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下午,我又跑去了赵湘家,这次是没有人的,我有收拾一下那一地碎报纸的冲动。当我清扫完那一间屋子,有些疲乏,再躺倒在沙发上,一定轻松得不想再出来。
我想得非常好,但进了赵湘家里,就直接躺到了沙发上,直接到了轻松得不想再出来的状态里。事实上我也想过打扫自己的屋子,想到深入了每一个细节,但我怎么会给一个不熟悉的人打扫房间?
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我搅了搅杯子里的糨糊,已经不太湿润了,就加了些自来水进去。窗帘是一层淡黄色的薄布,用手拨开,隔着清澈的玻璃,是楼后的大粪池。赵湘大概每天就坐在这里,看一会儿书,开始剪报纸,再看一下窗外,她不看地面,也尽量控制自己的余光不去扫视到地面。即便这样,天空也还是乌云当道,对面的楼顶也没有袒露出多少天空。我用手翻着桌子上还没被剪开的报纸,有时政报,有当地的晚报,甚至还有外地的报纸。看着报纸上刊登的那些奇闻怪谈,我的心情格外好。赵湘看着这些报纸,知道在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也会有不错的心情吧。如果不是她忍受不了什么事情,又怎么会疯?这些报纸也许能缓和她的心绪,不被束缚住。
因为太专注,我听到了家门钥匙伸进锁孔的声音。
我想跑去卧室,但看到还有几米的距离,就放弃了。在那一大摞比我略高的报纸后面,有一层空隙,大概是为了防止墙壁上的湿气侵蚀报纸。我正好把身体塞了进去。那股沉重而久远的霉味和油墨味让我感到自己已经被土埋了很久,我不能深呼吸,那样鼻子就会有点痒。
脚步声。放篮子的声音。脚步声。脚步声。
报纸堆贴着我的前胸,那些折叠报纸已经相当坚硬,可即使坚硬,我也担心会从里面钻出几只虫子。我的脑袋还能转动,可以看到沙发的靠背,还有对面的另一摞报纸。
赵湘回来后,我听到她走去了卧室,那张木板床咯吱了一下,四周便都安静了。
她睡了。
我试探着把脑袋伸出报纸堆,里面的空气让人胸闷。视角又变得开阔了些。我看到赵湘的一双脚,脚和脚踝的弧度是一个极其放松的角度。在洁白的床单下,那双脚像是隐形了一半,只有淡淡的阴影。床脚下有一双圆口布鞋。卧室里的一切,包括阳台上透进来的暗调的光线,都像静物一般。
在我的身体尤其是脖子快崩掉的时候,我再也忍受不了被夹在墙和报纸之间,我以厘米为单位,用手扶着沙发挪动。沙发在着力点下陷,也是以厘米为单位,这些细碎的声响让我非常紧张。我的身体终于从墙和报纸堆的缝隙,挪动到沙发和报纸堆之间的空间里。
我杵在那儿,已经可以看到赵湘纤细的小腿。裤脚不规律的翻卷着,压在小腿下。整个房间像一片松林,所有事物都各司其位,我不忍打破赵湘的睡眠,或者这份静寂。
我又想起五岁时的那次搬家,我站在街口的屋檐下,怀揣着红糖粽子。
红糖粽子只有早上才有的卖,是一种可以一天都沉浸在其中的美味食物,只是我会存到下午才吃,让自己美味半天。我一贯有把好东西留着的习惯,这样,就不至于感觉自己身上什么都荡然无存。其实所谓童年,就是一个轻易让人感到荡然无存的时期。
在我认真剥粽叶的时候,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我看着她的脚,趾间有沙粒。会硌吧。她的小腿上也沾着泥点,被水冲散开。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年纪比母亲小一些的女人。她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看着前方。我猜她也是来避雨的,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她怎么会找不到自己所住的地方?我在粽子上咬了一口,浓浓的红糖味道让嘴里一下子就暖了。
我能吃吗?她对我说。
我舔着嘴唇外的糖汁,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心想这么大的人可真好意思。转念一想,又觉得在这里避雨,是很容易感到寒冷饥饿的。我只好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今天最后的存货,递给她。假如她吃了,那么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不出我所料,她开始轻轻剥粽叶。于是我持着滴血的心,几乎一粒一粒地吃着手里的粽子。
污水好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以云朵一样的形状嵌在她的小腿上。
看着她用杏口啄食了一半的粽子,嘴唇还是干净的,我便问,好吃吗?
她冲我笑笑。
好吃啊。
我想好吃你还不感动得热泪盈眶些?
我住在二楼,你可以来找我玩。
她如此自然真诚地跟我说,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听人说她是个疯子之后,一次都没有找过她。我至今也不明白,她是个疯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可以去找她?为什么会有一群人在我充满困惑的时候,教给我无数个至今想来都十分愚蠢的观念?而那些又是谁告诉他们的?
我把吃得还剩一个大角的粽子重新包裹进塑料袋里,放进口袋。想着万万不能再动了。
她已经吃完了,粽叶在地上的水流中漂着,两个边角翘起来。
你可以问我些事情,我基本都知道。她说。
你知道红糖是什么?
甘蔗汁煮的时间长了就红了。
糯米为什么黏呢?
她有些为难。
这个跟你解释你可能明白不了啊,你就当作它们天生就黏。
我看着她脚趾间的沙子,想她为什么不用雨水冲掉。
搬家了,不知道搬哪去了。
父母没告诉你?
没有。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之后又笑了。
等等就好了。
等等?
不用急,等等会好的。
等长大就没这些问题了?
她苦笑着。
你现在的事情,等等就会好,等长大之后……她迟疑着。
等也不会好的吧?
粽叶已经漂离了这个台阶,到了柳树下面,被阻拦住。
我听到陈江叫我的名字,他在不远处推着自行车。我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我回头,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摊水,向下流淌,冲到粽叶上,粽叶勾开了柳树,又漂走了。
陈江带着我回家的时候,我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我尝试躺在沙发上,把脑袋放在能看到赵湘的一端。我心里涌出困意,却也不太想离开这间屋子。这个女人大概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凌波微步,我来到她的家里,见到她,动机却带着邪恶。
敲门声传过来,是那种敲两下空一下的。赵湘的木板床又嘎吱作响,伴随着那声嘎吱,我弹到了报纸和墙的缝隙里。睡眼惺忪的她也许根本没听到。
进门的人喘着粗气,一个敦实的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我又往墙角缩了缩,我看到那个后脑勺,应该是二狗。
这个点,你不怕别人看见你?
我来他们就不会来了。
你就别自以为是了。
二狗支支吾吾。
没有办法。
赵湘去厨房倒了杯水,二狗大喝了两口。
去卧室吧。二狗说。
我又感觉到非常不妙,他们去卧室要干吗?只是我没想到,传来了棋盘的声音。
二狗和赵湘在下象棋。
我脑子里好像听到了那天中午的呻吟声,隔着家里的两个房门,何铁在门缝外侧耳倾听。
而这两个人下了好久的象棋,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溃裂开来。
其间我听到两人说了几句话。
搬走吧。二狗说。
大约在五六步棋之后,我才听到赵湘的声音。
我吧,去哪儿都一样。
比这里能好点。
又是五六步棋。
都差不多,和这里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要说得自己多出离似的。
二狗也学会了空挡五六步棋。只是他没再说话。
就在错落的棋子落地的声音中,我居然挨到了傍晚,屋内都飘浮起一片幽蓝色。
棋盘突然被扔到了地上。棋子散落。
二狗站了起来。
你干吗?
我先走了,你晚上别出去了。
听着二狗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跟哄孩子似的。
你干吗?
二狗出了房门。赵湘走到沙发前,喝干了刚才倒给二狗的水。
我真想知道,二狗为什么来这里跟赵湘下象棋,菜市场那明明有好多个老头,还有李二士。
二狗走后,我听到赵湘喃喃自语:
车前子,小通草,白芷,紫菀,崖香。
掌苏,象贝,金樱子,寒水,蒲黄,茯苓皮。
长春花,郁李仁,风茄花,步渣叶。
水半夏,生查子,生查子,生查子。
我听到茯苓皮,知道她念的是草药名字。她念得非常动听,不是疯子是念不到这分寸的,我猜想她可能每天看到这小区里晃晃荡荡的一池粪水,有了药池的错觉。
赵湘开门,又关门。天黑了。
我钻出来,瘫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回响着那些味药名。又好像看到她缩身潜入另一侧报纸与水泥墙的缝隙,对我说,你是……红糖粽子那个小孩吧?
是。
糯米之所以黏,是因为比普通大米多胶质,混合于淀粉,遇水而黏。现在懂了吧?
懂了。
你知道家搬去哪了?
还不知道。
那就好。
然后地上又只剩下一摊清水,气若游丝地流淌着,地板被染成了深色。
很多年后我想起她的喃喃自语,那种逝去的、也许是世上最美好之物毁灭后的失落都会在胸口迅速积聚,让我坚信人的绝望再也无法从身上剥离。这残忍的世界。
人头
到了中午,小峰把黄枪叫醒,黄枪穿着雨衣紧靠在墙面上,雨衣上满是褶皱,已经彻底干了。
黄枪背对着小峰,小峰又伸出手推了推黄枪,黄枪身体冰冷,小峰皮肤上的毛孔紧缩。
黄枪从床上爬起来,他把雨衣脱下,叠好,给自己接了一盆热水,把沾过热水的毛巾敷在脸上,一股暖热感刺激着他条纹纵横的脸。
他围上了面罩,走出屋子。
小峰嚼着花生说,你看到了?
黄枪舌头还不太灵活。
看到什么了?
小峰噘起嘴,笑笑。
龙啊。
黄枪没言语,他感到身体沉重,就靠在门框上坐了下来。
你回来就睡,一定看到过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看到过。
不一样,我是仿佛看到,你也是仿佛看到,都不算看到。
有什么不一样?想看的,于是看到了,不挺好。
赵湘门上的封条被撕破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小区,嫚哥带着几个人来查,知道屋里没少什么东西,就直接奔着二狗家去。
嫚哥后来告诉黄枪,二狗没有否认,他说是去拿点报纸。二狗的逻辑已经降低到跟他小学即将毕业的女儿一个水平了,二狗似乎已经无法和成年人对话。嫚哥还说,没人管这个,这是找死。
对封条被撕的事,最关注的人是李二士,他认为是二狗老婆撕的,二狗老婆想看看那间房子里到底有什么,有什么能让二狗从二楼上到三楼,义无反顾。李二士把这些话说给麻将摊听,麻将摊觉得很有道理,二狗揽下来也有些莫名其妙,通过赵大妈的传播,黄枪想到精瘦的李二士其实是一只猴子精。
这只猴子在粪水池边撑着小伞,冻得哆哆嗦嗦,他轻飘飘地看着小区,以为自己在春雨绵绵的弄堂里吹着穿堂风。其实李二士对二狗不闻不问,他就只看二狗老婆,那个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的女人,李二士像是能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春天。春天,猴子们兴高采烈地去树上种水果,在树干上刨几个小坑,撒上种子,等到秋天就可以有吃不完的果子,满嘴甜蜜。李二士就是带着这种春天的视角观察着小区。
黄枪万万也没想到,李二士也被抓去了,而且待的时间比二狗还要长。
李二士被抓的消息,是二狗老婆说的。二狗老婆大概缓和了几天,就又去上班了,黄枪有几天早晨没见到二狗老婆来推自行车,见到她时感到挺惊讶,但二狗老婆什么都没说,遛了几步车就坐到了车座上。傍晚时,二狗老婆一脸高兴,见到黄枪后又把面孔板起来,她把车子在车棚里停好,在门口对黄枪说,你知道二士给抓了不?
黄枪面罩下的眼睛肯定睁开了。
下午抓的,你没在这吧?
黄枪摇摇头,想着下午去了菜市场一趟,就那么一会儿李二士就给抓走了。
抓他干什么?
二狗老婆脸上的笑容突然很怪,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她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赵湘家。女人用下巴指方向,显得极其粗鄙。黄枪心里还在想刚才的笑到底哪里怪,二狗老婆就走了。
之后,黄枪去车棚里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嫚哥的侉子,就在车棚前等。他一连点了四根烟,面罩被熏得烟味浓重。二狗是目前嫌疑最大的,陈江也有嫌疑,但是陈江根本就不会犯案,陈江活得自由,他没有任何出口被堵住。二狗撕了封条,等于默认了他跟赵湘的关系,黄枪想起二狗阴郁的面孔、阴郁的背影,觉得即使二狗没杀人,那也该一直调查他。赵湘家一定有许多二狗的痕迹。警察那边也一定注意到了陈江那天所说的,他打听了赵湘。只是李二士,他是一个无论看起来还是接触过之后,都让人觉得跟所有事都没有关系的一个人,他就像一只猴子,人们看着它,其实是它看着所有人。他就只是看着,他看得太轻松,过得也太轻松。黄枪越想越不对,他想到之前猜测过的软木塞,也许是李二士被当作软木塞把这个洞给填了,只是为什么不是二狗暂时先顶一下那个软木塞?
嫚哥终于推着那辆侉子来了,见面就说,黄叔,车坏了。
黄枪回屋里拿工具。黄枪很兴奋,也许他能趁着修车的时候多跟嫚哥聊会儿天。车棚里一般都备有几个打气筒,黄枪原来是做修理的,也能应付摩托车。
离合器坏了,我去屋里找找。
嫚哥接过黄枪手里坏掉的沾着机油的离合器,颠了两下,黄枪就出来了。
黄枪拧着钳子。
李二士怎么了?
嫚哥脸上露出难色。
不能讲也没关系,刚才碰到二狗老婆了,她跟我说的。
提到二狗老婆,黄枪心里一闪念,二狗老婆的笑容浮现在眼前,那个怪笑,是贪了小便宜之后的笑。
现在还都只是调查,这个事儿没有公开,也不能公开。
黄枪的好奇心被揪了起来。
所以就别问了。
黄枪把钳子扔地上,在一块抹布上擦了擦手。
我也不知道真假,李二士打过二狗女儿。嫚哥说。
打?
嫚哥被黄枪逼问得有些难堪。
性骚扰你听过吗?
听过,听过。这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嫚哥把身子靠在了侉子的副座上。
当时赵湘家里有打火机和烟灰缸,一些瓶盖,还有几个小玩具。
黄枪点了点头,他觉得嫚哥说得太慢了,想拿鞭子抽嫚哥说快一点。
这些小区的人都知道,不知道谁传的,都知道她家有什么。
还有一个校徽,我们都以为是赵湘捡的。嫚哥说。
她发疯的时候,有可能会拾些东西,挺正常。黄枪说。
我们也觉得奇怪,关键就是,二狗女儿的确被骚扰过,李二士还拿了她的校徽。
黄枪突然笑出声来。
他拿校徽干什么?别头上啊。
嫚哥一脸严肃。
李二士家里,还有校徽。
他有个儿子啊。
他儿子不在这一片的小学读。
黄枪在心里理了理,理顺了,大惊失色。
先修车吧。嫚哥说。
黄枪就回了屋,他翻找东西的时候把嫚哥的话在心里倒放了一遍,他想这个线索现在才出来,必定是有人揭发的。能揭发的人,就一个,就是那个下午一脸贪了小便宜怪笑的女人,这个女人在黄枪面前没有任何遮掩,是觉得不需要遮掩。
黄枪心里还有些疑问,只是没再开口,而且他觉得这里面有个说不通的地方,黄枪又没想到是哪里说不通,他修好车后,脑子里像爆米花机器一样作响,那个不通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嫚哥走后,黄枪有些颓然,他想,如果自己能亲自问一问二狗女儿就清楚了,但他怎么问?二狗女儿又怎么会跟他说实话?二狗女儿在雨夜里哭泣的眼睛,黄枪想如果不是出生在这个家庭里,这个女孩的道路会不一样吧,只是现在似乎可以摸到她的轨迹,她自己是不是也感到遗憾?
回到屋里,黄枪从抽屉里掏出很久没用的橡皮泥,那一大团橡皮泥上沾着一些面粉和沙粒,他在脸盆里涮了涮,用抹布擦了,开始在手里摆弄。他已经很久没有摆弄橡皮泥了,只有那天,他把橡皮泥垫在腿下。他已经快忘了自己之前的习惯:坐在家门口听着老太太和更年期的女人聊东长西短,手里捏出来一个橡皮泥,看着它,心里就舒服些,感到小区是平静的。赵湘死后,所有人似乎都添了一层谨慎,聊天的话语中这里遮一层,那里再遮一块,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死了的人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或者凶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其实这也只是一种错觉,空间上接近了,心理上也就接近,人和人都是互相干扰的。
黄枪想象着李二士如何去骚扰小学生,那个胳膊肘如同嵌了钉子一样的瘦小男人,在身后攥一把伞,接近一个小女孩,然后他怎么做。想到这儿,黄枪觉得非常可笑,但李二士又似乎和这种可笑的事情特别般配。他靠近那个小女孩,他一点点逼近,那张不像同龄人一样皮肤光滑的面孔上攀爬着粗细不一的褶子,这张脸的逼近像魔鬼一样,李二士也许面无表情,又或者带着另一种奇怪的笑容,那种能把对面的无力感像沙子般摧毁的笑容。
黄枪的手里把玩出一个形状,是一艘船。一艘在粪水上,淋着雨的帆船。
小峰的声音打断了黄枪的思考,爸,有人找。
黄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紧张起来,他眼睛向上瞟,看清小峰背后的人后更加紧张了。对面站着的,是二狗女儿。
他急忙起身搬了把折叠椅,家里只有这把椅子是软垫的,黄枪打开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搁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二狗女儿走过来,说不用。黄枪放下椅子后,已经看不到小峰,他朝门外转着脑袋看,也不见小峰的椅子。他就继续坐在自己的板凳上,用手心托着手中的帆船。
黄枪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怎么了姑娘?
二狗女儿脸上强挤出笑容,她没说话,看着黄枪手里的帆船。
黄枪就递上去,二狗女儿接过来,用手掌温柔地托起来。那手掌托起来的动作不像黄枪,黄枪的手是大油手,有机油和做饭的油,常年和金属接触,水分和柔软都被吸尽,剩下坚硬枯燥的一根根手指。看着帆船,二狗女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一定想到那个雨水连绵的下午,她从家里跑出去,一路踩着浓稠的粪水,跑向自己的母亲。
二狗女儿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托着帆船。
黄叔,前几天我见过你。
黄枪的脸色一定起着微妙的变化,只是对面看不到。
在哪啊?
二狗女儿低下头,盯着帆船。
我父母吵架那天。
黄枪感到身体有些瘫软,他实在想不到他躲在黑暗中,隔着那堵矮墙,二狗女儿也没有刻意朝下看,居然还能发现他。黄枪不知道该说什么,夜晚的时候眼前的女孩目视着前方,眼睛里不断有泪水滑落,但没有丝毫表情,那泪滴想必也是冰凉的。在黄枪心目中,她的轨迹发生了变化。
你躲在那,是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我也在那里躲过,以为谁也发现不了。
如果是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应该是比较容易察觉的,黄枪暗责自己没有提前想到——这很容易想到,父母吵架,她又不想走远,躲在那是最好的吧原来那些靠在墙上的腐烂木板是二狗女儿放上去的,藏在上面的那些罐子也是从家里带上去的。只是那个地方太潮湿太寒冷,如果是冬天,那里就是一个被遗弃的角落,没人会察觉到,悬在半空中,像一件飘浮的家具。
当黄枪感觉能理解对方的一些遭遇时,他似乎就坦然了些。他双肩松弛了下来。
我去那儿,是有些事情得做。
我这次来,是觉得,我们都看到了不想让人见到的样子。
黄枪心里一阵波动。生活会让人变得愚蠢、做作,越来越模棱两可,越来越失去形状。而每一个小孩都有着玲珑的形状,有一份天然的能够洞察人的敏锐。他想,让自己看见的,也不只是那个蜷缩在黑暗中颤抖的身影。
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是我爸,你现在每天会想什么?
黄枪缓缓低下头,手掌搓着裤子,他看起来很平静。
怎么说呢,你站在单杠上过吗?
没有,就是坐上去也不容易平衡。
你爸就是,我猜,想平衡着往前走吧。
二狗长跪的背影,似乎找到了还能让他躯体坚硬的东西。那个东西小区里似乎从来没有过,所以黄枪看到了伤口。那同样是他自己的伤口,如果跪了一百年,那伤口就流了一百年的血。
二狗女儿面露困惑。
你知道你爸做了什么?
他背叛了我妈。
黄枪沉思着。
也不一定。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我想是你刚才来的时候,认为能对我开口的那种觉察吧。
二狗女儿的手指开始微微一动,她触摸着帆船。她在思考。她思考时的样子像月光。
二狗女儿又想开口,但脸上已经绯红。
李二士。她说。
黄枪会意地打断了二狗女儿。
我不相信我爸杀人。
你对别人说过,李二士打你?
二狗女儿低下头。
不是打。
我知道。
他看二狗女儿的样子,就知道李二士骚扰过她是真的,既然这是真的,那李二士去找赵湘也很有可能。只是他还不知道二狗女儿想要说什么。
班里的同学都会折这种纸船,在小河里漂着很好看。
黄枪点了点头,他朝门外看去,天已经黑了。他听到小峰帮人存车的说话声。
我们这个年纪,太多的困惑了。她说。
是啊,太多困惑。也没法解决,后来也还是困惑。
二狗女儿朝后看了看。
天黑了,我先回去了。
黄枪起身开了灯,屋里亮了些。
先回家吧,上学就行。
谢谢你。她把手里的橡皮泥帆船轻放在桌子上。
二狗女儿朝七号楼走去,消失在拐角口。黄枪注视着她。
花
如何杀死何铁?首先要把他和其他三个人分开,下一步就是如何不被人知道地杀死他。我想最好的方式是利用护城河,何铁沉在水底,被发现得早,但是没人会猜到凶手是谁。我甚至可以伪造他溺死的假象,即使别人怀疑不是溺死,那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三天里我都沉浸在臆想何铁的各种死法上,后来我发现构想太多会削弱我的冲动,就确定了其中一种。趁他不注意,我用石头砸他的脑袋,再推进护城河里。石头肯定不会把他怎样,但石头会让他昏迷一会儿,再掉进即便不到一米深的河水里,何铁也必死无疑。
在时机上,我可以在何铁和他们分开之后,把他带到河边,向他摊牌。没有人会怀疑我,没有人会怀疑小学生。
我想,在何铁把我的事情传遍全班之前,他只是跟几个人说了而已,这几个人就是一个集合三角形的顶点,迅速地,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我在护城河边上构思着如何杀死何铁时,看到河对岸站着一个秃头女人。
周五,过几日后就是周末,我跟王天一在小区的一片空地上弹溜溜球,之后方弘毅和冯涛也参与进来。因为有王天一在,所以我没法拒绝,就四个人一起在地上弹。
玩的是过七龙,在地上挖七个洞,距离不同,从一洞到七洞,弹进去的难度是递增的,过了第七个洞,再蹭到其他任何一人的球,就可以灭掉那个人。
我对溜溜球颇有手感,在学校很少有人比我准,高手弹,手不贴地,在半空中找点,一个抛物线,指间的玻璃球砸到另一个一公分直径的玻璃球上,叫点蛋。两米以内我都可以点到,但那天发挥得不好。点不准,就只能把手背靠在地面上弹。
发挥不好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心不在焉。我想问他们明天有什么打算,我想先演习几遍,以便找到那个可以动手的机会,另一方面我还怀疑自己不敢动手。有很大的概率,我会临阵退缩。
从下午玩到傍晚,我已经输了好多局,但那天我却不太在乎输赢。傍晚时我们挖的小坑都被阴影填满,地面也灰暗起来。
在快散局的时候,我们四个人蹲在地上。我们找的是个荒弃的院子,除了泥土,就只有些杂草,这一片空地上的草都被割掉了。
明天你们干吗?我说。
冯涛嘲讽地看了我一眼,说,明天中午找裘子怡玩,她爹妈明天都不在家。
不在家你们就去?王天一说。
怎么了?去玩怎么了?
方弘毅蹲在一边,他想说话,但是控制不了舌头,他的舌头在嘴唇上磨来磨去,他的嘴唇已经和傍晚融为一体了。
接着我就听他们闲聊,我打着自己的算盘,我坚信裘子怡一定是被他们掌握了什么把柄,所谓去玩,也是他们死皮赖脸地去找。
方弘毅却对我说了句话,他又舔了一圈嘴,说,你怎么看起来跟鬼一样。
我站了起来,说,有吗?
我很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在听了方弘毅的话之后,我甚至有些惊恐。手肘上起了一层疙瘩。我为什么会惊恐?
方弘毅说完之后,另外两人都看向我,观察着我。在天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有一小段时间,弥漫着那种让人非常压抑的灰色,在这种灰色里,这三个人投来了一种似乎带着恐惧的眼神。我被瞪得有些生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在我抬起手的时候,这三个人都站了起来,王天一还后退了两步。
我感到害怕,手接触到了额头,是温的,又顺着脸滑下来,好像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我回忆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记忆里,那是不断移动的模模糊糊的一团。可能只是在此刻的记忆里,我回忆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这是周围气氛一下变了的原因。他们三人到底是在嘲讽我,还是真的觉得我在灰色的天光下像鬼一样?
回家的路上,王天一似乎跟我隔着跟平时不一样的距离,他一直低着头,不言语。那个走动的步伐像随时要跑掉的样子。
顷刻间,我似乎明白了,也许他们都意识到我是个什么人,来自哪里,以及我身上的秘密。我那因羞耻感而浑身飘浮的邪恶,在傍晚,他们都感觉到了。
想通之后,我非常难过。
这大约是我要提前杀死何铁的契机,我把对所有事物的不信任,以及所有事物对我造成的不适感,都归咎在了他身上。如果不是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会顺利毕业,度过小学时光。时光在我这里好像突然少了一截,我在那种莫名丢失又不知失去了什么的惶恐中,凝聚了所有的仇恨。
人头
以前小区里有个会功夫的疯子。人们称会使家伙会打人的叫武疯子,行为混乱但对人无害的叫文疯子。
武疯子是个胖子,一年四季不穿上衣,露出沾着油污的臂膀。武疯子会作势,他腰上要围一圈瓶瓶罐罐,连着一根线,有两米长,拖到地上,上面也拴满了铁罐子和碎布条。武疯子比较准时,每天清晨六点,围绕小区每个楼走一圈;傍晚六点,再走一圈。走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咔咔碰撞,丁零作响。听到这声音,居民就知道,武疯子来维护治安了。
武疯子大约三十岁,原来也是文疯子,后来被一群学生堵住,要他用脑袋拍砖头,不拍不让走。武疯子知道疼,但被打就更疼,就用砖头拍了,拍了两下,不够狠,学生不乐意。武疯子见学生两眼红光,也快疯了,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武疯子就用砖头狠狠地朝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滋出血,血盖住脸,学生们朝四方作鸟兽散。
从那之后武疯子觉得这样不行,就找电线杆,双手抱住,用脑袋磕。大家见到武疯子练铁头功,都非常鼓励他,武疯子借此多混了些嗟来之食。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武疯子白天晚上都在磕,脑袋上顶着几个大包,看着就疼。
武疯子一磕,就是两年。两年之后,他跟人说的第一句话是:忠义春秋。
武疯子的铁头功自学成才,成了之后,他就不再磕电线杆了,一磕,水泥杆就要裂开。那时换了新一批学生,就每天看武疯子磕砖头,武疯子接过板砖,轻轻往头上一盖,砖头就断了。时间长了,武疯子觉得学生搞不出新花样,就从小区离开了。
那之后,没有武疯子维护治安,所有少年就迎来了他们的动乱时期。而动乱产生的恶意,伴随了所有人的一生。
黄枪在脑海里重复了一夜那晚二狗女儿来找他的场景,一遍遍复述,只是他还是觉得有个点不对,嫚哥同他讲话,断开,接上,可有一个点是接不上的。
第二天,黄枪在门口刷牙,看到陈江开了旅馆的铁栅栏门。黄枪叼着牙刷,牙膏的腥气刺得眼睛涩,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一直连不起来的地方。当时陈江找黄枪,是为了让黄枪伪造赵湘被杀的时候他们在喝酒的证据,因为陈江知道他跟赵湘的关系迟早也会暴露,实际上就是说陈江没有不在场证据。而二狗,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据。只有李二士有,因为当天黄枪看到李二士像往常一样去上班,黄枪去买菜时,又在下午看到李二士在街口和一个老头下棋,老头不断地吐痰,李二士非常专注。一个普通人杀了人以后,怎么会去街口下棋?李二士自己也可以让人证明他在下棋,只是平时他都在下班之后才有些活动,而赵湘死之时,是他上班的时间,他的工作不是在单位里待着,他做的事情需要四处跑,那时间段虽然谁也不能确定他去了哪,做了什么,但要回到小区去杀个女人,再去看下棋,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还有什么证据,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李二士杀了赵湘的证据。所以,出现了校徽。李二士为什么会去赵湘家遗落一个校徽?也可能是之前遗落的,可如果是之前遗落的,他性骚扰小学生做什么?
黄枪终于找到那个理不顺的点了,喜欢周末去公园溜达的二狗,没有人可以证明他那天在做什么,陈江当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几个人却更可疑,所以怎么也不会轮到李二士。二狗在警察局的五天里,也没说自己在那天干了什么。看到陈江的身影,黄枪觉得有必要去问一问陈江是如何开脱的,他也许知道李二士的情况。
陈江似乎又恢复了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大背头亮得像灯泡,皮鞋擦得油黑。
饭前,黄枪提着一只烧鸡去敲了陈江的院门。开门的是陈沉,陈沉唤一声黄叔。
小区里私下叫他黄叔的,也只有陈沉和二狗女儿了,只是陈沉在人群里还是喊他黄枪。
黄枪觉得陈沉不是特别喜欢和小区的那群人待一起,他看起来有矛盾的地方。陈沉像个长毛贼,头发凌乱,神情恍恍惚惚,好像随时都会闪动一下就消失掉。
陈江见了黄枪,表情有点不自然,可马上又热情地请他进门。黄枪进了院子,陈江让陈沉去屋里拎酒,他们可能正在吃饭,就把桌子上没怎么动的饭菜也端了出来。陈沉兀自打开大门,走了。
两人坐下来,陈江说今天还有点事情,不能跟他坐太久。黄枪没细问,想自己本来也没有那么多要说的。
黄枪的碗筷没动,寻摸着怎么开口。自那次之后,陈江对黄枪刻意地疏远,见了,打了招呼就转身回屋,黄枪也觉得疏远得对,这个时候,自己已经知道了些对陈江不好的事情,说多了反而尴尬。
陈江做出一副兴致怏怏的样子。黄枪想着怎么能让陈江放松警惕。他想刻意说点陈江不知道的事。就试探地问,你知道那个校徽吗?
陈江看着黄枪。
什么校徽?
黄枪见陈江似乎不太知情,这件事应该还没有传播开,嫚哥那边不会说,二狗老婆更不会传。他能确定,也是很巧合地接触到了二狗女儿。
赵湘家的那个校徽,是李二士从学校的一个女学生身上弄的。
陈江一脸惊讶。
李二士?也难怪,他都杀人了。
黄枪知道自己已经有机会问点什么了,陈江不知道校徽的事是真的,但说李二士杀人就是装给自己看的。
我也是听说,有女学生出来指认了李二士。
陈江给黄枪斟了酒。他眯缝着眼看着黄枪,他这双眯缝眼着实让人讨厌。人都有改不了的习惯,大部分都让别人不太舒服。
你不知道,李二士撕过赵湘贴的破报纸。陈江说。
撕报纸怎么了?
你住前面,可能没见过,李二士是经常去撕报纸,他撕下来不扔。我觉得他跟赵湘上过床。
黄枪顿时在心里极其瞧不起陈江,他说出这句话时轻描淡写,轻得跟麻将摊上的人一样与己无关,但陈江没有与己无关的资格。
这个事不知道让谁给告了,单凭这个就得办他,加上你刚提的什么校徽。他杀了人挺合适。
陈江的嘴脸像极了一个腐乳瓶子,里面浑浑浊浊全是咸臭味。
挺合适,挺合适。黄枪说。
这下都轻松了。陈江说。
黄枪的碗筷还是没有动,他把酒杯举起来,陈江也抬起了手。
那你那事怎么弄的?
陈江吧唧了下嘴。
现在也能说了,那天我跟二狗在一起。
黄枪想着“现在也能说了”,所谓现在,就是没有二狗什么事他就能说了,他跟二狗一定有什么还不能说的。黄枪再细问就不太合适了。
黄枪换了个说法,说,你跟二狗在一起怎么不早说,还找我?
你不了解二狗,他阴,他不一定搭理你。之后他进了号子,吃了苦头,我才说的,要不他还不帮我。
黄枪深呼吸了一口。陈江的说法很合理,如果他没跟踪过二狗,就会信了。黄枪跟踪二狗,每天就观察他,看着他,他觉得陈江在扯谎。这个谎又是怎么扯圆的,二狗跟陈江待一下午不可能,二狗不会理这种人,二狗理陈江只有一个可能,因为赵湘的事气不过,想找他算账。
你也别老掺和这件事,真让你掺和进来你又不干。
黄枪笑笑,摆摆手,说,我就听那边麻将摊天天聊,想摸清楚。
摸清楚跟你有什么关系?又落不到你头上。
黄枪想说,落到头上和落不到头上,对自己没有太大区别。黄枪觉得自己该走了。
跟你说,小峰最好抓紧上学,过了年纪不太好弄,他再晚就又迟一年。
我也头疼。
沉儿来的时候也不好弄,户口不在这里,学校那个鞋底子脸主任操蛋,还来我这儿搞过,沉儿那事儿就办得容易了。你这个借读费,学校得交上去一部分,你给那几个人一点儿意思,就办了。
我连好处也不好找。
你看着神神叨叨的,也搞不清主次,没事儿管这管那的,正事不管。
黄枪没想到能被陈江给教育了,心里很憋屈。那时候他领着小峰去学校,去三次,退三次,像交一件不合格的商品。他也没想到陈沉的学校能靠他爸这么给顺下来,陈江生存的招数还是挺多的。
黄枪又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一角葡萄,上面结了翠绿的一串,估计紫不了了,周围叶子见黄,没有上次那么活气。
你话不多,我还觉得你挺投机的,人坏在话多,我也遭了不少罪。祸从口出,嘴就是万恶之源。陈江说。
黄枪这次是真心笑了,眼前这人比谁都明白。诸多道理,明白又怎样,明白之后反而就无顾忌了,觉得过了这条线也就是如此,反而不如困惑点,困惑点就会少伸触角。而且,陈江的嘴的确长得不怎么好看,一个男人,嘴唇是薄的。薄的东西锋利,快,是万恶之源。
黄枪出了门。
陈江看到墙角的那丛葡萄,突然眼睛潮了。此时黄枪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小时候在老家,一群牛冲我来了,我踩着表哥跑了。年轻时都去东北闯,我把朋友老婆卖了,跑回来,他人死在东北。欠钱,人来抄我家,我让老婆顶。以前我在塘子里钓鱼,一条鲫鱼上来,钩子从鱼嘴里出来把我的手钩破了,我的老母亲用油纸给我包。
黄枪已经走远,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头也没回,进了他的车棚。
陈江在院子里,用手捂着眼睛,在水泥封死的四方小院子里,他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两个警察晃悠悠地来到黄枪的车棚,在门口站了会儿,见到了小峰。
你爸呢?
小峰装听不到,嘴里嚼着花生。两个警察低头看着小峰,朝车棚里走。
这样好吗?
中年警察咧开嘴笑了,说,好。
进了屋,黄枪正在洗菜。听到脚步声,就在身上擦了擦湿手,他抬起头。
你收拾收拾,走吧。
去派出所的路上,中年警察说,李二士那边出了点状况,上头对案子挺急的。
黄枪的嘴唇咬出了血,他觉得自己的血是甜的。
再次来到那间水泥房,里面的人已经不像上次那样粗暴地对他。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一直站到傍晚,才盘腿坐在地上。
到了夜晚,黄枪尽量不回头看还蹲在墙边的长发青年和平头青年。两人身上全部露出骨骼的形状。他们睁开眼睛,看到戴着面罩的黄枪。
你怎么又来了?
黄枪平静地说,这次可能出不去了。
这个是专门用作短期拘留的房间,可以听到隔壁窗户传过来的雨声。
那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我们不在这儿,是睡觉做梦的时候在这儿。
做梦来这里做什么?
也不是自己愿意回来的。
平头青年用脚勾了勾长发青年。长发青年忙说,他是被我拉过来的,他做梦也不想回这里。
黄枪深呼吸一口,他好像闻到了菜市场的味道,在被挤到路口的过程中,他在人群里被推搡来推搡去。
他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去菜市场买菜,买几根芹菜,小卷心菜,或者几块姜,那时他还没有调查那双袜子,每天就在小区里晃荡。他的视线从帽檐下面游荡出去,看着每个人鞋面露出的一块袜子,或者裤脚短一截后露出的袜子。
小区菜市场的地面非常泥泞,两排摊子上,各有一个鱼户,菜市场只支持两家鱼户,再要挤进一家,就会造成骚乱。两家鱼户和肉铺,让菜市场的地面变得黏腻,里面混合着猪羊牛油,亮晶晶的,很滑。因为菜市场这样的地面,罕见有老人来买菜,除了个别几个会压价的小孩,基本都是下班后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