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子跟何铁三人在一起的时间较多,他明显很抑郁。对于猛子,我反而有些释然,虽然他现在的苦恼是我造成的,但我自身的苦恼却比他严重得多,这种处境让我顾不上对他有自责。
就在那段时间,何铁三人跟裘子怡的接触开始密切起来。我一直觉得是那个下午给了他们胆量。
小区每年秋天都会有秋高气爽的几日,天上湿布般的云散去,露出灰头土脸的天空,阳光里也掺入了浑浊。放学之后,猛子邀请我和王天一去打乒乓球,到了操场的乒乓球区域,我看到何铁也在,这是那次从我家中分别之后我们第一次有机会碰面,我心里还惦记着他在课上传来的纸条。
那张纸条被我团起来,本想扔到垃圾桶里,但是我又展开,叠好,放到书包内兜里。我感觉扔出去,就会泄露自己的一部分。看到何铁时,我摸了摸书包,又装作自然的样子。他也装作自然的样子。
有了光线的小区,使每个人都展现了最初的肤色,而我发现那其中的主色调是偏灰的。我观察了下王天一和猛子,心想灰得不算厉害,毕竟是我们河西的人。河东的淤泥地被推掉之后,河东人脸上有了一层土色。
大家聚在这打球,其实只是为了晒太阳而已。打了一会儿球,我们就开始闲聊起来,几个人坐在乒乓球台子上,何铁躺了下来,我和王天一坐在另一张案子上。
这时候,教学楼下的演讲台下开始聚集人,抱着小号和军鼓,他们在排练升旗仪式。每周的这一天,他们都会排练升旗仪式,举着肮脏的小号,小号口上是一股吐沫的腥气。还有一个中间被敲得发黑的军鼓,这种军鼓的声音很嘈杂,里面好像填满了沙子。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这些人就吹起号子,双手挥舞着小鼓槌,一面缩成一团的红旗从操场一端移动到旗杆下,它缓慢升起的时候,这一片杂乱的声音使我眩晕。
听到他们排练的声音,我脑袋里又开始嗡嗡叫,就低下头看着地面,王天一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你看。
我抬起头,眼前这群人都注视着远方。
裘子怡从教学楼的影子下走入光线里,夕阳西下,她手中的青铜指挥棒摇摇晃晃。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裘子怡的面孔却没有那一层灰色,她在光线里移动,肩部保持着平衡,如同一朵莲花。
我突然想起之前隔着这段距离看到她款款走来的场景。我因为参加升旗仪式迟到而被罚站在这里,我正对着几百个脑袋,几百个灰溜溜的脑袋形成一片乌云,让我以为是上空倒映下来的,这几百个脑袋让我面红耳赤。在大家眼中,一个人的尴尬是很好看的,一个人的尴尬让人想到自己并没有处在尴尬中,就如同一个观赏者。我更关心的是我的早饭,因为睡过头,当我吃着肉夹馍进入校园、主任罚我站在所有人的对面的时候,那个肉夹馍还没有吃完。在裘子怡走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向天空倾斜,她看不到地面上浮着的乌云脑袋,她的腿灵动地一提一放。我看了裘子怡一眼,知道了那么个意思,我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裘子怡呢?这时一只苍蝇在我面前飞舞,我的余光看到它正朝着我手中的肉夹馍飞去,我晃了下肉夹馍,但那只苍蝇还是灵巧地落了上去。
我又轻轻晃了一下肉夹馍,它还是没有飞走。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吃这个肉夹馍的时候,裘子怡从我面前五米的地方走了过去,她的踩踏寂静无声,我注视着她小巧的手,顺着她的路线,我看到了臭烘烘的鼓号队。
在我恍恍忽忽地看着裘子怡的时候,王天一又轻声冲着我说,你看。沿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何铁正努力地抬起脖子看裘子怡,身体直直地躺着,只是他的裆部被顶了起来。我看到冯涛碰碰方弘毅和猛子,并指着何铁的腰。大家的视线从裘子怡的身影转移到了何铁竖起来的裤裆,并且脸上都含着笑意。等何铁反应过来,也仰起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裆部,他立马坐了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而我知道他是感到羞耻的。
巨大的笑声惊扰了裘子怡,她回眸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相当短,辨认出是我们之后,回眸就戛然而止了。
在十岁左右的年纪,即使看到接吻,裆部也会莫名其妙地顶起,它像一个从出生起就带着的烙印,只是这个烙印是私密的,隐藏得恰到好处。而我觉得,当何铁把他对裘子怡的烙印暴露给我们看时,他对裘子怡的态度就已经发生了转变。而我们这群人表面是嘲笑他,其实暗地里都有一丝愤怒在,那是种被侵犯的愤怒。所以当嘲笑完这个事情之后,大家重新去看暖光下的裘子怡,眼神中已经带着些许落寞了。何铁以一种自损的方式侵犯到了所有人的裘子怡,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赢了,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所以之后他对裘子怡做的所有轻浮的举动,他不仅自我认可,而且觉得理所当然。
而我拥有一段关于夕阳的美好记忆:在一个暖洋洋的操场上,一朵莲花使世界浸透在湖水里,莲花衍生出一个无垠的水平面,都收场在何铁那险恶的裤裆中。
大家都散去的时候,王天一突然用力地撞了我一下,他再次说,你看。
人头
吃饭的地方是陈江的院子,院子里有个四角棚子,陈江的屋里都是住户,说话不方便,在室外,雨声可以把说话声压低,压得沉重。
几盅之后,陈江荡着绯红的脸。
开旅馆,让小孩难堪。他说。
黄枪掀起面罩,喝了一口。
我才难堪。
黄枪,想要女人吗?
黄枪笑着说,想啊。他本来还想说,你不也是光棍?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看,这楼上就咱俩老光棍。
黄枪笑了。
你是不是笑了?你天天蒙着块布,其实把布摘了也没事,跟你讲,别人都看不透你。
摘了更没人愿意搭理了。
我老婆,孩子六岁就回娘家了,说我对她不好,不好就回娘家吗?孩子怎么办?孩子我自己也能带。
是。
院子里都铺了水泥,隔壁的葡萄藤传来一阵植物的气味,黄枪听到隔壁王老头的咳嗽声。想到王老头年纪这么大,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个老伴,满院子的老葡萄,黄枪有些心酸。
你也不说,就是应付我,真看不透你,谁也看不透你,也不知道你干吗的。
我原来也看车棚,年轻时在厂子里修机器。
陈江眯着眼睛看黄枪。
又喝了几杯,陈江终于开始说了此次喝酒的缘由。他的杯子磕了桌子。
他们在查我。
黄枪一下子就清醒了。
杀人案,整个楼的人都得查,她又没亲戚,都得查街坊邻居。黄枪说。
她又没亲戚?陈江猛地抬起头,接近质问地说,你跟赵湘熟?他不断搓动着左手手指。
黄枪慌张地摇头。
不怎么认识,见过。
陈江又低下头。
查整个楼没错,可怎么就查我们这种光棍!
听到“我们”,黄枪身体僵了下。
你没问题,他们不会弄你的。
为什么?
陈江似乎有些尴尬。
你肯定没事儿。我直接跟你说吧,我们没怎么喝过酒,这次我是有难事儿。
黄枪给陈江斟酒,陈江也没扶杯子,看来是上了酒劲。
赵湘死的那天,我其实打听过她。
这句话让黄枪清醒了,赵湘跟陈江能有什么关系?
早晚给问出来,我想请你帮我做个证,她死的时候,咱俩还是像今天这样喝的酒,咱俩在一块儿。
黄枪恍然大悟。他仔细观察着陈江,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有些赘肉,脸上最明显的是垂下来的双腮。陈江开旅馆,杀赵湘是不可能的。有旅馆,又像陈江活得这么油滑,不会这么杀个女人。
赵湘不是疯子吗?黄枪淡幽幽地说。
陈江笑眯眯地看着黄枪,看得黄枪冷汗直冒。
家里的女人疯了,就没有用了?
葡萄藤有几根分支趴在陈江家的院墙上,院子里没有树,没有泥土,那一小片绿色显得生机勃勃。黄枪心里咯噔一下。然后他继续想着,家里的女人疯了,就没用了。
陈江回屋,拿出一个小纸包,塞进黄枪的口袋。黄枪立即掏出来,死命地推出去。陈江的手越推越软,小纸包落到地上的一片烟灰里。
这事儿,我不能答应。
你不信我?
信,也不能。
还是不信?
信不信都没关系,我没什么可赌的,我就一个孩子。
陈江沉思了一会儿。
那好,今天当我什么都没说,咱继续喝酒。
你请我喝酒,我很荣幸,我没被人瞧得起过,但这事儿,我真不能做,我也做不了,如果给你捅了篓子被查出来,估计还害了你。
不提了。
他们喝完杯里的酒,黄枪起身要走,陈江带着歉意送黄枪到门口。陈江给黄枪撑伞,黄枪推开了,说就几步路。他注意到,墙角的葡萄藤上已经结了青涩的果粒。出了门,他看到陈沉在楼口,陈沉朝黄枪注视的眼神埋在他的眉骨阴影下,又倏尔不见了。
黄枪的屋子房梁有四米高,顶梁上悬下一截油黑的电线,吊着四十瓦灯泡。小峰睡房西,黄枪睡房东。
黄枪开始注意小区里的人,小区没有了以前那种安静地沉浸在潮湿和臭气中的氛围,因为片警肯定调查过整栋楼的人,他们通过自己的胡思乱想,找个别的人盘问,再把他们遣送回来。找凶手成了一个枯燥的游戏。他们要做的,只是找个软木塞堵住这个口子,软木塞是什么颜色都行,只要堵得住。但黄枪还是很在乎凶手是谁,按陈江的话说,最有概率成为软木塞的人,就是他俩,而陈江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会明目张胆杀人的人。他想到陈江形容他“谁也看不透”,就有些害怕。
直到有一天,二狗出现在车棚里。二狗不到五十岁,个子不高。
黄枪见到二狗时,二狗黝黑圆滚的脸上已经有些憔悴,二狗把自行车推出来,路过黄枪时,接了根他递来的烟,对黄枪硬挤出一丝笑。
二狗家住在三单元二楼,他的妻子跟二狗一样体形彪悍,但他们的女儿却没遗传到两人的特点,女儿长得天生秀丽,属于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的小姑娘。
去买菜?
二狗叼着烟,没用手夹,说,老婆病了。
二狗平时跟女人吵架,声音震慑全楼。有些日子,黄枪每天都能听到二狗和老婆吵架的声音,两人对着飙音调,高到二狗上不去的时候,开始比试声音的粗硕,粗到二狗老婆粗不下去时,会听到他们女儿玲珑温润的劝架声。小女孩有着二狗家女人的豪放性格,配在绮丽的外表下,让人深刻体会到生错家庭的不协调感。但二狗也不像表面那样野蛮。
黄枪听到他们夫妻吵架,会彼此分析,然后总结到最能戳中对方的点,再又轻轻绕过去,让别人猜不到,只是彼此生活得长久了便明白。靠孩子维系的家庭,孩子便承受了双方的伤害。黄枪从二狗身上看到一种屈辱,他似乎并不想管那个女人。
二狗夹起烟,听到一阵摩托车声,一辆侉子从拐角过来,嫚哥下班来存车。二狗见到嫚哥,表情有些凝滞,烟屁股从手里掉落下来,掉落到鞋子上。
黄枪预感到烟掉下的位置不会烫脚,他看着烟蒂从鞋子一侧弹了下地。烟蒂的后面,是一双白色的棉袜子。
白棉袜子!黄枪立即抬头看三单元二楼的阳台,房间似乎被清空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被收走了。
二狗握着车把,说,买菜去了。
黄枪应了一声。嫚哥没有向两人打招呼,直接进了车棚。
嫚哥出来时,二狗已经消失在七号楼的另一个街角。嫚哥一出来就问,最近见过他吗?
头一次,都是他老婆来存车。
他怎么躲我?
他怎么躲你?
是他报的案。
花
王天一的“你看”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校门口望着整个操场,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尽收在他的眼底。我辨认出那是住在车棚的小峰,他又要去河边看龙了。
其实王天一要我看的是,无聊的何铁他们三个人已经朝着小峰走了过去。在他们走到跑道的时候,小峰跑开了。如果小峰被追到,后果就会更严重。
小峰看什么呢?
不知道。
王天一从球案上跳下来。
你不走吗?
你不跟我去看看小峰?我说。
你不走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先走吧。
王天一就拖着那个书包,向学校大门走去。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对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很明白。至少比我清晰多了。
出了校门,我向河岸的两边张望,没有小峰和那三个人。他们会不会跟到车棚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加快脚步朝七号楼走去。
小峰大约是读二年级的岁数,但他不上学,这个小孩喜欢站在河边。他捡到那个龟壳的时候我亲眼见过,小峰抱着湿淋淋的龟壳,上面还缠绕着水草,水草淋湿了他的衣服,裤子上全是水的印记,他抱着龟壳兴冲冲地朝他家跑去。其实一个龟壳就已经够让人高兴的了。小峰比较瘦弱,头发颜色也浅,也许是营养不好。他站在河岸上,朝水面遥望,也许是谁踢了他一脚,才让他从河底摸到龟壳。
在小区楼群的一个拐角处,我看到何铁他们三个人。见到我,冯涛和方弘毅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方弘毅那张熏得黑黑的嘴像只大苍蝇一样从空中滑落下去。他们笑得非常灿烂,并说,沉儿大哥!
顿时我心中有热浪翻涌上来,何铁已经开始传播,他首先告诉了这两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我就能感觉到。我看到站在两人后面的何铁,他仍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我知道,在他羞愧的裤裆面前,他选择不让他们嘲讽他的方式就是说出了关于我的事情。这令我无地自容,因为我就是在相同的状况下出卖了猛子。我甚至无法愤怒地看何铁一眼,他洞悉了我们之间相同的卑劣,他软化了唯一一个我可以蔑视他的制高点。
两人弯着腰,我看到没有小峰,就疾步匆匆地走开了。我想,也许我躲避的方式是错误的,但这件事终究使我无法理直气壮地去面对这些人,羞耻的不只是一些不可改变的事实,还有我那邪恶的第一反应,那个决定几乎让我丧失掉所有能够与何铁对峙的勇气。
我背后的三个人一定又在商讨着什么。在他们眼中,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一个皮条客的儿子?一个卑鄙的小人?或者一个平时装作清高强势其实虚弱得很的家伙。当我有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一层东西,虚弱就开始从身体里由内而外地泛滥了。这给了他们一个打压我的机会,而这甚至剥夺了我的存在感。
我慌张地绕过这个路口,从另一个路口来到七号楼。车棚的门口站着小峰,我心里有一丝欣慰,关于我的话题也许救了小峰一次。
我想自己在平时还能阻止一些人压制另一些弱势的人,出于恐惧,我怕自己成为被压制的一方,阻止本身将我与被欺辱的人分开。这个过程里我同时告诉了两边的人,虽然我不参与欺压,但我也不会被欺压。直到后来我理解了,去保护一些人与反抗一些人是同一个道理,都源于自身存在的恐惧感。
小峰被欺辱是由于他的父亲——黄枪每日戴一个面罩,他矮小,面罩人看他不顺眼,面罩遮住了黄枪的伤疤,使他看起来能同别人平起平坐,而他们不希望跟黄枪平起平坐,他们希望看到黄枪的伤疤全写在脸上,这样就有一种优越感,知道在这个屎尿纵横的小区里,在臭气的包裹之下,自己还有隐藏自身伤疤的资格。
我走到家门口,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小峰,他们没抓着你?
小峰摸着自己的断指,没有。
我想,他们已经抓到我了,我没有再帮你解围的资格了。
小峰又说,他们在楼后面吧?
我笑了下,表示刚才遇到了。这时小峰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你别怕他们。他说。
我转过身去,装作开锁。我对小峰的话一点都不感到疑惑,虽然帮过他几次,但我一点也不疑惑。
走到家,穿过客厅,来到走廊,走廊里黑洞洞的,我伸手,手掌触摸到石灰墙,陈江在厨房里做饭,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在床上,把书包扔到桌子上。我躺下来,想着一天又过去了。眼睛里颤抖着滚出泪水。听着陈江炒菜的声音,我头一次被自己深深的怯懦侵蚀得千疮百孔。
而我在哭泣的时候,脑海里却重复着一个声音:你别怕他们。小峰瘦瘦小小,抚摸着断指,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刚毅。他的话让我有沉重的无力感,对自己和周围都无力改变,对轨迹也无力改变,就像永远阴暗潮湿的挂着乌云的小区。
之后我拿着万能钥匙出了门。我对七号楼住户的作息规律比较熟悉,但我始终不敢进任何一家。在陌生的房间里待着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可以从陈江的旅馆里出来,可以没有学校,可以当何铁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每次偷偷摸摸地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之后就开门出去。从不熟悉的单元里走出来,就会有头顶上这片乌云什么时候会盖过来的疑问。
而我究竟发现了多少秘密……我逐渐感到如果对此完全不熟悉,就不存在秘密可言,如果想知道那些隐秘的地方,只能去七号楼的住户家里探索。
过了一天,我在清晨醒来,想到还要去学校就有些头痛。我在楼口等着王天一一起去上学,王天一在路上兴致勃勃地讲着他昨天看的关于食蚁兽的书。有些人对知识很傲慢,刚刚了解到什么,就一定要告诉周围的人。我知道事情在讲一遍后会强化记忆,所以每当听王天一讲着各种事情的时候,都在想他的脑袋一定已经坚固得像个大铁砣,强化得什么都忘不了了。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我在想不知道何铁的传播网到达他的时候,他还会跟我说什么,是不是就只能对着自己的手掌强化记忆了。这也非常符合他的性格,他会在每天放学后,都把手掌举到自己的面前,对着手掌讲他探索宇宙的进程,以致走到自己家后面的时候,一脚踩到大粪里。但是他对强化记忆这件事太专注了,就一直踩着,走到自己家门口,楼洞里已经有了好多烂兮兮的大脚印。他母亲开门,闻到了他身上的臭味,就叫他在楼洞里把裤子脱掉。
于是王天一穿着小三角底裤站在楼洞里,提着自己的脏裤子,对着自己的另一个手掌说,我一直认为火星上是存在水的。
想到这我就高兴坏了,心情轻松了一下,就打断王天一。
你觉得火星上有水吗?
王天一被打断显然不太高兴,他推了推眼镜。
没有水,已经被分析过了。
可惜了。
一进教室我便紧张起来,那是种好像被捆着的感觉。
我一直猜想猛子的立场在哪儿,他虽然住在河西,但心却是河东的,他有一颗大萝卜的心,他可能觉得我跟王天一没有意思,事实上我听王天一聊两天关于食蚁兽的事情,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后来知道王天一这种人身上没有青春感。所谓青春感,就是动物的野性,没有青春感的人才能在少年时期理性地研究各种动物,探索宇宙奥秘,对世界未解之谜有强烈的兴趣,比如食蚁兽。冯涛看到我进门后朝我打招呼,那份笑容依然是昨日的那声,沉儿哥。这些人总能知道最不动声色羞辱人的办法。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在我对学校感到极度压抑的同时,他们也开始对裘子怡进行骚扰,这两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加深了我自己被侵犯的感觉。
他们开始聚集到裘子怡周围讲三流笑话,这些笑话肯定源自河东的成年人口中,那些成年人平日没什么事,就聚集起来研究黄色笑话,他们分别讲给十岁和八十岁的人听,街头巷尾的老妪、垂髫,如果他们能听明白,就列为经典的笑话。裘子怡自然听不懂,假如她听懂了,脸上一定会晕出粉色。
大约在上午的大课间,笑话就讲干净了。假如他们可以召唤遥远海边的钟声,最好是在此刻吧,每个人闭上眼睛,所有言语都灰飞烟灭。
放学后我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猛子就会知道传他话的人是我,到时候会不会也像今天一样,猛子的爸来学校。猛子的爸自然不会像李明的爸那样去找教师理论,他爸会拿着砸破了的啤酒瓶子来。我真想让陈江替我挡几下,他不能有怨言,这是他应得的。
沿河过了桥,看到闹哄哄的菜市场,淤泥的气味散播开来。过了菜市场,就是一座桥了,上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铁路。
在小区的童年,火车驶过的声音会忽然使周围变得美好。等我小学毕业时才明白,原来那份美好对于自己有一个很残酷的意义。
在教室里,或者在卧室里,火车鸣笛声好像无法被阻隔,远远地飘过来,每次听到,仿佛周围都停滞了,周围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动,仰起头,看着一个莫名的方向。因为火车声告诉人们,还有这个小区之外的地方,鸣笛声就带着此时流向外面,美好的让所有人都不想打破那短暂的停滞。
从石子路爬上去,铁轨上传来震动,我闭上眼睛,坐在斜坡上。这条铁路轧死过几个河东的小孩。他们来到铁路这儿是为了做工具,从工厂里顺来一些大螺丝和钉子,放在铁轨上,火车驶过之后,就变成薄片,再在磨刀石上磨,就成了小匕首。这种小匕首何铁、方弘毅他们每人都有几把,被纸张包着,藏在口袋里。人们告诫小学生:不要靠近铁轨;小学生告诉人们:可以靠近铁轨,只要在火车跑过去的时候趴在地上。即使这样,也有几个孩子为了这种小匕首奉献出了生命。
在这一大片居民区里,有小孩破碎的尸体撒在铁轨周围,还有一部分被火车头和车轮带走,去那个火车鸣笛声带向的美好地方。生命换来的匕首会被其他小孩捡走,这里面有了血气,这种匕首价格昂贵,它杀过人。
火车驶过去,我得以看到对面,在沿着铁轨大约二百多米的桥上,居然站着裘子怡。
我继续坐在地上,心却跳得厉害了,是不是该走呢。我朝周围巡视,很担心何铁他们今天也来火车道这儿。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想捅捅身边的王天一,说一声,你看。我终于能提醒到你想看的东西了,把你那张骄傲的脸按到牛粪里。但我身边空荡荡的,裘子怡如同笛声的余韵朝着远处走。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裘子怡扔过去,她听到了,回过头,笑着。
是你啊。
人头
雨水以稳定的状态持续着,黄枪看到楼宇的表面,那些碎石头装饰物开始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水泥和石灰的混合色。
雨季到来后,黄枪还是可以看到几个老太太夹着伞聚集在楼道口的篷子下面,大部分时刻她们不再打麻将。李二士夜间也频繁地出来,黄枪想不透李二士如此关注这件事是为什么,他站在楼下,朝着二狗的家探望。也许所有人都知道了是二狗最初发现了赵湘的尸体。
黄枪决定跟踪二狗。事实上即使凶手确定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待在这个车棚。那个危机感就像那天突如其来被人顶着背扔进了水泥房。在水泥房里,他有种要待到几十年后的错觉。几十年后,小峰的断指是否能再生长出来?他只是想知道,如果自己要背黑锅,那真正杀人的人又是谁?
二狗在报社上班,基本是步行,进了办公楼之后,黄枪就在他单位门口的一个水果摊附近蹲着。他戴着面罩,一蹲就缩下去。
大约五点,二狗和一群人一起走出了单位门口,黄枪距离他二百米左右,跟在后面。从单位到小区要途经一个公园,沿着护城河建造,其中有几片树林和小竹林。从公园出来后,需要绕一个大弯过桥到小区。河岸下方一米多的地方有根黑色水管从空中贯穿到河对面,许多学生去公园都是走这条水管。
二狗一般都会在公园里滞留半小时,公园里有练武术和跳舞的。二狗先在一个树林中的空地上看一群小孩练武术,一个年轻教练训练大约十几个孩子。公园中间还有一个小广场,吃过晚饭的老年人会在此跳舞,或者做一种古怪的操。公园里有很多障碍物,黄枪就隔着树站着,装作压腿,看着二狗。
二狗木然地看着一群小孩打拳,叼着烟。二狗从来都是叼着烟,眯着眼睛。无论是看武术还是看跳舞,他都离人群有一定距离。实际上二狗跟树没什么区别,因为对面都在活动着,他既不参与,也不跟人聊天。黄枪想,如果二狗是在两点这么溜溜达达,其实也是个疯子。
到了小区,二狗直接上楼,黄枪就没法再跟上去了,他在楼口盯着满地的粪水看,耳朵寻觅着二狗关门的声音。这样过了三天,黄枪发现二狗是个作息规律、没什么爱好的人。
在二狗被扣到派出所之前,黄枪已经和水果摊老板混熟。
二狗被抓的那天中午,黄枪像前几天一样蹲在水果摊老板身后的一个花坛边,中午没什么生意,老板扔过来一个梨,黄枪接过来,在袖子上擦了,放到口袋里。
水果摊老板年纪很大,汗巾衫子,戴着一顶草帽。
你天天在这里蹲着做什么?
你看我像做什么?
你像个贼。
我是个贼。
但你没有偷过东西。
对,没有。
所以你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我很快就知道了。
黄枪盯着地面。
那天下午,黄枪跟着二狗到了公园,二狗没看练武术,也没看跳舞,一路走到拐弯的地方。二狗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叼着烟。黄枪在松树后面看到他头顶飘起的烟缕,突然想到二狗和自己年纪相仿。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突然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有家室、工作正常的男人似乎过得不好。
二狗踩灭了烟头后,没有绕道去过桥,他扶着河岸,下去了。黄枪急忙跑近一点,看到二狗把自己顺到了管子上,那根黑管子直径有二十公分。二狗扶着河岸,腿还有些抖,镇定一下之后,他张开双臂,谨慎地朝前走。二狗有大肚腩,他微微晃动着前行,极其认真,身体都绷着。这一举动让黄枪倍感困惑,中年人的平衡感不比小孩子,走在这管子上,一不留神就会栽到河里。
二狗走了有三分钟,黄枪难以想象这三分钟都在绷着神经高度紧张地走这根管子,没有回头,盯着脚面一寸寸地移动。
走到半途,二狗突然说,能去哪呢?黄枪感觉好像是在问隐藏在背后的他。他觉得二狗不该问,问了就会思考,一思考就乱了,乱了就会掉到河里。
年轻时,黄枪问自己能去哪呢?最后哪也没去,还是留在这里。冬天,松树上全是积雪,站在下面,一抖,雪全落下来,砸进衣领里。
走到对岸,二狗攀着石头沿,他笨拙得像个老年人,腿费力地勾上去,身体擦着地面上去了。他是否想双手一撑灵巧地跳上去?
然后二狗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原地。透过那个臃肿的后背,黄枪看到一张充满了悲伤的面孔。
他跟着这个后背来到了小区,二狗上了楼,这个后背又跟着几个公安进了停在粪水池中的警车。
黄枪觉得,二狗可能认为自己无处可去了。
二狗被关进号子的五天里,小区变得极其热闹,除了二狗家。
黄枪不知道怎么通过报案就能确定是二狗,也许有其他证据。二狗被送走的当夜,黄枪听到二狗老婆压抑的哭泣声,整整持续了一夜。
麻将摊在当天聚集起来,黄枪也不太想听她们讨论了什么,在九点多麻将摊散去的时候,赵大妈拎着马扎没有走。赵大妈是麻脸的奶奶,自从麻脸打了小峰后,她一直对黄枪有歉意,平常会给小峰分点零食。她走过来,黄枪觉得未必单纯是打招呼。
赵大妈站在街口,看着麻将摊的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单元,就叹了口气,二狗媳妇不好过了。
跟他老婆有什么关系?
赵大妈盯着黄枪看了好一会儿。
你老光棍,不明白也对,她连门都出不了。
都不认识?能怎么着。
刚打麻将你没听她们念叨什么?说这知识分子连疯子都敢上,他媳妇还怎么挂脸?
黄枪闭上了眼睛,回想起昨夜的哭声,那哭声绝望得好像撕裂了夜空。
这时小峰从屋里走出来,赵大妈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递过去,小峰双手捧着。赵大妈就回去了。
小峰把花生倒进口袋里,嘴里嚼了一个。
她们都说什么了?
小孩别管。
你看,她每次见我都塞我一把花生。
黄枪回头看着小峰。
你告诉我,否则我不给你吃。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第二天,黄枪特意等到了嫚哥,拦住了他。嫚哥见黄枪认真了,就说,这案子跟你没关系。
黄枪冷静想了想。
都是街坊邻居,平时见面的,我就是想知道。
嫚哥迟疑着。
我们在赵湘阳台上找出一双洗了的袜子,是他的。
他怎么报案的?
他平时也人五人六,报社大编辑,自己玩死自己了。现在还没断案是他,反正是不是,他都有得受。
黄枪抬头看着高大的七号楼,脖子仰过了,背后是八号楼,黄枪看到一条被堵住的大缝。
黄枪瞪着嫚哥说,你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嫚哥脸色青了,转身就走。
二狗被关的五天里,他的妻子没有去上班。黄枪不知道一切是如何下的定论,事情朝向的既不是真相,也不是最省事的办法,事情朝向一个莫名的东西。
此时小区里那些暗淡的植物开始泛黄,种了树的院子外,一片片落叶堆在地上,没有人清扫。这些落叶会一直存到第二年春天,一整棵树的叶子都烂在地上,最初蓬松着,还能堆成小丘,雨水一泡就都平了。到了冬季下雪,都压下去,叶子就沤在里面,像一大块破布,沤成一大块。
黄枪在车棚门口看着二狗家,里面很少有动静,也听不到两人吵架了,其实在赵湘死了之后,吵架声就很少了。如果二狗跟赵湘是相好,那杀人动机又在哪?黄枪想到那个在黑色管道上寸步前移的背影,对于这么一个臃肿的后背,他活到了那个瞬间,矗立在管道上,但没有什么事情停止。小区里的人们一起猜测二狗为什么会杀人,形成一个罩子,把一家人都罩在里面,罩子里都是冰窖里的气温。如同二狗在若干年前追随着的背乌龟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一天中午,二狗家的窗户里突然站了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楼,黄枪细看,才看出是蓬头垢面的二狗老婆。二狗老婆双手交叉在身前,目视着对面,像是什么都看不到,她端庄得如同一个瓷器。
黄枪坐在车棚门口等下班的人,小峰从远处溜达过来,抬头瞄。阳台上的二狗老婆是灰蒙蒙的一团。
她在看什么?
黄枪没搭理小峰,他觉得不上学的小峰过得太无聊了,而且提前有了份工作,做看车棚的助手,长此以往,小峰以后不知道能会什么。最初别人还对他天天看河觉得奇怪,后来就再也看不到小峰。在黄枪眼中,小峰可能是想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小峰在地上小步挪了挪。
这么挪,就出不去。玻璃这么脏,玻璃也透不过去。
黄枪有些气愤。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说了。
你天天多管闲事,会惹麻烦。
黄枪愣了一会儿。
人们都有想了解清楚的事,像你吧,你就想知道这个破地方有没有龙。你这个德行,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跟你对话,你还是当自己是个八岁小孩比较好,这样二十年后你还能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小峰又在地上慢慢搓着脚朝家走去。背影一颠一颠的。
下午,黄枪听到楼后面传来咒骂声。他到了那儿,看到粪水的孤岛中,二狗老婆正坐在板凳上,朝楼群喊着什么。黄枪问站在一旁的赵大妈怎么了。
黄枪抬头看,从单元的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看一会儿就缩了回去。四单元的李二士从楼洞里出来,拎着一个菜篮子。黄枪为二狗老婆感到难受。
跟李二士一样想下来看一看听一听的,还有几个人,都是装作要做什么事而下楼的,他们停下来,走几步,过不了一会儿,就再走回来,再停一停,上楼。也许还会从窗户后面的阴影里朝下看。
二狗老婆双手撑着膝盖,脚旁有个大茶杯。她就朝楼上方的天空咒骂,时不时喝口水。
骂什么其实大家都听不懂,二狗老婆是苏南人,她操起了家乡话。苏南的语调都软,绵连着,非要喊得喉咙撕血才能出个大调子。
赵大妈说,听不懂。
那她怎么就骂上了?
赵大妈摇摇头,提着手里的马扎上了楼。
黄枪就立在原地,远远望着二狗老婆。这个女人找了一片直径一两米的小空地,周围的污水有点要涨潮的意思,黄枪看到她好像已经被困住了。
等李二士又拎着个扳手装作去修东西时路过黄枪,黄枪喊住了他。李二士头发卷,有点秃顶,身上全是骨头,胳膊肘处像个尖头锤从肉里扎出来。黄枪就问,她怎么了?
李二士嘴角张了张,没言语。又朝黄枪靠了靠。
她家门口给贴条了。
黄枪瞧见对面的楼口也站着三两人,一直看着二狗老婆。
什么条?
李二士用手掩嘴,还是没说。黄枪心想,抻(注:拖延)你妈。
这时有雨点开始落下来。水面上漾着小圈圈,眼前的池子都开了花。
以前也有住户被贴条,是过年的时候,被人在门口挂了张大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写,如果写了还好。被骂的那户家里有老人,老爷子就端了个茶壶,马扎一放,在楼底下从早上骂到晚上,老爷子就骂一句话,大过年咒人的我操你妈。一喊喊了一天。黄枪知道那个老头平时喜欢喝胖大海,嗓子亮,但一天下来声音也沾了血。那个放在马扎旁的胖大海肯定换了有好几壶。
看着池子里的水密集了一些,黄枪身旁的李二士突然撑出一把伞来。伞面积小,正好把李二士围住,黄枪如果想避雨,得靠李二士很近。
从伞下荡过来的苏南话里夹了水汽,加上雨水淡化了小区的臭气,黄枪就觉得二狗老婆彪悍的身体下面其实如此的女人。她想让自己像根针一样杵在这儿,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脆弱得比雨水还无力了。
在裘子怡下来请她母亲回家之前,对面的单元里聚集了几个小孩,几个小孩带了许多白纸,折了一些小白船。
纸船从单元口的阶梯下放到水上,从下水道鼓出的水使周围流动起来,白船就从六单元荡悠悠地漂过来。几个小孩叠得还算快,隔一米就放一个,有的在路上被雨水浇湿了沉下去,大部分都成一列,黄枪看到一长串的白点点从六单元游向二狗老婆。
过了二狗老婆,纸船就冲着一单元漂过来。纸船让小区的气温降低,随着它们的移动,周围都逐渐湿冷起来。
李二士装模作样地说,这帮小孩!
黄枪继续认真听着二狗老婆的喃喃咒骂,她的背影跟二狗臃肿的背影异常相似。二狗老婆把头转过来,低头看着水面上漂过的纸船,眼睛里满是灰尘。
裘子怡忽然从三单元冲出来,马尾辫在脑后荡起来,她奔跑着,没有踩水中的空地或垫着的砖头,直直地向二狗老婆跑去。
纸船在女孩脚下断开了,一列白点晃动着,有几艘被水波掀翻,黄枪看着女孩腿上被溅了污迹,觉得看不下去,扭头走了。转过楼口,看到了车棚。他又回过头,撑着伞的李二士站在雨中瑟瑟发抖,两只胳膊紧紧缠在胸前。他在看什么呢?
花
脚下的石子松松垮垮,我双手垂在身旁,看了看灰蒙蒙的上空。我不知道该把视线搁在哪儿,如果能闭上眼睛也好,可闭上眼睛又看不到她了。我不自然地朝裘子怡笑了笑。
她挥了挥手,喊,河里有东西。
有什么?
裘子怡没说话,转过身看向河里。我朝她走去,走着走着,就无意识地跑起来。在跟她隔着两米的地方站定了,朝河中看,是一个龟壳,比小峰的那个小一些。
你知道这河里有龙吗?
我知道龙的主人被吊起来的事。我挠着头。
裘子怡吃惊地看着我,我感到脸上滚烫起来,我装作挠痒痒用手指按了按腮,果然是烫手的,尴尬得不行。
我吞吞吐吐地跟她讲了小峰的事。同住一座楼,她居然不知道。她说那时候她和父母可能在亲戚家。既然如此,我想应该顺便讲一下我拯救小峰的几次经历。
小峰平时总受欺负,一次被我们对面楼上的麻脸堵住,麻脸想把小峰的鞋子扔到房顶上,我从家里拿了几根香蕉,跟麻脸分着吃了,他就没动小峰,小峰就跑了。
还有一次小峰在河边,何铁他们想把他扔下去,我跟他们吵了起来。
她听到何铁的名字时皱了皱眉。我顿时也感觉很沮丧,发现这些事情讲出来根本不像是英勇救人的意思,就不讲了。
龟壳有一半在河底,露出的一半拦住了几条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缓慢地摇摆,似乎能让人触到那种柔软。我朝远处看,铁轨消失在远处的几座楼之后,火车站已经不远了。在这一小片空旷的地方,可以看到比平时要低很多的云层。
我从柱子下拔了根草含在嘴里。我们都不再说话。
虽然跟裘子怡住同一个楼,但平时也没有一点接触的机会,上学放学的人多,有时候也不会打招呼。楼层把人分隔得很远,所有路线都交错开,时间也交错开。
裘子怡好像根本不在这里,我突然觉得很低落,就又看向河底的水草,长长的,像是水底也有风。
这个年纪,让人模模糊糊啊。她盯着河面说。
我装作很明白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
明白,模模糊糊嘛。乱七八糟的。我说。
裘子怡不置可否地笑了。
家里事情也很多,我父母经常吵架,你在楼下能听到吧?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每个人的家里都有很多事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在教室里的压抑感从河水里腾了上来。想说什么,又说不清楚。
你在这儿干什么?
其实也不想来的。
我等着她继续说,想也不该再问了。
裘子怡突然说,你以前是不是给我写了封信?
我立即否认了。这个谎撒得我非常后悔。事实上我在四年级时给裘子怡写过一封信,信里乱七八糟写了些我自己也似懂非懂的句子,我觉得很好,就写下来,放到裘子怡的邮箱里,我之所以要写这封信,是因为当时刚学会了书信格式,作为应用文体,我只想把第一封信写给她,写什么是无所谓的。此刻否认会更好一些。
又空了很久。我想应该找点什么告诉她,裘子怡可能受不了这种谈话间隙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