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早不种萝卜了。
就在这时,防盗门响起了开门声,传来一双高跟鞋的声音。伴随那双高跟鞋的声音,是同样让我感到羞耻的陈江的那双肮脏的拖鞋与地面的摩擦声。我的羞耻感从这时开始膨胀起来,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事情。何铁显得很兴奋,居然忘掉了萝卜。我紧张起来,如同赤裸地暴露在了这个我不怎么喜欢的土包子眼前,但又没法阻止事情的发展,事情的主导权都在陈江手中。
几分钟后,女人的呻吟声终于传来。
透过何铁的背影,我隐约感觉到他内心的狂喜,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何铁轻轻推开门,脑袋先伸了出去。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门敞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何铁佝偻着身子伏在那个房间门口,而此时那女人的声音又大了些。我想,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会有如此强大的羞耻感?
我为什么会有那份羞耻感,这是我思索好多年也没有明白的事情。而那份不祥的预感其实在中午出门时就有了,我意外地遇到了裘子怡,午后暗淡的阳光下,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面对车轮胎下影影绰绰细长的红色锈线,面带微笑。我出生起就要面对这些微笑,像小区的嘴,她们时而会在嘴角浮出欲言又止的笑容,那个笑容牵动着两条法令纹,法令纹连接着鱼尾纹,鱼尾纹又向上挑起勾住了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这些线条像一张符咒飘浮在每个街角的夜空里,又如同濒死的鱼群。母亲漫步在那座小桥上也是这样微笑的吧,她回头,好像俯瞰了整个小区,她的笑容是冰冷的,嘲讽的,不可一世的,我想会是那样。至少冰冷不会给人一份带着腥气的善意,那可怕的逼近的善意。
何铁撅着屁股,他没有动手推开那个门,然后就回来了。他板着脸。
我紧张而失魂落魄。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何铁笑着。
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羞耻感,被蚂蟥噬咬般的羞耻感。
你爸是老鸨,那人召妓呢!
我想,还好,我既不知道老鸨是什么,也不知道召妓是什么,但如果有更好的,我倒希望我不知道羞耻感是什么。
看着何铁的脸,我心中萌生出了一种恐惧,眼前的人会如何对待这件事。我甚至期待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黝黑的糠萝卜一样的面孔。
你还是擦玻璃吧。我虚弱地说。
你别装不知道,老鸨就是管妓女的,你也别装不知道什么是妓女。
还有些没擦干净。
妓女就是卖的。你爸没告诉你吗?
玻璃。我说。
你行啊,这都不告诉我,你家还挺厉害!
萝卜。我说。
透过已经擦干净的玻璃,窗外是一片灰暗的水面,沼气泛出气泡,那个缓慢的膨胀过程就好像自带着腐败的气味。我眼前一片恍惚,在心里断定他会传播出去的吧。首先是何铁所在的那个小帮派,河东帮,那几张牙齿里永远塞着东西的口腔;然后是我的朋友,然后是整个学校,裘子怡知道这件事又会怎样呢?是不是还是面带笑意?云层里透下的稀少阳光都会洒到她脸上,青色的血管——这世上除了大粪的可恶的青色,还有裘子怡皮肤下透明的青色。最是小区的嘴,到时候它会变一张面孔,它不再会和蔼可亲地告诉你一些事情,它也许会生出几颗硕大的牙齿,牙齿会穿过我的胸膛。
也许从何铁知道我的事情的那一刻起,我便对他有了恨意。那如同被蚂蟥噬咬的羞耻感,在身体内部砸出齿印。但当时的我却有了一种更邪恶的想法。
我告诉你一件关于猛子的事。
我似乎觉得把另一个人的秘密暴露给何铁,也许会转移他的视线。但何铁默不作声。大约在一个月以前,家里有人来喝酒,陈江把我支开,仍然是支我到小屋里。难道他不知道酒后的人嗓门大得可以传到美国吗?
猛子他爸跟赵湘有一腿。我说。
何铁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这也许招来了杀身之祸,但当时为什么要说,是我要把猛子一起拉下水吗?而这又算是什么水?我的对策并没有为我带来任何遮掩的效果,反而加深了我的羞耻感。也许从那时起,我开始堕入一个真正无尽的沼泽。
何铁起身走了。
人头
半年前,黄枪来到小区看管车棚。居委会中有人知道黄枪之前在别的小区做过,一场火灾之后,那个车棚被拆了,居委会便让黄枪接手了这份工作。火灾的原因,是一个车位被占,导致停在门口的摩托车被偷走,车主一气之下烧了车棚。那辆摩托车的车主只报复到了一个跟这件事关系不大的人,至于他为什么会因一辆摩托车就毁掉自己,无从得知。在那个年代,有人认为放一把火好像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比如洪亮。
被火灾毁容的黄枪来到小区,带着养子住进了车棚里。
黄枪的面罩是一块灰色的方巾,头戴一顶灰色的贝雷帽。方巾不那么招人耳目。在人群中,大家的视线再也不会注意或回避他的面孔。
之后的几天,黄枪晚上会在车棚门口多坐一会儿,铁门上挂锁,里面的灯开着,门底下会亮出一条线。黄枪坐在家门口麻将摊的附近,他不去打牌,只是为了听老太太们说话。
他年轻时个子矮,在厂里修缝纫机,傍晚下班从大饭堂溜达回集体宿舍,在宿舍大门口的路灯下看书。宿舍里只能烧油灯,看一会儿眼前罩一层黑,睫毛向下滴油。第二天醒了,整个世界都是污浊的,所以他就去蹭路灯。由于个子矮,被草丛一遮,他像只小动物佝偻在那。青年男女从这里分开,会不忍离开而有的没的多聊几句。最初黄枪觉得这些聊天打扰了自己读书的注意力,但路灯不是黄枪的,是属于集体的,于是在他烦躁的时候,另一只手会捏起橡皮泥,书里的话和周围若隐若现的交流声都进了脑袋。过了二十多年,他蹲在家门口,发现老太太们聊的同当年并无二致,人的面貌在闲言碎语的调味下渐渐老化,生出皮屑、纹路。
这些重复语句的形式和内容,让黄枪重操起旧业,他又开始捏橡皮泥。他有一团巨大的橡皮泥,可以根据当时老太太的聊天氛围捏塑出一个造型。如果那天夜里的主题是谁又去世了,黄枪手里的橡皮泥会慢慢揉捏成一团悲凄,悲凄的造型是什么样?也许是一张人脸,或者一条腿,总之,捧在手里看,心里就生出悲凄。
黄枪喜欢听老太太聊起赵湘。事实上他不只喜欢听赵湘,这些胸襟敞开、胸前挂着俩水袋的老太太们,她们的想象力在关于姘头和寡妇的故事中能发挥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而赵湘是黄枪第一个亲眼见过的那些神奇故事中的女人。
所以当他见到赵湘时,除了一份惊悚,还有一种与书中人会合的意味。他年轻时读《子不语》,对狐怪魍魉生出了好奇,幻想有一日遇到该做些什么。他觉得书中写的全是这些狐怪灵鬼来亲近人,但在人世里活了二十几年的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某天一个全身弥漫着哀怨的狐女路过,肯定也不会主动看他一眼,不看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所以他得主动亲近。他苦思良久,认为一定要与众不同,要交流对方感兴趣的事。在脑子里重复多遍之后,他终于在某个夜晚遇到了一个身上散发出紫气的女人。夜里有微风,月挂中天,黄枪紧张得背心都湿了。他走近了一步。
你认为自己活得有意思吗?
这个在纺织厂染料坊工作的女人见到黄枪的举动,身体一抖,额上渗出冷汗,疾走几步躲开了黄枪。
女人的拒绝伤害了黄枪,他准备的所有之后的对话都顷刻湮灭。
第二日,黄枪又等到女工们下班,但今天她们都脱下了工作服,身上已经没有粉料,也没有紫气。女人路过黄枪时,黄枪已经满脸悲伤。
女人和两个朋友路过黄枪,走出几步又折转回来。
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女工说。
昨天我以为遇到了狐女,可惜你不是。
女工微微一笑。
纵使我是狐女,你也不是书生,我还以为你是个强盗。
黄枪回去思索,觉得《子不语》里记录的不是遇到和之后发生的事,而是遇到之前脑子里幻想的事,当黄枪庸俗的二十多年过去之后,想起那个背心湿了的夜晚,眼眶也湿润了。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记忆里,再也没有人调侃地询问过他,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
遇到赵湘之后,听到老太太们聊起赵湘,他手中的橡皮泥就被捏塑成一棵树,他捧着这棵枯树,内心一阵悲恸。他把手放在贝雷帽下的额头上,如果不是烧伤的痕迹,上面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硬朗的额纹。每一天,他最后都会空洞地走回屋。
之后的夜晚,等待赵湘成了黄枪睡前必做的事情,除了等待赵湘,又或者可以等到那本不知遗落在哪儿的《子不语》。
花
睡觉的时候,我会看着床对面那层脏乎乎的玻璃,上面的污迹流淌出变幻莫测的线条,线条和线条组合出一些形状,顺着那些形状,我便穿了出去,穿过玻璃时会有割裂的痛感。
在室外的窗台上,我拍一拍衣服,实际上并没有灰尘,我只是拍掉那些封锁在房间的痛楚。我从那一汪巨大的粪水上飘过,如果可以飘得更高就好了。对面的楼层有窗户的光反射到水面,被光线遮盖的时候,它好像羞涩地变清澈了,至少看起来是,它已经不像在此沉积多年的腐臭尸体,而是一个可以散发出光的清澈少女。它在黑夜中,可以控制外表,它的形状不再是一个恶劣的诅咒。
我会在二层楼的高度遇到一只被撕开颈部的三角龙,忧伤地对我说,我以后会生出一双沾满花粉的蝴蝶翅膀。我想,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只能在一间小屋里睡觉、上学,还不如每天被饥饿的食肉龙追得到处跑。到了楼房的第三层,一个年迈的原始人坐在一张飘浮的沙发上,他带着倦意,眼睛里塞满蜘蛛网,他说,我快死了,这沙发真舒服,而我好想在沙发上撒泡尿啊。他似乎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个人举着他的头盖骨撒尿的,在他最珍贵的骨头里发泄那个人未完成的想法。到了第四层,温度已经骤降,下起了雪,雪被吹成直线,雪花直冲进耳洞里。我的耳朵里似乎潜伏着一只甲虫,为了让雪花不再融化,它掏空了自己的身体,反正它被掏空了也会继续活着。
上到第五层,我已经筋疲力尽,也不知道自己还会看到什么,这地方无穷黑暗,我始终突破不出第六层,小区里所有的楼房都只有六层,一层雾气笼罩着楼顶。它把人封锁在小区里,寒冷,灰蒙。
将要进入睡眠时,我的身体会被拉扯回来,我把从四楼接到的积雪都撒落在垂死的三角龙身上,我对它喊,只能维持一会儿,要抓紧。
我又从脏玻璃中穿回小屋,天花板上横跨着长满花瓣状锈迹的管道,它们遮挡了我的视线,压缩了我的空间,它们真的以为自己生满了花瓣。
我躺在床上,直到走廊传来女人高跟鞋的声音,陈江的拖鞋声,关门声,开门声,关门声,开门声。何铁扭动着屁股起身,推开房门。
我的父亲就这样给我打开了一个世界的门。
何铁走后,我的危机感开始蔓延,时间凝滞,周围变得缓慢。
在我家的秘密暴露给何铁的第二天,周围没有太大的异常,尽管我回到学校时非常紧张和小心翼翼,也没有人好奇地张望我。在人的诸多目光中,好奇是最具杀伤力的。好奇,意味着对方知道一点,真真假假,又不知道全部,所以目光看过来,都是猜测。
放学后,我仍旧和王天一搭伴回家。我们会在路上买两个小沙冰,一人捧一个,沙冰最多再卖半个月。王天一面相清秀,手脚修长,他终日带着一副冷漠的表情,他对什么都没有态度。
跟王天一在小区街口分开,王天一在臭水之间蹦蹦跳跳,跳到了四单元,冲我回眸一笑,他觉得自己跳得很好,一脚也没有踩上。其实根本不是他跳得很好,而是我没有把他的鞋带捆到一起。他嚣张地看着我,我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等着吧,鞋带。
回家一会儿,就有个我非常不想见的人来敲门了。
听到敲门声时我以为是找陈江的,就去开门,猛子的大头隔着纱网和防盗门映出来,我顿时紧张了。
猛子一脸低落。猛子住在四单元,就在隔壁,家靠得比较近,大家很熟。猛子进门后,问了一句,你爸呢?
出去了。
猛子直接钻进了我的房间。
面对猛子,我非常提防,不只因为我说出了他们家的那件事,更多的是因为说出的原因,那令我在面对猛子时有种一眼被洞穿到最里面的惊慌。但看眼前猛子游移不定的神情,估计他不是为了那件事来找我的。
猛子坐定之后,拿起我桌子上的书看了看,那是一本童话集。猛子无心看书。
有人说我家坏话了。
我不知道我该找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为了不让自己愣住,我把胳膊肘抬起来放到桌子上,这一个动作,似乎掩盖了我的无言以对。
怎么了?
方弘毅他们传的。
听到方弘毅,我眼前浮现的是一张焦黑的嘴,心里安定了一下,因为我确定了何铁目前还没传播关于我家里的事。剩下的,就是猛子到底知不知道是谁说的。
他传了什么?
猛子愤恨地说,还不是方弘毅,是他告诉我的,好家伙,别让我查出来。他恨得咬牙切齿,说明事情对他还是有伤害,但是有些伤害,是无法让人愤怒起来的。
我低头想了想,在狭小的空间里,似乎说什么都能扯到各自的秘密上去,又有多少人在这个年纪被家里的秘密所连累。
去院子里玩会儿吧。我说。
猛子抬起头来,突然看着我。
我看着猛子,定了定神。
走啊。
当看到愤怒的猛子时,我还有一个感觉就是,他看起来非常好笑。虽然他很严肃,严肃得像个板着脸的鸭梨,可我从中好像看到一种让他觉得应该愤怒所以必须严肃的姿态——其实他未必想愤怒。
来到院子里,我们无事可做,为了避免尴尬和缓和气氛,我觉得该讲个笑话。在我苦苦沉浸在恶俗中一点点靠近那个三流笑话时,隔壁的王老头做了一件对于这个下午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我和猛子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猛子还在愤怒着,而我暂时确定了何铁没有传播更多之后,也目光短浅地放松了。这时,隔壁传来水浇灌泥土的声音。
是撒尿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声音,一般都在晚上,很少出现在下午。陈江对这个声音嫌恶不已,他有神经衰弱,夜晚很容易惊醒,每当他艰难入睡,王老头都恰如其分地慢悠悠地走到自家的葡萄藤下,舒服地滋一泡,然后回屋。
猛子表情松弛了。
这老头行啊。
很吵。我郑重其事地说。
猛子从马扎上起来,用手勾住围墙趴上去看,回头笑嘻嘻地对我说,是撒尿,地上还有呢。
他没有想到一点,就是王老头家的葡萄就是在他每天几次的代谢中旺盛地生长、成熟,然后七、八号楼的众人早就分配好了这些葡萄的所有权。猛子也能分到很多,但现在他还没想到。
那个下午,我得到了暂时的放松。猛子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还编了顺口溜,而我不明白在自己家院子里撒尿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猛子的反应倒像是找到了一个年迈的知己,相见恨晚一般。
猛子大唱:
王老太太王老头,
上床睡觉脱裤头。
日本鬼子查户口,
一查两个光腚猴。
后来我也跟着唱,声音传到隔壁,我看到葡萄藤也在点头,那一藤葡萄似乎也很高兴。植物也有缺德的时候,植物比我们还缺德。我和猛子伪装在年龄小的障眼法下,做着自己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事。我心里很惭愧,因为隔壁毕竟是一个老人,他会伤心吧。而当我继续唱的时候,又仿佛感受到自己身上黏液一样的虚伪。
后来下起了小雨,此时的小雨会连绵很多天,甚至一个月,气温会一点一点地下降,雨会冲淡小区的臭气,并且使人们都伤感起来。至少王老头已经在伤感了,不论是因为他的春秋大刀,还是因为他的儿子。
小雨没有阻止我和猛子,猛子还把别的顺口溜也套了进来,我看着猛子浇湿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与其说兴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饱受痛苦却无从表达的婴儿。
最后王老太太牵着王老头站在了院子里。
雨水使天空湿润,楼房四壁都被冲刷着,葡萄叶子在干净的空气中展现了新生一样的绿色。
我和猛子停止了说话,我们浑身湿透,好像隔空透视着对面院子里站着的那两个老人。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王老太太终于说话了。
谁家睡觉不脱裤头?
我跟猛子立在原地无法移动。
谁睡觉不脱裤头?脱裤头怎么了?
老太太的声音被雨水润色之后,多了一层沙哑。我们浑身透凉,对面想必也是如此,围墙阻隔了我们直接面对彼此,却好像萌生出一种更强硬的东西。我感到身体冷得颤抖,葡萄藤也被雨滴打得颤抖。我摸了下猛子的肩膀,他也在颤抖。我知道,他跟我一样,我们都感到困惑。
你走过护城河公园的那根油管子吗?我悄声说。
没走过,有几个六年级的天天走,能省一段路,少绕一个桥。
我也没走过。
怎么提起这个了?
我就觉得,现在好像站在上面。
猛子这次来找我,看起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但并不代表他会一直不知道。我不清楚猛子会在什么时候癫狂地来找我,而我又该怎么应付。看到猛子,我就会有下意识的惶恐。
自从何铁介入我的生活开始,我一方面对他还有所期盼,但更多的是种恨意,甚至回避,所以当我得到那件东西的时候,了解到除了在自己这个身体里顺着它向前推进之外,还有另一个平行的地方。
人头
傍晚,嫚哥骑着他那辆风尘仆仆的侉子回来,存了车后,在车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给黄枪口袋里塞了包烟。黄枪摸着烟,嫚哥把手按了上去。黄枪摇摇头。
局里知道我住这片,所以他们想让我多走动走动。嫚哥说。
黄枪看着赵湘家的阳台。他之前没有仔细观察过,玻璃擦得很干净,有一个衣服架子,阳台的天花板下面拉了根晾衣线。黄枪把头转向嫚哥,视线一扫的时候,他看到阳台上晾的袜子,其中一双是白色袜子,明显比其他的大一号,应该是某个男性的。
赵湘家啊,进门就不是回事,门锁不是撬的,走的时候还锁上了。
他并不知道嫚哥告诉他这个要做什么。此时他又想起小峰所说:他肯定会来查你的。结果还没查就已经关了三天。
黄枪想,为什么要查我,自己是怎么被怀疑上的?是不是注意到那天晚上自己在门口多站了会儿?黄枪的脸突然就发热了。面罩的好处是他隐藏了自身的反应,嫚哥根本看不到。
而事实上,被毁容的光棍黄枪,奸杀一个寡妇,这是合情的,如果还想合理,只需要给一个动机。黄枪想,人群里最特殊的人,也最好放在特殊的位置,这样就显得极其合适。所以倘若凶手找不到,或者需要费很多周折才找得到,他至少可以作为一个稳定的可以终结这件事的存在。想到这儿,他感到极其压抑。
嫚哥走后,小峰从河边回来。小峰见黄枪垂着头,就问,怎么了?
没事,可能还得查我,过不了几天还得进去。
你想多了,现在还不是查你的时候。
你知道什么?
你又知道什么?
在同龄人当中,小峰与其他小孩有些不一样,他的左手没有无名指和小指,在黄枪捡到他时就是这样了。小峰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在还没学会走路的年纪,小峰从下水道口爬出来,周围聚满了人,周围一地秽物,他爬过的地面上黏糊糊的。居委会用塑料袋包起了小峰,洗了洗。黄枪听说了,就把小峰抱回家。回家的路上,黄枪看着只有三根手指的小手掌紧紧抓着围在身上的塑料布,他觉得抓得太用力,就坐在路边歇了会儿。人从幼年时,就惧怕异类,所有与大部分人不同的人,都是异类。惧怕异类,又惧怕自己成为异类,每个人都要融入一个群体才可以生存。小峰缺了两根手指,而且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别人怀疑不是生父的父亲,他已经成为异类。成为异类后会面临两种进化方向:一种是用其他更平庸的地方来填补那些不一样的地方;一种是异类得更彻底些。
当小峰决定要融入大群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一个中年光棍,没有特殊技能。小峰努力克服了父亲身为光棍的障碍。
当小峰决定要融入大群体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常年戴着面罩,后面是一张被烫得不成模样的脸——这是不可能融入群体的。但小觉得人们会包容这些,自己可以同大家融为一体。
当小峰决定要融入大群体时,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戴着一顶可笑的棉线帽,穿着没有任何颜色的衣服,他顿时觉得自己永远不能融入那个群体了,那个群体永远不会接纳他。他感到自己就是父亲那头发稀疏又生长不规律的头顶上的那顶可笑的棉线帽。
在小区里,王家老夫妻的院子里种了葡萄藤,主干已经长到小树苗那么粗,顺着院子里搭的棚架探出来,茂盛地匍匐在围墙上,围墙上又插了木头架子。秋天,上面悬满了硕大的葡萄,从还小如石榴籽开始,小区里所有的小孩就盯上了这满架的葡萄。初秋时有一串早熟的葡萄,染了紫色,小峰从家里搬来椅子,垫在脚下,用手够下来,含在嘴里。此时七号楼和六号楼上的几双眼睛已经把小峰的身影放大到了一座楼房。七号楼,是大粪的楼,在小峰眼里,七号楼的人都沾着臭气,在终年没有丝毫光照的小区里,上班,下班,走路,来车棚里存车。臭气并不是透明的,会在身后渐渐消隐。八号楼则正对着宽阔马路,马路上全是躁动的声音,所以八号楼的人全身覆盖着烟尘,像一团松动的煤渣。
当天下午,七、八号楼便下来了几个小孩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把小峰叫到七号楼后面。在那儿,天地间就像一块油腻的抹布,地上粪水流淌,人在这潮湿的空间里,像被那块抹布浑身抹了一遍。
六七个人处在这块被脏水环绕的地方,如同一个孤岛,几个孩子贴在墙上,小峰脚后跟距离粪水还有几公分。
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青少年瞄着小峰的脚底。
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叫来?
小峰朝脚后跟看了一眼,面前是簇拥在一起的一群小孩,有人贴在墙上,麻子少年则逼近他。小峰没吭声。
小峰认识其中一个人,是猛子,他在其中是个头最小的,他住在四单元的一楼。他家左边便是开旅馆的陈家。小峰想,陈沉去哪了?
吱声啊。
麻脸觉得很没面子,提高了嗓门。
吱声!
小峰看着面前的人,缄默着。
一个胖少年掴了小峰一巴掌,小峰菜色的脸上有了红印,在灰暗的小区下午,红印好像被遮盖住的一小片夕阳。胖少年用更大的声音喊着。
谁他妈让你吃的?
小峰心里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但脸上烫,烫得灼心,让他说不出话来。
麻脸见胖少年动了手,心中一阵热血,揪过小峰稀疏的头发,小峰的腰被压弯了。他看着地上的污水,一块秽物在水底摇晃,浸泡得快溃烂了,车轮子压过的地方把稀软的黑泥拱起来。
麻脸侧着身飞出一巴掌。
小峰闭上了眼睛。他心里默数着,二十。
二十。二十下之后,还需要多少下,才能从异类中得到进化,进化到有一种智慧,让其他人无法靠近。
麻脸回头朝后面的小孩看了一眼。
让你他妈吃,让你他妈吃。巴掌晃过来。
让你他妈吃。
小区里静悄悄的。小峰想,如果有落叶,地面又干燥,那么是否也会发出这巴掌和肉的击打声。
胖少年腾出一脚,踹到小峰肘部,小峰身子一斜,脚踏进粪水,拱起的黑泥被踩得凹进去。
他用力挣扎开,浸了粪水的脚踏进孤岛中,他扶着墙,呕吐,刺耳的声音让周围的小孩和少年都后退了几步。
他跑回家,推开门。墙上挂着那个龟壳。小峰想,这也许可以做一个龙鳞盾。黄枪看到地上的脚印,抄起一把扫帚,出了门。
此时楼上又多出了几双眼睛。
在街口,柳树下,几个少年见到黄枪和那僵直的面罩,心里有些怵。胖少年大喝一声,你他妈敢动我!
棉线帽下黄枪的眼睛已经猩红。
你他妈敢动我!瘪三!
黄枪手里攥紧笤帚,捏出声音。落叶缤纷,树叶徐徐擦过树皮,该也是这种音色。
黄枪帽檐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听到背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回头看到麻脸的爹和另一个中年男人。
一个浑身肉乎乎的男人走到麻脸身边,摸了一下麻脸的头,说,回家。
男人朝黄枪看去。黄枪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是小峰在房间里喃喃自语:你听,落叶的声音。
回到家,小峰正在房间里研究龟壳,回头看到肢体不协调的黄枪,黄枪顺势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小峰走到黄枪身边。
爸,想要智慧吗?
嫚哥在跟黄枪聊天的时候,小峰正在七号楼的三单元里。他小碎步走上楼梯,朝着二楼走,这时传来防盗门关闭的声音,小峰迅速跑出了三单元。
之前他站在河边,看着清澈的河水,河上偶尔漂来一个塑料袋,一个罐子。
黄枪想到,自己不是最应该被怀疑的,假如这些片警注意到阳台上挂着的袜子——他们肯定会注意到的。那些衣服和死去的赵湘待了一夜,夜里凉尸体更凉,衣服肯定吸收了再也消散不去的冰冷。袜子虽然说明不了问题,但肯定会指引一个方向。
之后黄枪撑着伞去菜市场买菜,交代小峰看着车棚。
黄枪提着菜回车棚,路过陈家的宾馆。陈江好像等了很久,从屋里叫住了黄枪,陈江出了屋子,乐呵呵地对黄枪说,买菜啊。
黄枪看着好像搓没了一大块发蜡的油面孔,轻声说,诶,买菜。
晚上有空吗?咱哥俩喝一个。
黄枪棉线帽下的眼神肯定在斜视着陈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平时即使有人用得着黄枪,修个院子房顶,帮忙通个厕所,也不会这般热情。黄枪琢磨自己到底有什么让他用得着的地方。他仰起头,看到了二楼阳台。三楼的模特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陈江伸出手,够过黄枪的菜。
这菜我也一起做了吧。
我得给孩子做饭。
叫小峰一块来。
陈江摸了摸大油头。说完,他提着黄枪的那两棵小白菜进屋,然后黄枪听到屋里传来陈江的声音:早点给你煸个面,晚上出去玩吧。那是对陈沉说的。
赵湘死后,街口的麻将桌再也不会聊起她。而黄枪支起板凳坐在家门口听她们聊天,老太太甚至回避起了黄枪。麻将摊不如往常热闹,在那一小片土地上支起的油布篷子,收得也早。天一黑,便都回了家。黄枪就在家门口空落落地琢磨。赵湘这事不像是死了一个人,倒像死了很多人。
晚上,黄枪没有带小峰去,陈江的话的实际意思是别带小峰来。黄枪给小峰煮了鸡蛋面,嘱咐他看好车棚,不是熟人别开门。
小峰在黄枪临走时说,爸,别人的事情,不要管。
陈江做了两菜一汤,荤菜是小鸡蘑菇,素菜就是那俩小白菜加粉条,汤是提前熬煮的鸡汤加小白菜。黄枪不知道陈江想做什么。
花
我对天意的理解是:有一次何铁的盟友,方弘毅,放学之后沿着学校的围墙朝着连接河东的桥走,半路上有个被人掏了井盖的下水道。这个下水道连通学校的厕所,实际上厕所就在围墙的后面。我看到方弘毅头顶上有一小块又青又黄的气,就预感到他今天一定会有事情发生,并且把这个猜测告诉了王天一。当方弘毅离下水道还有十米的时候,他转过身子跟何铁三人闲聊。天意就在这时恰如其分地出现了。其实我不觉得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所有倒霉事都是天意,但有一些的确是——那些本可以错过,而又发生了的。拿到那个小东西时候,我心中狂喜,又迅速平和了情绪,却又抑制不住欣喜。在平和与狂喜的交替中,我知道这是天意,天意如此,那就不该过于兴奋。
走出学校大门后,我在十三号楼的墙角下发现了一束花。花瓣娇小,整个花的面积只有成熟的瓢虫大,我凑近了闻,发现没有任何香气。这束花唯一的特点就是它花茎颀长。野草也很瘦,只是野草没有这束花那么瘦弱。它长在这个楼口,不知道哪天就会被踩折了。我从地上捡了根冰糕棍,开始刨地。刨了两公分,见花根处竟是一个洋葱般的东西,这个圆滚滚的根没有根须,只是从中间生出细细的花茎。我觉得这很不寻常,就小心地把周围一大块土都挖开,用手握住洋葱根举起来看。我看见土坑的底部露出一小截金属,就用冰糕棍把它铲了出来,是一把模样有些奇怪的钥匙。
这把钥匙的出现,使我对这次的天意感到很意外。但我并没有把洋葱根扔回去,而是埋在了车棚的墙根下,那个地方是没人会去踩的。
我经常收集各种瓶盖,用锤子砸开锯齿状的盖沿,再敲平,叠到抽屉里。这种圆形铁片上面漆了各种图案,容易生锈。后来我又开始收集各种钥匙,很多也都被腐蚀得没了形状,这些钥匙非常脆,用中指一弹就断掉。在我的钥匙图库里,从没有见过这种形状的钥匙,我便拿着它去两条街外配钥匙的摊子。
配钥匙的老爷子姓马,他还修鞋,修书包,甚至连钢笔也能修,但是很讨厌小孩。我经常会在捡到钥匙的时候,趁他不打牌的间隙问他,马大爷,你看这钥匙能开谁家的锁?以致他认为我心术不正,很少搭理我,但我频频骚扰他,是因为我要给班主任跑腿,配学校各种设施的钥匙。如果我不依靠捡钥匙来排解跑腿的抑郁,那我就会想把一堆钥匙都插到班主任的身上。
到摊子前,看见马大爷又在跟李二士几个人打牌,我就在他身后站着。我对着他的耳朵说,我有一把不太一样的钥匙。
起开起开。马大爷手一挥。
我就只能站着等,牌局迟早会结束的。马大爷穿长袖,他胳膊上有白癜风,平时都遮着,那是我头一次认真看马大爷打牌,我认真看,就看到他的手不太规矩,他的左手袖口比右手的稍微大些,里面藏了牌。我觉得他肯定不是第一次摸油,也许每隔几天就换个招,但那个招为什么一直没被发现?我抬头看了眼牌局上的李二士——可能是李二士的大脑门挡住了视线吧。
等了一会儿我有些不耐烦,就催了马大爷,他干脆不搭理我了。我只好用手拍了拍他的左胳膊,对着他的左胳膊笑。马大爷抬头环顾一圈。
那边等着去。
马大爷打完这圈就过来了,对我怒目而视。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上面的泥被我搓得干干净净。这把钥匙齿口都不是尖的,钥匙柄还略长些,在金属杆下还有个弹簧装置。
马大爷拿过钥匙在手里瞄了瞄。
哪捡的?
挖的。
钥匙就从马大爷粗糙的手掌滑到他的衣服口袋里了。我有些急,伸手去抓。马大爷用手捂住口袋。
你一小孩,拿这个不好,我给你收着,回头给陈江。
不行。
马大爷没什么反应,继续摆弄他的工具。我就伸手弹了弹他的袖口,说,我去那边喊两嗓子。
拿回钥匙后,我继续问马大爷这是什么钥匙。我知道他袖子里还有牌,想去掏,他声音很轻地说,这是万能钥匙。你心术不正,最好放我这里,要不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也心术不正!
我按捺住欢喜,转身跑了。
回家后,我把家里四个大门的锁全开了个遍。这把钥匙,并不是伸进锁里就能开,开到第三个时我总结出了窍门:要搓动,搓的时候找个点,一拧,锁就开了。
我选择进入的第一个地方,是主任办公室,他没收了我们很多东西,我想看看他藏了什么。
在大约夜里九点的时候,我扯谎出了门,从学校的大铁门里钻进去,贴着墙向教学楼跑。我贴着墙,是想显得专业点。夜晚的学校,荒凉得像片墓地,根本不会有人来。
但只是我以为自己不会碰到人——还是碰到了。
学校另一面围墙隔开了学前班,在我刚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就听到了铝合金撞击砖墙的声音,我在花坛的冬青树下猫下腰。
从墙上跳下一个人,举着手,接过铝合金的门框。铝合金在夜里发出荧光的白色,尽管非常暗淡。那个人影把铝合金很轻地搁到地上,从一个角开始往下放,几个门框就平铺开来。之后又跳下一个较矮的身影。
我判断出了他们的身份,是因为猛子用气声喊了一句话,他说,别舔嘴了。接的人立刻回了句操你妈。
于是我知道对面可能就是何铁他们四个人。
他们不会到教学楼来,更不会发现我。当何铁跳下来时,我就觉得这件事不太那么有趣了。只要他一出现,我会瞬间感到沮丧。
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地钻出学校大门,我迈着步子上了楼。见到何铁,总能让我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做着和他一样龌龊的事情。不论我如何狡辩,都不得不承认,虽然我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这种行为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开主任的门时,我没有特别心虚和紧张,这个学校已经彻底荒废了,这会一直持续到黎明。主任的抽屉里只有些教案和表格。柜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主任曾经从冯涛书包里搜出过几张三级片光碟,那是很难搞到的。想到三级片,我就脸颊发烫。我也有想看看是什么的冲动,想知道三级片三个字被下了什么样的定义。
坐在主任的椅子上,我想起自己在这间屋里不知道被罚站过多少次。一站几个钟头,课也不上,之后就在那张全是茶水渍迹的小课桌上补作业。
我抚摸着桌子上的一个茶杯,桌面上铺着硬币厚的大玻璃,我好像能看到自己站在墙边,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我立即回过头想撇开他,看向窗外。
我又看到了另一个无比巨大的自己正坐在教学楼上,他双腿盘着,腿从楼顶伸到了地面,在荒凉的操场里,他悲伤地、静静地坐着。
他过于静寂,以至于我不能再多看一眼。
五岁的时候,我还住在八号楼,陈江跟人换了房子。陈江换房子,是为了方便他管理那个旅馆,他添了钱,买到了七号楼两间连在一起的房子。只是他没有把搬家的具体日期告诉我。那天下着小雨,我的衣服湿透,走到院子的铁门前,敲着门,门上那个小圆洞的铁片打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不是陈江,那个人说,你家搬走了。他迅速合上了那个铁片。我感到困惑,并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居住的家也可以在某一天给人如此强烈的陌生感,只要它拒绝。我不能干站在雨里,就去了楼口的柳树下。柳树后面是楼的侧面,那儿有一个屋檐。原来的住户在院子侧面开了一个门,后来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给封了起来。屋檐下的那个台阶就是原来能进入房间的门槛。我站在屋檐下面,冻得发抖,好像看到连柳树也在发抖。我知道柳树是不会感到冷的。我在想自己该怎么办,陈江也许会找我。我用手拧着衣角,滴答下一小缕水。屋檐也向下滴着水,台阶下的水洼有着连续不断的涟漪。为了让自己暖和些,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塑料袋包裹的红糖粽子。
第二天上课,我趴在桌子上,鼻子有点堵塞,头也稍微有些晕。突然一个纸团扔过来,在铅笔盒上弹了一下,我迟缓地用手打开,上面写着:对你还不错吧。没有署名。
我抬头环顾教室,都是脑袋,想回头看又有些发怵,这些脑袋幸好没有转过来看着我。何铁拖着腮对着黑板,他一定在心里算计好了这张纸条会经过哪几个人的手中,这些人也许会看,也许就顺手递过去。虽然即使他们打开瞄一眼也不会明白是什么,但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一定打开过,然后推测一下,再然后若无其事,像何铁一样若无其事。
坐在教室的时候,我盯着黑板,教语文的老师以为自己很会画画,就画了个小房子。我便预感到,在五十年之后,他还是只会画那个三角和正方形组合的小房子,当他认为添一个圆和一圈波浪线的太阳很无聊的时候,他就画一个螺旋形,两条曲线,兴奋地对教室里的人说,看,我画出了蜗牛。如果那么想画画,为什么不能抱着画板去画石膏像?
我在似醒非醒之间,听到一阵钟声,那也许是来自遥远海边的钟声,意味着时间停止了。是除了自己的时间,一切都停止了,在下一次钟声敲响之前。
这段时间可以做什么呢?我会跑到何铁面前,把他的裤子褪下来,露出那个被涂了墨汁一般的屁股。事实上,我会扒下很多人的裤子。在平时,扒一个人的裤子会很困难,而此时,我可以以一人之力,让很多人都凝固在那,然后这一瞬间,让他长久地停留在裤子被褪下来的羞愤中。
做完这件事,我觉得这举动很无聊,就穿梭在人群中,看他们被定格的姿态。
方弘毅伸着舌头,舌头贴在下嘴唇上,他每时每刻都要舔自己的嘴唇,好像嘴唇周围会分泌蜂蜜一样,结果就是那一圈都被舔得又焦又黑。之前有个数学老师非常反感他舔嘴唇,就教育他舔嘴唇不好,也不雅观,让他保证再也不舔嘴唇。
于是方弘毅舔了一圈嘴唇说,我再也不会舔了。
我还看到了好友王天一,他在课本上画画,铅笔停留在一个鼻子上。他画得可真无聊,无非添油加醋而已,他如此热爱绘画,利用课余时间临摹很多画册,甚至已经可以画四格漫画了。
猛子和冯涛正在盯着某个人。猛子长得肥头大耳,脸上有零星的几颗麻子。冯涛像个怪胎一样,面部似乎会突然张牙舞爪。他们都偷偷瞄着裘子怡。
我走到裘子怡的身边,她真的一动不动了。她像一块玉。为了让裘子怡更漂亮些,我在她同桌的脸上涂了一个大黑圈,但我没想到这支钢笔的墨汁带着臭味。我觉得做得很过分,但就这样吧。
可惜的是,裘子怡鼻子下面垂了一滴晶莹的鼻涕。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卫生纸,在她鼻子下面擦了一下。我收回卫生纸,突然很伤感。
我看着阴暗的窗外,想到又一声遥远海边的钟声就要传来了,就落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在座位上等着一切恢复。我静静地坐着,垂头盯着桌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天一继续在课本上画着愚蠢的漫画,我在课间去他桌上看了一眼,页面的边角空白处都涂上了各种动物。当有前后的女生来问他在画什么时,他头也不抬地说,画画。她们自然会看到他画的是什么,他也知道女生问话不过是想聊几句。王天一会在心里盘算,我要是跟你聊几句,这几句又会耽误我多画几笔。为了防止我在心里不断地想何铁,我也开始在课本上涂鸦,这是一件容易让人注意力集中的事情。铅笔在课本上唰唰的声音让人进入一种节奏里,在那个节奏的空白处,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陈江和何铁走来走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