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愿景

春末夏初，是农家大忙前偷闲时节。这一晚，宋军一家聚在小院里，巍巍和岸岸数星星，羞月亮；交叉拍掌，捕风捉云，捻唱自乐。宋军羡慕童贞，笑眯眯地看他们乐。阿琴洗漱完毕，走到院内，挨揍在岸岸旁边坐下：“别闹了巍巍，你不是说作文不会写吗，现在可问爸爸了。”

“爸爸教别人，不教我。”

“写作文就是说话，巍巍会说话吗？”宋军笑嘻嘻的，他们从来就不怕他。

“会呀！”

“那你说说天上的星星。”

巍巍抬头看天空，眨忽了几下眼睛，说道：“星星挤呀挤，挤成一堆堆，挤成一条条，挤得没力气说话了，只会眨眼睛。”

“错错错，星星会说话！”岸岸大声嚷。

“岸岸别吵，让哥哥说。”阿琴把岸岸搂在怀里，坐在膝踝上。

“巍巍说出了星星的多，用了一个很好的词”挤“，而且很形象：一堆堆，一条条。这样写作文，老师一定非常喜欢。你再看……”

“老师家就是不一样！”言语间院落内已多了几个人，贤生和几个叔伯，阿琴连忙搬凳子，让坐沏茶。

贤生阿叔指着巍巍：“这小鬼头好聪明！刚才说星星，我都说不了，宋军教得好！他肯定读书好！”

“你家昌昌读书也很好。今年初中要毕业了？”

“是的，我们都是为这事，特地来找你讨个主意。”贤生说。

“我女儿也毕业了，我想让其去考卫校，宋军你说好不好？”

“我要儿子考师范，象宋军一样教书多好！”

宋军听得明白，他们都希望子女读中专。眼下，大家生活不很富裕，读高中，读大学，负担重是重了些，读书时间也长，可是，中专毕业与大学毕业，银洋钱与金洋钱，差别是挺大的！要看子女，成绩确实很好，就该高中大学，读中专可惜了。宋军说的也是心里话。

“宋军你想想，昌昌读高中，考大学会有十分把握？现在考了中专，户口转了，食皇粮，锄头总不要捏了。”

“是呀是呀。囡头转了户口，找个吃皇粮的好人家，做爹娘的心满意足了。”

“大学毕业好是好，只是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同中专三年一比，早四年工作，一来一去，相差多少？这样算来，读中专合算。”

“说得也在理。”宋军无法说服，乡亲们讲究实惠，什么人才档次呀，知识层次不一样之类，他们都不管。最后只好说：“根据家庭经济能力，还有，听听子女的意见，他们是不是愿意？”

临走，贤生对宋军上扣子：“昌昌今年中专考取了，那就不用说，若没考进，重读初三，这事宋军得包下。高中是决不让他读的。”

“初三重读是教育局禁止的。”宋军笑着说，“干嘛那么绝呢？泥鳅独条路，走到底？”

“我家负担不起。这个忙，宋军你一定得帮。”

“到时候再说吧。”宋军含糊地应下了。

待他们走远了，阿琴埋怨他：“教育局禁止的事，你怎么不一口回绝？”

“开门相见的熟人，怎么回绝？实在没办法时，我自己所在学校，总得收留的。否则，全村人都会骂我，你我都走不出去见人了。”

“教育局责怪下来呢？”

“我承担。”

阿琴叹气道：“倒牛！以后苦头有得吃嘞！”（注：倒牛，方言，意思是不太驯服。不太通人性。拗执的牛，常用于气骂。）宋军送走了徐林广的爷爷，心里沉甸甸地，总觉得压着什么，憋得慌……多年来，广益没考进一个中专生，家长都望穿眼了，只差没有破口骂：老师无用！仁镇的中小学教育，质量数全县一。二位，甚至不比城关差，广益在仁镇居下游，与全县比，不会是最后吧？广益落后的原因，是师资不齐，学科不平衡，近年已有较大改观，特别是经陈老师王老师张老师等英语老师，废寝忘食的补习，学生们如饥如渴的学习，英语成绩大幅度提高了，其他学科更不落后，老师们早就憋足了劲，这一届，完全可能实现突破，小马小裘小祝他们都这么看，师生协力同心，我们共同为广益还愿吧！

宋军接到仁镇高级中学的请柬，邀请仁镇各中学，举行招生座谈会。李校已成为教育局长，新校长姓裘，原是该校副校长。座谈会表达了两个意愿：欢迎各校毕业生到“仁高”读高中，特别是优秀生报高中少报中专；与县中争生源，特别是优秀生，高考恢复以后，每一所高中都关注优秀生源。请各初中配合本地高中的招生工作。

从心底上说，宋军支持裘校的做法，支持优秀生读高中；从感情上说，宋军希望广益有更多的学生考进中专，还愿之说深深地烙在心头。今年教育局实行中专预考，目的也很明确，限制报考中专的人数，确保高中优秀生源。宋军知道，家长对子女升学的选择，不是观念的问题，是利益，是工农差别造成的，一时间是难以改变的。教育首先是为民众服务，这是教育对象决定了的，通过学生成才为国家服务，这是教育的客观效果。宋军知道该怎么做。宋军对徐林广。清华等几位学生，特别关照，重点抓弱课，保总分，与课任老师一起，开小灶，毕业班都这样做了，连老昌老师也择优单独辅导，抓得很紧。

邹月老师的母亲去世了，离毕业考只有两个星期，关键时刻，宋军抽不出时间亲自去，让老傅代表学校，老徐代表工会参加吊唁，问邹老师还需什么帮忙的，邹老师只要魏老师替他管“白房”——“白房”是白事全过程的总管，包括财务，人员调配等一切事务按排。这让老徐老傅很吃惊，邹月怎么看好魏胖？宋校说了，丧事事大，要处处为邹老师考虑，于是就答应了。

出殡那天，除了初三任课教师和有课的老师，凡抽得出时间的，都去参加送丧，这是对逝者的尊重，在当地风俗中，是感天动地的。邹老师携全体子嗣属亲，跪在母亲灵柩前，大哭着告慰母亲，全校老师来为您送行，您看，数十个花圈长队，是以前任何人都没有过的，这是您的荣幸，您走好！

奔丧的亲属，很快把此事传播开来，一时成为热门话题。

“五七中学象所学堂了？那傅德狗头，有点人模样啦？”“老造反”这样说。

“教学质量再上一点，那才是好。”

“学校连水都没有，老师留不住，怨谁呀？”

“造孽！这个学校搬下山才好，该移一移了。”

“樟宝癞子读过几年书？他才不管呢！”

“他不食子孙米饭啦？”人们摇头散去。

风声自然会传进老傅耳朵，他半是高兴半是忧，乡亲们知道中学有我傅德，不晓得你校长宋军，那么，你干出天大的好事，都是我的。宋军处处对我忍让，大约也是慑于我的人望？这宋军比老金多心眼，看得出他收买人心，绕过祭台借东风，意还在赤壁！倘若功成望众，再拿捏就晚了。

毕业考前四天，区教办召开工作会议，老傅参加了。第二天早晨，老徐捎来口讯，老傅昨天开会迟了，误了班次，搭熟人自行车回来，摔伤了，不能来上班。

“啊？”宋军吃惊不小，“上医院了没有？我去看他！”

“在家里。我与你一起去。”

宋军和老徐急匆匆赶到胡家，老傅还躺在床上，师母正为他蒸镘头。她喊道：“老傅，校长来看你了。”

“让小宋进来。”傅德在房内应道。

宋军和老徐走进房内，老傅要坐起来，宋军把他按住了，老傅就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

老傅向宋军转达了会议精神，毕业考和中专预考两考合一，考试当天，去区校领当天试卷，考完当天送回区校，专人负责，专人保管。我伤得不轻，这几天动弹不得，得另选人负责此项工作。初三任课教师不能承担这一工作。

宋军自己不能担任，请老徐来负责这项工作，老徐看来已无法推托，就答应了。

临走时，宋军对老傅说：“傅老师，还是到医院去看看，这样好得快些。”

“小宋你不知道，老太婆要上班，住院了，谁来照顾我？”

“那……你安心养伤，早日康复。”宋军心里明白，伤了不上医院，装样？那是为什么？

宋军电话告知张校长，老傅受伤，领送试卷改老徐负责。张校长也觉得奇怪，那天会议结束较早，如果没有别的事，不可能误班次的。宋军心里越发亮堂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宋军对初三学生作了考前动员，宣布了考试纪律，注意事项，鼓励士气，沉着应战。

晚上，宋军编排试场，分配监考老师，刻印好，第二天午间开教师会议，发给大家。

小裘小祝等班主任知道宋军唱独角戏了，考场布置。考生编排等都主动搞好了，没有出现大的纰漏。考试日期全县统一：星期四。五。六三天，非毕业班放假。

老傅悠然自得，每天听老婆汇报，跟老徐聊天，关注着宋军的动静。宋军来了，看起来还是很从容的，看你能支撑多久？校务会上你占不到便宜，你拿教师会议压制，那好，让你知道，撇开我教导主任，你将会是什么滋味。你收买人心，你怎样收买我的心？

不管多忙，宋军每天都去看望傅德。宋军扪心自问，这学期，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毕业班，与傅德他们沟通减少，内心不快，关键时刻给警告了。你我在同一条船上，水涨都浮，水枯都沉，学校的事，都是我们共同的，哪有你我之分？众望所有归是学校，不是我，也不应该是你！毕业考在即，你难道不急吗？这个时候给我看脸色，其实不明智，我们需要好好沟通一下了！

傅德的心非常平静，我急什么？担子你挑着嘛。你不是常说，为广益还愿，你还好了，别指望我帮你，广益的菩萨不识你，是我坐享！广益就是二贤庄，我就是单雄信！我在此生活了近五十年，是你能替代得了的？压我？只能让别人看你的笑话！

宋军的心，已经表达在行动上了，我来广益教书，是为广益人做事的，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愿景，也应该是你的愿景，我可坐不住！我只想做事，我也无意与你争，学校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你坐大，我不计较，只要我们心正，其实没什么可争，你说是吗？

毕业考顺利结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学生，不想参加升学考，宋军和各班主任，挨个走访家长，摸清辍考原因，动员家长，让子女参加升学考试，给子女有升学的机会。

傅德暗笑，这是自找麻烦。今年只有三分之一，不算多，历年来，谁去做过动员？还不是想讨好家长，结果定然适得其反！

宋军还是每天去看他。宋军跟他商量，各班参加升学复习的人数不等，有的班只有二十多个，要不重新编班？往年都是合并起来的。傅德要宋军自己拿主意，我请病假了。

中专预考成绩发布，广益有十七位同学上线，绝对人数为全县第二，比全区另七所中学上线人数的总和还多；按毕业生比例，为全县六十四所中学之最，这样的成绩，出于宋军的意料之外。宋军把文件拿给老傅看，老傅半天不说话，真的瞠目结舌了。

“镇中提议，全区上线的学生，集中到镇中，由镇中老师负责复习，征求我们的意见。你说，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宋军还是耐心地跟老傅商量。

“去！镇中每年都有考进中专的，复习有经验，这样保障一些。”老傅马上作出反应。

“我征求了一下任课老师的意见，他们不愿让学生去，说三年都教过来了，还在乎最后二个月？”

“嘿嘿，他们为的是一个名吧？”老傅说道，“我请假了，你自己决定好了。”

“后一阶段复习，只上中考开考课程，日课表要重新编排。”

“只好劳驾你费心了。”

“还有，各科的上课节数，也要根据毕业考情况，作适当调整，向相对弱势科作些倾斜。”

“这个，你比我了解情况，你看着办吧。”

“我想开个教师会议，布置结束阶段工作，顺便征求一下中专复习的意见。”宋军还是与他商量。

“我请假了，教师会议也不参加了。”

“我没把你请病假上报教育局，你放心养病，早日康复。”

待宋军走回校去，老傅点着他走的方向，破口骂道：“奶奶的，算你走运！”

教师会议上，老师不同意去镇中复习，主张校内集中复习，宋军采纳了。

宋军已三个星期没回家了。星期天下午，远路的老师陆续回校，英语代课教师小越，也早早到校了，她的寝室，与其他几个代课教师，都按排在老庙屋二楼，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每人一间。英语老师张老师，五年前就分住在这里，他有一大间，近旁有许多代课女教师，寝室不够，也没有调换他。

傍晚，宋军有事找老徐，正要去校办厂，晓秋师傅走进校长室，神秘兮兮地，只是看着宋军笑，笑得宋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你有事吗？”

笑够了，她凑近宋军，悄声说“张老师与小越老师睡觉了……”说完又笑。

“不要瞎说！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徐老师早知道的。”

“是老徐让你来说的？”

晓秋点点头，走了。宋军很窝火，节骨眼上，老徐掷来烫手山芋，又横生事端来。

第二天清晨，宋军有意留意着，果然见小越悄悄地从张老师房间出来，回自己房中睡下，待大家起床了她也出来，一点事都没有似的宋军很矛盾，怎么办？把小越辞退？张老师怎么想？要是他们谈恋爱，那不是拆散了一对情侣？何况，张老师是学校唯一在编英语教师！找他谈谈。

放学了，张老师还在辅导，只好等到晚饭后，宋军把他请进校长室。张老师自己捧着茶杯，压根儿没打算宋校泡茶，大大咧咧地坐在宋军办公桌对面：“宋校找我有事？”

“嗯，咱们好好聊聊。你说，这届初三……”

“你要聊的不是这方面的话题，我已经知道，有人向你告发了我，你就直说吧。”

“那好，你说说与小越的关系。”

张老师很坦率，到广益五年多了，请调了三次，都没有成功，我知道为什么。今年二十八岁，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在广益，外出的机会不多，全校大龄老师，都是这样。你关心学校，为学校教学呕心沥血，这方面你是个好校长，我也很佩服；可是，你关心大龄教师了吗？你定的制度又死又活，比如教师会议不定时，看通知，弹性得很，老师还敢出门去？对象找不到，调又调不出，你说我能怎么办？与小越玩玩，她也是自愿的。她几年高考不成功，也很自暴自弃，她怨，文化革命，没好好读书，误了她一生。

宋军非常吃惊，沉默了一会：“可是，老师要有社会责任感。你们恋爱了？”

“她不会怀孕。若怀孕了，我跟她结婚。”

“希望你们不影响学校教学秩序，更不能造成社会影响。”

“这一点，校长可以放心。”

“请你转告小越，现在抓紧补习，还来得及。”

张老师是有备而来，人说你要“吃马肉”（注：方言，挨整，挨骂）了，心里准备与宋校干一仗，把脸闹翻，然后逼迫他放行，现在，想骂也骂不起来，连请调都说不出口。

送走了张老师，宋军陷入了沉思。

中考结束了，发榜了，徐林广。清华等五位学生被中专录取。宋军还愿了，但高兴不起来，整个暑期，都想着张老师的话。宋军两次去教育局，向李局要英语老师，如果有新老师来，请求把张老师调到城关，或者条件好一点的学校，李局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