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铁笨拙地脱了裤子。
我闭上眼睛,浑身颤抖。我一直没想过,假如自己要杀死何铁,是不是也如此残忍?至少何铁在对抗我时,我不会像赵湘这般无力,她连隐藏自己无力的机会都没有。她赤裸着成熟的胴体,展示了他们想看到的一切。
我急切地盼望遥远海边的钟声快点敲响,从远处荡过来,让我能够停滞在半空中,停在一个没有穿透六层楼宇的梦境。
我的人生的终结点应该是在那个台子上,当我发现自己的下体膨胀起来,我再也忍受不了这份从出生起就根植在身体最深处的罪恶。这罪恶蔓生出无数根须,丑陋险恶的根须,舞动着,扭曲着,沸腾着,这些根须从我的所有血管里探出来,深深扎进小区的土壤里。
绝望沿着我的锁骨到下体裂开一道伤口,当那爆炸一样的疼痛再也掩盖不了羞耻的时候,我一头朝着那粪池栽了下去。
黄小峰
某一天,陈沉来找我,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我不知道他是觉得我很有智慧,还是认为我相当可怜。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但具体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是什么感觉,人们对传言是没有清晰认识的。在我的记忆里,那种感觉和我后来看到自己的孩子从阴道里爬出来,应该很类似。
陈沉找我,他想告诉我一些事,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他说,如果是花,就可以说;如果是人头,就不说了。
这是他理解的天意。这是一个小瘪三理解的天意。
结果,是人头。
我说,无论是花还是人头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七号楼的裂缝已经相当巨大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能感觉到地底下那颗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
在那次喷涌之后,葡萄藤生长得极其旺盛,如同爬山虎一般,覆盖了半个楼。可惜它还没有把整个断裂的楼包裹住时,这里就已经拆迁了。根须被扯断时,会发出霹的一声。
霹。
陈沉在二十岁的时候上了报纸,他被卡车轧死在马路上。看到的人说是他冲上去的,还喊着,找到了。他什么都不会找到的。那时我已经搬到了城东。在他还活着的岁月里,我希望他把自己的花好好珍藏着。
我时而会想起那个背乌龟的男人,他只来过一次,是他遗留下了死去的乌龟,又扔进河水中,这些龟壳构成了我痛苦而漫长的童年。
我经常跑到王老头家,他家后院有一把春秋大刀,他说当年这把春秋大刀震慑古城。
王老头是个传奇人物,但传奇的是他的经历,他本身很可怜,老伴去世之后,他自己待在那间古旧的房子里,没有任何人探望。一个人会在他人的记忆里留下怎样的一句话。那个害他儿子死无全尸的女人,只留下一句:当初是我年少无知。便再也见不到了。
刚工作的时候,我还会去护城河公园遛弯,有一次碰到了武疯子。他在胸前挂了一块木牌:忠义千秋。
对于那个年代以及之后的年代,我想,“忠义千秋”这四个字是最大的讽刺了。
也许,在我身上也不再保留什么。
初稿2011.11
修改2017.5
电影剧本:大象席地而坐
1.朋友家卧室 晨 内——于城、于城朋友妻
于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他前几天是这么说的,满洲里的马戏团有一头大象,它他妈就一直坐在那儿,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欢坐那儿,好多人就跑过去,抱着栏杆看,有人扔什么吃的过去,它也不理。”
于城是个近三十岁的青年。一个女人半裸着躺在床上。
女人:“他跟我提过。”
于城:“怎么说的?”
于城穿上裤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烟。外面大雾弥漫。
女人:“踩着我裤子了!”
于城:“他怎么说的呢?”
女人:“跟你说的差不多。”
于城:“给我倒杯水。”
于城看向女人,女人在整理头发。
2.王金家 晨 内——王金、狗
一只老狗趴在王金脚边,王金坐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他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是金属敲击玻璃的声音,哒,哒,哒,他头朝向屋外,静静地看着。
3.黄玲家 晨 内——黄玲、黄玲母亲
抽水马桶继续不停往外涌水,水漫到黄玲屋里,黄玲躺在床上睡觉,她立即坐了起来,脚踏进了水里。
水漫到客厅里,黄玲母亲躺在沙发上,手垂在一旁。
4.韦布家卧室 晨 内(合并5)——韦布、韦布父母
胶带被拉扯出来,缠绕在一个擀面杖上。房间幽暗,韦布一层层地缠着擀面杖。
他咬断胶带,往外吐着沾在嘴上的碎片。他尝试着狠狠挥舞了几下,又垂头丧气。
他把缠着透明胶带的擀面杖放进书包里。
韦布看起来有十七岁,寸头。
外面传来韦布父母的声音。
父亲:“怎么这么臭?谁他妈开的窗户?”
母亲:“关了。”
父亲:“怎么不早点关?现在屋里全是臭味儿!”
父亲:“太臭了,一起床就这么臭,我操他妈的一天又开始了。”
韦布一脸厌恶。他母亲敲门,韦布走了出来。
5.韦布家客厅 晨 内——韦布、韦布父母
这是一间普通的三居室,屋子里看起来很满,各种杂乱的东西很多。客厅的桌子上摆放着早饭。可以听到韦布母亲在房间里忙碌的声音。
韦布的父亲看起来年纪比较大,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胡须凌乱,看起来身体很虚弱,他坐在韦布的另一边,一只打着石膏的腿放在一张矮板凳上。父亲在桌子上打开了三个药瓶,旁边摆着八九粒药丸,他开始倒酒。
韦布坐下来,说:“厨房的窗户。”
父亲正在看一份报纸:“什么?”
韦布:“厨房的窗户刚才开着。楼下的垃圾没人清。”
父亲:“没你的房间臭,外面有什么都没你的房间臭。”
韦布开始吃油条。他的父亲厌恶地看着他。
母亲在客厅的柜子上翻找着什么。她说:“购物卡呢?”
韦布低着头:“不知道。”
母亲:“你前天用了,放哪了?”
韦布:“柜子上?”
母亲:“没有。”
韦布:“那不知道了。”
父亲打了一个嗝,说:“他偷走了。”
韦布摇摇头:“我没有。”
父亲:“他拿着卡,站超市门口,给人打八折结账,收了钱就去网吧玩。”
母亲看着韦布,说:“嗯?”
韦布:“不是。”
父亲看着报纸:“怎么不是?你除了去网吧还能干什么?狗东西。”
韦布听着。
母亲在把两个大包往外拖,里面是叠整齐的衣服。
母亲:“每人每天早上都要听你说一遍。”
父亲:“我说什么了?”
韦布喝豆浆时洒出来一点。
父亲放下报纸,对韦布说:“赶紧去跟你奶奶住,看见你就烦。”
韦布:“她屋里要是有暖气我就去了。”
父亲:“这里也没暖气,你弄得满屋子都这么臭,满屋子都这么臭!”
韦布站起来,去卧室背上书包,在校服外套上羽绒服。
母亲在外面喊:“拎下来。”
6.朋友家阳台—卧室 晨 内——于城、于城朋友妻、烧垃圾的人、中年男人
楼下是个垃圾堆,一个人在焚烧垃圾,黑色烟雾飘向天。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根棍子,晃悠着走过来,对着烧垃圾的人喊:“谁让你烧的?”
烧垃圾的人:“那去哪烧?”
中年男人:“爱去哪去哪,小区里不让烧。”
烧垃圾的人:“这是小区的垃圾。”
中年男人:“聋了?不能在这儿烧!”
于城朝楼下喊:“就在这儿烧。”
中年男人抬起头:“你谁啊?”
于城:“就在这儿烧。”
中年男人:“你下来!你谁啊?”
于城:“我是你爹!”
女人跑到阳台上,她衣服还没穿好,就一把扯过于城来,关上了阳台窗户。下面的人还在骂骂咧咧。
女人看着于城,伸出手指了指他,叹了口气,说:“你快滚吧。”
于城躺到床上,说:“我晚上再走。”
女人:“不行。”
于城:“为什么?”
女人:“我得去单位交报告,下午可能要开会。”
于城还掐着那根烟。他举着烟蒂说:“你点烟,有时候会沾上嘴唇的皮,然后烟蒂上会有血,看见了吗?”
烟蒂上沾着薄薄一层血。
女人:“所以呢?”
于城:“因为你刚才没给我水啊。”
女人:“我真得走了。”
她穿上了裤子,但没穿上衣。
于城:“你就这么走吧。”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两个人警觉起来。女人站着,于城坐着,维持着固定的动作僵持不动。
7.楼道 晨 内——韦布、韦布母亲
在楼道里,韦布和母亲各提着沉甸甸的大包一起下楼。
母亲:“你用购物卡去买烟了?”
韦布:“没有。”
母亲:“那买了什么?”
韦布:“那张卡,本来就是你捡的。”
母亲看了眼韦布,想说什么又没说,朝外走去,把大包整理好。
母亲在楼洞口旁给一辆电动三轮车开了锁,车上还有几个衣架子和纸箱子,箱子里也装满衣服,她把三个大包扔上三轮车。
韦布朝石灰墙上吐了口吐沫,然后用一根火柴棍在墙上搅和。
8.王金家 晨 内——王金、王金女儿、女婿、外孙女、狗
王金用手揉了揉眼。
这是一间老房子,看起来比较拥挤,房间里有的家具略旧,也有一半非常现代的家电,看起来有些不协调。一个小女孩正在逗一只长得很普通的老狗。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靠在门框上,他是王金的女婿。
女婿:“我得讲明白学区房的概念,学区房的房价比普通住宅贵三倍,当然可以不去学区房,就得去很差的学校,她还得受欺负,我不能让她以后去我现在待的烂高中。但想去别的学校,就得买学区房,可便宜点的学区房呢,就是间小房子,我们不能都住在里面,太小了,所以想让你去养老院,但你别觉得是嫌弃你,别每次提起来,都想着是我们嫌弃你。”
王金,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精瘦。这间屋子背光,里面除了床也摆不下什么东西,角落里还摆放着一个旧的儿童车,上面堆放着玩具,挤占着这个小屋子。
王金的女儿,大约三十八岁,她在给王金外孙女压腿,外孙女疼得嗷嗷叫。
外孙女:“为什么早上也要压腿?”
王金女儿:“早晚压腿,就会跳得好。”
外孙女:“他们说我已经跳得很好了。”
王金女儿:“那就跳得更好。”
外孙女:“有什么用呢?”
王金女儿用力拍了一下外孙女的背。
女婿继续说:“学校从去年年底开始对家教管得很严,我之前在外面上课,还被自己的学生举报了,私立学校倒是不管这些事儿,不过没编制,长期看也没什么保障。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调到分校去,得争取。说是分校,其实是合并了外面的一个私立高中,工资高,但是名头不好听。我还在想这个事情。”
王金:“养老院不让养狗,我去不了。”
王金女婿迟疑了一下:“好了,知道了。”
外孙女:“让姥爷给我压腿,他压得不疼。”
女儿气愤地说:“你觉得合适吗?她连做作业的地儿都没有,还得在你那个烂缝纫机上写。”
王金:“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女婿:“别这么说话,我说什么了吗?也不是第一次提了,逼你了吗?”
王金直愣愣地看着女婿。
9.楼道口 晨 外——韦布母亲、韦布、王金、狗
母亲骑着三轮车走远。
韦布的火柴一端沾上了石灰,他划着了火柴,朝天花板上扔去。他抬起头看。
楼道里的这堵墙上布满了裂纹、灰尘和各种痕迹。天花板上,还在燃烧的火柴倒着粘在上面。上面有很多个被火柴烧过的黑斑,竖着只剩木炭的火柴。韦布看着那些火柴梗。
王金遛着只老狗从这个楼道里走出去,他回头看了韦布一眼。提着一个垃圾袋,扔进垃圾箱。王金步伐很慢。
韦布家住在三楼,王金家住在二楼。
韦布又转头注视着街道。
【出片名】大象席地而坐
10.大桥下 晨 外(删)
11.小区街道 晨外——王金、狗
这条路上飘散着垃圾、废旧报纸、落叶。王金牵着狗行走。
12.楼道口 晨 外——韦布、黎凯
黎凯推着自行车,站在马路对面,冲韦布招了招手。韦布朝黎凯走去。
黎凯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气得多,他非常白净,穿着格子裤、休闲登山鞋。
13.马路 晨 外——韦布、黎凯、路人
黎凯推着自行车。这条路上散落着各种垃圾。
黎凯:“我刚看见你妈过去了。”
韦布看向黎凯,黎凯就不说话了。
韦布指着自行车:“怎么了?”
黎凯:“他把我车胎扎了。”
韦布:“那还推过来?”
黎凯:“不推过来,我爸就知道车坏了,看见可得揍我。”
韦布:“打算怎么办?”
黎凯:“不知道,看看他想怎么办。”
韦布:“买个手机赔给他?”
黎凯:“不是我拿的,为什么赔?”
韦布:“赔了这件事儿就能过去了。”
黎凯:“我不怕他的,真的。”
黎凯撑开衣服:“我在里面垫了东西。”
韦布:“你真厉害。”
黎凯:“我从家里拿枪了。他藏一个古董里,以为我不知道呢,我前年就发现了。”
韦布嘲讽地说:“枪?”他们路过烧垃圾的地方,还剩下冒着烟的灰烬,黎凯把一个塑料瓶子踢向垃圾堆,接着他们拐入另一个路口。
黎凯掏出一把枪。
韦布:“这有什么用?”
黎凯举着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说:“试试?”
韦布看着黎凯,两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站着。
韦布用手把枪拨下去了。
黎凯:“你准备什么了?”
韦布从包里摸出擀面杖。
黎凯:“这什么呀?油条?”
韦布:“我爸以前用这个审犯人,不留伤。”
黎凯:“最好别碰他,他哥会找我们麻烦。”
14.女人家客厅 晨 内——于城、于城朋友妻、于城朋友
伴着敲门声,女人走向客厅的大门。她说:“谁?”
男人拎着行李:“开门。”
女人扣上最后一颗上衣扣子,开了门。
男人:“皮鞋忘带了。”
女人:“都在鞋柜里呢。”
于城站在卧室里,他一动不动。
男人就去扒翻鞋柜,找到两只,他看了皮鞋几秒,判断是不是他的,然后打算走。他本来想就这么出门,但发现女人嘴上有个牙印。
男人:“家里有人?”
女人:“没有——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来拿东西啊。”
女人:“你还走吗?”
男人:“什么?”
女人有点慌张:“你要留在家里吗?”
于是男人拎起一只皮鞋,先走到厕所看,又去卧室,还特意翻了翻衣柜。
男人走到卧室的阳台上,于城正站在那。
男人:“这皮鞋是你的?”
于城:“是。”
男人看了于城一眼,又回头看向女人,女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男人把手扶在眉心上,闭着眼睛思考。于城注视着男人的这个神态。有很长时间。
男人拉开窗户跳了下去。女人冲了过来,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于城看着女人。
15.楼下 晨 外——于城
于城跑得很快,他一只脚上没穿鞋,他捡起那只跟男人一起掉下来的皮鞋,穿在脚上跑了。
16.黄玲家 晨 内——黄玲、黄玲母亲
黄玲一边穿衣服一边大喊:“厕所漏水了!”
她又喊了一遍。没人应。
黄玲母亲烂醉地躺在床上,桌子上全是化妆品,内衣内裤散落在地板上,都浮在水上漂着。整个家光线阴暗,窗帘掉了一半下来,屋里脏脏乱乱。钟表显示的是早上七点。
满屋的地面上都流淌着薄薄一层水,从厕所漫延出来。黄玲的脚踩着布满水的客厅,急匆匆走向厕所。
黄玲在厕所掀起马桶抽水盖,用手堵着,发现没用,水继续往外流。她长得很清秀,一头清爽的短发。她开始找总水管,发现在马桶下方,她关了总水管。她把漂过来的衣服踢到一边。
黄玲走到客厅里,用水洒在母亲脸上。
母亲:“这是什么?”
黄玲:“厕所漏水了,屋子全淹了。”
母亲朝客厅看了眼,说:“你弄的?”
黄玲:“第三次了,你要么找人修,要么就记住,用盆接水。”
母亲又躺回床上:“蛋糕在包里呢。”
黄玲走过来,打开母亲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直径十厘米的已经挤烂了的蛋糕。黄玲把蛋糕盖扔在一旁,任它顺着水漂动。
母亲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黄玲,看到那个挤烂了的蛋糕。母亲又坐了起来:“你踩烂了?”
黄玲:“不是。”
母亲:“给你买的,你踩烂了?”
黄玲:“不是。”
母亲:“我走了两公里,没有24小时的蛋糕店,我脚都走烂了。”
黄玲:“不是我踩烂的。”
母亲又躺了下去。
黄玲坐在母亲对面,吃烂蛋糕,蛋糕的碎片掉了下去。她看着墙壁上的时钟。
母亲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黄玲母亲伸手往地上抓。黄玲在纸上擦了擦手,黄玲母亲抓起了地上的一份湿漉漉的合同。
母亲:“把合同念一遍,我眼睛好疼啊。”
黄玲回到房间,穿上大衣,她从冰箱一侧拉出两个塑料袋,在玄关那套着塑料袋换了鞋。
黄玲给自己塞上耳机,出了门。
隐约听到母亲的叫喊声:“你不把水扫了吗?狗玩意。”
17.黄玲家楼道 晨 外——黄玲、大白狗
黄玲戴着耳机,出了门,她大大呼出一口气,拎着书包走出楼道。伴着音乐声,她甩掉鞋上套着的塑料袋,没走几步,她看到一只大白狗朝她跑来,想嗅一嗅。
黄玲退回楼道,在楼道的角落,一卷落灰的地摊里,她从里面抽出一根棒球棍背在身后。大白狗闻了下她就走了。
黄玲放回棒球棍。
18.马路 晨 外——于城、于城朋友妻
女人从远处走近。
于城在等女人。
女人走过来。
女人:“警察来过了。”
于城把那张纸扔掉。他说:“知道我怎么想这事儿吗?”
女人深深吸进一口气。
于城:“他不是因为我。他过得很惨,因为你非要买这套房子,他每个月工资只剩两三千块。”
女人抽了于城一个耳光,说:“谁要知道你怎么想的?”
于城:“两三千块能干吗呢?只能跳楼了。”
女人又抽了于城一个耳光,她眼眶红了。
于城:“我不觉得有什么,是他自己要跳的。你虚荣,他买单。”
女人:“应该是你从阳台上跳下去。”
女人哇的一声哭了:“我居然还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于城:“有人问你怎么回事了吗?”
女人:“不要再问我了,不然我就说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于城:“你现在在痛苦什么呢?丈夫死了?姘头冷酷?还是接下来一堆烦人的事儿?”
女人站起来,说:“他们打电话给他妈了,订了机票,她到了肯定找你,他就你一个朋友,听见了吗?”她举起包狠狠地砸到于城头上,于城歪在椅子上。
女人疾步走了,一边走一边哭。
于城看着远处。
19.教学楼里 晨 内——韦布、黎凯、于帅、用手机拍于帅的人、拖把生、其他同学
韦布和黎凯朝教室走去,教室里有人坐着,有人靠墙站着,大家什么也不做,就愣在那儿。
于帅站在教室门口,边用一把磨出锋刃的钢尺削门框,边嚼着口香糖。旁边一个人在给他录像,于帅对他说:“等会儿传给我。”
一个学生推着拖把过来,不小心撞了录像的人一下。
黎凯:“他上次想打于帅,结果自己跪河边唱国歌。”
韦布:“你怎么知道?”
黎凯:“我在河对岸。”
于帅用脚蹭了蹭拖把,在学生裤子上从上抹下来,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学生走了几步,掏出纸巾来擦擦裤子,擦干净后,于帅又走过去,用鞋底从上到下在学生裤子上抹下来。
于帅烫了头发,他校服裤上扎的腰带露出一截来,整个人看起来比较阴郁,走路八字脚。
于帅看到了韦布和黎凯,他对录像的人说:“别关。”
于帅走到黎凯面前,逼近他,瞪着眼睛,嘬了两下嘴,说:“带了吗?”
黎凯:“我没拿。”
于帅:“是没拿,你偷了。”
黎凯:“没有。我什么也没干。”
于帅靠近一步:“所有人的东西都他妈搁那呢,你又不打球,过去干吗?以为我没看见?”
黎凯:“我没拿,我不缺手机。”
韦布站在一旁,黎凯求助地看着他。韦布虚弱地对于帅说:“你看见什么了?”
于帅凑过来:“跟你有蛋关系啊!”
韦布就不再说话。
于帅用手指戳了戳黎凯的脑门,说:“你找他毛用没有,还不如找你爷爷,你爷爷不是在练太极吗?”
黎凯看到教室里有人转头看着他,他用手拨开于帅的手,憋得满脸通红,说:“滚……滚蛋。”
于帅装作一副惊恐的样子说:“我大课间再来收拾你俩,楼梯那等着,别让我找到你们。”那个用手机拍于帅的人跟着于帅进了教室。于帅走进教室,踹了墙边的一个桌子。
于帅走后,韦布说:“我去赔那张破桌子。”
黎凯:“你说得对,我不该招惹他,该买一个新的还他。”
韦布直接朝走廊尽头走。
20.副主任办公室 晨 内——韦布、副主任
韦布进了门,他险些踩到地上的一个香蕉皮,抬起脚绕开了。
副主任正在吃香蕉。他看着窗外的操场,吃完一根,把香蕉皮叠好,轻轻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个香蕉皮。
韦布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桌子钱。”
副主任看着操场,把一个刚吃完的香蕉皮往桌子上摆上去,说:“学校快拆了。”
韦布愣了一下,然后说:“什么?”
副主任:“这是全市最烂的初中,那边新盖了一大片小区,要跟另一个学校合并到那片儿,这个烂学校就没了。”
韦布:“那我们去哪?”
副主任:“你们该去哪就去哪。”
韦布:“你呢?”
副主任:“我呢,去新学校,换个办公室,很大。你们呢,就去全市最烂的高中上学,一半人毕业后去市场卖烤串。”
副主任看着桌子上的钱,说:“你拿着吧,去网吧玩会儿。”
韦布伸手接过钱来。
韦布:“你怎么知道你会过得好?”
副主任捏起一个香蕉皮,做出好像要扔的样子:“把走廊上拖地的叫进来。”
韦布推门出去。
21.办公室门口 晨 内——韦布、拖把学生、副主任
韦布离开办公室。那个被于帅踹的学生一只手举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推着拖把来回走。韦布朝他招了招手。
学生看着韦布。韦布对他说:“副主任叫你。”
学生推着拖把过来,说:“世界是一片荒原。”
韦布:“什么?”
学生:“这本书里说的,我很感动。”
韦布:“你很感动?”
学生提着拖把进了办公室。
接着门里传来有人“啊”的一声和摔倒的声音,然后是副主任哈哈大笑的声音。
韦布走了很远,仍然可以听到那不停的哈哈大笑的声音。
22.街道 晨 外——王金、壮硕老人、狗、抽烟老头、打牌女人、白狗主人、打牌群演
这是几个打牌的人。沿着牌堆站在墙边抽烟的老头看到了王金。王金和从卡车里出来的壮硕老人坐在两张破旧的室外沙发上,王金的狗趴在他脚边。这里的桌子椅子都是些旧家具,就摆在室外的街道上,好像被割了房顶的客厅一样。
壮硕老人手里转着核桃,看着远处打牌的一个中年女人。
壮硕老人:“你情况挺好了,没把你轰到大街上。”
王金看着那个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借着揉腰的动作,把牌插进裤子里。
壮硕老人:“那个地方,以前敬老院改造的,吃的一般,能看电视,你要是抽烟得找地儿偷着抽。我认识个打羽毛球的就在里面。你去那干吗呢?家里待烦了?不是有个小外孙女老缠着你吗?”
一个女人跑了过来,说:“大爷,看见一只白狗吗?”
壮硕老人:“什么?”
女人比画着自己的腰,说:“这么大的白狗,见着了吗?”
壮硕老人:“没有。”
中年女人:“我在早饭摊子那瞧见过,往那边跑了,狗真大。”
女人:“往哪跑的?”
中年女人:“大桥。”
女人焦急地离开了。
壮硕老人对王金说:“你能看孩子吗?”
王金:“他们不让我看,我左手有时候抖。”
壮硕老人:“那你对他们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了,放心好了,肯定得走,惹急了连住里边的钱都不给你出。”
壮硕老人从地上提起一个马扎准备走。
23.教学楼走廊 晨 内——黄玲、韦布
黄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韦布走过来,朝教室看了一眼,站在黄玲旁边,贴着她的肩膀。
黄玲:“赔桌子了?”
韦布没说话。
韦布看了一眼那个本子,说:“历史吗?”
黄玲:“对。”
黄玲:“怎么不进去?”
韦布:“我站一会儿。”
黄玲看着韦布,扑哧笑了。
韦布:“下午来找我吗?”
黄玲:“去哪?”
韦布:“猴子笼。”
黄玲:“不去,我有事儿。”
韦布:“什么事儿?”
黄玲:“你没事吗?干吗总去那儿?”
韦布:“……我也有很多事。”
黄玲:“什么事?不就是喂猴子。”
韦布:“不是。”
黄玲把本子夹起来,说:“你不该招惹于帅,他有个哥哥,每个学校的人都认识他,他能弄死你。”
韦布低着头:“弄死正好。”
黄玲:“你到底想干吗呢?”
韦布进了教室。
24.教室 晨内——历史老师、韦布、黎凯、于帅
历史老师正在讲着历史课。韦布路过黎凯,紧张地看着他。
韦布走到一张坏了的桌子腿用绳子缠起来的歪桌子,坐了下来,然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于帅在旁边大笑起来,笑得肚子疼。其他人也笑起来,历史老师手里拿着粉笔,微微笑着。
韦布躺在地上,急忙坐起来。
25.学校走廊 上午 内——韦布、黎凯、同学A、同学B、其他同学
随着下课铃,韦布和黎凯走到楼梯那儿,韦布提着自己的书包。
黎凯:“给钱了吗?”
韦布:“他没要,他说学校快完了。”
黎凯:“怎么完?”
韦布:“我们可能都得去卖烤串。”
韦布坐在阶梯上。
黎凯:“不会的,他骗你。”
韦布:“我知道,但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韦布拉开书包,确认了武器还在。
黎凯颠着脚,有点紧张。他说:“刚才和黄玲站门口干吗呢?”
韦布:“她说,他哥能弄死我们。”
黎凯低着头。
于帅和两个男同学走过来了。
于帅走过来,把手放在栏杆上,看到韦布,说:“你他妈还敢跟过来。”
于帅盯着韦布,说:“想怎么了(liǎo)?”
韦布:“他没偷你手机。”
于帅:“你又没在那儿,知道什么?”
韦布:“我知道他从不偷东西。”
于帅:“那就是丢了?”
韦布:“可能有人捡了。”
于帅:“还没准让他爸捡了,他拿了我家什么东西让单位给开回家了?”
韦布没说话。
于帅指着黎凯对韦布说:“他又贿赂你什么了?让你这么激动?小心学校把你开回家,让你们父子俩团聚。”
黎凯终于说话了:“算了,我给你买一个吧。”
于帅:“买个屁,里面存着东西呢。”
同学A靠着墙,说:“买一个就行了吧,给他个台阶下。”
于帅:“不行,他俩不是挺横的嘛。”
黎凯:“我们什么也没做。”
他说完看着韦布。
韦布把书包放下来,对于帅说:“你想怎么弄?”
于帅:“你俩跪下唱国歌,再赔个新手机。”
韦布:“不可能。”
于帅看着韦布:“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韦布:“没有。”
于帅:“那怎么敢多管闲事呢?”
韦布皱着眉,满脸通红,说:“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于帅:“那你是什么?你他妈天天穿得人五人六,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妈在矿区卖衣服?”
于帅说着又笑起来,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
韦布起身想往楼上走,于帅一把抓住他的书包,说:“让你走了吗?”
韦布死死拽住自己的书包。擀面杖从里面抖落出来。
于帅:“操你妈的,还备个擀面杖。”
于帅用力拽了一下书包,嘴里喊着:“你要死了!”
韦布看着于帅,两人之间绷着,韦布突然抬起胳膊一挣,于帅拉空了,他朝长长的楼梯下滚去,楼梯很长,他滚到地面上,脑袋撞到墙上,重重的一声。
所有人围上去。走廊其他位置的人都缓缓聚过来。
黎凯吓得退了几步。
同学A过去查看了于帅,说:“叫人去。”同学B朝远处跑去。
同学A瞪了韦布一眼,说:“你完了。”
场面越来越混乱。可以听到不断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同学B带着几个人跑过来,拎着拖把棍,说:“哪呢?”
黎凯想找韦布时,发现四周已经没有他的踪影了。
26.围墙 上午 外——韦布
韦布沿着教学楼边缘从另一侧楼口跑出来。他疯狂地跑着,跑得气喘吁吁。到了围墙边,韦布翻过围墙,扔掉了手机卡。
27.韦布家楼下 上午 外——王金、老太太、大白狗、狗
王金牵着他的狗,走在小路上。他揉了揉眼睛。
路边有一张床,床上盖着塑料布,上面躺着一个老太太,身上盖着塑料布。
王金走过去看着她,老太太醒了,也看着他。
王金离开。
接着他听到自己的狗在叫,王金回头,看到一条大白狗跑了过来,脖子上有颈环,没绳子。白狗站住,对着老狗吠,王金的老狗也不甘示弱,嚎起来。周围没有人,应该是那个女人的狗。
王金拉着自己的狗要走,老狗叫了几声后跟着王金走,然后王金只感觉到一阵撕扯,白狗扑了上来,直接咬向老狗的脖子,老狗身体力量不足,王金想推开白狗,白狗冲着他龇牙咧嘴,王金后退一步躲开了撕咬。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狗被咬死了,地面上流着血。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王金。
28.操场 上午 外(删)
29.围墙 上午 外(删)
30.于城家 上午 内——于城
于城在收拾行李箱。
他在打一个电话。
于城:“是我。”
女人:“换号了?”
于城:“没有,我出了点事儿,要走几天。”
女人:“真假?”
于城:“你今天做什么?”
女人:“我没空陪你,安排满了。”
于城:“没关系,吃个饭吧。”
有电话打进来。
女人:“什么声音?”
于城:“有电话进来。”
女人:“我说不行,今晚约人了,也谈得不好。”
于城:“地址发我,我可以等。”
女人:“好烦啊。”
于城:“对,活着就是很烦。”
那边挂了,于城接起另一个电话。
于城母亲:“你在哪?”
于城:“干吗?”
于城母亲:“于帅在学校被人打了。”
于城:“所以呢?让我打回去?”
于城母亲沉默了下,带着哭腔嘶喊道:“你为什么这么不要脸!你为什么这么不要脸?为什么这么不要脸?”
于城紧闭着眼睛。
31.宠物医院门口马路 上午 外——韦布、白狗女主人
韦布拿着一瓶矿泉水坐在街上。背后是一排小商店,还有宠物医院。
丢狗的女人从宠物医院里出来,她抱着一小摞印刷纸,问道:“看见一只大白狗了吗?”
韦布没说话,用手沾着矿泉水冲了冲胳膊肘擦出的血。
丢狗的女人比画着:“这么大一只白狗,见着了吗?”
韦布还是没说话。
女人:“问你话呢?”
韦布没反应。
女人愣了一下,说:“一看就是天天在外面晃荡,迟早让人打死。”
女人走开了。韦布把矿泉水瓶子扔在地上。
矿泉水往瓶口流着。
32.韦布家 日 内——韦布、韦布父亲
韦布调整着呼吸。他已经上了楼梯,站在家门口。
他进了家门,他父亲正在看电视,绑石膏的腿架在茶几上。
韦布:“忘带作业了。”
韦布进了自己卧室,关上门,在床垫下面摸了几把,又掀起来看。韦布开门对着父亲,气喘吁吁地说:“我的钱呢?”
韦布:“我放床垫下面了。”
父亲:“没见过。”
韦布:“早上还在呢。”
父亲:“你有个屁钱。”
韦布虚弱地说:“那是我的钱。”
父亲:“你没有钱,你一分钱也赚不着。”
韦布:“那是我奶奶给的压岁钱。”
韦布回到房间里,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扔到床底下,又拿了几件衣服,和擀面杖一起塞到书包里。
韦布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手机来。
父亲听着手机,抬起头看着韦布。父亲对着手机说:“他没回过家。”
韦布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包里塞满了东西。
父亲捂着手机,对韦布说:“你要去哪?”
韦布冲出门去。
33.宠物医院门口 日 外——王金、扔塑料袋的人
王金用塑料布包着狗的尸体,从宠物医院里出来,他额头全是汗。
塑料布往外滴血,王金用手兜了兜塑料布。他看到韦布扔在路边的那个矿泉水瓶子,捡起来冲了冲手上的血。
王金又走进宠物医院,说:“给我个塑料袋。”
别人扔给他一个塑料袋。
王金指着贴在玻璃门上的那张寻狗启事,问:“他家住哪?”
34.学校走廊 日 内——黄玲、副主任、于城、黎凯、李小丽、担架车人、其他同学
三个人推着一辆担架车,后面还跟了十来个人,在校园里跑着。
黄玲站在走廊,她刚从副主任办公室里出来。副主任朝走廊一头跑去。周围的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
远处,于城气势汹汹地走来,他很烦躁,站在走廊里朝着副主任吼:“谁也不许报警。”他朝待在教室角落的黎凯勾了勾手,黎凯颤巍巍地走过来。于城一把抓住黎凯的头发,按了下去:“说吧,怎么回事?”两人去了一旁。
李小丽站在黄玲身旁,对她说:“太吓人了,那血还不让擦了。”
李小丽拿出手机,说:“有人已经把照片发群里了。”
李小丽突然哭了,她对黄玲说:“我们该怎么办?”
黄玲:“你哭什么?”
李小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玲:“你不用怎么办,跟你没关系。”
李小丽擦了擦眼泪。
副主任站在原地,抱着胸,对看热闹的学生说:“该上课的上课。”他看了一眼黄玲。
旁边几个女生撑着脑袋,看着黄玲。
35.副主任办公室 日 内——黄玲、副主任、于城
黄玲沿着走廊,走进了副主任办公室,反手关了门,坐在了椅子上。那个被水浸湿的蛋糕箱子已经放在了一把椅子上,上面有一朵泡烂的花,黄玲看到了。
副主任正在收围棋,他说:“看见怎么回事了吗?”
黄玲:“没看见打人。”
副主任:“跟他熟吗?”
黄玲:“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