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院子里有一把春秋大刀,你记得几年前在护城河那个十字路口坐了好几天的老头吗?就是他。那大刀我见过,底部都钝了,全是锈迹。
她听了,思索了一会儿。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次轮到我感到窘迫了。
开火车。
开火车?
是啊,到处跑,不能在这里待着。
裘子怡咧着嘴笑,那也不用开火车啊。
想跑得远一点吧。
远一点,远一点。
她精神抖擞了,说,女生能开火车吗?
能吧,火车又不分男女。
这时起风了,有些冷,她双手抱在了胸前。其实起风时,把双手从袖子里伸进去最暖和了,插进口袋或者环抱在胸前都不太有用。
在冷风里的裘子怡像个蝌蚪,看着她,我只想静静地待在这儿,并且焦急地呼唤遥远海边的钟声,敲响一次之后我就把它打碎。
我想起那次错觉中给她擦了鼻尖上的那滴水,当时为什么会非常沮丧呢,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面纸递给裘子怡。
谢谢。
她好像猜到我知道她患有鼻炎似的。
她用面纸抹了抹鼻子,鼻尖就通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天啊,一声火车喇叭声后,你们所有人都动不了,只有我能动。
啊?
所有人都不能动,只有我能走,我看到你坐在座位上,就给你擦了鼻涕。
瞎说吧。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坐着,又等了很久,才恢复好。大家又能动了。
说着说着,我心里又涌起一阵伤感,坐在窗前静静等待时间再次流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被封闭起来。我低下了头,尽量不暴露自己。
侧过头,我看到西边出现了四个高矮不同的影子,我的胸腔似乎被硬塞进了一个暖水瓶。裘子怡也刹那间紧张起来,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四个人就像四把刀子,缓慢地靠过来。
人头
街道的地面上已经透出秋天的阴凉,外面的人也都换上了长衫长袖,走在路上,很容易听到打喷嚏的声音。几天以后,嫚哥又出现在车棚里。
二狗明天就放回来了,还有些没查清楚,他自己也不认。
那是不是他?
嫚哥回头看着黄枪,黄枪被看得迷惑。嫚哥慢悠悠地说,现在谁也不知道,反正还要继续。
自从黄枪跟踪二狗,看了几天二狗的背影,黄枪就觉得二狗是个挺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杀了人,还是可怜的人。
嫚哥吐出一口烟。
黄叔啊,你怎么就这么较真这事儿?以前严打也死过不少人,谁管了,我们也没法管谁。怎么死个女人你就天天站门口等着我,问我。我有几次都想躲着你,大家虽然住得很近,但我又能告诉你什么呢?
黄枪盯着路面,好像真做错了什么事。
你真想知道,可以自己打听打听。在这里,案子都太好办了。想都不用想。
二狗被放回来的那天,先站在车棚前朝自己家看了好一会儿。黄枪从屋里打量着二狗,这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身上的衣服似乎已经粘在了身上,头发打了结。看到二狗,黄枪便觉得注意力再也转移不开了。他有一股冲动,就是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二狗杀的赵湘,无论这个家庭因此怎样的破碎,他也要知道。他想着嫚哥和小峰的话,他感到所有人都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他们关注的是支离出自己生活外的一场演出,好像在端午节的湖边观赏皮影戏,所有的结局最终都沉到湖底,夜里人们回到家,上床睡觉。他戴着面罩,每日都戴着面罩,他去买菜,帮人推车,住在车棚里,他在一个夜晚遇到一个疯掉的女人,女人告诉他,我跑得快,然后就死掉了。黄枪觉得不对,这些都不对,人都不对,他自己也不对,只是他又找不到别的办法。
天黑下来,黄枪就跟着二狗,走到了七号楼后,他循着二狗慢吞吞的脚步,二狗老婆和女儿估计已经被提前通知,在三单元的楼口等着他。此时小区的楼上似乎又探出几十双眼睛,看着二狗一步步走向三单元,他步履缓慢。黄枪真想二狗能张开双臂,张开双臂就好,就盯着眼前的路线,风从胳膊下面灌过去,脚步坚定又没有退路。
二狗在三单元那停住脚步,然后径直走过去,二狗老婆和女儿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一点都不凌乱,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安静地上了楼。黄枪躲在拐角口,他四处寻摸了几下,就轻手轻脚地跟进了三单元。
楼洞里黑,外面光线阴暗,楼洞里是一层冷冰冰的墨蓝色,染上了墨水一般。
楼层里的墙壁上浮现出一些小气泡,石灰墙皮鼓胀起来,好像楼宇内部的墙面患上了皮肤病。
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剪报,杂志上的,报纸上的,密密麻麻地浮在墙上,已经是墙壁本身的纹理。黄枪压低自己的脚步声,他每过一个拐角就觉得更冰冷一层。到了二楼,赵湘的家门贴了封条,一片静寂,那扇门好像百年里从未开过,一股压抑的寒冷就被挡在门口。二楼周围的墙壁上碎剪报贴得更加密集,黄枪能闻到纸张发霉的味道,只是这霉味坚固得像铁。这些细密的文字都出自一个死人之手,意识到这一点,黄枪就快速地走到了三楼。
小区的楼房,在二楼有个台子,台子就是楼洞入口的顶棚,台子上方有块从三楼延伸出来的水泥板,给二楼的台子挡风遮雨用。黄枪从三楼一半的拐角处,翻身到了那块水泥板的顶棚上。从这里,可以看到三楼左右两户的客厅窗户。两边漾出灯泡的光,水泥板上生出青苔,还有些破木板和罐子。他把靠在墙上的木板横铺在上面,身体伏上去。一股浓重的湿气扑鼻而来,混合着苔藓和木头的腐烂味道,黄枪把下巴仰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二狗家的窗户。他企图听到一点声响,但里面连走动声都没有。
黄枪所在的位置,从地面上看不到,站在下面抬头只能看到水泥板的底面;从对面的楼看过来又是一片黑色,加上这个顶棚上铺了一层黑色沥青,黄枪趴在上面跟木板没什么区别。黄枪移动了下手掌,沾了一手泥,他正面都湿透了,凉意穿过薄衣服直侵脏器。
这一夜没有任何发现。黄枪等着屋里的人都睡去了,身体冰冷僵硬,才挣扎着撑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翻进了楼洞的楼梯,拖着潮湿的躯体下了楼。他一路都感到心虚,体腔好像被抽空了一般,任何一个人影的闪过似乎都能让他崩溃。回到家,黄枪把一套衣服都挂了起来,栽在床上睡去。他在梦里都在想,为什么二狗家的人一句话也不说,什么反应都没有?小峰的呼吸声非常柔软,小峰对着一堵墙,身体有些蜷曲,好像维护着正面的狭小空间。
第二天,黄枪醒得异常早,他在路口等着二狗,可二狗并没有上班,黄枪就呼出一口气。他断定二狗最近会一直在家里,一夜的观察让他坚信,他在这个压抑的家庭里根本无心工作。这样他就能从正面的阳台和楼后的厨房客厅窥探二狗家。
夜晚,黄枪穿了雨衣,在怀里藏了一块垫子,他还犹豫要不要带个暖水袋,可想到水袋会使行动不便就放弃了。黄枪进入三单元,为了让自己不关注墙壁两边咒语一般的剪报,他直奔二三楼之间的拐角,翻身越到那个水泥顶棚上。黄枪把雨衣在身上裹紧,只有小腿露出来。这块水泥板的四周有十公分高的沿子,整体像个很浅的水池,在两个角上分别通有水管,一截短管子通向下面,雨水就不会堆积,会径直流下去。
黄枪听到电视的声音,那声音让他焦躁,电视声会掩盖里面的人声。但黄枪还是朦朦胧胧听到了交谈声,二狗一家三口在平静地谈话。而对于这对常年争吵的夫妻,如此平静地——并且三人都郑重其事地——聊生活琐事,不正常的。
你想读四中还是二十三中?这是二狗老婆对女儿说的话。
先考考,学校说考得不错可以去别的区上学。女儿说。
考得不错,是按名次?
是啊,排一下名次,前多少名可以让我们选学校。
你别有太大压力,你可以先告诉我们想读的学校。
黄枪听到这想到了小峰,想着小峰如果到了小学毕业的年纪能去哪儿,是不是还是应该找个小学读。去学校,小峰想必要受气,虽然他不会告诉自己,就是告诉自己也不能做什么。黄枪一直都为借读费的一大笔钱感到头疼,为什么读个小学也要如此多的借读费。在黄枪走神想学校的事情时,黄枪突然听到了二狗的声音,那声音粗哑,比电视的沙沙声还嘶哑,高过电视声传出来。
不行我找找关系。这声调又气若游丝,听着让黄枪的手一抖,擦到了一片苔藓,手指变得有些黏。
你找找关系。
每年送点东西给学校主任,他会帮忙。
你,找找关系。二狗老婆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是万籁俱寂。
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二狗女儿说。
又过了几分钟,黄枪听不到里面的走动声,窗户的灯关了。黄枪想,怎么都没有什么关系。他还想听到一点关于赵湘的谈话,二狗也许难以启齿,但二狗老婆应该也很想知道,那为什么不问?也许问了就会使这座楼裂开,裂成两半,裂出一个喷着鲜血的伤口。
黄枪翻过身来望着夜空,一片漆黑,小区永远看不到月光,灯灭了就是一片漆黑。他翻过矮墙,路过赵湘的家门,心里腾起一阵巨大的恐惧,那扇有封条的门里不知道什么样。黄枪感觉到尸体还在里面,尸体也许还躺在客厅里。以前的工厂宿舍里死过人,宿舍里搬走了几个人,只留下一个人,死后过了几天被人发现,已经是巨人观,满地都延伸出血管,那个身体变成紫黑色,撑起的皮肤上全是青花瓷一样的花纹。黄枪想赵湘的尸体是不是也膨大到充满了整个屋子,把家具都挤碎,整个房间都是死去的赵湘的尸体。黄枪全身有些痉挛,奔跑着回了家。他在床上瑟瑟发抖,想着自己再也不要去了,他想一直裹在被子里。
也许就这样等待一个月,就可以知道所有事情。
睡到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就想着如何度过那难熬的半夜,恐惧感都被遗忘了。他带了根细铁棍,又带了少许干粮。
从车棚里,黄枪看到了陈江。
陈江在做什么?那夜之后,陈江再没有找过他,他也基本见不到陈江出现在家门口。陈江看看二狗家,就回了屋,然后又打开门,再抬起脑袋看上去。陈江是不是也注意到赵湘刚死时没有被收走的袜子。那陈江现在想确定什么。黄枪定了定神,让自己先不去关注陈江,那个油腔滑调的旅馆老板,在得知跟自己有关系的疯子是二狗的相好时,心里在想什么。陈江不像小区的其他人一样冷嘲热讽,抱着旁观的姿态等着再次听到二狗夫妻的争吵,陈江和二狗一样焦虑。
在傍晚的麻将摊上,从二狗被抓之后,这些人又神奇地恢复了精力。当一个人被杀,而凶手却还未知的时候,是不是对周围人都会产生影响?那种影响是隐而不露的,它使人在天黑之后会有一丝提心吊胆,只是这种提心吊胆非常莫名。所以当二狗落魄地回到小区,小区的人又可以轻松地回归到生活里,并且带着对端午节皮影戏的期待。麻将摊的议论话题已经从赵湘转到了二狗身上。
在黄枪的理解中,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是一个混沌的东西,它如同一小团浓雾,浓雾有气场,人们路过它,或从中穿过的时候,会感觉得到。那时人体就像一个河底吸纳水流的洞穴,有关的与无关的都吸纳过来,成为敏感的关联。当二狗从警局出来,他从几公里外就察觉到了小区街口的麻将摊,麻将摊上有火山爆发时那样的火柱直冲云霄,二狗进入小区时,被炙烤得难受。而麻将摊也会因为二狗的出现,暂时转变成另一个姿态,所有人挥舞着手臂搓动桌面的牌,二狗的头顶上飞溅出岩浆沫,在皮肤上灼出疤。他又走得极慢,他感受着那份滚烫感,如果没有,他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一直浸泡在护城河里,水草缠身,血液通畅。
麻将摊散去的时候,黄枪留住了赵大妈。黄枪想知道那天在二狗家贴条的人是谁,条上又写了什么。
赵大妈一脸难堪,说她不清楚。
写什么不重要,写什么都一样。
那写了什么?
你看二狗老婆,她不出门,她不出门不是因为我们在议论她,是她觉得我们议论她。
你们确实议论了他们家。
赵大妈扭了扭腰。
你才来了半年,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我们,议论谁都一样,也不知道哪天轮到谁。到谁了,谁会当回事儿,我们就是议论议论,我这么大年纪,难不成天天在家里等死?
黄枪就不说话了,他抬起头,看到楼层的正面,在四单元和三单元之间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裂缝,像根电线挂在上面。黄枪想说,我见过赵湘,你不知道一个跑得很快的人为什么要跑得快,也许跑得快,陈江、二狗就追不上她了,她就是疯的时候都得跑得快,这么轻浮地看她,不好。黄枪看着眼前的老太太,头顶上的头发像银耳一般,她微微驼背,双腿也僵硬了,黄枪就说不出口了。
当夜,黄枪穿着雨衣和胶鞋出门。他的面罩一直是湿的,鼻腔里呼出的气让面罩的一小块暖烘烘的。他在楼洞里就听到了争吵声,争吵声似乎惊扰了墙壁两边的报纸,卷起的边缘唰唰震动。黄枪矫健地翻过矮墙,趴在木板上。每次黄枪离开,木板都会被黄枪的体温熏得干燥些,经过一天的雨水浸泡,木板又重新陷入潮湿腐烂的状态。争吵很激烈,但是时断时续,房间里的电视声也开大了些,黄枪基本听不清楚。黄枪屏气敛息,听到的都是雨水打在木板上的声音。从屋里投出来的光线点燃了水滴,水滴又飞快地扎下去。
黄枪听到的意思是,二狗不承认自己杀了赵湘,也不承认跟赵湘有关系,他说自己是去赵湘屋里送报纸,平时都会把家里买的报纸送给赵湘。二狗说的话像是在警局里说的,是一个对于自己的说法,而且想了很久没有破绽。但没有破绽的话对亲近的人是没有用的。亲近的人本就知道对方的破绽。
争吵声断断续续,让室外的黄枪听得更加连贯不起来,黄枪就把身体探出了那个水泥顶棚。他看到四周都没了人,就壮起胆子伸头朝那窗户里看。客厅里两个人横着坐,雨珠从玻璃上滚下来,黄枪还闻到从地面飘上来的粪臭味。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他为什么没觉得自己阴暗,而是委屈,他想是因为这样跪在一个楼的半空中实在太难过。
从吵架声中,黄枪忽然辨认出一阵哭泣声,而那哭泣声又似乎离自己非常近。
黄枪循着哭泣声扭过头,见二狗女儿双手扒在那面矮墙上。
二狗女儿把双臂搁在冰凉凉的水泥矮墙上,目视着前方。
黄枪全身都绷紧了,像无数根拉长的弓弦,他看到二狗女儿的瞬间,如同被巨石砸了一下,身体受了沉重的一击。为了不让木板发出声音,他从口袋里摸出橡皮泥,垫在木板下面。只是他掏出来的时候,触碰到那个形状,赵湘在昏黄灯光下的影子又浮现出来。他记得她说,跑吧,不对,是我跑得快了,是吗?
花
四个人走得不紧不慢,我对裘子怡说,你先走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被自己感动得像水草一样摇了起来。而我让裘子怡走,也只是因为自己。
她摇了摇头。
对面四人的逼近压迫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想走掉的,如果能拉着裘子怡一起走的话就更好了。同时我又希望那四个人影是铁路工人。
我总是有很多希望。
裘子怡不能走,是因为她跟那四个人约好了?她能因为什么事被他们强迫到这里来呢?看着裘子怡,我觉得她就像以前楼根底下的那棵洋葱花,过于纤细了。
等他们又走近些,我关于铁路工人的希望彻底幻灭了。猛子见到我,很吃惊。何铁则好像预料到了——他怎么会预料到?他依旧那副死鱼一样的情。接着,可怕的事情来了。冯涛和方弘毅毕恭毕敬地朝我鞠了一躬,说,沉儿哥。我在一瞬间蒙了,裘子怡站在我身后,好像有一张薄得吹弹可破的纸在我们之间,我深深恐惧那张纸是不是要破掉。隔着纸,还可以看着河底浓绿的颜色。
这两个人直起腰冲我笑。猛子靠在了栏杆上,他现在难道还不知道是我让他每天都和这几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吗?至少我是他必须和他们纠缠的一个原因。他朝河里看,一定也看到了那半个在水面之上的龟壳。
如果没有裘子怡,估计我会默默走掉吧。但现在却有种要鱼死网破的冲动,而我又能做什么?我看着何铁那张紫红色的嘴,像来自深渊的丑陋不堪的动物。为什么要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何铁开口了,冯涛和方弘毅看着我背后的裘子怡,我想转过头去看一眼裘子怡的反应,身体又动不了。他说,沉儿你走吧,有点事儿。
如果我不走,他会怎么样?他会像一只袋鼠一样蹦蹦跳跳到猛子身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再跳到裘子怡面前,咧开嘴笑,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面前这个人的。
我站着的桥好像出现了裂缝,我颤巍巍地站在这里,不知所措。我把他推到河里是不是会管用些,大家都掉进河里,桥断了,全都被河水冲走,冲到太平洋里,冲到飓风里。
冯涛摇着手说,沉儿哥走吧,现在没你的事儿。
我想回头看一眼裘子怡,一眼就好,那就能猜出她来这儿做什么。而此时我必须得走了。桥又不会断,大家还是站在这里。
我把脚移了一下,又停住。我鼓起勇气转过身,看着裘子怡,她低垂着眼睛,一脸尴尬,又抬头看我。
回家吧。她说。
我擦过裘子怡的肩膀,感觉裘子怡从那张纸中穿了过去,之后便距离很远了。
一路上,我都翻江倒海地想着他们会对裘子怡做什么。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发现自己原本有那么多的美好都被何铁破坏掉了,即使他与我毫无瓜葛,但当他那张鳄鱼脸出现在裘子怡周围,一切就都会回到原样。他如同小区的一个标记,总是恰如其分地从后颈上插进去。我想着在他来之前我与裘子怡单独相处的时光,接着何铁那鼓起的裤裆就充斥在眼前。我的羞耻感让我退缩和回避。
我开始怀疑,羞耻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即使大家知道了又如何?只是想到裘子怡、王天一,还有整个学校,我又好像被数百个毛线球捆住,皮肤勒得皱裂开来。我第一次坚定不移地觉得,要把何铁杀掉,只有他消失,一切才能结束。
这个想法明确地萌生出来后,我便有了释然感,浑身轻松无比,好像已经完成了这件事一般。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管道,上面沾着水珠,地板上有几块湿润的地方,问题是,我该怎样才能不被人发觉地杀了他?
跟猛子破裂是我预料之中的,但猛子的反应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个下午之后,所有人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包括裘子怡。我知道何铁肯定攥着裘子怡什么把柄,以此来威胁她做什么。就像对我一样,何铁对我的威胁,不是让我做什么,而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他享受那种控制,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中,就像当时对李明一样,他知道,李明还会洗干净腿回来,然后他再来一次,这样整个教室都会属于他。也许他暴露自己这种强烈欲望的时候过早,他可能永远都不明白,他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放学后,猛子加入了我和王天一回家的队伍,到了七号楼,王天一也没回家,我们三人闲聊了一会儿。我没有想过还可以跟猛子闲聊,他也许不知道自己的立场,我也一直在心里提防他,我避免跟他过多的接触。
前几天,河东有人结婚了,晚上,何铁带着我们几个上了人家的房顶。猛子说。
王天一看起来很关注他说的话。
上房顶干吗?
扒了瓦,看。猛子说。
他们轻轻挪开瓦片,透过几平方厘米的小孔,看着新婚的夫妻。
好看吗?我说。
猛子在地上捡了根树杈画圈圈。说,好看。
看见什么了?王天一追问。
猛子看看王天一,又瞧瞧我。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当主任从他们手里摸出那几张黄碟时我就知道了。他们看的,就是何铁在那天中午一直好奇的,因为他们想看,所以我被窥视到那份羞耻。只是那天中午何铁没有看到,他对世界抱有巨大的好奇心,却不知所有事物都可以从自身挖掘出来。
你知道你爷爷喜欢穿花裤头吗?猛子对王天一说。
王天一感到莫名其妙。
就是大的平角裤衩,上面全是各种花。
怎么了?
王天一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这时我笑出声来。王天一很窘迫。猛子说的是我和他在找王天一时,从楼下敲他卧室的窗户,但看到他爷爷穿了一条五颜六色的花裤衩。他爷爷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老头,在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那么好笑,笑得肺都疼了。
我们在房顶看到的,和那差不多。
猛子的玩笑没有让王天一觉得有趣。我猜想王天一也在为他爷爷的花裤衩害臊。
没从房顶上掉下去吗?我说。
没有,后来底下的人好像听到动静了,我们就溜了。
该摔下去的。王天一轻描淡写地说。
你是不是也想看?我说。
王天一摆摆手。
看了又有什么用?
看了是没什么用。猛子说。
这样的聊天,其实并不让我感到轻松。我跟猛子都在回避那天下午在铁道上遇见的事,他知道我有很多想了解的。王天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还记得何铁在乒乓球台子上的那事吗?
我和猛子都笑了,只是都笑得不自然,就看着王天一继续兴冲冲地说。
太好玩了,何铁想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猛子说。
这时谈话的氛围好像就变了,因为王天一眼中的何铁,对于我们意味着不一样的东西。
我对猛子说,你们最近是不是很有钱?
猛子突然变得很谨慎,说,没啊。
猛子和何铁在一起,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能搞到一些钱。他们从学前班里拉出很多金属,工地上的钢筋条,这些拿去废品收购站,会换来不少钱。
就是挺有钱的,小卖部快给你们包了。王天一嘲讽地说。
就站那儿玩玩。
玩什么呢?
猛子把冰糕棍一扔。
这里什么时候有人管管呢,年年臭烘烘的。
王天一也不再惦记他想问的,皱了皱鼻子。
我环视四周,看到青靛色覆盖了整个地面,当楼上传来冲水声,下水道口就开始上涌。十公分厚的石头井盖断裂成几截,已经不是水泥的灰色,被浸泡得乌黑。
修了也不好,地面都烂兮兮的。我说。
那也不能天天这么臭吧。王天一说。
我看着他们俩,说,我闻不到。
猛子舔了下嘴唇,说,你闻不到?
我说,对,闻不到。
我当然要闻不到,事实上我的嗅觉极其敏锐,所以一定要闻不到这些味道才好。把下水道都通开的时候,地面上的水分被蒸发,呈现出更险恶的地貌。
里面掏出过奶罩子、西瓜皮,缺德的人太多了。猛子说。
王天一又惊讶了,说,那玩意儿都有?
有,什么都有,上次有个花裤头还漂出来了。猛子一脸严肃。
我就乐了。
谁的花裤头啊?王天一说。
我跟猛子都没说话。这时听到王天一的爷爷喊他吃饭。
王天一冲我们摆摆手,跳着进了单元。
王天一走后,只剩下了我跟猛子。我发现猛子的面孔还是很严肃,就感到气氛不太对。
怎么能爬到人家房顶上看呢,过分了点吧。
猛子没说话。他就看着王天一进去的楼洞,眼睛一动也不动。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上次在铁轨那跟她干吗呢?
我知道他所说的她,是裘子怡。
碰上的。
猛子向后退了两步,蹲了下来,又拿起了那根冰糕棍。
你们呢?
猛子在地上画圈,很用力,土壤被刻出很深的印记。
沉儿,快毕业了,以后就装不认识吧。
怎么了?
猛子还是低着头。
我了解你,也知道你家的事,但你做得还是太过分。
瞬间,我觉得身体要炸开了,面前全是无迹可寻的东西。无法面对的时刻终于来了,而这也许只是开始,我不清楚猛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猛子突然跃起来,伸出脚朝我肚子踹去。我用手抱住。猛子挥舞着拳头朝我打过来,我什么都没想,抱着他的腿就朝着墙冲过去。猛子没站稳,我顺着他的动作摔倒。在这一小片没被水覆住的地上,我跟猛子扭打起来。
猛子双眼血红,不断用膝盖顶,但是因为躺着,力量并不大。最让我奇怪的是,猛子的这顿打,是我本该承受的,而我似乎比猛子的冲动还要强烈,还要暴躁。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对抗猛子,而是何铁三人,在肉体的对抗中我几乎忘记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快就见了血,先是鼻子,再是眼角、嘴角。我们唯一的理性就是不能拿石头。
在猛子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王天一的爷爷从单元里出来,提着一个篮子,他看也没看我们,就朝楼口走去。
猛子也看到了,他目视着王天一的爷爷消失在楼口,动作停住了,我的手脚也僵在空中。我们是否都想到了那个穿着花裤头的白胖老头。没有。他走过去的时候,我有一种失落感。想必猛子也是有的。
我跟猛子都坐在地上,背贴着墙。
你少跟她接触吧,何铁他们三个人中间也挺乱的,现在为了筹钱给她买东西,天天在桥上堵人劫钱。
我用手背蹭着鼻子的血。我的鼻子很容易出血,出了也不容易止住,我把脑袋仰起来,手指间的血液已经发黏了。
他们想太多了。猛子说。
是啊,都爬房顶了。
猛子的鼻血早就止住了。
你不要这么小心,没什么的。你别怕他们。他说。
猛子最后一句话说到一半给咽了回去。我还是听到了。那是小峰说过的吧,他们究竟怎么看出来我怕他们的,我写在脸上了吗?我做了什么?
猛子站起来,腿还有些疼,就揉了揉,拍拍土,走了。
从那之后猛子便再没有跟我讲一句话,我也不能再跟他聊什么。猛子大概是第一个我和他形同陌路的人。形同陌路是有无法解决的东西,也意味着无法真正陌生得起来。猛子走后,我很后悔当时还手,而且把心里全部的愤怒都倾倒了出来。他打我的用意,我也是过了很久后才明白,那时我已经搬走了。大约是几年之后的某天,我回到小区,看到风干的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楼也被刷了石灰粉,被干干净净地遮掩住。我站在楼口,是以前大家踢足球的楼口,此时还有一群小孩在踢球的记忆。感觉空间居然变得那么小了。我弯下腰,好像看到一个足球滚过来,前面摆了两块砖头的球门。我接过滚到脚下的足球,所有人的影子都消失了,只剩下从斜坡流下的水。当我知道真正的陌生时,突然体会到猛子当时的行为的意义。他既无法原谅我,也可怜我,他与我住得近,了解得也多。他打我,是想让我觉得在他那边,那件事已经解决。但没想到我还了手。他也许知道,我对他没有什么念想,只是因为自己被侮辱的存在感占据。我把足球从地面上抛了过去。
我回家清洗了脸上的血迹。伴随着身体的疼痛,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了拿着万能钥匙打开这个小区住户门的勇气。我的秘密已经到了猛子这里,我需要了解其他人的,才能使我减少一些羞耻感。但如果那么做,是不是会感到罪恶?何铁几个人爬到瓦房上揭瓦偷窥的画面映出来,何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裤裆又膨大起来,被挤压的瓦片撞击出声音。我一直轻视和鄙夷的何铁再一次嘲讽了我,我们做着相同的事情。相同的事情相同的事情。我无法抹去自己身上的羞耻感,他们说得太轻松了。
去谁的房间?第一个刺激我的,就是二狗家。裘子怡和她父母生活的地方,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估算着他们的作息时间,白天上班,傍晚回家,周末全天都有人,我只有在上课期间找机会潜入裘子怡家。
第二天上课,我装作肚子痛,在第一个课间请了假。我一路亢奋,走着回家的路线,到了七号楼,直接走向三单元。
人头
二狗女儿遥望着对面的楼房,只不过四周全是黑暗,除了二狗家,零星有几家还亮着灯光。
黄枪的脑袋没有被窗户里的光照到,他极其微弱地移动着身体,朝着墙根处移动,怕身下的木板发出任何声音。他控制着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板上使木板不晃动,身体细微地一点点缩动。二狗女儿没有低下头来看黄枪,她的身高没有到目光能完全越过水泥墙、仅靠余光就能察觉到下面有人的高度。周围都是一片黑暗,即使这样,黄枪也感觉自己像是停止了呼吸,他为雨水提供的遮掩感到庆幸。这几天雨水使他关节酸痛,但此时雨水使他不至于被发现。黄枪想象自己是一片影子,贴着木板,贴着墙角。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隐藏住了,才用余光去看二狗的女儿。
她在哭,面孔如月亮一般。
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一个面孔如月光般皎洁的女人向黄枪走近一步,清淡地说,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每当想到那个一生只见过几面的女人,他都觉得心脏被拧毛巾一样拧得生疼。他看着二狗女儿哭泣的样子,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在半空中的一个水泥台上。
也许会有泪水沿着水泥墙流下来,流到苔藓里,渗透进去。
接着,一声开门声之后,黄枪听到二狗呼唤他女儿的声音。女孩跨过几层台阶,回到房间里。二狗能感觉到一个人在逐渐远去,温度在逐渐稀冷。关门声响过之后,黄枪听到二狗的脚步声,沉重而滞缓。
二狗走向这个台子,黄枪刚才的紧张感又涌了上来,只是他没有停留,朝楼下走去,走了十几个台阶就停了。黄枪意识到,二狗停在赵湘家的门前。
黄枪惊魂未定地把耳朵贴在墙上,事实上他早该做好被人发觉的准备,即使是安抚自己的心理,当有人半夜朝着这堵矮墙靠近时,黄枪仍会因无法正常呼吸而感到胸闷,脑袋里出现一阵阵蜂鸣声。
黄枪在脑海里思索着这块空间的位置,二狗面朝着赵湘家的门,他是看不到自己这个方向的,想到这儿,黄枪扶着墙,胶鞋一点点灌力,直到蹲起来。他把双手从湿漉漉的矮墙上抚摸上去,头也向上移动,他看到了站在赵湘家门口的二狗。
刚才的争吵,是二狗无法反驳的一次交锋,他对一切都无法反驳,所以他走出了门,他也许没想到自己会停在这个被封死的门前。黄枪看到二狗伫立在快要结束的楼梯上,低垂着头。两个人之间大约有五米,黄枪想,也许他离真相也只有五米。五米,已经非常接近了。
二狗站立了一会儿,朝下迈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子,伸出手,触碰那两条交叉的封条。他如同在抚摸某种东西,像抚摸女儿的头发,或抚摸一块沙发的皮。他朝前跨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某个东西,送进赵湘家的门锁里。
黄枪闭上了眼睛,身体松弛,大口喘着气。二狗家的灯已经灭了,小区里的灯都灭了,周围一切都埋入了黑暗。他听着二狗小心翼翼地开门关门声,把后背完全靠在了墙上。雨衣是冰凉的,质感发硬,雨衣的折痕会挤压皮肤,告诉穿着的人,你被包裹在另一个世界里,你被遮蔽着。
黄枪膝盖着地,看向赵湘家的窗户,这个角度有些偏斜,黄枪向水泥板的边缘挪动。挪动的距离越大,黄枪的悬空感就越强,水泥板越有断裂的危机。黄枪还是一寸寸挪动,到了一个他可以看到赵湘家大部分客厅的地方。
屋里燃起了烛光,显然是二狗在赵湘家里找到了蜡烛,黄枪还可以看到火柴未燃尽的星火掉在地板上,二狗不怕别人发觉他进来过吗?也许他从撕破封条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惧怕任何东西了。二狗老婆并没有说她的境遇,但二狗想得也许更多、更压抑,压抑到他要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烛光下,二狗脱了鞋,躺在沙发上,蜷缩着。他双手握紧靠在嘴唇上。
在二狗的时间里,他也许已经躺了一个世纪。当黄枪的双手撑得酸痛时,二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穿上了鞋子。黄枪疑惑他之后会做什么,在这个充斥着尸体气味的房间里。黄枪似乎看到了还在继续膨胀的赵湘的尸体迅速吞噬了烛光、二狗、蜡烛,将窗户挤压得变了形。黄枪为了看得更清楚,身体的一半都探了出来,伸到半空中,如果他重心前倾,就会一头栽下来,地面上流淌着粪水和雨水。地面有常年喷涌的下水道口,还有一个破裂的石头井盖。
在烛光下,二狗跪了下来,黄枪看到那个臃肿的侧影,二狗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眼睛闭着。
黄枪眼前一阵眩晕,他马上缩回身体,把头枕在木板上,冰凉的雨水溅到嘴唇之间。
他看到二狗有些肥胖的身体坚硬地跪在地上,一个信徒的祈祷姿态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下,二狗的脸全部埋没在阴影中,他一动不动的躯体仿佛已经在此长跪了一百年,整个房间沉积着厚重的尘埃,浓重的灰色被吸入身体的各个角落。黄枪感觉到了七号楼的震动,楼层的那道伤口砰然裂开,鲜血喷发,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如同被铲破的石油管道。液体的震动令他战栗,一根血柱从溃烂的钢筋与水泥中直贯夜空。他想要躲闪汹涌而来的血流,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清醒,他跳过那堵矮墙,朝楼下冲去。墙壁两边的泛黄纸张纷纷摩擦作响,他再也不管谁会听到他的脚步声,他飞速地跑,地板震得脚踝生疼。血水沿着楼宇破损的四壁流淌下来,覆盖小区地面上所有的污水。他看到小区的四周一圈高大挺拔的围墙,砖头之间紧密成一体,他奔跑着,朝着围墙的一个缺口。黄枪的身体全部贴了上去。他用手抓着碎裂的石头,指甲被劈裂开来,掌心被尖锐的碎砖刮开,刺骨的疼痛令他衍生出巨大的绝望。他痛苦地想要扯开这一身的潮湿黏腻。
当黄枪终于把两条血淋淋的手臂撑在围墙的顶部,可以探出视线时,他将面罩扯了下来,朝远处望去,在乌云黑压压密布的小区之外,另一座几十层的楼体中间也撕裂开一个伤口,楼顶碎石飞离,那伤口带了皮肉的质感,他看到满世界的鲜血都在大地上翻涌滚动,在一片深红色的反光中,他彻底眩晕过去。
花
我沿着楼道向上走。
两面墙上的报纸已经发了霉,霉味抵抗了从楼洞里冲进来的粪臭,我很难过裘子怡会生活在这里。我知道这个时候楼层里的人基本都不在家。除了陈江,他正在院子里坐着吧。到了二楼,我仔细听着整座楼的动静,确定没有任何人活动的声音,就掏出万能钥匙,伸进锁孔里。门开了,我闻到空间里有人住过的气味,是淡淡的香气。
那股淡淡的香气,让我想起了在铁道上的裘子怡,她看着水底的龟壳,上面漂动着水草。她极不情愿地看着远处走来的四个身影。
我轻轻关上了门。我不想知道她的事情,那些事情让她在何铁面前难堪。知道她的事情其实并不好。我退了两步,想装作肚子痛回家。
可是我又闻到了那阵霉味。它好像沾着蓝色。
我朝三楼走去。敲了门,又迅速跑下半层楼梯。里面没有声音,我又敲了敲门。伏在门上听,里面安静到似乎空气都凝滞了。我开门进去了。
我原以为,一个疯子的家该是又脏又乱,还会有各种混合的臭味。我看过小区里武疯子住的地方,是各种生活废弃物堆砌出来的一个家,给人的印象是,这些东西再也不会被丢出去,它们在此扎根生长,永远不会移动。赵湘家里异常简单。我朝卧室的方向看去,半张床,上面没有人。
正对门的是一张沙发,左手边是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楼,窗下是一张细长的桌子。在沙发的另一侧也是一张细长的桌子,上面堆了好几层书,却没有书架。夹在沙发和桌子的两个角落里,摞着同我一样高的报纸,报纸最下面是一层塑料布。即使有了塑料布,下层的报纸也潮湿发黑了。屋里最凌乱的就是靠窗的这张桌子,上面摆了各种细碎的东西。杯子里都是糨糊,还有大小不同的两把剪刀,捆着纸的刀片,报纸的碎片从桌上铺到地面。
我走了几步,小心不踩到那些碎片。在厨房里,我看到许多瓶瓶罐罐——这个疯子也有跟我一样的收集癖吗?她的收集品体积大了些,但数量上没有我的瓶盖多。
我进了卧室,这里有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衣服,都叠得很整齐,看着好像也都洗过。只是卧室的这张床很硬,床单白得过分,比我的床单还要白。在床单之下好像垫了很薄的一层垫子,这样睡起来会不会酸痛?
我从这间屋里能看到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看到的都是已经知道的,赵湘剪报纸,很多时候不正常,她会在深夜走在街头巷尾,捡一些东西回来。
在沙发腿下还有一个茶缸,里面沾满了烟灰。我了解了赵湘的一个秘密,她抽烟。我失望地坐在沙发上,躺下时,这个洁净又有一点油墨味道的房间给了我异常舒服的感觉。我全身都舒展开,沙发比我长许多,我可以躺在中间。
真的没有一点可探索的?我去翻了翻衣服,那些衣服很多也都是白色或灰色。其实我并不怎么相信赵湘爱干净,我一直都很理智,但我的房间又很凌乱,陈江也不会收拾,他也是个理智的人。他自己的房间除了用的东西不是捡来的,跟武疯子也差不太多。
这房间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不会有人打扰一样,令人极其平和。谁又能想到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一个疯子。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就毛骨悚然。
赵湘就坐在那个靠窗的桌子旁剪报纸,一整天挥舞着剪刀,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贴满整个楼道。她剪了多久?
一个人重复着一个活动,所有时间都耗在上面。我仿佛看到赵湘惨白的背影,手臂和肩膀一动一动的,那把黑色的大剪刀在报纸上切来切去,切了若干年。整个房间都是报纸。
我背上渗出冷汗来,就没再躺得住,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开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卧室,我觉得有点惨不忍睹,为什么她就有那么大的空间,而且又干净?我盯着自己床头柜下的袜子,它们像虫子一样伏在地面上,我非常气愤。这一切都太糟了。
我分析过自己为什么不去二狗家,因为我觉得连自己身上都会有那么多不想面对的事情,对其他人,了解那么多真的好吗?何况我不想以了解裘子怡的某一部分秘密来填充自己的羞耻感。我再次去敲赵湘家门的时候,在一楼听到她推开了门,就走掉了。我想赵湘一定在废寝忘食地剪报纸吧,她剪那些报纸,再张贴出来,不断重复这种无意义的举动。人都需要一个长期的行为来支撑自己不去考虑当下,跟我用万能钥匙开了很多人家的门想的是一样的。从其中,人们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或者什么都没有,其实目的不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