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
当我抽烟时,烟也在榨干我
一根吸管,从我心脏深处,连接到沼泽
可是医生,我的家园已经没了
该怎么表达,对狼藉的故乡
——也许没有看法
我们去做个戏剧
让一个绿色的梦成为舞台上的雕塑
让流动的窗户,包裹住注视着脚下的人
他们掷向黑暗的锚
——等待他们再次杀死什么,所有知道的
我的回忆散发着羊血的腥臭
但你告知我的,缝合礼拜一到礼拜日的方法
没有用
还有什么面对这一切的花招呢?
胡迁
2017.9.9
长篇小说:小区
背乌龟的男人
2004
我对十二岁那年的记忆总是不可控地惶恐,不是因为这又过去了很久,发生过的一切可以成为封存的东西,这是个矫饰的说法。我花费了很多年探索向外的通道,但绳索一般的莫名事物总是将我拖拽回来。在这巨大的如黑洞般的世界里,我不知道绳索的另一端拴绑在这洞窟的哪一部分,去探索那个源头便会远离洞口,而洞口微弱又时时刻刻都在消散的光令人恐惧。我仅有的一次接近那种真实的存在,是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下沉中我睁开眼睛,被冰冷包裹,数不清的细碎事物凝固于此,所有方向都朝着无尽的黑暗。
在母亲离开这个家庭以前,我有过一段正常的生活,住在我楼上的邻居——别人都叫他二狗,那时他四十几岁,还没有变成一摊肉饼,洪亮叔也有一把火烧光他自己的家。后来母亲走了,一年后那个背乌龟的男人来到我父亲开的家庭旅馆里住了一周,然后有一天清晨,楼群像是被一种灰烬熔化了一般,并飘着一股煮肉的味道。二狗跟在那个背乌龟的男人身后,他的邻居洪亮看到了他,以为他要去湖边,那正是去往湖边的方向。那天二狗的头发打了蜡,那发蜡让他的头发像刚磨好的菜刀一样。洪亮说见到那发蜡他微微感到奇怪。二狗跟他打了招呼。
二狗跟在背乌龟的男人身后大约六七米的距离,沉重的包裹把中年男人的腰坠得像虾米一般,二狗跟他走得一样不快不慢,在清冷得快要融化的小区里,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二狗,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阳台上日复一日地消磨着自己,开着半边窗户,看着楼底下走过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像往常一样,混混沌沌得像开始和结束一样,就差去死了。”洪亮叔告诉我。
二狗那天穿的条纹衬衫还带着霉味,他从床头柜里翻找了半天,后来桌上的茶缸子掉在地上,他也没有去管。他从床底下的纸盒里找到那个边沿带着锈迹的铁盒子,里面是发蜡,几乎在打开铁盒的瞬间就好像生出许多毛茸茸的东西。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在二狗枯萎的手指间一搓就不见了,只剩下油亮。二狗看着自己的手指,像街边吃剩的沾着油水的大梁骨。后来在他出门的时候,还蹭到了门边石灰墙上深绿色的霉斑。然后他走到家庭旅馆前,找了两块砖头立起来放在一起,坐在上面。这时我父亲在旅馆前台看到了他,我父亲厌恶这个邻居,以为他是来装可怜的。我父亲去厨房煮了碗面,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吃了起来,他还不时地看看二狗,二狗仍然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也许他连根完整的烟都没得抽。这时我父亲还在怀疑二狗是不是来找他的,有一瞬间他觉得二狗的可怜真的触动了他,然后父亲扭头去洗碗,洗碗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背乌龟的男人把房间钥匙留在前台,他低着头,稳重地踏下一个台阶,出了大门。二狗站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眼角旁的肉干瘪得如同橘子,事实上他一点也不饿,但看起来却好像要虚脱的样子。二狗跟在背乌龟的男人身后,谁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清楚这件事,后来也无从知道。当我问起来的时候,二狗的女儿裘子怡说谁会想要关注那个卖乌龟的,他是否知道二狗跟在他身后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这个社会缺的是劳动力,不论那个背乌龟的男人还是二狗,都跟劳动力没有一丝关系。
等我的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在衣服口袋那里擦了擦沾水的手,四十几年来他一直这么做,洗完手之后在衣服口袋那里擦一下手背和手心。前台留着一把钥匙,父亲把钥匙穿进腰上的绳子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往门口看去,而那里只剩下两块立着的青砖头。与此同时,裘子怡端着粥和馒头,来到二狗同他妻子吵架后才住的棚子里,虽然那个棚子很快便被拆掉了。二狗的妻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床头柜下歪倒的茶缸子,细碎的廉价茶叶从杯口一直铺到地面上。不论是我父亲还是裘子怡,在那恍惚的一瞬间,都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而那莫名的失落感将会从此缠绕他们,以至于当我父亲把青砖踢回墙根,裘子怡用报纸擦着腐烂的水泥地板时,他们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好像是在弥补什么。
洪亮叔在游乐场工作,他亲眼见过在这个挨着火车站的游乐场里,人贩子是如何给小孩下药的。
“也许他爸妈坐在摩天轮上就看到了,我在搬一个瘪了的垃圾桶,那个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被一个女人拉着,走路晃晃荡荡,不快不慢。后来摩天轮停了,那个爸爸跟条野狗一样朝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跑,鞋子还掉了一只。但是没有找到,他朝我们大吼大叫,骂人,后来我也骂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儿子自己跟着走的。迷药太可怕了,梦游大概就是那个样子。”洪亮叔想起二狗走丢的那天,楼间的那条路也许就一百五十米的样子,但二狗好像走了很久。那个走丢的男孩,像只蝴蝶一样摇晃着,沿着碰碰车的铁栅栏,松软的胳膊被前方的女人拉着,拉向另一个噩梦。
“喝醉了之后,你就会变成一只蝴蝶,他妈的一飞就不在这里了。”
洪亮叔酗酒,他住在二狗家隔壁,有一张宽大的红肿脸庞,喝酒之后就跟个红艳的灭火器一样。他短手短脚,又十分强壮,可手脚限制了他,感觉他有无穷的力量却无处使。他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父母就给他找了份游乐场的工作,又在游乐场附近的小区里买了套房子,主要是为了照顾他姐姐,一个疯了的女人。洪亮叔搬到小区时已经在游乐场工作了八九年,他在那里收门票,有时叫工人来修理坏了的器械。他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岁,叫了游乐场的工人来给他装修房子,房子只装修了一半,因为有一次洪亮叔喝了酒,回来后看到自己的家,大声咆哮:“你们把我的房子搞成什么样了!”
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二狗跟着一个陌生人不知道去了哪。我知道这件事时,二狗已经走失了一个星期,当我回到小区,楼群里还弥漫着那股煮肉的味道。母亲告诉了我,父亲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跟二狗有我们所不知的秘密。当母亲提起那个早上父亲吃面还看到过的二狗时,父亲就把头瞥向一边,好像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
后来,当洪亮叔在小区找的女人在怀孕时跟着另一个男人消失后,他烧了自己的家,然后不知所终,留下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姐姐。
我走到七号楼的后面,墙角还堆着潮湿溃烂的蜂窝煤,我来到那个棚子的门口。房顶上还飘着一个鱼形的破风筝,木门上挂着锁。我在记忆里搜寻着所有有关这里的印象,想起曾经在洪亮叔家中,他在一旁揉着太阳穴,肿胀的腿旁边有一根拐杖,他的女人脸色红润,腹部隆起,双手撑在椅子旁边像一个软体动物。那时我脑海里却响起母亲的话,她说:“这里已经坏得流了脓。”当时我并不知道母亲所说的这里,不是一栋房子,而是即将有一个新生命,从另一个世界,从这丑陋的生活里破土而出。我重新打量着这里,水泥的墙面不太平整,雨水印在上面如同花花绿绿的肠子。我靠近窗户,里面昏暗无比,充斥着腐朽气息的浓重颜色。而二狗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在我成年之后,仍旧无法忘记这一切,于是我开始寻找那个背乌龟的男人。
人头
1996.10.13
从楼顶看下去,整个小区如同一片混沌的沼泽,裹挟着雾的颜色,每栋建筑从五楼即开始有乌云般的暗淡色调。楼体覆一层碳色,连接着油烟机排烟管道的窗口下,结痂的油脂向下流淌,凝结出钟乳岩洞墙壁的形状。而傍晚,窗户里统一燃起四十瓦灯泡,在永远也望不到穹顶的天空中,油烟气带着浓郁的饥饿感向上贴到更灰暗的云层底面。
黄枪知道赵湘是通过街口搓麻将的两张桌子。只要天气不是冷得冰手,这些老太太和妇人便会来到街口,坐在两张腐朽的木桌旁。她们议论起赵湘的语气没有善意,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年前因被丈夫抛弃而疯掉的女人。
赵湘生一对凤眼,皮肤白,白得像月亮。她终日藏匿于二楼的屋子里,深夜时,她带着剪好的报纸,贴满整个三单元楼道的墙壁。
那天晚上十点,有晚归的人叫黄枪开车棚存车,车棚里的灯泡亮了,等人走后,黄枪在门口抽烟。天黑了,棚里探出来的光能照亮一小片地面。车棚有窗,镂空的,水泥拼成个兰花形状嵌进去,光从里面漏出。人影大约在黄枪十米远处,窗光照亮一双鞋子,藏青小布鞋。黄枪不清楚是谁。严打期间,除了武警谁也不敢上街,因为武警身上贴着两个夜光的绿幽幽大字:严打。
女人走过来,窗光继而点着了她的上半身。她朝黄枪看,黄枪心里慌张了。女人定定地看了黄枪好一会儿。
你的脸怎么是黑的?
我长得吓人,用布遮了。黄枪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屋里的小峰好像醒了。爸,跟谁说话呢?
女人又目光凝滞地看着黄枪的屋子。
黄枪抬眼观察她,这个女人清瘦得像张纸,皮肤姜黄,窗光下如同一根燃烧的蜡烛。他觉得这个住在三单元的女人晚上是真的疯,他慌张,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女人看起来还算温和。
回家吧,晚上有严打。
女人小步走了,她悠悠然好像路过一条满是菊花石子的小路。她又从阴影里回头。黄枪一阵毛骨悚然。
没事,我跑得快。
黄枪似乎听到好多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破碎的路面像是张鼓面。果然跑得很快,他想。
九十年代绝少死于非命的人,以前在街头巷尾时有发生,后来有了严打。严打的学名是,严厉打击各种违法乱纪。负责严打的是特种兵和武警,他们有良好的装备和强健的体格。严打期间,违法乱纪的人会有两个结果,被打死在街头,或者关进号子里,关的期限最少五年,只有加刑没有减刑。在街口打架要在号子里蹲个小学毕业的年限,这令所有人非常恐惧,因此就收敛了很多。严打催生了一种报复手段,许多心狠手辣的女人揭发自己恋爱的对象,这批男人因为一点小过失就带着对世界的仇恨进了牢房,在许多年的消耗里被磨灭了仇恨,心态平和的他们在出狱时,会看到这些心狠手辣的女人牵着已经读小学的小孩,携她幸福的家庭招摇过市,然后她们会非常愧疚地说,当初是我年幼无知。
严打期间,七号楼有个老爷子会功夫,使春秋大刀,他儿子就因为被一个女人揭发而有了牢狱之灾。老头心胸广,都怪罪在严打上,于是手腕捆了白绷带,提着春秋大刀上了街。他在街口挥舞着大刀,可是街上没有一个人。老人盘腿端坐十字路口,等待人生最后的械斗,但一天天过去了,既没有人跟他械斗,也没有武警和特种兵浩浩荡荡地赶来。老人端坐路中,在寒冷的秋风里,在他疲惫地再也举不动春秋大刀时,一个好心的警察安慰他,回家吧,我们不打老年人。老人在社会对他的关怀中独自回家,春秋大刀的刀锋插入水泥路面有二十公分。
老人从此再也没见过他的儿子。在所有有相同遭遇的男人从牢中释放回来的时候,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认为该去表达她们的歉意。这些她牵着已经读小学的小孩,携幸福的家庭来到老爷子面前,非常愧疚地说,当初是我年幼无知。
傍晚的天空渗出一丝潮晕般的红色,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从乌云满布的天空中看到颜色。再次下雨的时候,又全部灰茫茫了。黄枪和他的养子小峰站在车棚大门前朝三单元看着。二楼开了灯,人影攒动,是赵湘家。
一辆警用侉子(注:三轮摩托)开过来,在车棚大门前熄了火。高瘦的男人从车上跨下,朝父子俩的背影走来。
听到声音的黄枪转过身子,朝男人点了点头,打开车棚的门,男人把侉子推进去。黄枪顺手从门旁的一角拉了灯线,车棚里亮起一排昏暗的灯泡。
开侉子的叫嫚哥,高瘦,眉弓清晰,还带着几年前大学毕业时的稚气。毕业后分配到小区派出所当片警,做了几年,嫚哥自从能把侉子开回家就不再骑自行车,一个侉子占两个摩托车车位,他便跟黄枪比较熟络。
今天下班很早。
我是提前回来的。
嫚哥从警服里掏出大鸡烟,递一根给黄枪,黄枪接过来,烟嘴塞进面罩下的小孔里。
嫚哥抽了两口,盯着二楼的窗户。
赵湘死了。嫚哥说。
在家里?黄枪问。面罩下面冒出他呼出的烟雾,向上飘动。
嫚哥只是看着那个阳台,赵湘住在二楼。
三楼的二狗家阳台上,一个倾斜的木质模特下垂着身子。黄枪走了几步,站在楼口,向楼后望去,拐角处露出苍白的救护车,几个小区的邻居静默地站立着。佝偻的李二士像只猴子。一种如积压灰尘般的压抑感弥散在周遭。
小峰显得很兴奋,溜到两人中间。爸,是谁杀的?
嫚哥看向小峰,用手抚了把小峰的脑袋。他熄了烟,就走了。
他听了我的话,肯定会查你。小峰说。
黄枪看着安静的人群,车走后,人群渐渐散去,这时他的手被水滴砸到,面罩上也有了滴答声,他抬起头,下起了雨。他看到从楼房上的窗口处钻出许多脑袋。那是在街口打麻将的老太太们,她们捋着头发,面孔模糊。
黄枪走到街口。李二士尖削的颧骨向上拥簇,鱼尾纹铺张开一张略带委屈的脸。他靠近李二士。
怎么样了?
李二士只是看了他一眼。
夜晚,黄枪去了三单元,来到赵湘家门口。门上已经贴了封条。楼道里又潮又湿,混合着臭味。他站在楼道,透过门,好像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女尸,藏青的小布鞋上已经没有光,胸口竖刀,刀柄上还有些许泥垢。墙壁上有大片水草般的血,又如同摔死在地上的老鼠遗留下来的污迹。旧房子都是水泥地板,上面有裂缝,血水就顺着这些细纹向四面八方缓缓地流淌,向更深的地方下渗,又干涸成一个巨大的伤口贴在地面上。
花
小区里有七八座楼排成一列,楼有正面背面,正面的大道里通常是一排平房车棚,背面是楼宇的单元入口。我把有车棚的一面称为正面,是因为我家在一楼,一楼的院子会开一个大门,除了一楼的住户,其他楼层只能从背面的单元入口进入。
我的童年一直弥漫着一股股淤泥的味道,从紧贴小区东面的那条腌臜的护城河到所有楼宇的背面,下水道终年堵塞而污水横流的背面,那股淤泥的味道带着一种既青又绿的黑色从天上遮盖到地面,走在其中,好像浑身的毛孔都被其浸透。从家里后门出来,出了单元口,就是两个下水道井盖,这里的水泥井盖通常都盖不平,或碎裂一角,泡烂掉的卫生纸和其他秽物从里面流淌出来,漫延到整个街道。这层污水终年如同一个浅浅的湖,地面与其生为一体,在仅有的两次治理中,下水道系统通畅了一个月,在那一个月,没有污水覆盖的地面带着无数细小的褶皱和干裂的黏稠物痕迹,如同被烧灼的皮肤。
常年阴雨的小区穿过一条护城河,据说河底潜藏着一条巨龙,眼睛有自行车轮胎那么大,身上的鳞片结实,且通体发亮,它白天沉在淤泥里,夜晚出来活动。但这个据说很快就被推翻,理性的小区人民认为,这条河是人工开凿,没有天然的精气,河水浅,没有藏神兽的样貌。另外,河东人由于不通自来水,常在河水里洗衣服,于是河西人就往河里倾倒屎尿,后来河东人就不在河水中洗衣服,这是人性阴暗挤兑灵兽的证明。
理性的小区人民还认为,造这种谣的人在中世纪的欧洲是要被执行绞刑的。可惜传说还在萌发阶段就被批斗,说自己看到巨龙的小孩,受到邻里的指责,被挂到树上供人瞻仰。撒谎者三次就基本毙命,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撒谎的人少。
在这个不具备美感的小区里,每座楼宇后面都有一排不通畅的下水道口,每个单元正对一口,源源不停地涌动着粪水,催生出了一片汪洋湿地。
在七号楼正面,是细长的瓦房车棚,居民代步工具基本是自行车或摩托车,共享集体车棚。车棚里分成两排,一排自行车,一排摩托车。车棚东段分割出一个小房子,供人居住。看自行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黄枪,而我每次想到要直呼其名都觉得极不合适,但同龄人又没有人称他黄叔。
这间破屋子像城市所有的破屋子一样,终日滚进一股小便的味道,人们成双结对地在各个墙角随地小便,每个人都可以用尿滋出一幅山水画。
我还记得那个神话覆灭的夜晚,想要给不具美感的小区缔造一个传说的黄枪儿子——小峰——高举着一个像龟壳的东西,大声嘶吼:龙鳞!
在一堆篝火的映照下,居民们各个脸红脖子粗,极力地要打压这个佝偻的少年。他们高声呐喊:龟壳!我从人群的夹缝里看到黄枪尴尬地立在那,又似乎听到小区里比我年纪稍大的愚蠢青少年喊着“龟头”的字眼。
先承认是龟壳,私下里你可以当作龙鳞。黄枪安抚自己的儿子说。
小峰愤怒地扫了一眼黄枪,黄枪脸上一阵惭愧。
小峰细弱的小胳膊乏力地颤抖着,龟壳仍高举头顶,换作我,龟壳也许早已摔到地上。他声嘶力竭:龙鳞!
伴随着居民整齐统一的讨伐声,我看到惭愧的黄枪把儿子捆上了树,他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了一下。也许连小峰也没看到黄枪面罩后面流下的眼泪。那是坚信不是龟壳的眼泪。
十几年前就丧失信仰的小区,不会允许一条浸泡在自己屎尿里的龙存在。
那天中午我穿着父亲的拖鞋,骑着一辆奇丑无比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我每日都祈祷它被偷走,它看起来比废铁还要丑,只是有个形状,它一直到躯干即将断掉都硬朗地活在我的生活里。其实我完全可以不骑,然而在虚荣心和懒惰的斗争中,基本上都是懒惰控制了行为。
自行车从家中的院子里被推出来,在门框那咯噔一下,抖落些许红锈,这一个震动使得从院门到商铺的路上,都留下一条浅浅的淡红色痕迹,风一吹就变得更淡,斜斜地晕染开。
这条线是带着美感的,只是我在面条店遇到了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她们看我的第一眼,就注视着我那斑驳的大拖鞋还有那条长长的红色锈迹。之后的几年我每次回忆起那天中午都在想这件事。等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其实不会细致到那个层次时,也逃脱了伴随我整个童年的那份混合着大粪味道的羞耻感。
你干吗去?裘子怡的好朋友说。
原本打算在这个小卖铺购物的我愣了一下,掉转车头。
买面条。我说。
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爽朗地笑了,尽管我知道裘子怡笑起来像个水果,我的脸还是嗖一下就红了,爆竹一样。我困扰的是,究竟是那双大拖鞋还是红色锈迹,让她们突然爆发出那么爽朗的笑声。
我骑着车绕过小卖铺的门,打算去另一家,但我的自行车并没有停止抖落锈迹。我想在她们的眼中,那必定是一个浑身围绕着微妙臭气的人还有自他的破车轮胎底下延伸出的一条线。
我一路都在想为什么要去买面条,因为何铁在我家。
七号楼距离学校很近,走路只有五分钟路程,家远的如果中午需要午睡,就去家近的同学家里。我不喜欢招待人,原因是母亲在六岁时就跟人跑了,这当然不是我父亲陈江告诉我的,是小区的嘴告诉我的。
小区的嘴长在街口。只要我想知道什么事情,便会来到小区的嘴附近,在心里默默念着想知道的事情,等待一会儿,就可以聆听到答案。这张从街口一棵柳树旁生出的嘴,夜色里包裹着一层雾气。小区的嘴是两个麻将桌,一桌中年女人,一桌老太太。夏天的时候,洗牌的声音咀嚼不停,老太太纷纷敞开衣襟。
小区的嘴告诉我,时间可以模糊掉性别。
人头
如果找不到儿子,黄枪就锁上车棚的大门,挂一块牌子,写着:有急事,马上回。他会一路走到河边,小峰一定就站在河边,呆滞地朝河里望。
那天傍晚,嫚哥走后,小区响起了巨大的警笛声,警车和救护车朝七号楼背面驶去。
黄枪想锁门去看,又想到傍晚下班回家的人多,人们停不了车他肯定遭骂,就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向远处看。接着他看到三单元二楼有动静,里面的灯开了,他好奇地盯着二楼的阳台。
这时小峰从街口走过来。
今天河里有什么?黄枪说。
河里能有什么?
龙啊。
河里哪来的龙,你车棚里有葫芦娃吗?小峰一脸严肃。
那你每天站在河边干吗?
我在思考。
黄枪盯着二楼的窗户,他动了动头上的帽子,并抚平了脸上的面罩,此时每个楼层都开了灯,是要下楼看热闹了。
你在想什么?黄枪说。
小峰嘲讽地向远处看去。
我不知道。
警车路过街口时小峰冲了上去,跳上警车屁股的台阶,朝里看,后面一辆车鸣起了喇叭,小峰从一侧跳下来,又走到黄枪身边,小峰目送着警车驶出小区。
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一团白。
黄枪想,死人就该是那样吧。他觉得腮上有些痒,用手挠,面罩微微抖动。
当天夜里,黄枪照常在车棚门口多等了一会儿,三单元二楼黑洞洞的。
黄枪想严打期间究竟有谁敢杀人,还要杀一个半疯的人?他从一单元看到四单元。三单元三楼的二狗家阳台上,那个赤裸的模特,身体一半歪斜出来,弯曲的胳膊悬在空中。小区里的小孩常朝着模特扔泥巴,糊在模特的乳房上,泥巴龟裂后掉落下来,在模特身上留下一圈圈的泥印。
四单元的一楼住的是陈家父子,陈江和他儿子陈沉。陈江家里没有车,所以也不来存车,一楼的房子被陈江改成了家庭旅馆,终日有人进进出出。黄枪与陈江见了面也打声招呼,他知道陈江瞧不起他。陈江头梳得很油,身体微胖,腮上竖着贴着两块肉。黄枪觉得他说话也比较油滑,不油滑怎么开旅馆呢。其他的一楼住户还都是院子,以前陈江家也是院子,大门正对着车棚大约中间的位置。陈江的隔壁,就是三单元一楼,住着一对老夫妻,七八十岁,两人都姓王,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把春秋大刀。
小峰从屋里走出来,揉了揉眼睛,黄枪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小峰指着楼顶说,我知道你最近每天这个时候在干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
小峰朝赵湘家一指,黄枪顺着小峰的手指望去,楼上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你在等。
黄枪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看,天黑了。
黄枪抬头看着天空。
不用看,我瞎指的。
黄枪又低下头来,看着儿子的脸。小峰长得眉清目秀,眉毛很淡,头发也稀少,颜色略浅。他再次看着小峰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
你也在瞎等。
说完,小峰转身走了,那扇颤巍巍的木门开合又关闭,传来清脆的声音。
黄枪朝赵湘出现的街头望去,一片昏暗,从车棚打出的光像几只伏在地上的蝴蝶。黄枪才意识到赵湘已经死了。他感到一阵沮丧。
但自己与赵湘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从鼓鼓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橡皮泥,自从上次捏了那棵树之后就没再动过,橡皮泥上印着裤子衣料的化纤纹路,细细密密。假如上次出现的是另一个女人,恐怕现在等的就是另一个女人。他抬头看楼顶,跟之前一样,虚空。
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拧了一把,回头去看,手腕子疼痛,只在余光里瞥见两个人影。他想说话,刚开口,后背就被拳头一顶。
我锁下门。
背后没有动静。在迟疑中,黄枪没想挣脱,那股力量松懈了下来。他活动着手腕子,去关了车棚的大门,把钥匙给了小峰,小峰冷静地看着他。他带上房间的木门。
黄枪进了审讯室,他们什么也问不出来。之后他被关进一间水泥房里,头顶的灯光晃眼。他一直没有看到背后押送他的那两人长什么样。
牢房里躺着两个穿破工装裤的青年。两人没有动,躺下的时候已经占了房内大部分空间,现在虽然坐了起来,但空余的地方都在他们背后。黄枪就蹲下来,背贴着墙。
不一会,就响起了呼噜声。
到了早上,门开了,端进来一盆水,水微微浑浊。水盆在黄枪脚旁,洒出来一些沾湿了他的裤子。黄枪挤向门边。
一只脚跺到黄枪的手臂和腹部,黄枪感觉胳膊快被折断了,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
头发稍长的青年走过来,踢开黄枪的腿,端起脸盆就喝。喝完了,又递给平头的青年,两人喝完,盆底的水沉满了渣子。长发青年把盆放在墙角。
到了中午,水泥房里有了些温润气,黄枪站起来,手放在盆沿上,里面的渣子都沉淀了下来。长发青年按住脸盆。
你围块布干吗?
脸烧坏了。
黄枪想抱起脸盆,被长发青年压住。
他低头看着水,水底的渣滓蓄势待发地聚在一起。平头青年用脚勾了长发青年一下。长发青年皱着眉,胳膊一用力,水盆摇晃两下,渣滓又泛了起来。
黄枪闷头喝着,嗓子被划得痒,忍着咳嗽。
又是一夜。水盆里只剩下泥浆。
清晨,黄枪觉得有人在眼前喘气,他睁开眼,看到长发青年用手掀着自己的面罩。黄枪飞快地用手压住,长发青年被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骂了句,又移回去。
外面已经由断断续续的雨变成连绵的秋雨,入秋之后的雨期极长。
到了中午,又是一盆水,水里泡了三个馒头,膨胀得没了形状,好像一触就会散掉。
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就坚持住。下午,长发青年忽然说道。
什么?黄枪说。
如果你是一个女人,一定要坚持住——但其实没有任何可期待的,对吗长发青年靠在污迹斑斑的石灰墙上。黄枪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两个人被叫了出去,走到门口,长发青年又踹了黄枪一脚。房间里只剩下黄枪,他盯着墙角的便盆看,边沿是湿的,有些地方干了,留下圈圈水印。黄枪想起小峰,他此时最担心的,是车棚里的小峰。在小峰到了要读书年龄的时候,黄枪带着小峰去过校长办公室。那是小峰第一次进入市新村小学,校长没在。教务处主任认识黄枪,就绕过上学的问题,直接聊起关于车棚的事。
你接手车棚后,安全性很好,以前的那个老头不怎么行,半年丢两辆摩托车。
黄枪点了点头。因为面罩的缘故,他想要表达这种客套的笑容非常困难,他努力眯着眼,只是眼睛也在帽檐的阴影下。
我夫人也觉得很好,车子没被撒过气。你是把房顶给修了吧?
黄枪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以前一下雨车座就得脏,房顶当然修了好,修了好啊。
小峰目光呆滞地望着操场的煤渣路面。操场另一侧,正对着教学楼的位置是个私人工厂,工厂和教学楼中间隔着足球场和跑道。
修房顶也挺麻烦的吧,听居委会说是你自己弄的,可真辛苦你了啊,你来之后小区里可省事儿多了。
主任的手举起来,黄枪以为要落到他脑袋上拍两下,但主任推了推眼镜。
小峰拉了黄枪的手说,爸,走吧,他不管事。
主任脸色青了一下。
黄枪想打个圆场,但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主任噘着嘴。
那我们先走了,添麻烦了。
又一个下午,黄枪带着小峰去学校找校长,这是小峰第二次来到市新村小学。黄枪在楼道口听到主任说话的声音,就带着小峰离开了。
黄枪和小峰最后一次来到市新村小学,终于见到了校长。校长英气勃发,鬓角有几丝白发,梳到耳后,是坚不可摧的质感。见到小峰后,他去摸小峰的脑袋,很热情,然后把一个小册子打开,推到黄枪面前。
册子上贴着一些小学生的一寸照片,下面添了注释。
像小峰这个情况的有很多,学校是很欢迎他们来上学的。
黄枪瞄到那些注释的最下面有一行数字,是择校费。
校长从抽屉里掏出一卷纸,撕下一截,擦了鼻涕,走到门边找簸箕。
想读吗?黄枪问小峰。
小峰眨巴着眼睛对校长说,你和主任教不教?
我们偶尔也教课,刘主任是代语文的。校长轻浮地笑起来。
小峰扭头走到办公室门口。黄枪指着那行数字看着校长,这个借读费,能不能慢慢补?
校长又打开抽屉撕纸。父子俩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校门,小峰带着黄枪走到河边。学校就在河边上,护城河有花岗石的堤坝,在地面之上加固了大约一米高。父子俩向河对岸望去,石头间的缝隙里生出狗尾巴草。
我可以教你识字。黄枪说。
小峰盯着河水,水流碰撞石砌的岸,回转成一些小浪。
他们为什么总要说一些蠢话。小峰看着河面说。
脸盆里还是只有沼泽般的水浆,黄枪盯着水面上一只挣扎的苍蝇,脑海里回荡着一个声音:我跑得快。
黄枪想,能有多快呢。如果在这么一个水泥房里,能跑多快。他饿得有些虚脱,手背放在水泥地板上也觉不出凉了。
黄枪被叫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被架着的。他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嫚哥。黄枪终于可以坐在木板凳上了,他觉得屁股一暖。水泥是怎么坐也坐不暖的,地面吸收着热量,直到坐着的人跟水泥一样冰冷。
中年警察给自己点了根烟,问黄枪,抽吗?
黄枪胃里紧绷着,但还是想抽,就点点头。他迟疑着从桌上取了火,点了。
中年警察和黄枪静坐着,烟丝灼烧的声音被放大。
我不太明白。
中年警察玩弄着香烟盒,又慢悠悠地吸了两口烟。
你那片死了个人,认识吗?
不认识。
中年警察笑着。那一会儿就能走了。
另一人盯着桌子,看也没看黄枪。
出了警局,黄枪感到身体像潮湿的蜂窝煤,软塌塌的,随时都会溃散掉。在门口,嫚哥走过来,黄枪抬起头看他。嫚哥有些难堪,凑到黄枪耳边。
黄叔,你也知道,其实是谁不要紧。现在是有嫌疑犯了,不然不会放你出来。
黄枪嘶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
回到车棚,黄枪看到李二士正在给小峰做饭。黄枪纳闷李二士为什么会这么好心。见了黄枪,李二士迎上去。他额头宽大,眼窝深,像只猴子。他住在楼头的一个单元。
李二士的热情让黄枪感到困惑,平时他就像个视察的小干部一样在小区走来走去。黄枪端起碗吃起来。李二士晃着身子走了。
这几天都是李叔给你做的饭?
小峰嗯了声。
我被调查了。
除了做饭,李二士还总问你最近干吗了。
花
回到家,陈江给我们两个煮了面,那是我同何铁最后一次正常的说话,还有陈江。
何铁是个土包子,他家在护城河河东。以前河东不算市区,后来修了几座桥,这几座桥针线一般把河东河西给缝合了起来,使河东的土包子们可以侵入河西。河东的人野,在整个城里都出名,他们那原来是萝卜地,从河里挖淤泥铺到土地上,一大片黑乎乎的泥地,上面种白萝卜和白藕,但白萝卜更出名。几年前,可以站在河西看到河东的土包子们,他们每个人手持一根巨大的白萝卜,有雨伞那么大,然后就一边啃一边朝护城河里吐皮。以前护城河还是清水,水里有鱼,河东的小孩当然不是想喂鱼,他们只是想有一条肌肉发达的舌头,能把萝卜上所有的皮都吐到我们这边人的脸上。
土包子。
望着这群土包子,河西的人说。
对,土包子。
然后有人附和。
这个心理是很匪夷所思的,这种对话令人觉得太虚弱。
面对如此巨大的萝卜,河西的人似乎没有什么话语权,除了冬瓜南瓜,他们再也找不到能在体积上压过河东人的蔬菜瓜果。曾经有河西人在河边上啃冬瓜,后来他体力不支,就掉进河里了。
我母亲就是在桥刚连接河东西的时候跑的。她有女人的丰腴,这是小区的嘴所说。一个丰腴的女人穿着橘红色衣服,而丰腴是连此时的裘子怡都没有的东西,裘子怡看起来是剔透。也许在清晨,我母亲用手扶着新修的桥梁栏杆,水泥的味道还没有散尽,水泥那么硬,而她那么软,比桥下的河水还要软。
我想去河东边刮个头。
这是母亲临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河东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我的母亲,那个小孩吃萝卜、大人种萝卜的地方,稍不留神,瓦房的家里就会从糠萝卜里生出厚实的一层霉菌。而母亲从桥上走过去,空气寒冷,她的柔软似乎使所有萝卜都有了弹性。其实在桥没通之前,河东人就已经转业了,他们购买了加工萝卜的机器,更重要的是,他们把那一层营养丰富的淤泥又都拉回河里,建了工厂。
你们不知道,河东人在那时早已扔掉了萝卜,奔向了现代化工业时代。小区的老太太们说。
母亲的走失,让我有了自卑感。自卑感首先是身体上感到缺失,我感到身体被挖出一个不断生长的洞。之后,陈江用木板把家里分割成一个个小隔断,三合板垫板砖,窗帘布盖了床单,开起了家庭旅馆。于是家里开始有五颜六色的人来来往往,我甚至在厕所里看到过鼻头冒着绿色的人,他说一条藤蔓生长于他的大脑,他时刻都好像腾云驾雾般清醒。腾云驾雾会清醒吗?幼年的我每日都在感叹关于缺乏的事情,如果能像愚昧的河东人一样,人生只需要几根大萝卜就好了。河东人的生活里缺乏创造力。在之前的一天,上午课间时,何铁和他的河东伙伴们通常会堵在一个课桌间的走道里。我看着李明从那个过道里扭动着肥硕的屁股走过去时,就想,他麻烦了。
肥胖的李明在冬天也会穿短裤。他脸上有几个红疙瘩,除此之外,都是一片乳白色。他想穿过何铁他们,猛子和冯涛伸出脚在李明雪白的小腿上擦了一下,两个黑灰色的鞋印就抹在上面了,李明低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出了教室。冯涛觉得很没劲,此时裘子怡正在给人发作业本。过了没两分钟,李明回来了,他的腿上全是水,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李明想要绕过他们,但猛子和冯涛跟上了李明,抬起脚,在李明的湿腿上轻轻盖了几个鞋印,鞋印迅速被滚下来的水珠破了形状,脏水流到李明的脚腕处。李明的脸涨得通红了。此时冯涛和何铁像两个蠢货一样看着裘子怡。这两个人的表情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它向我解释了什么是少年式的愚蠢。
李明又走出教室。班里很多人都感到非常高兴,我也觉得这的确很好笑,当李明洗干净他的腿回来时,会有更多的鞋子去擦他的腿。不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期待地看着门口,等着李明回来。
最后一个课间的时候,李明终于回到了教室,大家都屏气敛息地等待他湿漉漉的大腿上再擦几个鞋印,但李明的腿已经晾干。何铁他们四个人朝李明围过去,李明目视远方,像一个勇士,没几秒钟,他雪白的腿就灰不溜秋了。李明仍旧岿然不动地站着。
裘子怡非常生气,瞪视着他们说,你们有病!
几个人大笑着,这时王天一悄悄溜到我身边。
你看。
门口出现了李明的爸那双肤色暗淡的腿。
李明的爸不是第一次来学校,他来通常不会起到什么好效果,但我感觉到这次似乎触到了李明某个敏感的地方。我无法想象他去洗了两次腿的心情,要晃动着顶着鞋印的腿走到楼下的厕所,用手清洗,再担惊受怕地回到教室。我更无法想象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被几个人踩腿的心情。显然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即使愤怒而美丽的裘子怡,也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欢喜。
何铁在我家吃完面,用袖子抹了抹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说感谢的话很没有个性。他盯着空荡荡的瓷碗斟酌了一下。
你买的面很好。
他自以为有趣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同他后面对我做的事情比起来,就显得很寡淡了。
我大约从半年前就察觉到,家里除了开旅馆,还做了很多不干净的事情,至于怎么个不干净,小区的嘴没有跟我说清楚。而我坚信着,那些不干净是与男女之事分不开关系的。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从正门走进来一个男人,他肥头大耳,我只看到了他的肥头大耳,他一来,陈江就把我跟何铁推进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是厨房改造过来的,厨房则被搬到了院子里。房间里管道纵横,粗细不均,还有一块生锈的水表,当有水流经过,水表里的七八个小齿轮便会绽放。
我同何铁坐在小屋的床上,屋里很潮。窗户玻璃上全是泥点,是去年冬天的冰花融化后形成的污迹,也许是更久以前。我不擦玻璃,窗户外面就是那个硕大的粪池,擦了玻璃只会更脏。
帮我擦玻璃吧。
何铁知道我在没话找话。他没说什么,把垫在我书桌上的报纸扯过来,开始擦玻璃。我感到很愉悦,就跟他闲聊起来。
擦玻璃好玩吗?我说。
何铁回头看了我一眼。
挺好玩的。
是吗?
还行。
我听到门外传来我父亲和那个肥头大耳的交谈声,一股猥琐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我怕自己家里的事情被暴露,也包括我母亲去河东这件事,为了打破气氛,我说,那明天还来。
那明天还来我家擦玻璃吧。
何铁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其实我知道他在偷听,他偷听陈江和那个男人的交谈,因为直觉告诉他,他们需要回避的事情都不是好事情。我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对话。
马上来。
别和上次的一样。
陈江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阻止何铁聚精会神地偷听。我思索了一会儿,指着窗户。
哎,右上角有个泥点你没有擦。
何铁大概怕我妨碍他偷听,像一只矫捷的猴子一样跳着将那个泥点擦掉了。此刻我只想把何铁赶紧轰走,但他肯定不会走,他那副好奇的嘴脸令人非常不快。所以,我使出了针对他们河东人的必杀技。
你身上有萝卜吗?
何铁愣了一下,严肃起来。他的注意力扭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