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了,有三位新教师报到,两位英语教师,一位物理教师,张老师调走了,老傅也笑容可掬地上班了。开学工作很顺利。
校办企业工作会议的正式文件下达,决定九月二十五号召开,广益果然被按排发言,宋军让老徐准备好发言稿。
宋军不打算参加会议,向教育局打了一份书面报告。
关于教育系统肥水不外流的建议
县教育工作会议号召大力发展校办企业,以企养校,解决学校经费困难问题,这是学校自强的重要决策。创收和节支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
全县有上百所中小学,几万名学生,每学期的作业本,教师备课笔记,发票,公务用笺,试卷等等,数量巨大,开支惊人,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印刷,肥水不外流。我县除国营县印刷厂外,还有广益。第四高中两家校办印刷厂。这两家校办企业目前的印刷能力,不足以承担这一重任,需要扩大规模,增添设备,完整布局。为此,建议:一在东乡合适的学校,新办一个印刷厂,这样,西有四高,北有广益,三足鼎立,就近学校,分配包干,既有利于印刷厂业务稳定,避免竞争内耗,也方便学校。
二。校簿统一质量,统一定价,由校企公司核准,以不高于市场价为原则。
三。企业扩建的资金,学校自筹一点,校企公司支持一点,企业赢利后偿还。
以上建议,是否合理,请教育局领导考虑。
广益中学宋军
李局长亲自打电话,采纳宋军的建议,并将在校企会议上作出部署。
校企会议以后,校企公司在城里开办印刷厂,负责东片印刷业务,并对另两家校办印刷厂的业务能力进行评估。公司毛经理,邀请县印刷厂技术部。业务部等行家,一行五人,来到广益检查。行家建议,增添一台四开机,三台圆盘机,才能按时完成印刷任务,投资约一万元左右。资金由校办企业公司提供,不计息,两年内归还。机器设备由校企公司统一购买,配送到厂。校办厂扩容已成定局。
这个投资方案,教师会议一致肯定,决定从教师家属招收新工人。宋军把好消息告诉老金。
“非常好,老宋,你做得很恰当,没人敢异言的!”
“让金师母来厂吧!”
“到时候再说。”
魏老师悄悄地对老鲁说:“怎么样?有热闹看了。”
“我真有点担心。”
“不妨,名正言顺。”
老傅把老徐叫到家中,郑重其事地说,印刷厂要动了,宋军肯定要按插人员,要估摸一下哪些家属可能来,分在什么岗位,都要有数,不能被动。尽量让本地人进厂。老徐说,财务一块,只要我在,宋军不敢动的,也没有人敢来接手。要限制新增人员,可以搞投资进厂,每人两百元,两年归还,这个意见,宋军反对不得。机器最迟十月底到厂,此事要抓紧。两人商量定了。
老徐跟宋军说了,宋军觉得两百元投资大了点,是否改成一百元。老徐死活不同意,提出了种种理由,宋军无奈,只得同意,校办厂出面,发招工通告。
通告发出了,可是报名的廖廖无几。东林要求未婚妻进厂,宋军答应了。
星期六回家,宋军跟阿琴商量,让阿琴去校办厂。阿琴哪能同意?家里有田有地,两个儿子都上学了,怎么离得开?宋军说,田稻只是种和割时忙,平时管理,可请大哥帮忙。儿子读书不用担心,那边也有学校。
“你是说,我们全家都去广益,这个家就不要了?”阿琴怒目而视,象要打架似的。
“哪能呢,星期六我们就回来了呀!”
“你去问你爹!”阿琴愤然离去。岸岸与哥哥在院子里玩,阿琴一把拉起来,朝屁股上啪啪两下,谁叫你弄得这么脏?岸岸睁大眼睛看着娘,硬是没有哭出来。
“这是何苦呢?”宋军摇摇头,哭笑不得。
星期天,宋军对阿琴说,我爹说了,家要还债,挣工资比种田地钱多,再说,田稻也荒不到哪里,老人家也会帮我们料理。阿琴无语,只是眼泪断线似的。
宋军不敢把投资的事告诉她,向魏老师借了两百元,报了名。金师母也报名了。人数还是不够,宋军提议,小学老师家属也可报名,才招满了。
机器运到了,负责安装调试的,是县印刷厂技术部裘主任的弟弟,广益岩头人,这里唯一一届高中毕业,在县印刷厂做临时工,老徐他们都很熟悉。宋军天天到调试现场,看他技术娴熟,谈吐恰当,心想留下他。
宋军让厨房烧了几个菜,沽了两斤黄酒,陪他晚餐。那小裘机灵得很,揣摩校长必定有事,言谈小心,净等宋军开口。
几巡酒后,宋军笑容可掬地说:“听说,这里是裘师傅的母校?”
“是的,黄荗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
“哦,黄荗老师是我的同学。”
“那宋校也是我的老师!”
“不敢当!裘师傅能帮我一件事吗?”
宋军分析了校办厂扩大规模后,业务量大,生产管理难度增大,厂里缺乏管理人才;新机器的使用维护,也需要技术支撑。想请裘师傅留下来,为广益中学,不,为广益人民造福。
这是小裘没有想到的,他迟疑着。
“裘师傅可以以后答复我。”
“对不起,宋校,我得跟妻子商量一下。”
“应该的。来,我们喝酒!”
小裘回去后,与宋军通了几次电话。宋军把留下小裘的想法告诉老徐,让老徐一道做小裘的工作。老徐跟傅德碰头,小裘是我们的学生,又是本地人,他来对我们有利,答应促成此事。二天后,裘主任兄弟俩,一起来到广益中学校长室,宋军让老徐过来一起商谈。
“宋校的热情相邀,小裘说没有理由拒绝,我也支持他与弟媳一起,到校办厂来。”裘主任开门见山。
“太好了!我们感谢裘主任的支持,还望以后更多关照!”
双方谈定,小裘将负责校办厂的生产和技术工作。弟媳也是熟练工,任何工作都能承当。裘主任要全面看看,宋军和老徐陪着,走遍校办厂的角角落落。
“怎么没看到你们的营业执照?”裘主任问老徐。
“这……我们还没有办。”老徐吱唔着,在行家面前,只得实说。
“营业执照一定要办,否则经营不合法。”
“我们马上去补办。”宋军说。
事后,问清楚了,不是没去办照,而是办不下来,印刷业是特殊行业,先得公安局批准,才能到工商局办营业执照,办过几次,都没办成。这么多年来,校办厂竟是非法经营。此事有些麻烦。
注册校办厂,法人代表是焦点,宋军握住了按纽。老徐呀老傅,你们经营那么多年,丝风不通,滴水不泄的校办厂,我可要踏进一只脚了。我不想知道以往的秘密,我只要以后透明。老徐呀老徐,你把持财务,还是当法人代表?两者只能选其一,财务是命门,你不会交出来的吧?法人代表必然从教师中选派,既是法人代表,就得担任校办厂厂长,代表学校领导校办厂的工作,担子不轻,谁能当此重任?
晚秋的傍晚,凉气袭人,宋军还是汗淰淰,自行车踏得飞快,去畚斗坑,要请魏老师出山,当校办厂厂长。魏老师你深居简出,自我包装得很好,让谁都没把你当人物,单凭这一点,我就相中你。
魏老师一家,正在看电视,宋军的造访,扰动了他们的安宁。魏老师默看他拉进自行车,捎在院子里,竟忘记了打声招呼,倒是王老师,赶紧放下儿子:“宋校长来了,魏渭,泡茶去!”魏老师才醒过神来。
“没想到吧?”宋军已看出魏老师的惊奇,便直截了当说开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呵!”
“快请坐!”魏妈也站起来,“我去炒点瓜子。”
“不用了妈妈,我与魏老师谈点事,很快就走的。”
“你们只管谈。”魏妈去了,魏爸也进去烧火。
宋军讲明来意,简要介绍了校办厂扩容。小裘师傅来厂主管生产和技术。需补办营业执照等情形。
“法人代表应是宋校你呀!”魏老师说。
“我是学校的法人代表,不可能去当校办厂厂长,所以也不能去做校办厂的法人代表。”
“那应该是老徐当法人代表。”
“老徐主管财务,既当厂长又当会计,于制度不符,两者只能选其一。我敢肯定,他宁当会计不当法人代表。何况他是总务主任,还要分半精力,搞学校后勤工作,不能全心全意于校办厂。他当法人代表不合适。”
“可是,我算啥呀?凭什么去当法人代表?”
“校长聘请,教师会议通过为校办厂厂长!”
魏老师沉默不语,魏妈把瓜子花生放在桌子上,大家都围着桌子坐下。王老师一直在旁,这时她说:“宋校,魏渭软弱无能,恐怕难以胜任。”
“是吗?”宋军笑笑,瞟了魏老师一眼,他也眨着眼睛微笑,魏爸魏妈都脸色凝重。宋军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谈笑了一会,便告辞回校。
第二天下午没课,宋军骑车到乡校,与老金商量法人代表的事。老金很意外:“你怎么会选中他?”
宋军说,他当法人代表,有三点优势。首先,他有这个能力,胜任当校办厂厂长。老金与魏渭是师范同届不同科的同学,这一点老金也不否认。其次,老徐老傅会接受他。这一点老金马上反驳:“他们是冤家对头,大六冲!”
对!他们在文化革命中,派性对立,是在社会上,不是在学校里,造反派失势后,在广益这块“保守派”地盘,魏老师完全被孤立,只因为是公办教师,没法子赶出教师队伍,老傅他们根本不把他当人看;但是,他们个人之间,至今没有正面摩擦过,魏老师又谨小慎微,他们之间,隔屋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不把他放在眼里,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他当厂长,自然是个摆设而已。我顺着他们说理由,他们又自大得很,反而会接受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哟?”
“兵不厌诈!”
老金默认了。宋军继续分析,他当厂长,绝不可能与老徐他们一鼻孔出气,老徐他们在财务上也不敢轻易做手脚了。这一点完全赞同。
“那傅德一定会刨根问底,你为啥选他?”
“各科老师都紧张,就是语文老师富裕。”宋军胸有成竹。
“问题是,他愿意吗?他要担风险啊!”老金说。
“我想请你也跟他沟通一下,我们诚心请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魏老师会同意的。王老师有顾虑,我想跟她谈谈。”
“好的,我们一起做她的工作。”
老徐每夜都到老傅家,老傅要老徐务必争当法人代表,不可推却。宋军可能反对的理由,一条条地分析,商量破解之法。
“财务和厂长两者不能兼任。”老傅说,“怎么办?”
“只有这一条,我们没理由反驳,那——”
“当会计!”老傅敲定,“换你的会计,宋军拿不出理由。”
他们又揣度,宋军可能选派的人选,一个个排队,一个个否定,结论是,校内没有可派之人。他们商定,力挺小裘师傅出任厂长,自然就是法人代表。
两天后,宋军与老金,再度造访畚斗坑。魏老师迎出门来:“惭愧惭愧,两位领导翻山越岭,魏渭何以敢当?”一家人齐出,迎进屋里。
闲聊了一阵,老金开玩笑了:“今晚,我等聆听隆中对……”
魏老师截住话头:“书记说那里话来?折煞魏渭了,魏渭尊命便是!”
宋军说:“我们很愧疚,扰乱了你的清静。”
“为学校做事,每个老师都是愿意的。搭上我,你们会惹许多麻烦,这是我最大的顾虑。”
“大家一心为学校,那就风平浪静;如果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有思想准备。”
“在大力发展校办企业的潮流中,他们不敢公然唱对台戏。”老金说,“他们只有地利。”
宋军把老傅老徐请进校长室,商量办执照,确定法人代表人选。宋军询问以前办照的情形,老徐说他办过一次,公安局不批。
“校办厂交税吗?”宋军突然问。
“不交,勤工助学免税。”
宋军点头,说:“两位对法人代表人选,有何考虑?”
两人相视一笑,傅德眯起眼睛看着宋军:“校长选中了谁呀?”
宋军说:“我是学校法人代表,校办厂属于学校,所以我没必要兼校办厂法人代表,应该由厂长担当。老傅也不可能去当厂长。老徐能不能当法人代表呢?”
老徐摸出烟来,“小宋要不要来一根?”
“不要不要,看来我是难学的。”烟雾很快弥漫开来,校长室内烟雾腾腾。
大约半支烟功夫过去,老傅说:“我看可以。”
“我也觉得合适。”宋军说,“不过,徐老师的校办厂会计,要换人选了。教育局文件《校企会议纪要》中规定,厂长。会计。出纳不能兼职。那会计谁担任比较合适呢?”
宋军果然来这一招,老徐瞅了他一眼,说道:“我年纪大了,又当总务又当厂长,身体不行,弄不好两头误,厂长还是别当了。”
“那……厂长谁担任比较合适?”宋军顺势说。
“小裘,裘师傅!”老徐顺口说出“他技术。生产都内行,是最佳人选。”
傅德皱了皱眉,急什么呀你,只得附和。
“我也想到过他。”宋军说,“校办厂是学校的一部分,注册在不在编的人员名下,合适吗?他能代表学校承担民事责任吗?何况,印刷业是特殊行业,我能把责任委托给不在编人员吗?”
两人面面相觑,这一点,我们怎么没有想到?疏忽了。老傅觉得被动,要他挑开窗户:“你选了谁?”
“有既懂技术又懂生产的裘师傅,又有老徐财务把关,厂长只管理行政事务,承担学校委托的责任,没什么大作用,但他是法人代表,所以一定得从在编教师中物色。学校各科老师,英语数学缺编,其他各科都紧张,只有语文教师富裕。”宋军顿住,看他们的反应。
傅德脑子急速转动:老鲁邹月,家有田地,不可能;小裘老师?年纪太轻,……魏胖?他算什么?宋军不可能相中他!其余都是女老师,更不可能!那还有谁?
老徐只管吸烟,一支接一支,眼前的烟缸,满是烟蒂。
宋军笑盈盈地说:“我,也包括你们,需要一个可控的。柔顺的人,他无须太强的能力,代表我们,在校办厂承担法人代表的责任。”
傅德笑嘻嘻地看着他,等待下文,老徐灭了烟火,说:“你选魏胖?”
“是的,你与我的感觉一样,魏渭老师是合适人选。”
一向多疑的老傅有点吃惊,摸不透宋军的用意,皱眉不语。老徐又点上烟。
“两位如有更合适的人选,请提出来。眼下,各校校簿订单,陆续送到,新招人员马上要上班,新机器要运转印刷,否则不能按时完成。如不把执照批下来,小裘师傅就不会留下,四开机我们没人会用,我们不抓紧不行。”
“小费不行吗?”良久,傅德终于开口了。
“我考虑过。主要是数学教师不够,我现在还上两个班数学,与以前一样。抽掉小费,得请代课教师。再说,小费是教研组长,在教学岗位上的作用,远大于到校办厂的作用。”
傅德沉默着,一时找不出更多的理由反对,内心的确萌生一种念想,魏胖构不成威胁,隐隐约约认同了,趁宋军不注意,他向老徐使个眼色,点了一下头。老徐会意,说道:“小宋说的也有理,那就先让魏胖试试?”
傅德微微笑,点头:“让他试试。”
教师会议上,宋军提议魏渭老师出任校办厂厂长,还是得到多数赞成票,获得通过。宋军马上以校长名义,聘请魏渭老师为校办厂厂长,发聘书,并张榜公布。
公告经校长提名,校务会议决定,教师会议通过,聘请魏渭老师为广益中学校办厂厂长,教师编制不变。自公布之日起生效。
广益中学八三年十月十八日晚餐时,傅师娘问傅德,你们两个是否中了邪,让冤大头魏胖当厂长?傅德摇头不语,心里已经明白,宋军绕圈子上套,我们欠考虑,让他称心了。不过,魏胖泥鳅翻不起大浪,关键是把小裘争取过来,那魏胖就无所依傍,的确成摆设。
逾过校内障碍,宋军乘早班车进城,径直来到县直机关大楼。正是上班时分,干部们陆续到来,梁老师已经在办公室,宋军轻轻敲门,得到允许,进门:“梁老师早!”
“哦,宋军这么早!肯定有要事了?”
宋军把校办厂营业执照难批的事,详细地汇报了。梁老师拿起电话:“老方,你过来一下。”老方是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原来也是县中的老师,宋军也很熟悉的。梁老师跟方老师讲了,方老师让宋军在梁老师这里等一会,他去跟主管工业的副县长商量一下,等电话。宋军坐在办公室看报纸,没敢看梁老师批阅文件。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方老师来电话,说已经跟公安局长沟通,让宋军现在就去公安局,办理许可证。宋军谢过方老师和梁老师,去公安局,办了特殊行业许可证,因为没带相关资料,没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宋军匆匆赶往车站,恨不得即刻飞回广益。
魏老师进厂的第一件事,去工商局办了营业执照。执照上,“法人代表魏渭”,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