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交稻已经成熟,星期六。日两天,宋军邀哥嫂帮忙,突击收割,抓紧晒干,十一月起,阿琴要去广益上班了。十月下旬的午间还是有点热的,宋军把六箩筐稻谷车到晒场,已大汗淋淋,扯下草帽,扇了几下,抬袖擦了下脸,卸车,把稻谷倒在水泥场上,阿琴拿筛,两人协同筛去稻稔,金黄的谷粒堆成好大的包,散发出清香。阿琴拿起畚斗,撮满谷,分倒在晒场上,宋军拿来谷耙推开。才仁婶见了,拿耙过来帮忙,阿琴连声道谢,说:“才仁婶,您请回吧,午间挺热的,您还要烧中饭呢!”
“不妨,我们今天不割稻。”说笑间便完工了,宋军把箩筐整了整,拉起空车,跟才仁婶聊着,悠悠地回家去。阿琴已跑回家去做饭,哥嫂在田头撩晒稻草,也快回家用饭了。
路过小店,宋军要买几瓶啤酒,才仁婶自去了。宋军与店主聊了几句,把啤酒放进车厢,正要回家,只见才仁婶没命地跑回来,一见宋军就大喊:“出事了出事了,快快,宋军……”宋军见她没了头绪,跑过去扶住:“别急才仁婶,慢慢说。”“再芬打青霉素打死人了……”还没等她说完,宋军已跑出丈许,直奔赤脚医生再芬家。
宋军跳进门,几个人已把病人抬上木板床,大家让宋军到床前,宋军认得是珍珍,她已大小便失禁,脸如白纸,休克了。宋军见再芬站在一旁发抖,说,“你快准备好针筒,我回家取药。”返身跑出门。宋军家不远,取得药来,宋军急忙皮下注射肾上腺素。大家几乎并住呼吸,看着宋军的一举一动,观察珍珍的神色变化,不一会儿,她嘘了一声,睁开眼睛,“醒了醒了!”不知谁叫喊起来,再芬咧嘴笑了,又哭泣起来。珍珍想爬起来,宋军让她躺着,急忙叫人去通知她的兄弟,抬去仁镇卫生院继续治疗,不可大意。
“你真运气,老大姑娘(注:方言,大龄未婚姑娘),捡回了一条命!”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家开始聊,宋军摇头示意,大伙领会。一会儿,珍珍的两个兄弟,抬着眠轿来了,扶珍珍进轿,抬出门,大家也都散去,屋内只剩宋军与再芬两人,宋军才问她原委。她对试验针的反应辨不清,宋军详细地讲了一遍,并把余下的三支肾上腺素交给她备用。再芬扑的跪下,叩头道谢,宋军拉起她,窘得一溜烟逃回家去,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这一天宋军阿琴田头晒场,忙乎到天黑,才到家里,两个小伙已倒在床上睡着了。阿琴进灶间烧饭,只见窝盖上有热气,一摸还烫手,揭开一看,晚饭已烧好了。阿琴满心喜欢:这两个小子!她走到床前,挨个亲了,唤醒他们吃饭。
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有说有笑,宋军阿琴丝毫没有感到辛苦一天的劳累,吃着儿子第一次做的饭,心里甜着呢。两个小鬼头前面,都有一小碗鸡蛋浆,阿琴不解地问巍巍:“为什么要打两个鸡蛋?”
“妈妈,没有打两个!”岸岸抢先说,“哥哥打了一个蛋,分成两小碗,一样多的两小碗!”
“巍巍岸岸是听话又聪明能干的好孩子!”
宋军夸奖表扬,使得岸岸兴致更高,他放大声音说:“哥哥还烧了两热水瓶茶水!”
“乖!以后妈妈煎荷包蛋给你们吃,每人一个。”两个小伙唤呼雀跃,这时,村长海春迈进门来。
阿琴奉茶让座,宋军大口地吞食毕,让海春阿叔移座到堂前(客厅),依着八仙桌喝茶聊天。
“听说你全家都要去广益了?”
“阿琴要进校办厂,两个小孩只好带到那边去读书。”
“嗯。”村长点头,“今天珍珍的事,多危险!说明什么?村里缺不得你。你不可能在村里当医生,你得把家留在村里。”
“我星期六回家的。”
“村里商量过了,阿琴的户口不准迁出。”
“阿叔多虑了。我哪会把她迁到山里头去?”
阿琴在灶间听了,也说:“迁到城里,我也不愿!这里有田有地,他舍得我可舍不得!”
“这就好。”村长笑了,“其实这也不是办法,只是眼下……”
“我不会忘记生养我的家乡,我会经常回来的。”
宋军举家搬到广益,两个小孩送到乡校就读,阿琴进校办厂,与金师母一起,学习四开机印刷。广益中学就成为他们的家。
教育局转发的文件中,有广益中学获奖者的名字:应惠萍,初一。傅德反复核对,她是初一(1)班学生。这是上半年进行的一次作文现场比赛,是华东地区六省一市联合举办的。
偏偏又是他!傅德心里烦躁,事实又否定不得,奖金也得兑现。他找出学校制订的文件,逐条对照,突然,他拍案而起,喜形于色,哈哈,宋军呀宋军,你制订的奖励制度,找不出华东地区获奖的奖级!这个纰漏,正好让魏胖给扯开了,那好,这个麻烦,让你自己来处理。
校长室没人,他必定去了校办厂,傅德径直找来。宋军正与老徐。魏胖。小裘师傅一起,商量研究什么问题,看样子在开会。
好个宋军,连开会都撇开我了!傅德寒意直冒,转身返回教导处。他把文件丢在桌子上,楞楞地坐了,不一会就有了主意,他哼了一声,走向“中办”。
鲁老师正在备课,老傅坐到他身边才发觉:“是老傅,找我?”
老傅满面笑容,与大家打过招呼,然后跟老鲁说:“有点事,有空的话,我们到教导处谈谈?”
“好的,现在就去。”
傅德把获奖公布文件,交给鲁老师:“上学期,华东地区作文现场比赛,你们得了个三等奖,可贺呀老鲁!”
“哦?”老鲁也喜形于色,“谁得奖了?”
“看文件。”
鲁老师仔细地看好文件,更加笑声灿烂:“不容易呀老傅!我县只有二人获奖,都是三等奖,我校就有一个!老傅你领导有方,向你道喜了!”
“我有什么?是你和魏老师指导得好,奖金不会少的,你们两人怎样分配,得向我交个底。”
“是魏老师班的,平时都是他指导的,与我没关系,奖金当然归他。”
“老鲁,那是初一语文获奖,文件上写明的!”
“论荣誉,那也有我的一份;论奖金,那就该实干实得,是魏老师的。”老鲁毫不犹豫地说。
傅德点头称是。他拿出上学期期末统考成绩册,叫老鲁浏览:“初一四个班成绩汇总,老鲁你看看。”
“我早就看了,有数的。”
“你班的优秀率,及格率,都与魏老师不相上下,只是低分你班较多,因此平均分也低于魏老师。你看,你班有各科都不及格的人,别班没有呀!”
“我班有一个,马登喜……”
“这种人该留级。”傅德坚决地说,“整个班级的学习风气都受影响。
“他平时不够认真,贪玩,做作业都得老师押着。”
“这种人不留级,就没有留级的了!”
“他是……”
“不管是谁,我们按条律,看成绩升留级!”
“那好。”鲁老师要走了,“还有其他事吗?”
傅德送老鲁走出教导处,心中阴笑不止。他把文件留下,没有交给宋军,把初一获奖的信息,和奖金不能兑现的事实,在全校传播,那宋军忙于制定校办厂制度,居然毫无察觉,好在魏老师大度,不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协助宋军,把校办厂的制度制订出来。
再说宋军吃了晚饭,丢下饭碗,就往厂长办公室走。阿琴叫道:“你查看一下儿子的作业再走呀!巍巍已读初中了,你总得管着点。”宋军回头看着正吃饭的孩子:“把作业做好,回来我要检查!”就大步走了。
阿琴叹道:“哪有象这样做爹的,住在校里都不顾自己的儿子,叫人看了,都说不过去的。”她对孩子们说:“你们自己争口气,把书读好,每天按时完成作业,弟弟不会做的,哥哥教他,哥哥不会做的,回来问爹。你爹是这里的校长,你们读不好书,你爹脸上无光,还要被人笑话,知道不?”
“知道了。”
阿琴也要加夜班,她替他们铺好被褥,嘱咐再三,也去了校办厂,兄弟俩在寝室做作业不题。
厂长办公室,老徐已回家,小裘师傅。魏渭。宋军三人,对《广益中学校办厂管理手册》作定稿前的最后审核。宋军把稿子翻到工艺流程:“业务员把业务报厂办,由生产科核算这笔业务的生产成本,利润情况,决定是否接收这笔业务。这一条,是对业务员素质提出了要求。问题是,业务员他不接单了,怎么办?”
小裘师傅说:“校簿的年印刷量是个定数,可以核定需要几台机器,印多少时间,其余时间的生产,需要多少业务量,都可以计算出来,这样就可以核定,每个业务员每月需接收多少业务,作为每月的基本业务量,完成基本业务量,才能领到基本工资,把业务与工资挂钩,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这个办法好!”宋军把它记下了。
“超出基本量,也要给予奖励。”魏渭补充。
“对!这里有几个细节问题,业务员的基本工资定多少?超出基本量,奖金怎么定?不到基本量,扣基本工资多少?这些都必须有具体的规定,既要合理,又要公正,确切,一目了然,可操作,其他条例都这样。”
讨论了一番,小裘师傅提议:“要根据往年的工资情况来核定,待徐老师来,大家商量个具体数目,使业务员能接受。”
“好的,以不低于往年基本工资为原则。”宋军敲定。“我们对每一道工序进行成本核算,切纸,要计算利用率;印刷,要规定报废率;装订,得规定成功率。后一道工序接到上一道工序的成品,都要签单,实际上是后一道工序向上道工序实行买单制。”
“这样很好!”小裘师傅兴奋起来,他掏出香烟,每人一根,室内顿时烟雾腾腾。“可以定个定额,每千张多少,每个人每月的工资都明明白白的了!”
“是呀,加上每月奖罚金额,工资就完全透明了,原来奥妙在这里!”魏渭不由得大叫起来,“我真服你了,宋校!”
“这样,老徐的任务,就是根据我们的签单,正确的核算和发放工资!”宋军笑着说,“尽到会计的职责,还有时间搞好总务主任的工作。具体的操作,要靠两位费心了!”
“有了这份制度,校长尽管放心!”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一个年度下来,校办厂的利润超过了二万元,是上个年度利润的二十倍强。这是后话。
宋军上完课,在校长室里备明天的课,电话铃响起来,宋军拿起话筒:“喂,你好,我是宋军。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李阳。宋军最近在忙什么呢?”
“哦,李局,您好您好!最近我忙于校办厂制度制订,好长时间没来局汇报工作了。”
“是吗?局党组决定对区教办体制进行改革,我们已经组团,到兄弟县市考察。调研。你有什么建议?我们期待着你的思考!”
“谢谢领导信任,我会认真思考的。”
“你校应惠萍在华东地区作文现场比赛中得奖,组委会的奖品是一套《辞海》,到局里来领取。不简单哪,你们为我县争光了,向你们祝贺,并代表教育局向指导老师表示感谢!”
“谢谢!我一定转达领导的关怀!”
宋军放下话筒,在文件夹中寻找,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把本学期的文件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他理了一下头绪,向教导处走去。
傅德正在改作业,见宋军到来,便放下笔,站起来招呼:“上午的课上完啦?坐!”
“上完啦。刚才教育局来电话,应惠萍的奖品到教育局了,让我们去领。老傅,那个发布获奖名单的文件,我这里没有,是不是在你这里?”
“在我这里,我正要找你商量,指导教师的奖金怎么发。”他把文件拿出来,交给宋军,“教师们议论已经很多了。”
宋军读完文件,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华东地区组织的赛事,没有在制度的奖级内。我们马上开个校务会议,完善一下制度,商讨一下指导老师的奖励问题。”
“好的,我去通知老徐,就在这里,好吗?”
“好。”
当天放学后,宋军召开教师会议,宋军转达了李局长代表教育局,对我校应惠萍同学获奖的祝贺和对指导老师的感谢,并且说:“老师们对奖金的兑现很关心,这是很正常的,是我制订制度时考虑不周全,制度出现纰漏,老傅执行有困难,所以拖延了一段时间,这个责任在我,我向大家致歉。今天我们修正了制度,并对奖励作了讨论,指导老师魏老师,就按华东地区组委会发给获奖者的奖品一样,一套《辞海》或相当于它的奖金,由魏老师自己决定,全校老师都发”丰收奖“,应惠萍同学张榜表扬。”
会场掌声雷动,鲁老师舒了口气,微笑着说:“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