。

窗外的风轻轻的吹起了窗帘的一角,就那样幽幽的,吹过了那雪地中绽放出的黑色玫瑰,在她的身边绕了一个圈,便又消失不见了。

惠英依旧的在那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善美的出现,她好像遇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事情一般,双手紧紧的抓着被子,头一下一下的撞击着身后的牆壁。

善美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牆壁的前面,用微弱的声音说着。

妈。求你了......

但是,那声音对于惠英来说,彷佛像是从尘封的深井外面传进来的一样,在那古老的井里有着属于惠英的另一个世界。

善美毕竟还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孩子,她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处理现在这样的情况。手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有几步的距离,善美用一个枕头代替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快速的跑到客厅里拿起手机拨通了楚沛的电话。

这个时候,除了他,她竟不知道究竟应该找谁。

你到哪里了?

楚沛彷佛是感觉到了善美的声音于平时的不同,一下子便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我没走多远,出什么事情了?

善美紧紧的握着电话,像是电话是她进入那口深井最后的保障。

快点来下我家,求求你。

在等待楚沛的这段时间里,善美只是这样呆呆的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卧室里依旧传来惠英撞击牆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一个恶魔一样不停的吞噬着善美身体的某样东西。

她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走多久,走到哪里。

门外的门铃急促的响了起来,善美起身,现在她竟已不像刚才的那样手足无措,心底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会过去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楚沛一进门就紧紧的抓住了善美的肩膀。)

善美指了指卧房的位置,楚沛什么也没说就冲了进去,过了一会儿的时间,里面便传来楚沛的喊声。

家里有没有巴比妥(一种镇静剂的别名),快拿一些来给我。

这时,善美才彷佛像是回过神来了一般,跑到卧室的抽屉裡拿出药递给了楚沛。

很久的时间,我都没有用过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掐着伯母的嘴,你把药给她喝下去。

惠英看着善美手里的药丸不停的摇头,彷佛那一粒粒的白色颗粒,都幻化成了一个个狰狞的笑脸,在耻笑着她的人生,她的爱情。她渐渐的记起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对,是她的女儿,她刚想对着善美说些什么,便被身边的男子掐住了自己的嘴。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家里?

惠英看着身边的楚沛,眼神突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是他,他回来了,他终于回家了。她刚想要去抓住楚沛的手,却感觉一阵眩晕从身体的底部像自己侵袭而来,就这样看着楚沛的脸倒在了白色的床上,由一点一点的模煳渐渐闭上了眼睛。

东泉,你终于回来了......

看着惠英渐渐的睡去,善美和楚沛累的瘫坐在了地上。楚沛砖头看了看身边的善美,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善美的手,却被善美察觉,巧妙的躲了开去。

这个就是你一直逃避我的原因?怕拖累我?

善美将头轻轻的靠在了身边的床上,眼前的这个男人显然有着一点点的愤怒,或许还有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无论她给出他怎样的回答,后果都会伤害到他们其中的一个,善美不想去欺骗他,却也不想去欺骗自己。

她只是死死的盯着楚沛,她确定她是不爱他的,可是为什么一直竟允许他这样的待在自己的身边,除了那些自私的情感需要之外,善美不得不去承认楚沛身上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吸引着她的,只是她一直都没有搞明白,直到刚才母亲见到他的反应,善美才开始朦胧的意识到,楚沛和父亲虽然外貌并不相同,但却有着相同的气质和感觉。

善美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楚沛,心里的内疚感一阵一阵的荡了开去。

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善美,楚沛觉得自己的灵魂彷佛被绑上了什么东西,慢慢的往下滑落,彷佛要挣脱开自己的身体。他在地上慢慢的移到善美的身边,轻轻的用手臂抱住了她。

求你了,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样只会让我更加的难过。

楚沛。

嗯?

我爱上别人了......

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再瞒他下去,终究还是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善美分明的可以感觉到楚沛那温暖的体温开始在自己的身边一点一点的消失。恍惚间她不记得楚沛在自己的面前说了些什么,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善美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虽然疼痛,却看不见伤口。

原来不仅只有爱一个人才会受伤,原来被爱也会被伤的这样刻骨铭心。

善美不记得楚沛究竟是怎样离开的家,只是在他走了之后,善美的意识因为太累的关系就开始变的有些模煳,不知不觉中便渐渐的睡了过去。

善美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睡究竟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只是在梦中她又彷佛朦朦胧胧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那是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午后,她撒娇似的赖在父亲的身边说什么都不愿意去睡午觉,吵闹着要父亲给自己读诗,父亲微笑着拿起雪莱的诗集,虽然以善美的年纪,她还不能理解其中字句的意义,但是那些从父亲的嘴里所迸发出的节奏和力量,深深的吸引着她所有的注意。

忘却那些死去的,失去的?哦,还有他们的阴魂会来寻求报复:记忆,将使心灵化为坟墓,悔恨,会在精神抑郁时潜入,用阴森的耳语向你诉说:欢乐,一旦失去便是痛苦。

惠英在不远处收拾着饭后剩下的碗碟,微笑的看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幸福从脸上慢慢的溢出来,夹杂着午后散落的阳光,沁满了整个屋子。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快速的移动,善美的眼前又出现了大学时候的情景,楚沛爬在一堆的医学课本上,抱怨思凌教授的作业有多么的麻烦,然后低着脑袋看了善美半天,问她要不要逃课去看电影。

经过几番的心里挣扎,两个人终于坐到了电影院,电影开始之后善美才骤然发现大屏幕上的女主角竟然是她自己,而男主角正是那个她每天都在心心念念的人,故事一点一点的往下演着,身边的每个人都好像知道结局似的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善美。

善美不忍再看下去,她怕看到她和他的结局,无论这场戏是喜剧还是悲剧,都会让她堕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楚沛,突然发现楚沛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一张脸僵在那里彷佛一个用蜡凋成的人似的。

善美越看越觉得恐怖,阵阵的寒意不停的向着自己袭来,她飞快的跑出了电影院,头也不回的一直向前跑着,一直跑了很久的时间之后,善美突然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瘫倒在了原地。

善美抬头望去,竟是一颗看不到尽头的大树,树干直耸入天,等她第二眼再仔细望去的时候,竟然发现母亲被捆绑在树干的中间,那些彷佛有着生命的藤条在一点一点的吞噬着母亲的身体。

善美发疯一样的在地上又喊又叫,可是母亲还是像睡着了一样,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任凭树枝在自己的身上一点一点的缠绕。善美再想要大声叫喊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善美不停的叫着,终于从梦中将自己拉回到了现实。

善美睁开眼睛,用手臂拭去自己额头上的汗珠,大概是因为药效还没有过去的关係,惠英依旧在旁边熟睡着。善美像是还不能马上从刚才的噩梦中挣脱出来,整个人踉踉跄跄的走到客厅,也许是因为刚才太用力去喊的关系,她的喉咙现在刺痛痛的发干。

善美靠在药炉前,对着牆壁发呆,突然不经意的瞟到身边的时钟,竟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

一天,善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飞快的跑到房间拿出手机核对今天的日期,她忘了,竟然忘记了,今天是她可以单独看见那个人的机会,她不可以就这样白白的错过,她需要的很简单,只是一眼,远远的看一眼来弥补她对他朝思慕想的思念。

善美的双脚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受自己控制,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样离开的家,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在路人惊诧的目光中飞奔,只是当她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的不再那么重要了,她的煎熬,她的委屈,她的思念,甚至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愧疚都已经变的那样的微乎其微,像是那幅画里女人手里的烟雾,轻轻的一吹,便什么也没有再留下。

善美站在一圈一圈的人群之外,想要挤到他的身边,却是因为其他的崇拜者也太过的热情,无论善美怎样的努力,最终还是被人潮退回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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