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庄子的享受》作者:王蒙 【完结】 > 庄子的享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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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6845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1:43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再说,一辈子辛辛苦苦,把自己累得身心交瘁却得不到成果,最后是一事无成,而且不知道究竟是要干什么,要向哪儿去,哪儿才是归宿,这不是太可怜了吗?这样的人生,即使还在活着,又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活头?最后有那么一天,你的身体也没有了,你的精神也没有了,这样的生与死可当真是莫大的悲哀呀。是不是只有我才独独感到这样的困惑与茫然呢?抑或所有的人都与我一样的困惑而且茫然呢?庄子的这一段话,突然脱离了逍遥、潇洒、豁达、开阔、大而化之的至人神人圣人之道,他说得忽然老实起来,我要说是惨烈起来,甚至于疯狂起来,他说得太刺激了!只有你把自我与道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当你能够思考(我思故我在)的时候,也就是只有你已经接近了某种灵性、知性、道性的时候,只有你已经庶几成为道的选民,得到道的青睐的时候,你才能思考如下的大问题:彼(物)与我,取(感知)与被取(被感知),情(情理、运动、作用、被感知、状态与变异、抽象性)与形(具象、实体、量化与鲜明性),形与心(形化——死亡而心与之然——心亡),臣妾与真宰,损与益,役(被动劳碌)与归(回到自由王国),驰与止,芒(茫)与不芒(茫)……能思考到这样的大题目了,能为这样的大题目而不安了,近道矣,近矣!这样的悲哀惨烈荒谬说明你已经在靠近大道。大道靠近了,更加危险,道魔一念间。人可能在接受大道启发的同时感到了困惑与悲哀、清明与惨烈!因为你的心灵已经因大道的下载而苏醒,你的自我已经因大道而清明。但同时你的眼睛里已经不搀沙子,你也感到了“大哀”,感到了疲役(今天的话就是活得太累),活也白活(……谓之不死,奚益?)

还有什么芒(茫)不芒的牢骚与怨怼。庄子在这里用的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方法,他是在以退为进。他要去掉你的茫然与悲哀疲累,先替你把各种苦水吐完,然后告诉你:不,大道并不遥远,它存在于你的思考与感悟之中,存在于你的取与所取之中,存在于你的叹息与明白了悟之中,存在于始而哀之、继而茫之、终而明之的过程当中。尽管庄子的这一段说法不无对于人生与认知的悲剧性的叹息,但是它毕竟是通向大道,通向齐物的。它是哀尽而喜,茫尽而明,役尽而逍遥,疲尽而得到了无量无等无间的解脱。它以通向抽象的玄之又玄的对于我、我与物的、物与世界的关系的穷追不舍来制造你的悲苦与茫然,然后引导你:连这些你都弄不明白,还计较什么是是非非?还有啥想不开的?这正如《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中所写,宝玉听了一些禅语以为懂了点禅机,便胡思乱想,胡写八写,被黛玉与宝钗发现,于是黛玉与宝钗向他提出一些问题,结果宝玉不能答复,证明宝玉对于禅机的了解还不如二位女性,反过来,宝玉服了输,认识到自己并无资格谈禅论道,并无资格悲观厌世了。用大白话来说,这就叫恶治,以毒攻毒,请君入瓮,再予全歼。想得开,这个俗词极妙,想得开,就是想得开放、宽敞、透亮,想不开就是想得狭隘、封闭、黝黯。想开了,庄子使我们走向澄明,走向了然,走向逍遥,走向大而化之。想不开,您就和庄子、和人生的诸种根本问题较劲吧,有你的苦头呢。回过头来,让我们再咂摸庄子的这个“非彼无我”吧,何必斤斤于前面与后面的叙述呢?彼就是彼方、那个,我就是此,也就是我方、这个。这里最好的解释其实还是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没有彼就没有此,没有物,就没有我,没有生就没有死,没有死也无所谓生,没有疲役就没有逍遥,没有逍遥也就没有疲役,没有辩争就没有齐物,没有齐物也就没有辩争。天底下的一切都在互相矛盾,互相依存,互相转化,互为条件,人的悲哀其实在于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矛盾,不知其依存与转化。我之所以是我,正因为我对于物有所感受有所困惑有所龃龉,如果一切是百依百顺,是和合谐协,那就与根本不存在物、从而根本不存在我一样。如果贾宝玉与林黛玉中间一点矛盾没有、一点差异没有、一点隔膜没有、一点误解没有,那么两人就都成了对方的购自性用品商店的自慰器具,那也就没有爱情,没有《红楼梦》,没有文学,也没有千古的长叹了。一切的、古往今来的怀才不遇者、失恋者、怨气冲天者、牢骚满腹者,他们的价值、他们的存在的证明,恰恰是由于他们的有所取、有所期待、有所失望、有所迷茫、有所哭泣。但是最终呢?在尝尽了各种苦辣酸甜、愚智昏昭之后,他们能不能明白过来,能不能弃暗投明,能不能自我解放,能不能有所提升有所扩展有所飞翔有所超越呢?啊,庄子,我们仍然需要你!

言语是非

在我这一代人的记忆中,“提意见”、“有意见”,是流行于解放区的语言,是民主生活的一个初步表现。我最初还以为“意见”是新名词、外来语呢。查查辞源,早在《后汉书》中就有“……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之说,《魏书》中又有“……众人纷纭,意见不等,朕莫知所从……”之语。看来,那个时候人们没有把有意见提意见与发扬民主联系到一块,而是看到了意见众多带来的是纷争,是困惑,是混乱无序。人们的意见是怎么来的?人们的不同意见应该如何对待如何处理?庄子很关心这个问题。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人们其实是各有自己的意见(中性词)——成见、偏见(以上二词带有贬义)、主见与互不相同的歧见的。谁都拿着自己的成心——成见当依据当标准作判断,独独谁能没有任何成心——成见呢?谁又需要等待着自己有了见识、有了根基、有了独立思考才形成自身的见解呢?越是傻越有见解啊!并未经过充分的调查研究与思考而已经判断了是非,就像到达目的地——越国在前,而出发在后一样,是颠倒了次序、颠倒了过程的呀。是把没有的东西当作已有的东西,把绝非自己的思考当作思考,把没有任何根据的见解当作见解,把并不存在的是非标准坚持一番强硬一番。遇到这种糊涂成心成见,大禹在世也没有办法可想,何况我辈!后人往往会羡慕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争鸣齐放的时代。当然,后人在“定于一”的环境下,回顾早年的多元文化与人自为战,觉得颇有看头恋头。先秦诸子的百家争鸣,与后世的陈陈相因、重复背诵、咬文嚼字、一代比一代更加呆头呆脑、人云亦云、只甘心为圣人作注疏、再无创意、再不敢提出新见解相比,谁能不击节赞赏,谁能不啧啧称奇!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学术,阔多了!然而,言论自由、学术自由、学术繁荣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二十年前就说过,其代价是言论与主张的贬值。庄子那当儿,除了令中华民族骄傲至今的孔孟老庄法墨等大家以外,各执一词,各说一套,吹牛贩卖,狗皮膏药,互相贬损而又自我推销,吆喝震天的才子大话狂,多了去了。有时候说的称了君侯的意,不但能骗吃骗喝,还能出将入相,荣华富贵,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有时候违背了君侯的意,落一个车裂腰斩,死于非命的下场。听到看到这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场景,你会不会感到晕菜,感到是一种灾难呢?要知道那时候天下未定于一,未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说呀。尊儒呀,与道互补呀,这其实都是后世的事儿。而那个乱世的权力与资源在握的君侯们,几乎个个都是急功近利的权欲狂,他们热衷的是得到奇策奇计,立马灭敌制胜,会盟称霸。谁还顾得上对于真理、学问(更不要说科学了)、终极关怀的在意?无怪庄子认为这样的百家争鸣无非是各有成心,皆是一面之词,都是在兜售自己的土法上马的江湖野药。那个时代不讲逻辑规则,不讲计算验算,不讲实验或实践检验,不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不就是各自经销,推广一个个偏执的主张加上花言巧语的包装。这样的学术风气,何必求师?何必去趸那些先入为主的成见?不必师从那些大言不惭的诸子百家了,就是个愚者,就是个傻子,也照样可以有自己的成见啊,自己拜自己为师还不结了!

这里有一个真理,应该说是有一个发现,是庄子道破了天机:越是愚傻,越有成见,越是排他,越是嫉异如仇,越是听不进去道理,越是勇于参加扑灭智慧、活埋真理的战役。想一想耶稣、苏格拉底、伽利略以及一些忠臣、志士、伟人的遭遇,这不是够读者喝一壶的了吗?这里最妙的比喻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可惜的是这话竟然没有像庄子中的其他妙语那样流传八方万代。本来今天要出发到越地(绍兴一带)去,而同时(自以为)昨天或头年反正是早就到了越地了。这荒谬吗?非也。这样的事还少吗?这样的事我们自身就没有发生过吗?毛主席不是早就提出过,结论应该放到调查研究的末尾,而不是产生在调查研究的开头吗?他针对的是什么?不就是今适越而昔至吗?比如说,做了决定再开会,不是先有结论再一起论证掰扯吗?比如说先有了意图再考查,不过是搜集论据罢了,结论是早在考查前已经做出了的。比如,先有了名次再比赛,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或实际已经发生过的。比如假唱,舞台上装腔作势地演唱,放出来的却是早录好的带子或CD,这样的事不仅中国有,外国也已经“蔚然成风”,据说国外的统计真唱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几了。而且人们喜欢这样,这样做是习以为常了。这不也是今开演唱会而昔早已唱过了吗?庄子的眼光是何等锐利,他发现的这个悖谬、这个秘密,叫做人人处处皆有,眼中笔下少提的世相、精神相、思维相,何其黑色幽默,何其难于避免,今适越而昔至,这比第二十二条军规还深刻新奇呢!美国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是说,军规规定,精神不正常才可以允许退役,但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的不正常的,真不正常就不可能去正常地申请退役,而能够判断自己确有某些不正常处,因而能正常地去申请退役,本身就是精神尚正常的表现。也就是说。第二十二条军规的实质在于,要求你忘越之后再申请去越地——昔忘越,而后,方可斟酌究竟何时适越事宜。昔已至的故事是针对人的不可能全无的成见的。在某种情况下,征求意见也好,进行论证也好,辩论不休也好,成立专案调查机构也好,其实早有定见,早无待于劳民伤财的研讨辩驳考察!庄子讲得偏于消极泄气一些,但是它有助于我们在一定的条件下,对于适当的问题的一定程度的看穿与超越。庄子这样消极地对待百家争鸣以及等而下之的各种争论,政见斗争,从宫廷到市井、乡里的各种争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所处的时代,知识的积累与权威、知识的可靠性(尤其是那些关于治国平天下的知识)还缺少积淀,知识系统还相当缺乏建构,人们根本还顾不上去讨论检验真理的标准问题,一无积淀,二无检验,三无体系,四无时间——进行历史的淘洗,才让庄子“钻了空子”,把知识呀师从呀主张呀争鸣呀成心呀嘲笑了个一钱不值。庄周的这一类说法,有助于克服教条主义与权威主义,克服主观主义与思想僵化,却无助于从人类的知识宝库中寻找智慧与深邃。这同样是如鲁迅讲的叔本华那样,叔氏说读别人的书就是让别人在你的头脑运动场里操练,鲁氏说,听了他的话无非就是让叔氏钻到你的头脑里折腾罢了。同样庄子把成心嘲笑了一个够,那么,庄子的一套与众不同的高论,算是有成心呢,还是无成心呢?算是师之可也呢,还是绝对不可呢?无有为有的问题,也是人类认识论上的一个悲剧。与世界与永恒相比,我们的“有”(知识、资讯、经验、探求、结论……)是太不够了,我们不能不承认自己的无有,如苏格拉底所说,“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苏格拉底的名言当然甚妙,然而它仍然与事少补。你认为你有知也罢,无知也罢,你该说的还得说,该做的还得做,该躲的还得躲,该追的还得追。盖人生诸事不仅是认识与辨识的结果,也是欲望与需要、兴趣与好奇心、本能与反应、力比多与内分泌的结果。哪怕只是假说假设猜测想象,思维活动、学术活动、研讨活动仍然是十分诱人。我们其实常常会以无有为有,以感想感觉代替考察与实验计算。

遇到这种以无有为有的情况,如神的禹也一筹莫展。原因在于人的知与不知、有与无本来就是相反相成的,是相依相伴的。知道得越多越会发现不知道的领域之阔大无边。从这个意义上说,毛泽东讲的书读得越多越蠢并非全无道理。读了一大堆偏见成见空论谬论悖论,多谋不断,犹豫不决,进退维谷,满脑袋糊涂糨子,这样的人和事我们看到的难道还少吗?孙中山讲的也显示出了他的道理:知难行易。知难行易其实也是以无有为有,谁能说得透人生的诸端道理知识,谁能说得清人生是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谁又能因不知或尚未知其详便不好好活着?参加革命或者建设的人有几个说得清说得准说得透革命与建设的道理与资讯?又岂不是成万上亿的人在那里革了命也建了设?人要硬着头皮活下去,写作人硬着头皮写作下去,体育人硬着头皮比赛下去,政治家硬着头皮发号施令,股市硬着头皮死撑……竟也有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时刻。这样的时候,越是没有越要有,越没有必胜的实力越要有必胜的决心,越没有长生不老的可能,越要有对历史负责(王夫之的说法叫做“论万世”)的态度,读书也是一样,越没有具体考据的工夫越可能会有符合常识与经验的体认,哪怕是姑妄解之。庄子的重点则在于相反,他要说的是,那些滔滔不绝的讲学者一定有知识吗?他们会不会是强不知以为知呢?那些所向无敌的辩才,一定有道理吗?他们会不会是学术窃贼、政治骗子呢?那些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果真是有效力吗?它们会不会是愚弄大众的假冒伪劣呢?百家相争当中,除了提供了论辩的平台、才华的展示机会以外,是不是也提供了大言欺世、牛皮冲天、泡沫学术、巧言令色的方便呢?庄子的此类关于学问与成见,关于有知与不知的论述,归根结底,可以有助于让我们在自强不息、努力奋斗的同时,保持一点清醒与冷静,悠着点,避免极端主义与非理性火气,避免自以为是与一意孤行,避免偏执与霸道,避免自己与自己过不去。舒卷有度,刚柔并济,张弛得法,劳逸兼顾,是养生的原则,也是求知的方法,更是可持续做事的法门。你不一定时时事事全部能做到这一点,做不到也还要想一想,能这样想一想的人即能够作齐物之辨的人已经有些悟性了,有些逍遥了,有些道行了,有些快乐了。一句话,不蠢啦。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言说、发表意见不像风吹那样自然而然、轻而易举。言说者的言论、意见、见解,其实并不是那么有把握,并不是那样有清明的见地,言说之前或言说的过程中,他的见地没准尚未定型。甚至于,一个言者,在说话以前,他一定有话要说吗?或者未必,他本来无话可讲吗?他果真说了点什么吗?他其实自己说完了也就忘了吗?谁知道?

这是庄子的又一发现,很多人是说完了话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什么与说了什么的。至少文学作者是这样,他在用笔或电脑言说完毕之前,他或她是弄不清自己要说什么的。从这一点看,两个人或两派争得你死我活,着实可笑得紧。

其以为异于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一个人的言论,为什么就异于,就一定与雏鸟破壳而出的本能的鸣叫不一样吗?你有什么根据什么标准来判定人的发表意见与雏鸟的乱吱乱喳的区别?还是它们其实属于同类,同属唧唧喳喳,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又一发现,人的言说,有时候与刚出壳的雏鸟一样,为出声而出声,为唧唧喳喳而唧唧喳喳。哪有什么认真的意义!北方农民的话,你说话无非是怕别人拿你当哑巴卖了。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大道是隐藏在万物万象深层的,你并没有看到大道,你为什么就要判定真与伪?言词的真实含意也往往是深藏的,你未必弄得明晰,为什么却要分辨个你是与我非?(没弄清什么话就批上了斗上了,这样的事我们见到的还少吗?)道为什么常常是一晃而过,并不固定地守护着你阁下?言论为什么是撂在那里了,却未必被认可被接受?大道被渺小的成见所遮盖(或在细小的进展中隐藏着大道),言论被浮华的语词所阻隔,(或在各种飘忽不定的语词中隐藏着箴言)。这样就出现了儒家与墨家的是非争论,你说非的,我要说是,你说是的,我要说不是——非,你果真想驳倒对手,颠倒改变他的是非观吗?那么你能不能更加明白一点、明达一点、不那么拘泥于成心成见呢?言说者果真在发表意见时具有已经成熟的话语与固定的见解了吗?不一定。很多人都是说完了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会说什么与实际说了什么。而且想说啥,能说啥,实际说了啥,别人的理解又是你说了啥,这四者常有偏差、位移、直到南辕北辙。言说本身就常常、不免是言语的驱动闹出来的,词会引出词来,句会引出句来(俗话叫做“话赶话”),连老子、庄子这样的大智者,从他们的著述里也可以看出词语的诱导与关联,为了文气,为了强调己意,为了对仗,为了押韵,为了同义词与反义词的充分使用,为了语法与修辞的丰赡与奇妙(言隐于荣华),为了说法的俏皮与引人注目的效果,说过火了,说得不够火候,说岔了重点,说含糊了直到说走了形等,都是可能的。何况人们言说与形成自己的意见的时候,还有许多其他的乃至潜意识的干扰。你有利益的考虑,你有情绪,你有好感或者恶感,你有力比多弗洛伊德。你为了与某某作对、竞争,为了出风头,为了一鸣惊人……你的论点之外的许多模糊因素都在干扰着影响着你。我们还得承认为了言说而言说的事实的存在。这就像雏鸟的声音,并非为了发表学说,坚持理念,而是天然地本能地出声音罢了。不要以为儒呀墨呀什么大家名人的言说,一定比雏鸟的鸣叫更有内容。滔滔不绝,严丝合缝,义正词严,所向无敌的儒家墨家,互相辩驳的儒家与墨家啊,你们怎么想得到、庄子把你们的庄严争辩比作雏鸟的乱叫呢?庄子叹息说,道是往而不存的,什么意思?道像过客吗?它走过去了,不肯停留。一龙一蛇,与时俱化嘛,道是微妙渊通深不可识(老子)的。道是不可能一劳永逸地被宣称已经在手在握的。道甚至是转瞬即逝的。得意忘言,似无似有。言是存而不可的。道看不见,恍兮惚兮。言可以留下来写下来,可以保存了,却又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存下来的言仍然常常不得认可,或者是今天认可过了些时间又不认可了;不得认可的言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它的意义只在于招引无数的辩论,产生无数的是非,甚至获取怀疑与嘲笑,指斥与抬杠吧?或许你的言只是有利于几个不成样子的沾光者啃招牌边者与酷评者?道为什么不能让人们明明白白地掌握呢?各种小头小脑小鼻子小眼儿的小算盘小伎俩小得意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为什么那么多话那么多主张见解却得不到准确的理解与阐释?不仅如此,有了大道的命题就必然有反题:伪道、反道、歪门邪道。有了言的概念就必然有争辩有是非有无穷的纠葛有大量的空话套话废话蠢话。(这里又碰到了悖论的暗礁,既然齐物,既然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何必还要分清真伪与正邪呢?)人是喜爱争论的动物。人与人间的相争,比任何物种内部的相争都厉害都复杂也都残酷。老虎并不吃老虎,更不会先批斗揭发老虎再处决。你说是的,我要说不是——非,你说不对——非的,我要说对——是。儒家与墨家是这样,你与我与他与她也是这样。能不能用一种更加光明、明朗、明白、透亮的态度对待这些是是非非呢?能不能把是是非非的争论看得光明一些、想得开通一些呢?

争论的人多,明白自己在争什么的不多。斗争的人多,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斗争的不多。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就有人提出企业改革需要多一些明白人,呜呼,难得明白呀!有道是宁与明白人打架,不与糊涂人说话。可惜的是这种说法本身就不算太明白啦。也许这里同样需要的是中庸?你不必热衷于争论是非,你不要拉山头立宗派,当一个宗派头头;你不要动辄卷入纠纷,是人家的非而非人家的是;你不要变成杠子头,变成自封的狭隘好斗的“思想者”。你要消除派别观,增加明达明彻明白明洁的了然度。尤其不要还没弄清一个名词的来源、前因、后果就陷入混战,如我常常讲的,还没有做认知判断就做出了价值判断。同时,你不能也不该漠视一切,你的对于是非的超越不是由于你的弱智,而是由于你的超高智商。具有真正的高智商的人,其实并非永远不具有是非真伪的分辨能力与兴趣。无为而无不为。他舍弃的是嘀嘀咕咕,他得到的是微微一笑或轻轻一点,稍一点拨,是非真伪已经了然于胸。也许百分之九十的争论其实是不足挂齿的,是不值得一提的。然而总还有百分之十以下的事情、话题、论点、主张,值得认真对待。你不妨举重若轻地指出虚伪,糟粕其糟粕,精华其精华,不论效果如何,总还要求一个明白透亮。哪怕这个明白透亮只是留给旁人,叫做知其白,守其黑的。 就是说,你讲得明明白白,也可能只是让听者明明白白,你自己其实仍然留着黑洞,留着模糊数学,留着唯惚唯恍,留着调整变化的空间。也就是说,你发表的意见无论做到了怎样地明达透亮,你还是要留下一点点,也必然留下一点点,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点深不可识的秘密,这样的秘密你自己也还闹不成个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你应该珍藏你的这最后的珍宝,你的良知良能,你的不出户而知晓的天下,不窥牅而见识的天道。你不可能把这些暴露出来,因为它们无法离开你的人格与身心,变成可以传递教授的讲义或者要领。

道枢与圆心,永远立于不败之..

庄子教会了中国人说话,给了中国人许多思维的方法与说法。例如,“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云云,至今脍炙人口。但是今人讲这句话的时候,指的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非莫衷一是。这样的话往往给人以模棱两可、狡猾世故、逃避责任的感觉。这样地不分是非固然是一个思路一个说法,另样地去分辨是非,认真对待——即疾恶如仇、除恶务尽、是非分明、爱憎火热也是一种思路一种说法,后面的思路与说法比前面的似乎更鲜明、更感人也更强大。呜呼,是非正误,谁又能说得清晰呢?一时或可清晰而且无可怀疑,谁又能永远清晰、永远了断分明呢?然而庄子的原意要彻底得多。哲学是一门讲究彻底的学问,是一门不让你瞠目结舌一口气上不来不会轻易罢休的学问。庄子不但看到了公婆的各执一词,而且从根本上怀疑公婆之分是不是多余,是不是靠得住,是不是假象;而有理无理云云,是不是压根就是伪问题。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或谓“知”乃“是”之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世界万事万物,不属于这边就属于那边,不是彼方就是此方,不是自己一头的就是对应或对立的另一头的,这就叫立场,立场的特点在于非此即彼。人们已经习惯于这样的思路这样的分野这样的模式了。而且人们往往认定:彼方、别人、对立面是不了解自己,是歪曲了自己,自己总是受误解受冤枉被歪曲的一方。而只有站在己方这一头,否定推翻了另一头,才能了解理解同情自己。立场决定认识,这就叫做屁股决定脑袋,你坐到了谁那边,你当然就向着谁。然而,再想一想,没有你这一头,怎么会将没有站到你这边的他人看做另一头?没有另一头的对比,又如何产生一个印象叫做你们是这一头?你看着他是另一头,那么他笃定看着你是他的另一头、对立面、另类。一个巴掌拍不响,彼此的分野,是互为条件,互为前提,互为对立面,互为他者,英语叫做others,“他人即是地狱”。是(此)与彼互为对立,互为你我,互为是非:你认为他是,他才可能认为你是,你认为他非,他恐怕也会认定你非,只有个别的少数的彼,你附和他的是非,他也还要找你的岔子,把你推向另类,乃至非把你往死里整不可。同样也只是极个别的,闻过而喜,听非议而不以为非,不但考虑到此方己方,而且能考虑到彼方,兼顾彼此的观点与利益。不仅彼此,你、我,是、非,认同或者反对,这些都是相对的、相反相成的,没有这一头就没有那一头,没有那一头同样不会有这一头的思量。

庄子,还有老子极端地沉迷于、得趣于概念的相反相成、相悖相生、相逆相连以至延伸于无穷的妙奥。他们的智慧与思绪像风一样自由,来往穿行神游于截然对立的彼此、是非、可与不可以及北溟南溟、鲲鹏槁木、大瓠巨樗……之间,游刃有余,妙趣横生,无往而不胜。这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循环反复的圆形思维、可逆性思维、循环思维、阴阳五行八卦相生相克互补互制思维。

老子早已指出: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庄子则抓住了(外)物与我、彼与是(此)、是与非的相对性大做文章。物看着我是外物,我看着物是外物。此看着彼是彼,彼看着此才是彼,同时彼看着彼才是此。而世界看到的人自己这个“彼”,恰恰是人自身的“此”。如此这般,何苦那样地彼彼此此,势不两立?这首先是一种语言感受,是语言、概念(名)、词汇、语法、逻辑的智慧游戏。语言的流通流动流畅流转带来了思想的新发现新路径。

其实世界万物远远不只是彼此、物我、是非、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两组概念、两分天下。对于世界来说,毋宁说是彼中有此,彼中有彼,此中有彼,此中又有此。例如国家利益中有所谓核心利益一说,那就是此中之此。与大多国家针锋相对的力量中有极端主义、分裂主义与恐怖主义,那可说是彼中之彼。同样的对立面中又有鸽派,温和派,相对能以谈判、能够对话、相对容易沟通与和解的一派势力,可以说是彼中之此。今天的温和势力,由于价值体系或利益关系的冲突,终于无法避免一些根本性的矛盾冲突,终于变成了强硬派,此中又有了彼。而且,世界上永远会有大量的中间力量、中性现象的存在。非此非彼者有之,亦此亦彼者有之,此而后彼者有之,彼而后此者有之。彼此彼此,此彼此彼,彼彼此此,此此彼彼,可能是绕口令,可能是糊涂账,可能是本无区别,可能是天晓得……更可能是大量的叫做无声的大多数。但是琢磨出这个“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即由于把自己看做此,才会把对方看做彼,反之,由于有了对于彼的定位,由于假定对方是与己对立或对应的彼方,才更明确了自身的此方性质,才更要巩固自己人、骨干、铁杆、盟友的团结凝固。这样的琢磨很令人得趣,令人如发现了新大陆。由于人们喜欢或习惯于人分彼此,物分你我,言分是非,利分得失,品分长短……人们、族群、地域、侯国就是这样越来越拉开了距离的,世界就是这样日益走向隔膜、分裂和敌对的。对于庄子老子来说,一念之差,在应该齐而平之的万物万事上,偏偏热衷于争拗与分别,人类为自身找了多少麻烦痛苦纷争与自取灭亡!上述逻辑虽然感人,却未免有些走火入魔了。思想者们太拿自己的思想当作一回事儿啦。他们以为世界上的一切吉凶祸福都是思想方法、方法论、逻辑运用造成的,却忘记了还有民族、还有阶级、还有地域、还有行业的分野,还有利益的追逐、还有欲望的吸引、还有冲动与血性的煽惑呢。现代心理学认为,婴儿本来是分不清物我的,要发育一个阶段才能分出物我彼此。《红楼梦》中贾宝玉与林黛玉的许多冲突,也是由于他们坚信既然相爱就应该相知,就应该心心相印,共鸣共享,不分彼此,实际上是只要求对方成为自己,要求物成为我,要求对方像自己一样地看事想事处事;但实际上做不到。而庄子追求的是,等到人长大了,分得清而且势必要分清物我与彼此之后,再通过哲学的思辨与大道的修养,重新回到物我无异,彼此同感,齐物齐论,如婴儿兮的境地。同时,彼此的区分不仅在于位置、立场、空间坐标上。也在于生死、可不可、前后、变化等时间坐标上。

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彼此之说一旦发生,方生方死之说也就形成了。什么是方生方死呢?一旦你开始了生命,也就开始了死亡。一旦有了此,也就有了彼。生命的彼方就是死亡,死亡的彼方就是生存。存在的彼方就是虚无,虚无的彼方就是存在。同样,认可、认同、接受的开始就是怀疑,就是不接受、不认同、不认可。你认定了某种东西、某种主张、某种道理为是,那么,同样的原因、同样的道理,也会使你认为原来你信仰为是的东西,后来成了非。你认定了某种东西、某种主张、某种道理为非、为错误,那么同样的逻辑也就可能使你开始认定原来认定为非、为错误的东西为是、为正确。这话太精彩了,太深刻了,且听我慢慢道来。生其实就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从生的那一刻起,细胞的分裂死亡与器官的老化已经开始。同时,死亡的过程也是重生的过程,与你的死亡和老化的过程同在,是诞生、成长、延续、更新、激活的过程。而当你认同(可)某种观念的同时,必然存在着从此不再认同、未必完全认同、逐渐修改认同的趋势。

因为你的认同是有理由的,同样的理由可以使你认同,也就可以使你保留、怀疑与否定。例如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的中苏同盟,有意识形态、国际战略、国家利益的考量,也有美国反华政策的原因,同样的原因,又造成了六七十年代中苏的极端交恶。相知的过程中同时难免有相误解相错位的趋势。相爱的过程中可能有相不爱乃至相厌的元素。越是如胶似漆地相爱,越是由于期望值过高,由于爱的疲劳感陈旧感单调感,由于爱恋生贪欲,贪欲生嗔怨,嗔怨生烦恼(佛家语),尤其是由于你会因同样的理由同样的心态移情别恋,爱的开始才不但是嗔怨的开始,而且可能更是不爱的开始、背叛的开始。越是方可,也就是方不可,只有能够很好地克服相不爱相不知相厌,才能巩固相爱而至于永久。亲家往往也就是冤家,冤家往往也就是亲家。所以《红楼梦》中的宝黛,听了“不是冤家不聚头”一语,竟然如醍醐灌顶一般震撼灵魂。国际关系上的这种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的事情天天发生。除中苏关系外、中美关系、中印关系、中日关系、中欧关系,都有自己的方生方死、方可方不可的轨迹。同样是非也是如此,认同其为是,说不定是怀疑的开始。你认同A为是,原因在于A满足了你的衡量标准X,而不在于因为它是A。你否定B,你认B 为非,不是因为它是B,而是因为它与你的“师”你的成心你的标准X相悖谬。然而,第一,A并不就是你主观上的成心X,A是一种客观存在,仍然是彼而不是此,A与X可能过蜜月,也可能出现龃龉;第二,你的X是发展的变化的,不是一成不变的,你的X会变成X1、X2、X3、X4……在你因X而认同认可肯定A以后,会不会因了X的发展,因了X1、X2、X3、X4而反过来不认可A了呢?当然可能。就像一个钟情的公子,由于A的善良和美丽,由于A的性感和气质而热恋上了A,你怎么能够保证他不会因为同样的善良美丽性感气质的缘由,而移情别恋B、C、D呢?同样,你的否定B并不是由于它是B,同样也是由于X的作用,当X发生了变化,当B 发生了变化,当你对B的感受认识发生了变化,谁知道事情会怎么样发展呢?这样就不仅有爱恋生嗔怨的可能,也有庄子此段所分析的爱恋的缘由变成了背叛的缘由的可能,虽然不是绝对的必然。你的标准、你的“师”、你的认同,从属于一种观念了,你就会要求此观念的有效性、实用性、逻辑性、完满性、可验证性。你还要求此观念符合你的心思你的要求你的理念你的理想,能够达到你的目的。但是任何观念都不是万能的,都不是绝对理想的。期望值高了,就只能因是因非,因为你觉得它“是”,但他没有能够全部满足你的预期,从而你反过来认为它恐怕仍然是“非”。你期冀它的真理性如太阳般耀眼光明,你期冀它的有效性如神物般无往不胜,发现了半点不足便更易大失所望。你期冀它如硬通货一样到处好使,一遇拒收立马认定乃是假钞。因非因是,因为觉得它错了,便认定它会迅速自行腐烂灭亡。如果它没有立即腐烂灭亡呢?尤其是,当自己背离了它之后,恰恰是你自己钉子碰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会不会反过来认为它才是千真万确的呢?这样的例子还少吗?越是西方发达国家,越可能产生真诚的与理想主义的左翼分子,真诚美丽的社会主义理想。而越是社会主义国家,越会为一心崇拜西方的不同政见者而头痛。其实A的有效不等于B的无效与荒谬,也许B更有效或同样有效或庶几有效。A的无效更不能说明B 的有效,也许B更无效或效果适得其反。但是人的思路往往简单粗糙,人的心态往往感情用事,人的急躁往往颠三倒四。人们一沾是非彼此,一沾选择利害,一沾方生方死,因是因非,更会是一错再错,将荒谬进行到底。中国人多了,世界上的人更多了,有几个能像老庄他们那样看得深刻,想得灵活多面长远?依庄子的说法,不如减弱与取消X,减弱与取消对于A与B 的不同的认知,大而化之,齐而一之,无爱恋,则无背叛,无方可,则无方不可,无因是,则无因非,甚至于是:无方生(的欢呼雀跃),则无方死(的悲哀虚空)。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所以高明的人,得道的人不走这个分裂对立偏执纷争的路,而宁可问道于苍天,也就是以大自然为主要的参照系统,不以自己的成心X为参照系统。由于你认为某个东西某个观念是正确的,才会认为不同的一切是错误的,由于你认定某种存在是错误的,才会认定其对立的存在是正确的。由于你认同了这一个思潮、学派、山头、圈子,才会与不同的思潮、学派、山头、圈子处于对立的地位。他则认同了另外的思潮学派……从而与你处于对立的地位。彼有彼的是非观,此有此的是非观。果真有这样的是非标准吗?还是压根就没有这样的标准呢?庄子喜欢用提问的方式而不是全称判断的方式讨论问题,这是庄子高明的地方,这是庄子启迪人的思维的地方,这也是庄子为文的波谲云诡的风格特色。

……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当真有这样的对立与分裂吗?如果没有这样的相互对立呢?如果超越了这样的彼此、生死、可不可、是与非的对立呢?如果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莫得其偶)呢?如果不去给自己的生命、标准、成心去寻找对立面呢?那就进展到道枢、大道的枢纽的地步喽!下面是庄子的奇想、高论,奇而且高,是庄子的特色与魅力。庄子的意思是:请不要、千万不要处于极端、端点,请不要认同于、自居于离心力极大的圆周边缘上,那样的话你离被甩出被抛掉不远了。你最好是处于枢纽上。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你最好选择那个离心力与加速度等于零的圆心,作为你的家园、你的立足点,你要尽可能地与各个点保持等距离,你就尽可以应对无穷的是与非了。是是无穷的,非也是无穷的,无穷的是与非一定争斗上一万年的,但你还是稳坐枢纽,稳视四周,稳如泰山,与各方保持等距离。这里,庄子的道枢的观点、处于圆心的方法,与孔子的中庸的观点有相通之处,甚至比中庸还珠圆玉润,还高妙无极,还出神入化。它表现了中华经典文化的圆通平衡折中相对的一面。中华文明是在激烈的争斗中奠定了自己的基础的, 中华文明追求的是东方不败,是天下不败,是永远主动,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是很高的提前量与预应力,是随机应变,是足够的自我调整与发展的空间,道枢论、圆心论,太神奇了。面对无穷的“是”,无穷的自称是真理的言说著作经典,又面对无穷的非,无穷的被批判被指责被宣称超越的谬论荒唐以及被称做的虚伪、欺骗与邪恶,你千万莫要卷进去陷进去,莫要绑在某个山头的战车上,你要当一个明白人,你要保持清醒,心如雪亮,不要上当,不要晕菜,不要发神经,你要正确地明智地对待不同的观点与山头。你要看得透亮一些再透亮些,你要想得开阔一些再开阔一些。做到如此的莫若以明,颇不容易。太明白了甚至会显得冷血,叫做水至清则无鱼,叫做脱离群众甚至还脱离了热闹的与有力有利的一切。按中国的集体无意识,仁人志士义士的血都是热的,例如荆轲、专诸、岳飞、文天祥、秋瑾、方志敏、杨靖宇……而智者呢?请问你的血的热度何如呢?所以始终有所谓对于聪明的中国作家的责备,他们责难中国作家为何至今尚未全体成仁就义。他们认为真正的仁人志士,是不应该不可能活太多的年头的。他们根本不知道社会是怎样发展,文明是怎样进步,文学是怎样有所成果的。例如一九五七年大鸣大放的高潮中钱钟书有诗曰:

弈棋转烛事多端,饮水差知等暖寒。如膜妄心应褪净,夜来无梦过邯郸。

钱教授确有几分或颇有几分庄子的“莫若以明”的意思,有几分居于道枢的意思。他认为世事如弈棋,争胜负,观棋子、调理照明都是多此一举,饮水便知暖寒,其实此方与彼方,半斤八两,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谁跟谁都差不多,虚枉的痴心如同一层薄膜一样遮蔽着真相,遮蔽着自己的眼睛,使你轻举妄动,自取其辱,自找倒霉,还不如在下,虽然夜过著名的古人做梦之地——邯郸,我可是无梦者也。这样的清醒、这样的智慧、这样的境界与这样的冷峭的诗篇,令人感佩也令人无言。做一个杠子头即专门与他人作对的人,是可怖的;做一个当真果然地把一切看齐了的人,做一个认为生死善恶是非全是一个毬样的人,会不会也给人以恐怖感至少是冷冻感呢?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伸出一根手指来论证它并不就是所有的指,不如干脆用手指以外的东西说它们不是手指。拉出一匹马来,论证它并不是马,不如拉出一头牛一头驴来告诉大家它们不是马。何必故意抬杠?故意较劲找别扭?天地之间,虽然千奇百怪,在处于天地之间乃是大道的作用这一点上一根手指与天地并无区别。万物万象,虽然琳琅满目, 其存在与变化的根本道理,也与一匹马并无区别。指非指,白马非马,是庄子的时代由公孙龙掀起的一个逻辑学主要是概念学、命名学的争论——游戏。指非指,含义历来不明,但是按照白马非马的逻辑,公孙龙可能是说具体的指如拇指食指不是一般的指,不是全体手指。也可能说指出指示等作为动词的指不是手指的指,如坚白石,其实坚是硬度,白是色彩,石是属性,不可混为一谈论述一样。白马则兼而有之,既有具体的一类马与全体马的相异,又有马的颜色与马的物种的区分。公孙龙的本领在于从无分处硬性区分。说了一回方生方死、方可方不可、彼此是非,来了两句关于公孙氏的指与马的评说,顺手一击,不无突兀,语言简古,费人思忖。我想来想去,觉得庄子是在反对诡辩。他是在说某些争论其实与争某个手指算不算手指,某匹马是不是马一样地自寻烦恼,自找歧异。与其说某种马不是马,某种手指或某个指(包括指挥指认指示)的动作不是指,你干脆说香肠不是指,或香肠似指,反过来可以证明指不一定似指,指既不一定似指,更不一定就是指;而兔子不是马,或一只兔子跑得如马一样快,证明马其实也似兔子,也就是证明马不一定仅仅似马为马……而这些分析证明,指是指,马是马的逻辑学上的著名的同一律即A=A的公式其实并不一定靠得住,岂不更好?诡辩的力量恰恰在于不说香肠不是指,而说拇指或食指不是指,指导不是指;不说兔子、乌龟不是马,专说白马不是马,不说烂泥不可能是白色的也不可能质地坚硬,专说石头不可能又白又硬。你以为这是吃饱了撑的吗?未必。例如我们在一些政治运动中,我们的吸引人处“振聋发聩”处往往不在于揪出一个老牌国民党人士说他反革命,而在于专门揪出热衷于革命、倾心于革命的人,参加过长征、抗日、解放战争的老战士,说他们才是反革命。如在“反右”中专批丁玲、艾青等革命作家。如在“文革”中专批刘少奇等领导干部。很可能颠倒黑白有一种特殊的乐趣或者必要性。这个问题说到这里也就齐啦。齐物齐物,齐了不结啦?政治家与思想家,往往是喜欢与别人抬杠的人,他们的贡献、他们的忧患、他们得罪的对手、他们的政敌与论敌,都比一般人多。表面上是研究手指与马匹,其实天下万物都是一样的道理,天下万物就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是非、善恶、彼此、长短,都是诡辩的产物,不诡辩本来万物一体,万象归一,万法同道,万事同理,不诡辩本来天下太平。天下本无事,庸人浑人巧伪人自扰之。一匹马儿的生死、优劣、白黑、大小、快慢,同样也是人为地比较、较劲的结果,否则,马就是马就对了,能跑能拉车能拉犁就对了,不跑不拉犁不拉车也没有关系。不必管它是白马黑马,这与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同理。而且,抓不住老鼠的猫照样是猫乃至可能是名牌猫良种猫,现在中外养宠物的人,由于饲猫以专门的猫粮,多数猫早已经不捉老鼠了。同样的马、手指、猫、狗,分什么优劣洋土黑白?人好辩论,连马都跟着倒霉。世界本来是一个,万物本来都是万物,都是世界的产物,都是大道的下载,万物即一物,万马即一马,从大处看,从道处看,从齐处看,有什么区分高下制造不平的必要?世上的一切痛苦、争拗、仇恨,无非是来自不平之心不齐之意,平之,齐之,一言以蔽之,不就好了吗?当然这也是一面之词,然而是豁达之词、快乐之词、自解之词,是精神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享受之词。庄子的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的说法,令人想起美国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的名言:整个宇宙都在一杯葡萄酒中。费曼被称为二十世纪后半世纪的物理学明星、偶像,被称为天才的魔术师。庄子与费曼不可能互相了解与沟通,但是他们都有魔术师的特色。天才与天才有自己的符码。一来自一切。一切表现为一与一与一的总和。他们从一指、一马、一杯酒中感悟了世界,从部分中感悟了总体。所谓总体,其实是各个部分的总和,你为什么不能够从部分中体悟总体,从一指、一马、一杯葡萄酒的具体中体悟无穷与永恒、大道与世界呢?我们从他们的智慧中贴近了大道、真理,贴近了使我们能够安身立命的至高无上与大气磅礴。类似的说法还有佛教讲恒河之沙,恒河一带有无数的沙,而每粒沙中都有一条恒河。还说芥籽虽小,却也容得下宇宙之大。宏观微观,都是无穷无尽的,也都是相通的。这是哲学也是数学,是物理学也是神学。这是智慧的诱惑,也是智慧的力量,更是智慧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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