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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迁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充斥着中年人的菜市场,有着一种压抑的火焰气,每个中年人都不服气另一个中年人的更年期。动物为了吓退对方,会将毛发竖起来,眼睛瞪圆,身体耸着。菜市场的人与人之间怒目而视,人们为了强调自己的气势,都叉开两只胳膊,且龇牙咧嘴,鼻翼周围的两块肌肉,即法令纹的起点时刻紧绷着。更年期加强了兽性。

来菜市场买菜的中年人,都是一家之主,是每个家庭里最凶悍最有权力的人,他们下班后,会往衣服里塞东西,以膨大自己的体积来威慑对方。由于菜市场的地摊占路,且下班后自行车横行,道路非常拥挤,人流缓慢,因为缓慢,就不会有泥巴飞溅到人们身上,就减少了本该密切的摩擦。

菜市场里最嚣张的是骑摩托车的人,摩托车占据两个自行车的宽度,会给两边的人造成拥挤,被挤到一边的人,心里会腾起杀气,他们立刻要让摩托车上的人看到他们身上那一排大字:我从来不服气其他人的更年期。敢在菜市场骑摩托车的人,都不是一般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首先,摩托车有比自行车更大的体积;其次,他们会先买猪肉,再把猪肉横放在车把和仪表上,滴着血的鲜猪肉会散发出血腥气,加上整个摩托车巨大的体积,势不可挡。如果看到摩托车上没有放各种鲜肉,说明此人不懂生存法则,骑自行车的人会扭一下车轮胎,用力将摩托车朝前别过去,前面的中年人也会这样做。这样,摩托车就被轰出了菜市场,空着手,孤零零地看着左右两侧满载而归的人群。菜鸟摩托车在这个菜市场里永远无法买到肉菜,他们会被推搡来推搡去。

除了摩托车,更为嚣张的是骑着侉子的人。这些人,至少是处级或副所长级别,一般的片警和税务员只能骑自行车。但侉子是很少见的,能骑侉子来的,绝对不会自己来菜市场,侉子来,就说明菜市场里出了些事。

黄枪瘦小,还推着一辆瘦小的自行车,在人群里攒动,他低着头,扫过一个又一个脚腕。黄枪感到自己被怀疑后有一点紧张,他想如果自己能找出凶手,扭转调查方向,也许还能帮自己提高在小区的地位。也许。他对小峰的话不屑一顾:他们不会现在查你的。黄枪没有智慧,他是企图融入群体的。

在提了两棵葱之后,黄枪遇到了一次不寻常的砍价。

在摩肩接踵的菜市场,砍价通常很简单,菜户报价,买户说一个心理价位,菜户在这个价位上上下浮动一点,交易就成了。

黄枪见到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对着菜户说,两毛。

菜户头也没抬,低语着,三毛五。

中年女人非常气愤,鼻翼开始颤抖,她说,两毛,就两毛。

菜户低头收拾被挑得散乱的芹菜,说,三毛五,不买滚蛋。

中年女人一踹自行车脚蹬子,车被停住了,人流也停住了,大家屏气凝息地看着中年女人和菜户。

中年女人说,昨天就两毛,今天你不两毛你就滚蛋。

菜户抬起头来,黄枪被震慑住了,杀气四射的眼神,一股彻骨的寒意浸透全身。菜户铿锵地说,昨天,我也卖三毛五。

中年女人不甘示弱,挺起了胸,略微下垂的乳房挺出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叫喊,两毛你也赚疯了,不卖就赶快滚,赶快滚。

中年女人的一席话让菜市场的买户热血沸腾,认为有一个更年期级别比较高的人为大家争脸了。

菜户非常平静地说,我吃体力饭的,大家都是熟脸,不坑不骗,小区里做生意,都讲个人情在。

中年女人的乳房好像被充了气,随时都要炸裂开,她喊道,还不坑不骗,我看你就是宰人,你想宰我,我就不让你干了!

菜户吼,干你娘!菜户一手抛出一把芹菜,意思是让狗吃了也不卖给你。菜户的手维持着那个抛物的动作,胳膊横在空中,好像手中持着棍棒。

中年女人看到菜户的架势,心中生了退意,前后的买户察觉到中年女人要丢脸,就重新开始涌动,中年女人被车轮胎别了几次,享受了初来乍到的摩托车的待遇,她被推搡到了菜市场出口,呆滞地望着远方。

黄枪想起自己也有在菜市场被人推搡到路口的时候,那一刻,一边是熙攘的人群,一边是一座桥。

我恐怕出不去了。黄枪说。

坚持住。长发青年说。

黄枪困惑地看着他。

坚持住。长发青年说。

黄枪从怀里摸出橡皮泥,捏了一个鸡腿,递给他,说,你们太饿了,这个,可以望梅止渴。

长发青年接过来,一脸笑意地说,我们的身体不饿。

黄枪说,如果自己能出去,还是最好找出凶手,在找出凶手之后,他想再买一本《子不语》。

黄枪待在水泥房里的日子,每天夜晚,两个青年就会靠在墙角,什么也不做。在一个清晨,黄枪被长发青年叫醒。他睡眼惺忪,没有看到平头青年,就问,那人呢?

你今天要出去了,他不想来送你,最好不要见面。

为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不要总想着和别人一样,你把面罩戴在脸上,就已经被隔住了。自己看好自己就行。

人怎么可以自己活呢?

长发青年起身,踹了黄枪一脚,又停顿了片刻。

因为太悲凉了。

长发青年把橡皮泥还给黄枪,橡皮泥已经捏成了一根骨头。

谢谢啊。

黄枪盯着橡皮泥的骨头,一言不发。

如果都是如此悲凉,他只想趁着赵湘死之前,去摸一下她的大腿。

中年警察把手搭在黄枪的肩膀上,说,因为有你的参与,我们加快了查案进度,马上就快水落石出了。

谁是石?

不是你,也不是李二士。

黄枪嘲讽地笑了。

黄枪和李二士一起被放了出来。两人撑着一把破伞,回到了小区。只是没想到,迎接李二士的,是二狗老婆。二狗老婆带着恨意从三楼跑到楼下,又操起那软软的苏南话,对着李二士咒骂着。最令黄枪难受的,是站在一旁无助的二狗女儿。他想如果她真能像月光一样挂在天上就好了。像月光一样,被一层乌云同小区隔开。

人头

李二士回来时像极了一只灰头土脸的老猴子,他不敢看任何人,因为没带雨伞,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就低着头踉跄着走。他甚至不能在众人面前跳起来躲避粪水,黄枪看着李二士,李二士一定是觉得沾一点就沾一点吧,别跳了。

这个凶悍的女人在李二士心目中是否坍塌了呢?一个人失控就不会再显得强悍。黄枪一直想不明白李二士究竟会对小女孩做什么,他肯定没有做极其过分的事,否则那些学生的家长早就发现了,可他又能做什么?他也许只是像只猴子,扔两根香蕉过去,用糖果引诱一下;也许根本就没做过什么,只是把校徽收集起来。校徽不够可以再买一个。

她怎么这么恨你?黄枪问李二士。

李二士摸了把脸。

她可能觉得我出来,二狗就有麻烦了。

二狗会没麻烦?

所以她揭发了我。

揭发?

她亮出了两张牌,一张是校徽;一张是赵湘死的那天,二狗和陈江在一起。她不想让二狗进牢子。

二狗和陈江在一起是假的。

是假的。李二士说。

黄枪突然明白了什么。陈江在那个酒局上的轻松,想必也是因为跟二狗老婆商量好了,陈江只是想找个人帮他,但小区里没人会舍身帮他,深陷困局的二狗也只是为了帮自己。陈江没有告诉黄枪他和二狗老婆的约定,他势在必得的样子也因为他坚信不是二狗杀害的赵湘,陈江肯定知道二狗和赵湘之间更多的事情。只是他一直想找人替他做伪证这件事,估计会害了他吧。他为什么一定要找人替他做伪证,或者是他杀害了赵湘?

你怎么被放出来了?

李二士面露难色。

很多事,不太好控制。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但我真没做什么。最难的是面对自己。李二士说。

什么意思?

李二士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黄枪想到二狗老婆崩溃的那天,李二士在楼下佯装看热闹,从他家上上下下几番来看二狗老婆,最后选了一个楼口,撑起伞,站在弄堂里。李二士还顾忌黄枪会多想,就指指点点地说道几句。黄枪走后,李二士仍站在楼口,他听着雨中荡过来的柔软的苏南话,听不懂,他知道自己在弄堂里,粪水成了清澈的溪流,苏南话软化了他突出的坚硬骨头,让他几乎支撑不起整个身体。他在去警局之前是否还带着那把伞呢。伞上存着那个下午的时光,打开,也许还会飘出雨声和苏南唱腔。

到了晚上,嫚哥主动来找黄枪。黄枪隐隐觉得,自己进警局跟嫚哥有很大的关系,他是熟悉这一片地方的,如果在这一片地方找个人背黑锅,应该是嫚哥的提议。那他又在背后调查什么呢?

本来很清楚的事,就被这些人搞得乱七八糟的。嫚哥说。

二狗在那天究竟干什么了?

其实问题就在这儿,我们抓他也很确定。他说他在那天下午一直待在公园里,看武术,看跳舞,但我们去问了公园的人,没有人说看到他。他撒这个谎干什么?

你们怎么知道他撒谎?

这听着不像撒谎吗?你怎么知道他没撒谎?

黄枪就不能再说了,那听起来真的像托词、谎话,而且是不经大脑思考就编造出来的。

二狗老婆也混,和陈江串通,她以为我们一直没理陈江,我们都是暗地里查的,就是为了看他要干什么。陈江找过你吧,给他做伪证,他找过好几个人。

没找过。

二狗老婆妨碍公务,做假证,这事也不小。都是邻居,还不知道怎么弄,我就说她疯疯癫癫的,也是没招,何况二狗也未必杀了人。

都想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

二狗老婆知道李二士回来的话,二狗不一定就会判刑吧?

她应该知道,这个不清楚,得问问她,不过现在这个样子,没法问。

黄枪舒了口气,摸了摸侉子。

车还好开吧?

好开,上次多亏了你,但你也没白修,是吧?

嫚哥推着侉子进了车棚,出来时,他双手叉在腰上。

我从警校毕业,谈了对象,对象后来去外地了,回来后家里给找了工作,刚上了两天班,局里扫黄,抓了一群小姐回来。在院子里站一排,一个年纪大点的上级,抓了一个推进房里,他把那小姐往桌子上一按,扒下裤子就干。我不愿去上班,缓了好一阵。

黄枪不知道嫚哥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看着嫚哥的眼眶红红的。

我那对象现在结婚了,家里还催我。

你是该结婚了,到年纪了。

以后再跟你说,这也不好提。

嫚哥朝远处走着。

黄枪看着嫚哥的背影,想到自己还有事情没问,就小跑着追上去,拍了嫚哥的肩膀,一边还喘着气。

李二士怎么就放回来了?

他那个方面不行。嫚哥有些自嘲地说。

黄枪没听明白,等着嫚哥再讲。

他给我们看了,是不太行。现在搬走了,告诉你也没事儿。

黄枪定在原地,直到嫚哥拐过另一个楼口。

黄枪在床上躺了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群飞虫乱舞,过了一会儿,都静了,一片虚空。他躺在床上,却感觉飘了起来,门框上挂着脏乎乎的竹帘子,他想伸出手摸一摸,但他摇摇晃晃,控制不好身体,他飘到二层楼那么高,朝赵湘家阳台里看,一片墨水的蓝色,什么也看不到。

楼口那棵柳树,原来柔顺地垂下来,此时已经显得干瘪,地上的小长条叶子没人扫,打麻将的女人把叶子拨到一起。他又飘向七号楼背面的楼口,还没转弯,就看到污水已经沿着这个小斜坡流下来,流得很远,流过了好几栋楼。在这片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踢足球,穿着汗津津的球服,膝盖上有抹过紫药水的痕迹。

他强扭过身体,终于能看到七号楼的背面,这个长长的大池子里,漂满了白帆船,有的朝西漂,有的朝东漂,沿着斜坡顺流而下,还有的停在原地。在浅浅的池子底,堆积着沾染了污泥的船,被冲得破烂。黄枪看到李二士搬家时,卡车轧翻的淤泥还留在那儿,长长的两条,延伸出了小区,在空地上留下黑色的印迹。

麻将摊的舆论导向了陈江一边,黄枪觉得这几个女人的直觉太滞后了,果然女性年纪大了,直觉就会退化。当他再听她们讨论时,就不太相信这些人的观点。他甚至觉得,谁杀了赵湘都可以,只要真实情况是那样就可以。

陈江并不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调查他,黄枪还偶尔能听到他在院子里吹口哨。每个阶段都有那么多所谓大的冲击,面对这些冲击的瞬间,人一定是蜷缩回某个记忆中。所以在他极其窘迫时,小峰会对他说,爸,想要智慧吗?其实小峰说什么都行,只要与此刻的事情无关,能让他考虑就好,即使小峰说,爸,想去亚利桑那吗?也可以,只要让他跳出此时的桎梏。

黄枪头一次参与麻将摊,其他几个老太太也没有异议,赵大妈站起来让了位置,他还向赵大妈讨了一把花生,他嚼着花生打着毛票的麻将,小峰就鬼鬼祟祟地走到他身边,抓了几颗他放在口袋里的花生,说:爸,你也有花生吃了。小峰高兴地吹掉花生皮,送进嘴里。

黄枪撑起双臂,摸了张牌,他看着小峰,面罩后的眼睛忍不住流出泪水,他说,是啊,有了。

两个摊子偶尔聊几句别的,都是以打麻将为主,算钱算得极为精细。谁也看不到黄枪面罩后的表情,他眼睛下的面罩已经湿了一块,天黑之后,布湿了也看不出来,如同地平线上的一层浅云。

李二士很快就搬走了。

人头

从楼的后方看,三单元和四单元之间的那条裂缝好像又在生长了,可以填充进一个核桃。如果房屋漏水的话,家里的墙壁上一定生满霉菌。

二狗老婆在阳台上放的模特变得干干净净,身子被正了起来,没了泥巴,剥落的油漆就显得刺眼。

清晨,二狗老婆推着自行车去上班,停在黄枪身旁时,黄枪抬头,看她脸色还蛮好,头发也梳理整齐了。

气色不错。黄枪说。

二狗老婆抬起头看着她家阳台上的模特。

我每天擦一遍,心情就好一些。

那改天我也买一个。

对你未必有用。

黄枪憨厚地笑了。

二狗老婆推着自行车轻快地走了。她又转头对黄枪说,你跟李二士熟吗?

也不太熟,怎么了?

二狗老婆低下了头,又抬起头说,我觉得,我成熟了。她溜着小步上车了。

二狗老婆看起来很滑稽,四十岁的臃肿臀部压在自行车坐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时间挤得松软的麻袋。

当天下午,黄枪在棚子门口看到小孩团着泥巴扔二狗家阳台上的模特,是麻脸与其他几个孩子,黄枪没吱声。不知道哪个孩子扔的泥巴里混了石头,模特的一只手掉了下来,掉到了陈江家的院子里,小孩们便作鸟兽散。

大概是二狗老婆从客厅里看到了没了手的模特,来到阳台上,摸着模特空落落的肩膀,回了屋。

黄枪想,二狗应该是极不情愿下来的,但他也不太想老婆去楼下捡。二狗老婆的性子是想要什么,就非要得到手。黄枪就看到二狗来敲陈江家的院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江开了门,二狗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陈江不知说了什么,二狗犹豫地进了院子。

黄枪从棚子的镂空窗户偷窥着,他也想知道两人见面能说什么,能说成什么样。这两人的关系太复杂,也讲不清楚。不过黄枪认为最不想接触对方的,还是二狗。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黄枪听到二狗大喊,我操你妈陈江!

那声音是喊,但是压低了,听起来又低又厚。黄枪就从车棚里钻出来,站到离陈江家院子比较近的地方,仔细地听着。

你和我一样。陈江说。

跟你这种货色我不想说。

你先骂,但你一定得知道,你和我,是一样一样的。

我去你妈的。你是个瘪三,你是驴养的。

黄枪听着二狗好像憋不住要动手,但年龄碍在那,怎么都不会动手,但如此冲动也是极少见的。

现在大家都没事了。陈江说。

我就操你妈。

你跟我急什么眼。

二狗抱着模特的手踹开了铁门,他踹得估计腿都快断了,铁门上浮出一个脚印,像钻天雷一样的巨大震动声,二狗气冲冲地走出来。

我们都一样。陈江说。

二狗头也没回,全身都紫胀起来,那张国字脸变成了紫红色,像个大葡萄。黄枪知道,二狗跟老婆吵架从不带脏字,他们一定说了什么对两人都很重要的事情。只是现在这个状况,二狗已经被查过,又放了出来,他还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模特的手很快就被补上了。黄枪很难想象二狗能记着给他老婆捡那个模特的木头胳膊回去。模特手臂上的裂缝里灌进许多水,也许内部中空的地方已经沁满了雨水。

二狗和陈江的争吵让黄枪感到困惑,他想多知道一些,再多知道一些。李二士走的时候,卡车轮胎带着稀释的大粪在地面留了长长的胎印,延伸出了小区。

陈江是当天夜里被默默带走的。小区的人大都以为陈江像二狗和李二士一样,会再放出来。大家对陈江都比较熟络,他好事,什么事都会掺和一下,逢人也都笑面相迎。在小区里,人和人就该是这种关系,笑面相迎,小事帮一把,大事两不相及。如果当时大家知道陈江再也不会回来了,也许会去送一下行,这个送行不只是看热闹,甚至看热闹的成分很少,就是单纯地见一面。陈江也还是会笑面相迎,即使他心中多少有不平,也不会在人群里失控。人们不关注是谁杀了赵湘,只关注谁杀了人。但无论结果是谁,都会感到惊讶,心里琢磨着,不太像。这个不像,那个不像,全都不太像,就像想不到自己会杀人一样。其实都像。在黄枪眼里,日常的伤害积累起来,和杀人没什么区别。小区,就是日常伤害连成一片的地方。

那天,嫚哥回来之前,黄枪做了一桌子菜,请了嫚哥,嫚哥没推托,就跟着黄枪进了屋子。

黄枪也学着陈江,把小峰支走了。

黄叔,你以前到底是干吗的?

我以前在工厂里修机器。纺织厂。

这我都知道,不然你不会修这些东西,手巧。

后来厂里把我调去了西北,我在那里待了十年,西北不好,吃的全是面食,风沙也大。

让你去你就去了?

我去哪都一样,爹妈过世得早,家里人没了,待哪儿都一样了。

是啊,我毕业后也还得回来。待在外面比待在这里舒服。

西北那时候还没有太大风沙,现在不行了,挑一人翻开眼皮子,里面都有疙瘩。都是吹的。

你说的是砂眼。

这边是砂眼,传染病,那边不是病,就是硌出来的。

然后你就回来了?

我还去过新疆。

新疆我一直想去,不过太远了,远就不想去了。又是火车又是长途车,能把人弄死。

新疆是该去。

该去的地方也挺多,我上学的时候就该多去点地方,现在哪儿都不想去了。

新疆的人鞋子好玩,晒完瓜,在那穿着,舒服,到这里就烂掉了。

哈密瓜啊?

对,把哈密瓜掏空了,大小合适,再在鞋底上扎葡萄藤,太舒服了。

那边的羊肉不膻。

肉也膻,比这边好一点,天天吃就吃不出来了。

我这就快结婚了。

那你还不高兴?

高兴什么?对象是副局长的闺女。

好看?

挺好看。

过日子长了,就都差不多了。你不知足,还是因为岁数小。

也没办法,大家都这么过的,再找爸妈都不愿意。

与别人生活,我总结出来,脾气好就是好了,其他的不要紧。

我也这么想来着,不过还是想大学时的那个,天各一方。但想也是白想。

想也好。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

我总觉得机会不多了。

你要走?

不是走,就是这么觉得。

嫚哥停了下来。

陈江在那天中午去了赵湘家,这就是他一直找人做伪证的原因。

他去干什么了?

赵湘下午被奸杀,我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草率。

草率不草率,都跟我们没关系,就这样定下来了。

太草率。

那你信什么?

嫚哥的话让黄枪想起了二狗,跪在赵湘家的地板上,你愿意信什么?信什么都好,但就是什么也不信。

是这样吧,喝酒吧。

黄叔,我一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我是怕吓着别人。

我不是想看,我就想知道你原来长什么样,你说说就行。

比你的眉毛浅点,我鼻梁还蛮高,就是板牙有点大。

其实无所谓了。

是无所谓了。我就问你,是不是你一直调查,才让我从里面出来的?

嫚哥郑重地看着黄枪。

我想了很久,是谁杀人都不重要,但一定得是个特殊的人。黄枪说。

嫚哥陷入回忆。

黄叔,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老王家的葡萄藤一夜间都给虫子啃光了?

嗯。

我从楼上看到你打药,用簸箕把虫子铲走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离葡萄藤最近。

不对。

什么不对?

你离得近,但最早看到的不是你,你为了不被人说。

是吗?

有些事,必须要你做。那些异常的事,都得你做。

黄枪盯着桌面。

但你为什么要表现出自己也想做呢?

陈江走后,赵大妈的儿子和黄枪,帮着把他家的旅馆招牌拆下来,里面的旅客也被请走了。陈沉站在一边看着,什么也没说。黄枪告诉陈沉,可以先在他家吃饭,白天去上学就行。估计过不了多久,会有亲戚来接走陈沉。黄枪第一次进了那家旅馆,里面没开灯,黑黝黝的,全是各种人味。各色人来这里住,等第二天走了,人杂的地方就浑浊,这里已经浑浊不堪了。想必以后会清爽些。陈沉看起来也不太关心他父亲的事情,这让黄枪疑惑不解。招牌放下来的时候,他看也没看一眼。

二狗老婆上下班的时候非常高兴,有一次她看到小孩砸模特,就在七号楼前堵一次,抓着麻脸去找赵大妈。自那以后,模特上就只剩下灰尘了。

黄枪就在楼下看那模特,模特浑身光溜溜,是长发,一张脸万年不动,没什么表情,平视着对面。他想到了赵湘,夜晚的赵湘,应该也是这种眼神。

他点了根烟,用烟在空中画了圈,模特好像隔着云雾,随时都要飘起来。

隔着云雾,一个人的身体从楼上坠落下来,砸到陈江的院子里。那声音厚重,又像一个瓜摔开的撕裂声,还有瓜瓤飞溅到墙壁上的霹霹声。

陈江家的铁门砰然开了,陈沉目瞪口呆地走出来,他鞋底上沾了血,他走出门口几步,几个鲜艳夺目的红色脚印刻在地上。

陈沉看到了黄枪,一脸惊恐,他颤颤地说,黄叔……二狗他……

黄枪的身体飘乎乎地走到陈沉家的院子前。地面上,有一摊白色和红色的像肉馅一样的东西。一个笨重的身体死死地钉在地上,像一件家具。他双臂撑开,是一个十字。

楼上的人很快就聚集下来,来了警车和救护车,停在黄枪的车棚前。二狗老婆下来时,人群中分开一个豁口,二狗老婆走进陈沉家的院子里,嫚哥在警察堆里拦住了二狗老婆。

二狗老婆顺势倒在地上,她用手摸了摸地面,一手红色,又捂住了自己的脸。

从八号楼的窗户里探出许多脑袋,七号楼的阳台上也都站着人。

黄枪让陈沉先待在他屋里。他站在车棚门口,看着从地面到空中各个位置投过来的视线。这些视线似乎使地面泛起了光,黄枪看着陈沉家的院子和门口都明显比周围要亮一些。

黄枪想,这些人又想看什么呢?想看到红色,可是院子的围墙隔住了。王老头家的院子里似乎也站着人,扒着两家中间的围墙。

对二狗的死,最耿耿于怀的是嫚哥,他一直念叨:怎么会这样?不是已经没关系了吗?已经没关系了啊。

黄枪一直没有看到二狗的女儿。

二狗的尸体被拉走了,嫚哥和几个警察清扫陈江家的院子,水柱子喷上去,都流到下水道里。黄枪看着他们清扫,疯了一样地跑到七号楼后。他在楼口焦虑地抽烟,他等了半小时,红色开始从下水道井口泛上来,淡淡的、越来越明晰的鲜红色。直至红色覆盖了东边的一片粪池。他突然想到,也许二狗在赵湘屋里祈祷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所以他才会看到喷血的楼房,即便是不真实的。当一大片红色真的在眼前蔓延,他还是想不通,二狗跟赵湘是什么样的关系。二狗的失控,可能不是因为他背叛妻子的羞耻感。他的失控是因为赵湘的死。确定了这一点,黄枪不忍再看这一片红色。

一个下午,嫚哥打着伞,急匆匆地来找黄枪,说陈江想让他带着儿子见一面。

他知道陈沉受你照顾很感动。

嗯。

陈江刚关起来的时候,天天哭,后来不哭了,开始说自己的简史,牛群油纸什么的,同事听了也都笑话他。

嗯。

他说自己在东北卖了朋友老婆,又对自己老婆不好。

嗯。

他还是挺想他老婆的,说要是她不跑的话,陈沉还有个着落。

嗯。

陈江不承认也没用,他中午确实去过赵湘家,对面三楼的那家人起先怎么也不肯说,后来因为李二士实在太冤枉,又搬走了,就说了。

嗯。

中午去,什么时候出来这谁知道?他现在也不太折腾了。

嗯。

他听说二狗跳楼了才不再折腾的,什么都认了。人他妈有时候就是想不通啊。

我去叫陈沉。

好。我先走了,路你认识吧?

认识。

黄枪从屋里找了把大点的黄伞,带着陈沉,去关押陈江的警局。陈江要先在拘留所,断案之后就押到市级的警局。

路上,两人静静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你准备点跟你爸要说的。以后见的机会少了。

陈沉点了点头。

你想什么呢?有你后悔的时候。

陈沉没吱声。

他会……关几年?

面罩后的黄枪一脸为难。

五六年吧。

陈沉笑了。

怎么可能?

你就当五六年吧。

黄叔,我能去哪儿呢?

应该会有亲戚来接你,你不是有姑姑吗?

会过得不好吧。

你现在过得好吗?

不太好。

离开这儿,应该会过得好些。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陈沉吐出一口气。

什么事?

陈江没有杀人,所有人都不信。

我也不觉得是陈江。

其实,没人会信,我去派出所说过,他们把我轰出来了。

你是他儿子,当然没人会信。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我一会儿跟他说什么呢?

黄枪想了想。

你就叫他一声吧。

陈沉吐出一口气。

好。

黄枪坐在警局的板凳上,陈沉已经进去了。黄枪点烟,被一个片警呵斥了,他连忙把烟掐了。他觉得陈江一会要告诉他点事情,应该是和二狗有关的。如果他不告诉自己,也就不要再问了,在这个时候,似乎问什么都不太好。

陈沉出来后一脸木然,坐在板凳的另一端。

实在受不住了,可以抽根烟吗?你给我一根吧。陈沉说。

黄枪踟蹰着,想知道陈江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他还是把烟递给了陈沉,就进去了。

这是一张木桌,上面有些香烟烙印,陈江还穿着来之前的衣服,几乎能拧出油来。陈江的眼睛周围有一圈密密麻麻的细纹,黑得像墨水的头发耷拉下来。他像个小学生一样把双手规矩地摆放在桌子上,看着桌面。

陈江沙哑地说,二狗之前说什么了吗?

没有。

陈江心有愧疚,他也许觉得二狗的行为跟他有关。黄枪想知道那天他跟二狗说了什么。

他去找你的那次,怎么了?

你看到了?

离得太近。

我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你和这个楼里的人都一样。

怎么一样了?

陈江抬起头,满眼的红丝,像是生出了鱼虫,团在眼睛里。

你跟赵湘什么关系?

黄枪摇摇头。

没关系。

我也不猜了,就当作没关系吧。

不想说?

你可以自己查查,没准能查出来。我开不了口了。再说,二狗得缠着我。

是你杀的?

是,都是。

黄枪注意到陈江的双手开始缠在一起。

我对陈沉有愧。

黄枪想,也许跟着亲戚更好过吧。

跟你说,小区的人操过赵湘的太多了。

黄枪怔住了,面罩瞬间变成了钢片,他的脸在抽搐。

总得有个人,填这条裂缝。

黄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径直走出去。陈江冲着他的背影说,我猜出你是谁了,你还是别惦记这些了。

黄枪路过门口,没有管陈沉,就走进了雨里。他疾步走回小区,从家里摸出一个螺丝刀和一把铁锤,走到七号楼,他径直进了三单元。

黄枪把螺丝刀伸进门缝里,用锤子砸上去,飞起一脚踹开了锁。

屋子里空荡荡,灰茫茫一片,他走进卧室,又走到厨房,只有些变形的罐子和破杯子,角落里还有报纸的碎渣。他在几乎辨认不出的血迹上踱步,他不停地走,走得极快,后来就跑起来。屋子的各个角落都回荡起他沉重的脚步声。他想要把自己跑成一块水泥,一个能死在地上的东西。

在跑动中,黄枪感到一阵恶心,就蹿出屋门,对面的人本已打开门,立马把门合上了。黄枪扶着墙壁,吐出浓烈的胃酸,那胃酸冒着泡,好像能腐蚀穿地面。

他用袖子擦嘴,一侧目,他看到手扶着的那片黄橙的报纸,他的瞳孔一下子扩大了。

在崎岖不平的墙壁上,他用手触碰着那些又膨大了一圈的气泡和上面翘起来的报纸,一碰,竟然胀开了,里面是水泥和沙子的粗糙混合物。

随着气泡的膨胀,那些贴在墙上的剪报都翘起了边角,有的从中间破裂开,有的几乎要掉落下来。

黄枪奔回家,抱着一桶水和几块布,还有抹泥铲,回到了三单元。他用布沾了水,从一楼开始,沾湿了整面墙壁。水渍在纸层中蔓延、渗透,像一片片云朵飘在墙上,缓缓扩散。

黄枪小心谨慎地用指甲撕着报纸,不让其破裂,一毫米一毫米地把它们扯下来。他扯下一张就铺在地上,继续撕另一张。他的指甲缝里全是纸浆,地上的小纸片有的破裂开,有的缺了边角。

楼上下来的人在黄枪身后说了什么,黄枪没有听见,他们便从纸张中间走过去,在楼洞口看着黄枪。黄枪像一台纺织机器,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天黑之后,黄枪从家里摸了油灯。小峰看到他,问,怎么了?

黄枪没应,就穿过雨水走回三单元。

地面的报纸逐渐干燥,但还是潮湿柔软的。

两天两夜之后,黄枪清晨抱着一个纸箱子回了家。他把潮湿的报纸片重新摆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地面、桌上、椅子上,全是泛黄发灰的报纸。做完这些,他把纸箱搁在床头,用手围起来,睡过去了。

在他昏沉睡去的时候,小峰就坐在家门口,看着街上流淌的雨水,天似乎越来越凉了。小峰小心翼翼地以不踩破报纸的脚步,给黄枪盖了薄被子,然后跑到一单元赵大妈家里吃饭。

小峰站在赵家的阳台上看着车棚,整个车棚有二百米长,清一色红瓦,只是红色消退了。王老头家的院子,已经全是黄掉了一半的葡萄叶子。一条二十公分长的溪流连着每个院子。小峰朝对面的楼顶看去,铺得草率的沥青沿着楼边淌下来一片,维持着流淌的态势固定住了。

黄枪下午坐起来了,他走到门口,喝了几口水流里的水,回到屋里开始看那些报纸。小峰从阳台上看到了他,只知道他把赵湘贴在三单元墙上的所有报纸都揭了下来,但不知道他想要看什么。

傍晚时,小峰关上了屋门,帮人存车。嫚哥骑着侉子来了。

你爸呢?

屋里呢。

他撕报纸干吗?

不知道。

过了下班的点,小峰锁上了车棚大门,在嫚哥侉子的副座上躺下来。屋里的灯泡一直亮着。小峰听着瓦片屋檐下雨滴的声音。

天还没亮的时候,小峰听到了黄枪嘶哑的哽咽声,一直到天明。天明后,小区依然处在阴霾中。

小峰打开屋子的门,发现报纸都被收进了箱子里,黄枪坐在地上。地面上是条纹的水迹。黄枪对着两脚间不成形的橡皮泥说,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他重复着。

黄枪的面罩不见了,眼前是小峰熟悉的那张三分之二都扭曲的面孔,还有因烧掉了眼皮而永远闭不上的左眼。

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黄枪说。

小峰听得周身寒冷,说,爸。

黄枪回头看着小峰。

小峰慢慢走到黄枪身后,从墙上举下龟壳,压在橡皮泥上。

黄枪伸手触摸着龟壳,那一刻,他看到龟壳之下衍生出一条巨龙,这条灰色的龙蠕动起来,龟壳向前移动,巨龙的身体从门口钻出了地面,泥土从它身体上抖落,让石子和沥青混合的街道震荡,地面如同莲花一样绽开。楼宇的裂缝撕裂开来,这个伤口因为积蓄了很久,中间有温润的血液从里面流淌出来。

1996.10.13

第二天,我穿着陈江的雨衣,他好像早上就出门了,我把雨衣的下摆卷了卷,用铁夹子夹住。然后在桥附近的一根电线杆后面等着何铁他们四个人。

因为下雨的缘故,河水汹涌了些,可以在岸上听到流水声。这件雨衣带着帽子,帽檐拉低之后,没有人可以认得出我。为了预防突发情况,我还在口袋里藏了一把折叠刀。

他们走过来时,并没有猛子,我想,很好,有猛子的话我会心有余悸。

穿过泥泞的菜市场,这三个人鞋子上都泡了泥浆,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七号楼因为雨水的滋养,空地也都被污水覆盖,只能踩着砖头前行。在他们到七号楼之后,我绕到东边的楼口,那里有堵墙可以掩护我。

我之所以从中午开始就跟着他们,还是想知道他们去裘子怡家里做什么,那未必是什么好事,如果我待在家里,肯定忧心忡忡。只有一直监视着这三个人,我才会有万无一失的安心感。我会一直跟着他们到傍晚,然后找机会杀掉何铁。

他们三人上了二楼,我看到他们停在门前,但裘子怡好像不在家。他们开始敲门。

在二楼台子上,有个水泥檐子,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裘子怡家里有没有人。我想是不是该上去,但在想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三单元楼口,我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折口,用手撑起身体翻过去。

在这个台子上,如果我的雨衣不是深色的,大概会非常明显。脚下有块木板,为了不让木板在踩踏中发出声响,我把木板都立了起来,这些泡酥了的木头手感很滑。我伸出头看向楼道,只看到冯涛的背影。他们开始疯狂地砸门。

二楼赵湘家的门突然开了。

陈江从赵湘家里走出来。陈江在赵湘家里做什么?看到陈江的油头,我心里一阵恶心。陈江朝楼下走去。二狗是去赵湘家里下象棋,陈江又不会象棋。陈江满面通红,似乎很高兴,高兴得他连赵湘的门都没关。

我听到裘子怡家的门剧烈撞动的声音,陈江听到了,但他丝毫不在意。

我靠在墙上,基本能想象到这三个人灰溜溜地愣在裘子怡家门口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们来裘子怡家要做什么,而裘子怡当天又去了哪儿。

他们后来很愤怒,本打算往楼下走,但又有些恋恋不舍,嘴里也还嘟囔着什么。其实他们的想法应该很单纯,想跟裘子怡待一会儿。又或者根本不是。

我盘算着等何铁三人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就跳出去。但他们不再往下走了。

冯涛好像看到了赵湘家敞开的门,他说,看!

几秒钟之后,传来了何铁的声音,他说,是那个疯子家?

对。

他们进了赵湘家,并且没有像陈江一样忘记关门,他们把门轻轻带上了。冯涛想让另外两人看什么?

我在那个水泥挡板上朝赵湘家的窗户看过去。

赵湘只穿了一件薄褂子,她细长的腿从褂子下伸出来。看到家里来了三个小孩,而自己又没穿戴好,她很羞愤,想要赶走这三个人。

冯涛一屁股坐在了赵湘家靠窗的桌子上,他用手拨开了桌上的剪刀。冯涛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几乎已经预料到何铁想要做什么,他想做的,就是他一直要看的事情。

我想起睡在赵湘家沙发上,看到她安详的双脚时,那一片油墨味和淡淡的霉味。这个让人感到放松和舒服的地方,此时像这间屋子的窗户也被打破了,小区污浊的臭气充斥其中。

而最让我困惑的,就是所有人传言的一个女疯子,在小学生的眼中,竟也不再是不容侵犯的。甚至比同龄人的威慑力还要低。赵湘在这些人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看到赵湘把手伸到冯涛的耳朵上提了起来,她把自己当作了一个正常人吧,而她现在并没有丧失理智,现在还是白天。冯涛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赵湘想要获得一个正常成年人威慑力的举动激怒了何铁,当冯涛从窗口的桌子上跳下来时,我看到赵湘褂子的领口被扯开,何铁还在撕扯她的衣服。

愤怒的赵湘抽了何铁一个耳光。但她的力气太弱了,她的胳膊比冯涛的还要细。

冯涛因为被拧了耳朵,捡起了沙发脚下的烟灰缸,他只想吓吓赵湘,何铁接过来,砸到了赵湘的太阳穴上。受到攻击的赵湘当即摔倒在沙发上,方弘毅舔着嘴唇,扒掉了赵湘的衣服。

赵湘挣扎着要站起来,何铁一脚踹到她赤裸的肚子上。

她的额头开了口,一条刺目的红色从颧骨流向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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