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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726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1:43

《庄子的享受》

作者:王蒙

内容简介:

本书系作家王蒙先生继《老子的帮助》之后的又一部力作,是对《庄子》内七篇的解读。藉题发挥、趁机谈庄是一,藉庄谈人生谈生存环境谈老王是二,藉庄谈哲学谈思想方法谈世界包括主观世界与客观大千世界是三,藉庄谈我相对熟悉一点的文学文字是四,藉庄与读者聊天自娱自慰自己扩张自己的精神世界是五……六七八呢?

前言

庄子是中国历史上的不二的奇才。《庄子》一书,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奇书。它是哲学,当然;是散文,是神话,是寓言,是论文,是浪漫,是荒诞,是想像是穷根究底,是抽象推演,也是奇论怪论。

庄子令一些人爱得沉迷,恨得顿足。读了《庄子》,你想与作者拥抱,你想与作者辩论,你想给作者磕头,你想干脆将之付之一炬。你会把伟大中华文化的可爱、可悲、可亲、可敬、可怜的相当一部分功罪归之于这位庄周先生。

而且那么多你不认识的字,那么多文句上的歧义,那么多解读兼支支吾吾,或者那么多解读等于嘛也没有解,叫做小心翼翼,嗫嗫嚅嚅,用抠抠缩缩小鼻子小眼的心态解读大气磅礴天马行空的《庄子》……也许解释了一两个字,全句全篇却是愈解愈胡涂。

本人谈庄子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准备,例如古汉语与中国古代史。我有的是不止一种文体的文学写作实践,是人生经验、包括顺境下、特别是逆境下生活与思考的经验,是想像力与沟通的愿望与能为,是不无己意新意创意的阅读的生发——台湾喜欢用的词是“发酵”,叫做庄子两年多年后在老王身上发酵啦。与其说我是在注什么经,不如说我在认真阅读的同时找材料注我。恰好藉题发挥、趁机谈庄是一,藉庄谈人生谈生存环境谈老王是二,藉庄谈哲学谈思想方法谈世界包括主观世界与客观大千世界是三,藉庄谈我相对熟悉一点的文学文字是四藉庄与读者聊天自娱自慰自己扩张自己的精神世界是五……六七八呢?我先不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全告诉你。

我用了中华书局出版的《诸子集成》第三册王先谦版的《庄子集解》,中华书局版的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版的孙通海译注的《庄子》还有线装书局版的《傅佩荣解读庄子》。我也参考了互联网上的不同的《庄子》版本。遇有几个版本文字不同的,则按我的意思决定取舍。尽量用已有的特别是比较流行的众本之长,加上老王的选择,牛一点说,就是老王版。

庄子更多的是讲人生的选择与态度,不像老子,更多的是讲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庄子更文学而老子更政治。所以我觉得老子对人大有帮助,而读庄子实在是难得的精神享受。就一个庄生化蝶的故事,够你凄美地苦笑一生。鲲鹏的故事,则使渺小的你突然牛了一家伙,自我扩张了一回。还有混沌的故事呢?这才够得上老子所说的“玄而又玄,众妙之门”。这是故事的颠峰,思辨的探底。大树大瓢的故事呢,迷茫之中有大解脱焉。藐姑射之山上的冰雪神女(虽然庄周没有明确表明他或她的性别),不知道饱含了多少代中国知识人的隐秘的幻想与激情……

我希望我的《庄子的享受》对于《庄子》不是佛头着粪,而是差堪比翼,我的幻梦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思辨直奔骑牛李耳,忽悠差及化蝶庄周!

还得说一句,内篇外篇,托作伪作以及是否被古代的整理者编辑者有意篡改等等,大体少可奉告。我只能针对文本,有所臧否,有所指划,有所感慨以至于摇头摆尾,一唱三叹。有什么办法呢,老王实在没有考据方面的起码根底。只有请读者海涵啦。老王未能将文字文本变成学问,老王只想将学问变成人生的享受与华彩。

逍遥的味道

由于《逍遥游》是《庄子》内篇的开宗明义第一章,更由于一上来所叙就很独特也很富有故事性、神怪性,《庄子》给人的第一个概念、第一印象是神奇的“逍遥”二字。不妨说,庄子一生论述的主旨就是指出通向逍遥之路,实现个人的与内心世界的超脱解放。享受庄子,首先就是享受这个关于逍遥的思维与幻想体系的别具风姿。“逍遥”,字典上的解释是闲适自得或优游自得。闲适与优游,说明它的前提是无事、无承担、无责任、无烦恼、无权利义务的契约束缚,即不处于尊卑上下、亲疏远近的人际网络之中。而自得,纯是主观感受,自己能乐、能取乐或自以为乐就行。《庄子》一书中对此点是翻过来掉过去地尽情发挥。这对于中国人尤其是中国读书人,特别是事功上、入世上、行为上受挫的读书人来说,非常受用,非常独特,又非常得趣。不是说中国没有或者缺少“个人主义”的传统吗?“逍遥”其实个人得厉害,这是一种就个人的精神状态、就个人摆脱社会与群体(在庄子中一般称为[外]物)的观念束缚而言的逍遥,是内在精神世界的自由与独立。它不同于近现代西方式的、从社会群体个人的关系中强调个人的重要性的个人主义观念。中国的“逍遥”,是对于社会、群体已经形成的价值判断的主观摆脱至少是暂时遗忘。西方强调的自由、个人主义本身,则是一种价值认定和法制保证。用浅显的话来说,西方近现代以来,至少在口头上与理念上,希望制定维护个人自由与个人主义的价值观的游戏规则,制定自由主义与个人主义的客观标准。他们闹腾的是:在号称尊重个人维护个人自由的基础上,咱们一块玩一把政治、社会、公司、家庭、个人的生活界定吧。而庄子大呼小号的是:我不玩啦,我们不要玩啦,我不与群体不与国君、君权、儒墨道德规范什么的一块玩啦。实在玩上了,如后文所说,进了人间世了,应了帝王了,跑不掉啦,仍然是人在人间,心在太虚;人在帝王之侧,心在北溟南溟,心在九万里外,叫做抟扶摇而上,超凡脱俗,不受任何外物、任何价值观念、任何权力与舆论的干扰束缚。于是乎,来了——叫做横空出世: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溟。南溟者,天池也。有一条大鱼生活在北海,大得以千里计(长与宽),叫做鲲。鱼变成了鸟,叫做鹏。鸟的背大得也是以千里计尺寸。鹏鸟激动起来,使起劲来,一来劲,飞翔升空,翅膀展开,就像一大片云朵垂挂中天。这样的鸟,不飞则已,一飞就飞向南溟,而南溟就是天池,不是新疆或吉林的天池,而是真正的天上天外之池。实话实说,年轻时读《庄子》,印象最深的就是全书的这个开始。再读下去,古汉语的困难在所多多,也就读不下去了。这样的形象与叙述当然富有冲击力。让读者以渺小局促而享受巨大宏伟,以地面庸生而享受北溟南溟的波涛汹涌、深不见底;又以双腿行路一天很难走完百里的人子而享受九万里高空的勇敢与遥远;以五尺(有时小于五尺)高百十斤体重而享受几千里长与阔的身躯。

总之,它享受的是浩瀚的海洋,是巡天的飞翔,是对于自身的突破,是灵魂突破肉身,是生命充溢宇宙,是思想突破实在,是无穷突破有限,是想象、扩展、尊严与力量突破人微言轻,身贱草芥,命薄如纸,被世俗看得扁扁的不可承受之轻。可怜的人尤其是读书人啊,遭遇庄子,你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巨大,什么叫宏伟!精神胜利、精神胜利,不在精神上,你能在哪里得到有把握的与永远的胜利呢?春秋战国以来,你可能不为世用,蹉跎一生;你可能幸运一时,朝为座上客,而祸从天降,夕为阶下囚;你可能事与愿违,屡遭诬陷;你可能志大才疏运蹇,一辈子穷愁潦倒……再没有了绝对精神的绝对的无条件的胜利,你还能有什么呢?这样的鲲鹏式的想象与传述其实充满了挑战,是惊世骇俗而不是韬光养晦,是气势逼人而不是随遇而安,是自我张扬而不是委曲求全。固然老庄并提已为历代读书人接受,但庄子的骄傲劲潇洒劲夸张劲逍遥劲一呼便出,他可不是人往低处(一位学人这样概括老子的思想)走的主儿。其实老子也绝非善茬儿,他开宗明义上来就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而又玄,众妙之门”。其潜台词是我讲的高深玄妙,并不是一般智力平平者能理解、可以够得着的。他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后人创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谱儿是毫不含糊的。老子更像循天受命,像智库主宰,像圣徒,像大道的宣喻使节,也更像哲学家、祖师爷、战略家乃至于教主。庄子更像文人、才子、著作家、思想家、雄辩家乃至诡辩家与想象力的巨匠。同时,对于老庄来说,充分自信是真正谦卑的前提;高瞻远瞩是低调做人的前提;智力优越是忍辱负重的前提;宽宏视野是随遇而安的前提;明察秋毫是宜粗不宜细的前提;而鲲鹏之体之志之用之力之风度,是成为老黄牛、螺丝钉、小蚂蚁、一棵小草、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如下文)的前提。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齐谐》一书,记录着各种异事。《齐谐》的说法是,鹏鸟向南溟迁徙,击水——水上一飞是三千里,高空飞行一飞是九万里。(海空两用)一起飞就是六个月。庄子的叙述总是那样潇洒自由。后人说,怒而飞,不但是大鹏的行为记叙,也是庄子的文风,叫做文采激扬,叫做势冲霄汉,叫做蓬勃万里,叫做雄风浩荡,当然也叫做高耸入云。一上来就是鲲与鹏的横空出世。讲上四句话(四个句号)到了“南溟者,天池也”,故事已经讲完,再舒缓文气,想起了出处,叫做“齐谐者,志怪者也”,遂再次总结一遍,作平和转述状。这本《齐谐》是实有其书还是庄子杜撰,是纪实还是街谈巷议、小道消息、小品段子,对于二十一世纪的我辈已经没有意义。庄子借此表示自己言之有据(如兹后也动辄说到孔子子贡颜回一般),转一转口气,不要搞得一味语出惊人,则是达到了欲放还收,舒卷随心的效果。然后更上一个台阶,藉“谐”言,说是鹏鸟击水三千里,抟(tu n)扶摇而上九万里。或说扶摇者龙卷风也,还是叫扶摇好听,形象、壮丽,极具动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膠,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然后设想到六月之(气)息,或六个月一个航程,想到尘埃野马,春日氤氲,尤其是想到从九万里高空向下看也正如俗人之仰视苍穹。这可是极其超前的对于太空遨游时可能产生的感觉和视觉的想象。庄子喜欢研究自然界,喜欢从自然界找对象来走近大道,这不但是一个修辞学的尝试,也是一个科幻的尝试,可惜的是后人没有沿着科幻的路走下去。庄子描写大鹏从高空——九万里以上,按目前的说法,距地面一百公里以上就算进入了外层空间的底部,也就是从极高的外层空间向下看的所见。他甚至于设想起天空的颜色是否固有(正色)来。若是则已,就是这样吧,云云,则是庄子时期没有外层空间的活动所显示的有限见识。再补充发挥到风之积累恰如造船的水之积累,要厚要多要满足数量的要求,才能承载大翅膀大鹏鸟如承载船舰。说是用一杯水倒在房舍里的洼地中,只能用一根小草作船只,而放一只杯子就会粘到地上,无法行进。这是在想象中进行的推论和观点延伸,显得恢宏、合理、完全。其实水浅了船会搁浅,这是对的,说水小了负舟无力,则不严谨,因为根据阿基米德原理,浮力等同于排水的吨位,与湖海的总水量无关,这是当年庄子未曾了解的。水太少了不行不是因为无浮力,而是因为它不够那个排水量。庄子对于自然界的了解多是想当然,但是他的想法入情入理。勇于虚构,同时认真地考虑细节,这正是小说艺术的特色之一。被伽利略发现的自由落体重力加速度的原理,也与日常人们想当然的物体重了就下落快的想法不一致。可惜的是庄子推导事物的运动时,没有想到过可以通过实验检验校正。庄子设想,必须有特强的风势,才能负载着大鹏飞翔向前。他设想,大鹏展翅时,大风就在鹏翼下边,大鹏鸟依靠着大风,背负着青天,飞翔在青天之上,这颇有些壮观。庄子的用意不在于自然界的规律的科学性,而在于每一种自然现象都与大道相通,在于自然的道性。是的,宏伟、辽阔、高远、大言鸿论惊世都是可以的,关键在于你拥有的那点风那点水的积累有多大多厚多足,在于你有多少存货。如果只够浮一个芥子或芥草,却要做出不可一世的真理化身的姿态,虽然多方表演,作文化状,其实徒增笑柄罢了。仅仅讲一个鲲——鹏,虽然气魄惊人,仍然是单向夸耀而未必能产生引人深思与耐人寻味的效果。思辨思辨,不但要思,而且要辩与辨,古文中,辨即辩。辩就是有了对立面,有了一生二,有了掂量比较与相生相克互证互斥互补,有了辩证逻辑的深化认识的作用了。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妙就妙在庄子说完了鲲鹏,立即以蜩和学鸠——蝉与斑鸠的口气嘲笑起鲲鹏来。这既有戏剧性又有思辨性。飞那么远干吗?费那么大劲干吗?飞起来,碰上榆树就歇榆树枝,碰到檀树就歇檀树杈,不就结了?再飞不上去,下地跳一跳不就得了?庄子有幽默也有打趣,也许不无刻薄。盖世人接受小小的蝉与斑鸠易,接受鲲与鹏难;接受鼠目寸光易,接受登高望远难;接受一二百米易,接受九万里太难。人们能够接受的是带上三顿饭走一趟郊野,回到家肚子犹然不饿;最多是舂一宵米作干粮用,跑上一百里地;又如何能理解用三个月的工夫准备千里长征的粮草呢?那两个虫子(这里的虫子似指小动物,按今天的观点,蝉可以算昆虫,朝菌则是单细胞生物)又能知道个啥?小智低智当然够不着大智高智,短命者不知道什么叫长久长寿。朝菌(即早晨生长的蘑菇)不知道阴晴与朔望,蟪蛄(即寒蝉)不知道春与秋,它只能活一个夏季。它们是小年(即短命者)。楚国南部有一种大龟或大树,以五百年为一个春季,再以五百年为一个秋季。上古时代有一种大椿树,干脆以八千年为一个季节。而彭祖,至今以长寿而闻名于世。大家都愿意与他们相比肩,包括那两只虫子,岂不可悲!如庄子所说的至人、圣人、真人、大知(智)、大年,是会给人以压迫感的。他们很难与俗人,与小知、小年得到沟通,亲密无间的。你太讲道德,会被认为是虚伪与无用。你太智慧,会被认为是老奸巨猾。你太超脱,会被认为是太拔尖儿,拒绝牺牲、拒绝成仁取义。你太清高,会被认为是沽名钓誉。你太执著,会被认为是抠死理儿、不切实际。你太慷慨大度,会被认为是迂阔空疏。你是鹏鸟腾飞,会被质问:“奚适哉?奚适哉?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上哪儿?”同时,反过来想,大知、大年者,鲲而鹏者,也常常不理解具体而微的、形而下的、难以上台面的、不被人重视而且常常是被污辱与被损害的小知、小年的关切与忧虑、艰难与辛酸。虽然他们不是晋惠帝司马衷,他们无意中也可能向饥民发出“何不食肉糜”(饥民们为何不喝肉粥)的白痴提问。想想看,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或深潜溟海的巨鲲,如何能关心那些小小的、站在或蹲在时而炎热时而冰冷的土地上的,低着头、弓着腰、胼手胝足的劳动者,或者尊敬与理解这些处于弱势的劳动者呢?00……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按照齐物的观点,蝉可以看做是很大,鲲也可以看做蝌蚪一般,斑鸠也可以视如重型轰炸机,而鹏鸟也可以视如一只蚊子。这里显现了庄子的悖论:他既要齐物,不分大小长短久暂高低贵贱,一视同仁;他又硬是要作大小知(智)大小年(时间)之辨,要以鲲鹏的优越性傲视蝉与斑鸠。并且庄子无情少德地将生死寿命不够一天的朝菌(蘑菇),将寿命不到一年的蟪蛄(寒蝉)拿过来,与长寿的冥灵、还有什么大椿和彭祖相比。深明齐物之理即万物本无差别之理的庄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斤斤区分与比较呢?你读到蜩与学鸠嘲笑鹏鸟的这一段,能不为蜩鸠而摇头可怜吗?能不感到反讽的意思吗?与此同时你会不会也为鲲鹏的过高过大过远难以匹配而感到寂寞与疏离呢?你能毫不费力地一家伙认同鲲与鹏吗?你有高攀鲲鹏的胆量与本钱吗?真正认同了巨大的鲲与鹏,你又会将渺小如虫的人类置于何处呢?

最后,你会不会对于庄子的大捧特捧鲲鹏与轻蔑地谈论小蝉之属而开始产生反感呢?而面对鲲鹏,蝉鸠之属是必然会产生取向相反的嘲笑的,是完全可能生出敌意的,因为鲲鹏的存在对于蝉鸠等是一个压迫,是对于蝉鸠的渺小的一个提醒。如果众蜩众鸠与此后说到的朝菌、蟪蛄、斥——池中小雀之属联合起来,也许会做出消灭鲲鹏,消灭冥灵、大椿、彭祖的决议乃至行动。自然史也告诉我们,太巨大的动物,难以存活延续,例如恐龙。巨大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危险。所以在兹后的篇章中,庄子要讲解,小虫小鸟其实也很伟大幸福。小虫小鸟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你们一点也不比鲲鹏们差。按下葫芦起了瓢,庄子也罢孔孟也罢,著文立论,谈何容易?追求逍遥的努力导致了相当的困窘与尴尬。越是追求逍遥,越是遭遇了令你逍遥不起来的因素。这当中包含着几分悲哀、几分无奈、几分两难。是不是呢?也许正是这样的论述,告诉我们,你不是追求大气概、大自在吗?好的,请做好准备,你将受到小鼻子小眼的庸众的嘲笑;置之不理,你就逍遥了。再退一步,做不到绝对的逍遥要什么紧,知道“逍遥”两个字,已经有了目标,有了标杆,这是庄周的贡献,这是中华文化的奇葩,这是精神的升华与享受。汤之问棘也是已:汤问棘曰:“上下四方有极乎?”棘曰:“无极之外,复无极也。穷发之北……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溟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不到一千字的文字,庄子已经三次讲述了同一个故事,两次讲述了小虫小鸟对于鲲鹏的不解与嘲笑。大同而小异。这里汤问棘的说法中,不是鲲化为鹏,而是有鱼曰鲲,有鸟曰鹏。对鹏的描写与前文重复,这里不赘。对于斥(即池雀)的腾跃而上,数仞而下,描写得活泼生动。它的飞翔与跳腾一下相差无几,不过是数丈之内,不过是穿行于蓬蒿之间,也就是说它的飞行高度,低于一丛大蒿子。小鸟重复说“彼且奚适”——它要上哪儿啊?显得大鹏与小雀难于沟通。庄子还明确地提出大小之辩(今宜作辨)来。这又成了庄子享受自身的牛气的证明了。读书人总要牛气冲天那么一两下子的,越是不得志,越是受到俗人的冷遇,越要编出点故事词句,自我膨胀以求满足。小大之辨?必须大够了火候,才能不玩世俗,不玩外物,不玩名利地位。但是只要一有辨有辩,就没了逍遥自适,何其要命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不知道为什么,庄子多次嘲笑那些自己得意洋洋的小官僚小官吏(其实在俗世他们被认为是显赫的高官——大人物的),嘲笑那些能混上一顶乌纱帽,能投合一乡一里一块土地上的人的心意,能因其品格而得到国君的首肯,进而成为一个什么侯国的土土的人五人六的家伙。从他的“行比一乡”的说法中,联想到此前他对于鲲鹏的吹嘘,你不难看出庄子对于土的轻视与对于洋(北溟南溟)的向往来。庄子说,这种土土的人五人六,他们的见识不过是小蝉、斑鸠、朝菌、蟪蛄的水准罢了。可以推测,莫非是庄子受过他心目中的小官小吏的气?庄子要在自己的言论中报复这些见识有限,挟权自重的土包子。庄子是思想家,是幻想家,是文章家,是大师,他对于现世的俗人的形而下的东西,有一种高傲的轻蔑。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说是高人宋荣子就嘲笑那些得意洋洋的地方小官吏。宋荣子可了不得。举世夸奖他,举世非议他,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搞得定内外的区分,不受物议即外物的影响。他辨得清荣辱的处境的应对。他对世界,没有什么斤斤计较的追求。虽然如此,他仍然有待于提升,他仍然有做不到的地方。庄子强调一个人要特立独行:举世夸赞,不足喜;举世反对,不足忧。这比老子的宠辱无惊说得还强烈,还掩盖不住火气。是不是他有过与公众对立的不愉快的经验呢?到了后世,到了北欧的易卜生那里,真正有远见的至人圣人,则被攻击为“国民公敌”矣。庄子拿一个叫做什么宋荣子的例子说事儿。所谓定乎内外,辩乎荣辱,这里的含义并未发挥,与前文对照,定乎的主要是内,内力超常,才能不在乎举世的誉与非,同时定于外才能明于外,将外置之度外;于是能够物物而不物于物(主动地操控外物,而不为外物使役控制),不至于只能被动地迎合外物、常常难合外意、永远尴尬狼狈、捉摸不透命运。而辩荣辱,则恰恰在于不为举世的荣辱之论而干扰。数数然,写出了俗人的进退失据、得失无端的斤斤计较与嘀嘀咕咕。一般人很难做到宋荣子这一步,谁能完全不受外物的影响?谁能完全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语出范仲淹《岳阳楼记》)?谁能完全感觉不到异化、感觉不到个人与环境的疏离?人们其实也难以做到视外物如无物。中国人从俗的说法则是“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就算是降格以求的中庸之道了。宋荣子够厉害的了吧?一句话,“犹有未树也”,五个字毫不费力地把宋荣子的标杆又超越了。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话说列子乘风出行,潇潇洒洒,出类拔萃,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其实列子并没有吭哧吭哧地去练功去求福。他倒是不用在地上奔波了,但仍然要等待与依靠风的力量与自己的发力等才能飞行。如果不是这样,而是遵循天地的大道,运用六合即三维空间之气势,或运用阴阳风雨晦明之六气,游走于无穷之中(不只是十天半月了),那还有什么需要等待的呢?所以说,至人用不着惦记自身,神人用不着修练功法、用不着追求事功,而圣人呢,连名声也毫不在意,连思辨也无需进行。超越了宋荣子的典型是列子,他能御风而行,当然是半仙之体。列子御风的故事同样说得简啬有余而展开不足。这里有一个精神上永远要更上一层楼的追求。列子御风,泠然善也,已经是超人境界、超人手段了,“犹有待也”四个字让你看到他的超越仍然是有条件的、有所待的,于是需要再次超越列子的标杆。前贤疏解《庄子》,一般认为“有待”是指列子还要待风,其实不拘,也许还包括了待他的功力的发挥、待目的的选择,更可能是指他的境界仍然有提高的空间,是庄子有待于这样的境界的更上一层楼。总之列子御风还是有形与名的局限的,不是那么自然而然的。而庄子要的只是天地之正、六气之辩(变),游于无穷——不游也全无所谓。懂了无穷,体悟到了无穷,就是逍遥之游喽!无穷才是根本,进入了无穷就是逍遥地游个不亦乐乎啦,才能真正地解放,真正地逍遥,真正地游——物物而不物于物,即使用外物,而不被外物使役;真正地主宰自身,优游自适。或问,怎么样才能做到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呢?在并无太空飞行的实践与理论的庄子时代只可以有一个回答:神游。你的一百多斤的身体虽然压在坠在地上,你的精神却完全可以逍遥遨游于无穷,也只有进入了无穷、神游无穷,得大自在,才能做到至人无己,不必为自我的俗利而操心费力。神人无功,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不做什么,进入化境,行云流水,万事如有神。圣人无名,自身的修养已入圣境,还要那个破名臭名虚名干啥?或者,“名”作概念与逻辑解,还费心费力地思想琢磨个啥?庄子时代的科技当然不如两千年后,庄子时代的遨游也比不上两千年后的旅行,包括太空旅行,但是庄子时代的想象力呢?不一定比现时差,也有可能比现时还强一些。至少因为那个时候的诸子百家比现在的城乡在岗人员有时间胡思乱想,并有机会发表这样的胡思乱想。庄子搞了一个三级跳,先是说官僚们大臣们的土智土技土地位的可怜,宋荣子的懂得内外荣辱已经比他们高了一级,他们闹了半天不过是为外物所使役罢了,他们不过是外物的奴才工具。列子又比宋荣子高明一级了,御风而行,已经比仅仅从知性上明了内外荣辱高明多了。庄子的理想呢?又比列子的御风而行高了一大块。风也不用御,自身与大道与天地已经合而为一,已经进入了无差别的境界啦。一味地讲神游,一味地在心上使劲,在神上使劲,这里又不无悲凉,不无阿Q,不无无奈,不无忽悠,不无恍兮惚兮,四顾茫茫,大荒而且无稽。这正是中华文化的魅力所在、安适所在,也是悲剧所在、沉痛所在。你尝出点味儿来了吗?

追求超越、再超越

一方面是希望能够做到逍遥自在地畅游于无穷,一方面是对于种种世俗价值、世俗观念与个人欲望的极度蔑视与否定,高度张扬自己的与众不同、特立独行。这是庄子思想的主要特点之一。也可以说,庄子认定、否定世俗,是得到逍遥的根本前提。《史记》有云: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牲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这虽然是《史记》上的记载,更有人认为是庄子的寓言。寓言也罢,表达的思想感情仍然是清高超拔,傲然独立,难能可贵,与众不同。竟然说是楚威王以厚币即重金礼聘庄周去担任相国。而庄周嘲笑说,那是郊野祭祠用的、准备以之牺牲的牛只,饲养几年,披上官服带花纹的服装,送进太庙,到了那时悔之莫及,想做一只野生的孤独的牲畜亦不可能实现。说是庄周还骂威王,去吧,别污染我了吧,我宁愿过着卑贱的生活,自得其乐,也不愿意受君侯政务的羁绊,我终生都不会去做官的,那样才能够痛痛快快地实现我自己的志趣,那是多么痛快呀。这个意思当然很不差,但是这里所谓庄子的话仍嫌过于火气,似亦不甚礼貌。庄子未仕,应是历史事实,他会不会、敢不敢、必要不必要这样当面嘲笑驳斥权贵尤其是“王”,则难以判定。包括历史上有记载,庄子也喜欢引用的许由拒绝唐尧禅让的故事,许由真的那样激烈,听了尧的话要洗耳朵以清除精神污染,还是读书人的藉题发挥,吹牛皮不上税?谁知道!要不就是那个年代的中华君王特别谦虚好脾气,甚至常常厌倦于政务与权力?那就另当别论了。《庄子?秋水》上又记载: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 ,子知之乎?夫 ,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 过之,仰而视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嚇我邪?”……惠子,即惠施,名(逻辑与概念研究)家,在《庄子》中常常充当庄子的谈话伙伴与对手。说惠子在梁国当了宰相,老友庄周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是要代替你做宰相,惠子听了很紧张,在梁国进行了三天三夜的搜捕。庄子大大方方地去见他,给他讲,说是南方有一种叫 的鸟,你知道吗?此鸟从南海起飞,一直飞到北海,不是高贵的梧桐树不栖息,不是修竹的果实不吃,不是甘甜的清泉不喝。有一只鸱枭抓到一只腐烂了的死耗子,见 飞过,向天出怪声发威……如今你就像那只鸱 ,而你的官职就好比那只死老鼠,你还要发威护住你这只被我所厌恶的死耗子吗?

这一段话庄子说得强烈夸张,富有艺术家气质,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宣扬一种逍遥、自在、养生、悠游、追求精神的独立与满足的主体性、精神性、道性(与道融合)、高智商、高境界的价值观,而对于世俗名利、权位、胜负、是非都贬得一钱不值,对于功名利禄、光宗耀祖,对于所谓立德立功立言这样的通用理想,一概否定。除了《红楼梦》里的宝玉以外,少有其匹。宝玉称这样的俗人为“禄蠹”,即寻吃俸禄的蠹虫;庄子称这样的人为嗜吃腐鼠的鸱 。当然宝玉否定功名利禄却不否定爱情、亲情、男女之情乃至男男之情(如他与秦钟、柳湘莲直至北静王的关系)。而庄子干脆此后连这个七情六欲也全否定了。庄子关心的只剩下了养生、求生、终其天年即生存权与精神生活的畅快、自由、满足即逍遥游的快感了。余华的一篇小说名为《活着》,还遭到过只求苟活之讥。看来,活着亦大不易也。老子其实并不否定修齐治平的一套,他在五十四章中所讲的修之于身、于家、于乡、于国、于天下,讲的以身观身、以家观家直到以天下观天下,与修齐治平的理想并无二致。只不过是要修的道或德或仁术不同。这样彻底地否定入世入仕,庄子应是第一人。《庄子》一书中不断通过尧、舜、许由、颜回、仲尼(孔子)等人反复地讲述君王或者大臣让权让位让地盘以至这种让被拒绝、被嘲讽、被视为恶意的故事。其中尧让天下给许由的故事中许由显得很清高,而尧显得极无聊。其实能够让出天下的唐尧与拒绝接受的许由的伟大劲儿应该相差不太多。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尧让天下给许由,说是太阳月亮出来了以后,还要爝火(火把)作啥?大雨及时降下来了,还接着灌溉个啥?以为这样灌水有用处,不是自找麻烦吗?您的出现使天下大治,我却仍然占着君王的位子,那不是我缺心眼吗?请吧,请你来管理天下、拥有天下的权柄吧。

许由先是说他要天下干什么?似乎是肯定尧的作为已使天下大治,他再来掺和纯属不智。这并没有多少理论或者智慧的内容,甚至像曲线奉承拍马。他说:“天下治理得这样好,我再去取代您老,我图什么呢?是为名声吗?名声是实际的附属物,我为了从属的东西而献身吗?鹪鹩生活在树林深处,它需要的不过是一根树枝;偃鼠到河中喝水,它能喝的不过是喝饱肚子。算了吧,君王,我要那个天下有何用处?厨子有厨子的工作,尸祝(主祭)有尸祝的责任,总不能因为厨子没有去做饭,就由主祭代劳——越俎代庖吧。”许由讲得有点花哨。要是当真不想干,似乎不必如此雄辩忽悠。但是他讲名为实之宾,反诘自己“吾将为宾乎”,就是说如果他接受尧的禅让,他就是丢了实去求名,丢了主而去求宾。主宾问题与禅让的是否接受并无那么贴切的逻辑关系,但是丢了实求名,丢了主求宾,倒是俗人的通病。人这一生,忘掉了实,却为宾而闹它个死去活来,这样的事已成人类通病。例如“文革”中有的老人,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却因等不到一个“人民内部矛盾”的结论而抑郁致死;有的堂堂知识分子成就卓著,却为评一个职称而痛不欲生或丑态百出……

叫人说什么好!许由说:鹪鹩巢于深林……这话表面上极富说服力,几乎是不疑不争之论,问题在于天下的诱惑并不仅仅是提供给你深林与河水的资源,而是吸引你实现自我,发挥生命能量的极致。这里也许仍然适用庄子的名实之辩与主宾之辩。你能不能做到满足于深林一枝与饮水满腹,这恰恰是庄子最最较真的地方。这正是庄子所提倡的心斋,把愿望、追求局限于——不过是巢于一枝与饮而满腹。不要求温饱以上以外的东西,不要求生存权以外的权利。对于禄蠹、官迷、吸痈舐痔之徒的蝇营狗苟,古今中外都有正派的知识分子嗤之以鼻,认为这样的人和事丢人现眼、丑态百出、不堪入目。但他们多数人是以精英与高雅的姿态来讨伐禄蠹官迷的,所谓“不为五斗米折腰”(陶潜),所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所谓德王有很多而贝多芬只有一个,关于贝多芬不但轻视德国皇帝也轻视尊重皇帝的歌德的故事,他们都是以自己的智慧与道德优越感,以自己的超众的才能学问创造发明为本钱,拒绝向权力与财富低头的。总之,这些厌恶功名利禄的高人,都是有专长有境界的,都是很牛的。而庄子则是走了另一条相反的相当极端的路:他干脆否定一切社会性集团性的努力,否定王侯权贵,也否定学问的追求与争论,他为自己与门徒树立的榜样不是王侯,不是诸子百家,不是鲲或鹏,不是类似李白或贝多芬式的天才专家,而是小小的鹪鹩与偃鼠。奇哉庄周之文也,刚才还在生猛地介绍鲲与鹏,介绍高寿的冥灵、彭祖与大椿,忽然,一个猛子扎下来,变成了鹪鹩与偃鼠了。精英型的知识分子,是以睥睨世俗的姿态实现精神的跨越与拔份儿。而庄子的姿态是降低自身的要求以至于无,以小巧的鸟儿与地里的老鼠的姿态,摆脱俗世名利权位是非功过的羁绊,求得一己的逍遥与自由。他的方法可以说是以退为进,以屈求伸,以侏儒的姿态求大道。他并不从外部跨越而过,而是从内里先否定一切功名地位的任何意义,他主张远离世俗、避祸避险避忧。以避让一切世俗追求为得到自身的平安与快乐的目的的手段。而且,除了个人的主观上的优游闲适、逍遥自在,庄子不相信、不承认任何其他的事功、利益、名声、(社会与政治)地位、影响力、德行、舆论(物议)、奉献、奋斗、获取、胜利与失败,直至健康与疾病、长寿与夭折的意义。除了“我自己”的舒适感、自在感、自由感、满足感与对于其他事物环境的麻木感,一切其他的感觉,概不承认。这种主张极端化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同时也令人毛发悚然,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这样?又令我们五体投地,任何人做到了这一步,确实是如仙如圣,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了,已经做到了超级的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外力不能干预,不能生杀予夺,不能影响扰乱促进劝导;又绝对不需自我膨胀、雄心壮志冲云天,而只需两眼一闭,两耳自封,心中默默一想即可。我想这里庄子首先面对的是那个时代的恶性竞争,侯王争霸,臣下争宠,士人争(为世所)用,而这种竞争并无规则,叫做天下无道,大家都在赌博,碰运气,赶点儿,旦夕祸福,朝暮成败,你砍我杀,血腥涂炭,孰能无过?孰能免祸?这种情况下还忙着进取功名,不是活腻了又是什么?庄子之所以如此激愤与极端,还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加无奈的事实。古代中国,一向是权力、荣华、富贵、各种资源高度集中的社会。一个读书人,一个有大志与高人一头的能力的上层人物,如果与这样集中管控的资源不沾边,沾不上集中强大的资源的光,单凭个人的才智奋斗,常常是作用有限,事少有成。而一个相对的草包,碰对了点儿了就硬是大放光芒,不服不行。

而且你越是有所期待有所特长有所雄心壮志有所真见识真本领,你的失败就越明显,你的挫折感就越是十倍百倍于旁人。别人看不透,聪明透彻如庄周者也看不透吗?尽管他是奇才奇论奇文奇理,但是读之不无阿Q精神渊薮的观感。洋人特别喜欢用“面对”一词。叫做“face it”,我们前边也讲了庄子所面对的险恶形势与竞争条件。同时,这里还有一个与社会环境无关的状况,人们常常忘记了面对,而庄子是面对了。那就是,不论多么有条有理的竞争,优胜者是少数、极少数,例如全世界那么多运动员却极少有人能参加奥运会,奥运会上那么多优秀运动员,只有极少的人才能得到金牌。除却这极少数幸运儿,谁能不痛失金牌?谁能不功败垂成?谁能不将心血梦幻付诸东流?即使得了金牌,你又能保持多久?你在人老珠黄、谢幕回身、过时遗忘之后又当如何自处?在美国这样的提倡生存竞争、从理论与法制上至少是声称力图规范竞争规则而绝对不会提倡老庄之道的无为与不争的国家,也常常发生竞争中的失败者绝望疯狂,变成杀人狂,变成恐怖分子、社会渣滓的恶性刑事案件,或者也会发生竞争中的侥幸者幸运儿腐化堕落、失常、歇斯底里的悲剧,许多大明星就有这样的事。而我国早熟的哲人庄子,过早地感受了这一切竞争的荒谬性与悲剧性,他过早地唾弃了这一切。古往今来,我们必须面对,我们曾经面对,庄子早已面对——面对而全然无法改变那些面对了以后令人失望的一切。只能自救,只能超度。庄子知道他没有办法改变人类的一切特有的麻烦,他尤其怀疑儒墨那一套应该叫做饮鸩止渴、火上浇油的规范与观念。他认为这些规范与观念令生存与政治、社会竞争更加细腻而又惨烈、虚矫而又无孔不入。他认为儒墨那一套与其说是在助人,不如说是在害人。他不能拯救人生、竞争、社会与资源配置,只能拯救灵魂,拯救自己,他只能搞精神的一己的胜利与陶醉,搞精神迷醉。 我这里无意以阿Q的名称来轻蔑庄子,毋宁说我有以庄子的名义替阿Q找一点理解的好意。对于阿Q,恐怕也不是靠一味嘲笑能于事有补的。庄子也罢,贾宝玉也罢,他们对于社会的主流价值系统其实是一个挑战,是不无叛逆色彩的,然而,他们的造反又不是真正的造反,正像后来有所谓跪着的造反一样,庄子是坐着的造反,是静坐打坐闭目塞聪的造反,是最最消极的造反。而宝玉是混世的造反、颓废的造反,是埋头于与姐姐妹妹们的玩耍又没完没了地悲哀着的造反。他们没有行动,他们从未想过也未必有可能想到采取什么行动去改变环境,他们能够做的只有改变自己的思路。但这里还存在着逆向思考的可能性。老子讲: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太完美了反而像是(或必定是)暴露了自己的缺陷——与完美相比,谁无缺失?太充盈了,反而像是(或必定是)暴露了自己的空虚——与全知相比,谁不空虚?太正直了反而像是(或必定是)暴露了自己的曲折、曲线、曲为行事、委曲求全(求直,因为大直必全,全必曲)……那么,说不定庄周有自身的大心胸、大智慧、大眼光、大慈悲、大志向、大自信、大自负、大使命感,而又生不逢时、屡战屡败,他必然会常常在自杀、冒险与精神解脱之间进行选择,在铤而走险与难得糊涂间进行选择,在针尖麦芒、斤斤计较与大而化之、物而齐之中间进行选择。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愚蠢都没有了,说不定反而会像是(或必定是)阿Q一族的先驱了。庄子可以在某些问题上与阿Q貌似形似,心有灵犀,但是未庄的阿Q君永远不可能写出《庄子》,当然。同时却也不妨设想,如果我们碰到另一个类似阿Q的人,是天才,是文章家,他拥有足够的学养并赶得上百家争鸣的好机遇好舞台,他将会成为什么样的思想家与著作家呢?(而按照毛泽东的思路,应该做的是把被颠倒了的一切再颠倒过来,是的,正像我们不能像赵太爷一样不准阿Q“革命”一样,我们无权剥夺阿Q的著作权。我们应该提倡阿Q去革命,去写书,如果他赢得了各种主客观条件,如果他的“课题”得到了批准支持与财政拨款,他将会写一卷怎样的哲学博士论文呢?)老子还讲要“勇于不敢”,注意,不是怯懦而装勇,而是因勇而退让。就是说,正因为庄子有鲲与鹏的气概与眼光,他才显露了鹪鹩与偃鼠的平和与满足,而不会成为嗜食腐尸的鸱 ,更不会成为蝇营狗苟的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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