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地又过了个年。中央1号文件,极大地关注“三农”问题,反响异常强烈。宋军隐约感到,农村学校也可能有大动静。果然,开学不久,教育局文件下达:转发省教育厅《关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实施意见》的通知,宋军立即召开教师会议,原原本本的作了传达。广益有一个“民转公”名额。文件规定,整个过程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传达。学习,成立领导小组。领导小组由地方政府主管教育的干部。中小学领导和教师代表组成。第二阶段是报名,完成相关材料。第三阶段是考核,审定,最后上报教育局。
天纷纷扬扬地下起小雪,山风卷着雪花,直往他的脖子里钻。离放学还有一节课,老昌老师已经走出学校,向乡政府跑去。他知道,侄子书记从来不过问教育,民转公的事,他肯定不知,必须亲自去告诉他。今年民转公,他铁定了:必须属于我!
乡政府院内静悄悄的,值班人员告诉他,书记受人之邀,参加家宴去了,不知道今晚能否回来。老昌老师知道,这是常有的事,人总是有情的,书记也一样,更何况他是当地人!老昌别转身,向樟宝家走去。雪花横飞竖飞,老昌的伞起不了作用,棉衣上沾满了白白点点,沿公路走来。俊月老师一拐一拐地下坡,正好与老昌老师面对面,他笑着打招呼:“老昌去乡政府啦?”
老昌大咧咧地说:“嗯,今天没碰着。民转公的事,总得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有个照应。”
“应当夜里去。”俊月话中有话,“我走路不方便,跟宋校打过招呼,提早十分钟回家了。”说罢竟自去了。老昌冷笑一声,你心里难过死了是吧?我是提前出来了,我是没跟宋军打过招呼,你能拿我怎么样?老实告诉你,我不转公,就轮不到你俊月,还有老鲁。
老昌走进樟宝家院子,拍打身上的雪花,樟宝媳妇闻声迎出门来:“叔公冒雪到我家,有事吗?快进屋坐。”
侄媳奉茶,老昌老师喝了一口,夸道:“好香的茶!”
“这是县委徐书记送他的茶叶,上等龙井!”
“他们,还有马区长,都是文革中的患难兄弟,应当的应当的!”老昌老师言归正传,“民转公开始了,文件已经下来,广益只有一个名额。今年机会不错,我去乡政府没碰到樟宝,侄媳转告一声,叔的事,得他出力帮。”
“这不成问题,在广益,有他办不了的事?”
“说的是!你这样一说,我就更放心了。那我走了。”
“怎么就走了?夜饭在这里吃嘛。”
“家近,就不劳烦了。侄媳可别忘记了!”
“叔公放心好了。”老昌老师轻松地向家里走去。
今天晚上不加班,鲁老师两口子用罢晚饭,坐在家中,看飞雪漫天舞,天灰蒙蒙的,鲁老师的心情也一样。鲁师母劝道:“我们不急,今年就让老昌转公,他靠山健。”
“论条件,论成绩,论年资,论能力,他都不及我;论人和,他更不如我!我没有靠山,就差这一截!看老昌的神气,他是十拿九稳,我就是不服!这一次我是必争的!”
“我们争了,不成功也就算了。”
“也是。关键是领导能公正。宋校与老金能坚持原则,乡干部不知是哪一位,樟宝癞子一手遮天,那就没有办法了,他的后台更健。”
“阿弥陀佛。”
乡主管教育的干部由武装部赵部长兼任,老金。宋军与赵部长的第一次碰头会,在乡政府举行,商量成立领导小组事宜。大家仔细认真地研究了省教育厅文件,根据文件精神,商定领导小组由五人组成,赵部长任组长,老金和宋军任副组长,小学和初中各民主推荐一位公办教师任组员,周六下午,在乡校礼堂举行教师会议,分中学组与小学组,当场推选,得票最高的当选。赵部长强调,除了通知周六开会,不得透露其他风声,否则按党纪追究责任。开会通知在周六上午公告。
周六,乡校礼堂,全乡在职一百五十多位教师无一缺席。老金主持会议,宋军受委托,宣读了省教育厅文件,赵部长作主题发言:老师们,我是去年转业到地方,今年调到广益的,任武装部长兼管教育,惭愧得很,今天才第一次与大家见面。民转公是民办教师共同关心的一件大事,体现了党和政府对民办教师的关怀和信任,必须把它做好。民办教师是中国教育特有的现象,我相信,随着教育事业的发展,随着“三农”问题的解决,所有的民办教师,都能够转为公办教师的!但是,这一次上级只给了广益一个名额,僧多粥少。为了给每一个民办教师以公正。公平的机会,为了搞好这次民转公,根据文件精神,我们要成立广益民转公领导小组,我任组长,金书记与宋校长任副组长,组员两名,中。小学各推选一名公办教师担任,今天开会,就是让大家民主推选,把你们心目中能坚持原则。秉公办事的教师推选出来,共同负责搞好这次民转公。推选程序是……
老昌老师一脸紧张,与身边的傅德咬耳朵低语什么,傅德频频点头,时不时向老徐。小费他们瞟,引起众多人关注。赵部长也看到了,他说道:“……现在不是讨论时间,有时间给大家讨论的。特别告诉大家,这次推选,不选候选人,直接投票,得票高的当选,由我。金书记和宋校长当众唱票,当场宣布,由我负责上报待批。”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中学组与小学组分别进入预先分定的教室,老金和宋军当场清点人数,每人一票,当场收回,交给赵部长验收后,老金唱票,宋军在黑板上记录,一百多双眼睛和赵部长一起,监督着他们唱票,礼堂里安静得听得见呼吸声。
结果出来了,中学组,魏渭得六票,傅德得七票,小裘老师裘竹平得十二票,其他人员得票都小于小裘老师,小裘老师当选。小学组,教导主任王娇老师得三十六票为最高,王娇老师当选。赵部长宣布了,会场又一次暴发热烈的掌声。
宣布散会后,领导小组举行第一次会议。会议内容由宋军记录,大家通阅后,都签名为证,会议记录由赵部长保管。
傅德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次公选,他的得票会少于小裘,又差不多被魏胖拉平,人气如此,气得连饭都咽不下去。反思的结果,一定是宋军做了手脚,非调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丢下饭碗,正想出门去,老昌老师踏门进屋来。
“你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傅德招呼他坐下,老婆赶紧收拾碗筷,擦桌子奉茶。
老昌老师说道:“能不来吗?今天这个架势,谁能受得了?一定是宋军做了手脚的!”
“你也这样认为?你要多接触小裘,摸清底细。你要向樟宝反映情况,他不把舵,你这次民转公也危险。”
“嗯。我刚从他家过来,他说会找赵部长沟通的。”
“这样就好。”
宋军一直思考着区教办改制问题。他打电话,咨询大学时的教育学教授。马教授给他两点提示:1。调研。分析现在的体制运行情况,能否发现体制对教育的制约,或严重影响教育,不适应教育事业发展的需要,决定是否需要改革;2。改变这些体制中的弊端,需要哪些条件,能够创造这种条件的机制,就是新的体制。我们需要的是能最大限度地创新的机制。
小学领导中学(区教办附属于区校),现在的区教办发挥哪些作用?宋军打开日记本,把思考的点滴,记录在日记中……
小裘老师走进办公室,宋军放下笔,让坐。小裘老师告诉宋军,他当选为领导小组成员后,老昌老师多次问起,我事先是否得到过宋校的告知?老傅也有意无意地说起过,今天,老昌老师又邀我去他家用晚餐,我看他们居心叵测,故过来通告一声。
“我们光明磊落!”宋军微笑着,“他们怎么想,由他们是了。”
“我拒绝了老昌老师的邀请。吃了人家嘴软。”
宋军点头,为小裘沏了一杯绿茶。
报名工作开始,中学的六位民办教师都报了名,小学有十八位民办教师报了,二十四位老师逐鹿一个名额。
鲁老师深居简出,甚至路遇小裘老师,也不打招呼,避他走开,免得遭人嫌疑,他知道老昌老傅他们盯得有多紧,何必拖累别人受冤气?民转公,靠实力,靠公正,自然首先得正自己的心。
俊月老师却紧盯着老昌,不管你有多少歪着正着,绝逃不过我的眼睛。如果让我捕到不良举措,定将公开,绝不姑息。民转公嘛,就是要使教育能力强,成绩好,学生欢迎的民师上,倚仗权势上,谁都不服!
领导小组第二次会议,在乡校会议室举行,商量下一步教师考评办法。每个人都谈了自己的看法,宋军也表述了自己的想法:“二十四位教师一个一个的评议,比对,是非常繁琐复杂的工作,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我的想法是,每个教师在全体教师会议上,介绍自己,然后请全体教师公投,按得票多少,淘汰后十二名,作为第一轮;领导小组详细研究审报材料后,进行第二轮投票,淘汰后六名;如此共进行四次投票,最后决出一名。请大家考虑。”
王娇老师说:“我们的压力非常大,昨天,乡书记打来电话,让我去乡政府一趟,我还没有去过。”
“他向我打电话问话时,是这样说的:”我叔老昌老师民转公的事,进展怎样了?“我说,早嘞,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老金笑着说,好象很轻松的样子。
“不错,我这里也打来过电话,与老金说的差不多。”宋军也笑着说。
赵部长点头不语,他掏出香烟,大家都不会,他自己点上火,抽了几口,说道:“同志们都是人民教师,为人师表,是教师的公共形象。在第一次会议上,我们已经有共识,相信同志们能坚持原则,秉公办事,把这次民转公工作做好。说实话,我受到的压力更大,但我是党员,坚持原则是党性的最基本要求。一切由我顶着,同志们放心工作好了。王老师也不必去,我去转告一下就是了。”
王老师舒了口气,大家的情绪也舒展了,讨论宋军的提议,在细节上作了许多补充,原则上同意这个工作程序。赵部长说:“我们的工作一定要过硬,细致,在任何环节上,都必须经得住别人挑剔,经得住舆论的考验。同志们要有思想准备。”
星期天,全乡教师再度相聚在乡校,听取二十四位老师的汇报。领导小组的五位成员,端坐在主席台上。每个发言的教师,发言前,都把自己的材料,散发给每个教师。一切工作井井有条,教师们都严肃认真,没有一个教师缺席。教师的出场序,都是抽签排定的。
午餐是工作餐,由乡校招待。在餐厅,赵部长听着教师们议论,这次民转公,同以往几次相比,组织得最好,准备得最好,工作程序又民主集中相结合,领导小组工作是有成效的,是可以信赖的,心里更踏实,内心深处感谢老师们的支持和信任,青菜淡饭,吃起来特别香。
下午第一个介绍的是鲁老师。鲁老师拿着一叠讲稿,尾尾道来:“——我高中毕业那年,得了一场重病,只好辍学休养。病愈后,我就进校教书,那时我只有二十岁。家乡创办中学时,公社通知我回乡服务,我毫不犹豫,当即回来,当了民办教师,至今已近二十年了。
我爱教师这个职业。教书二十余年,无论在哪个学校,我没有一次迟到或早退,没有缺过一次课,没有漏改一本学生作业,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为人师表。
我爱我的学生,胜过爱自己的儿子。我当班主任十余年,从来没有打过学生,也不骂学生,我们班师生融洽,风气很好。学生有什么不愉快,都主动找老师,我们很谈得来。上一届有一位学生,上体育课时,突然腹痛如绞,同学们把他扶进教室,我赶过去一看,只见他脸色苍白,卷缩着身体,痛苦不堪,凭我的医学知识,他得了急腹症。我急忙背上他,送到卫生院,医生诊为急性阑尾炎,打电话叫来救护车,送县人民医院手术治疗,来不及通知家长,我随车到县人民医院,办理好住院手续,填付了费用。这位学生得到及时治疗,家长也十分满意。
我敬业。与受过良好正规教育的公办老师相比,我的业务水平不如他们,但我从来没放弃学习,长期订阅两套教育杂志。校内,我也经常听其他老师的课,学人之长,补己之短。同科相比,学生成绩差距不大。
我重德。我为人平和,从不与人争个我高你低,以我之长揭你之短,是不道德行为,不屑为之。我承继了家传———刮痧挑治疗法,方圆十里内外,小孩食积腹涨,面黄肌瘦,啼哭不眠,抱到我这里挑治,三五次而愈,我从不收任何资费,也不收任何谢礼,无偿为大家服务,在乡里受到赞誉。
这次民转公,文件规定的条件,我都具备。由于名额所限,择优而上是无可非议的。我希望能上,如果有条件更好的老师上了,我也没有意见。我们民办教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乡里,我们也可以满足了。“
在热烈的掌声中,俊月老师频频点头。
老昌老师也发了言。他说:“——我当民办教师已十多年了,这次民转公的条件我都具备,并且得到了各方面的支持,包括我高中时的数学老师——著名的数学权威。特级教师顾老师的支持。
我是运气不好,高考时发高烧,没能考取大学,才当了民办教师的。我业务纯熟,教育能力强,上次民师课堂调研,得到县数学教研员的高度赞赏,他说,我的教学水平,在全县民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让我很感动。
我相信自己,相信大家,我觉得,这次民转公,我可以上,应该上!“
“放屁!”俊月说。
二十四位老师发言后,进行了公开投票,然后分中学组和小学组,推选出三位唱票员,公开唱票。中学有一位体育教师和一位退伍军人当民师的政治教师落选了。
会议结束后,领导小组进行第三次会议,商讨下一阶段的工作。
连续几个夜晚,宋军都在整理。书写给教育局的报告:《关于区教办体制的建议》,他提出了两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单独设立区教育办公室,作为教育局的派出机构,领导全区的教育工作。
第二套方案:在区属高中设立教育办公室,负责领导全区中小学的教育工作。
宋军分析了二套方案各有利弊,第一套方案理顺了行政领导关系,但教育业务指导相对薄弱;第二套方案对教育业务指导。区与区之间的良性竞争比较有利,但行政依属关系不够明确。如何解决各套方案的不足,宋军也拿不出适当的解决办法,反复思考后,还是让领导去解决吧。
宋军把写好的报告整理好,正想回寝室休息,电话铃响了。宋军拿起话筒,是乡书记来电了:“是宋校长吗?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民转公的下轮,将是领导小组投票了吧?务必要使我叔老昌老师上,这是我的意见,也是乡党委的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可是,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只要你这一票投给他!”
宋军没有回答,搁了电话。真不象话!宋军心里很不是滋味,文化革命已过去这么多年,他不受党纪国法约束?关上门,愤愤地回寝室去。
第二轮投票颇受人关注,赵部长召集领导小组成员,举行了一次特别会议。同宋军一样,大家都感到压力重重。赵部长说:“我们既已挑起了担子,再重也得挑下去,这是全乡人民赋予的责任!我们必须按文件的要求,把最优秀的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绝不绚私,绝不畏权,坚持原则,秉公办事。我们在工作中,把握好每一个细节,不出差错,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接下去,我们对入选的十二位教师的资料,作详细分析,把他们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调查核实,一条都不能遗漏,然后我们人手一份,仔细推敲,投票。我要大家遵守一个纪律,以后的每一次投票,无论结果如何,不得向外泄露,到最后结果出来,我们才向全乡公布,上报教育局。”
“我同意!”老金说。
“我同意!”宋军说。
“我们都同意!”大家表态了,会议记录上都签了字。
这几天,宋军和裘竹平老师确实很忙,上完两节课,就去乡校核实材料,作业都在晚上改。老昌老师见他们出出进进,不知道是否去投票了?投了几轮了?心里实在不踏实。他走进教导处跟老傅嘀咕,傅德也说不出所以然,老昌老师更加忐忑不安。老傅让他去找魏胖,他老婆也是领导小组成员,套点口风。
“找他?”老昌老师有点不屑,“他尾巴翘上天了!”
“忍忍吧,他们口风再紧,床头上总紧不了。”
“倒也是。”
“你去买包烟,找老徐和小裘师傅聊天去,他们一定在一块的,瞅个机会跟魏胖聊起来,套出口风得了。”
“这个办法不错。”老昌去了。
校办厂机声隆隆。老昌老师走进印刷车间,径直走到阿琴的四开机旁:“宋师母好!您真是心灵手巧,只那么几个月,把四开机操作得这样纯熟,不简单!”
“昌老师谬夸了!是小裘师傅教得好,再加上四开机自动化程度高,操作起来比较简便。”
老昌谄谄地说了一阵,由于机声大,听不大清楚,便走进厂办,三位果然都在那里。
小裘师傅首先看到,立即开起玩笑道:“昌老师走错了,装订车间在那边!”
“生荣你嚼舌头不知疼?我不找她偏找你!”老昌笑着回应,说着掏出烟来:“你试试抽烟,那舌头还在不在?”
老昌为每个人都点上火,魏老师笑笑说:“昌老师,不敢当!”
小裘师傅还是调笑着:“谢昌老师赐烟!我为你泡杯绿茶,权当感谢!”
老徐知他有事,故意不答腔,老昌在小裘旁边坐下,与魏胖正好面对面。那小裘机灵得很,心里早明白了七八分,便笑不正经地说开了:“昌老师今年民转公成功了,得摆酒庆祝,我们可要讨口喜酒喝!”
“谢你金口!只是现在还不好说。”他眼睛眯着魏胖,笑嘻嘻地,期待着魏胖搭腔。
“你有九成把握。”小裘见魏老师不理,便接了话,“魏老师你说是吗?”
“嗯。”
“投票了吗?”小裘问道。
“我哪里知道?”
“王老师没说起?”
“她从来不说,我也从来没问过她。”魏老师一本正经地说道。
老昌老师很失望,空扯了一会,怏怏地走了。
阿琴把小家伙的中饭盒放好米,另一个小盒子里挟上一些菜,放进书包里,催他早饭吃快点,一是她自己要上班,再者岸岸还得步行五里路,才能到乡校。都五年级了,还要妈操心,阿琴嘀咕起来,小岸岸怕烦,三二口吞完饭,提起书包,也不向妈道声别,匆匆忙忙地走了。宋军早已去各班巡视。阿琴追出门口,叮嘱岸岸:“马路上当心汽车,别只顾走路!”
阿琴走进车间,换上工作服,验看了昨晚金师母的工作记录,正想开机印刷,只见老昌师母提着个瓦罐子,没进门就大声招呼:“宋师母早!”
她在阿琴四开机上放下瓦罐,揭开盖子,鸡香扑面而来。她说:“我看你家孩子,面黄肌瘦的,每天这么早去上学,学业又那么重,不加点营养,连个都长不高!是我家自养的鸡,昨晚我炖好了,给孩子补充点营养。”
“这——”阿琴笑着谢道:“昌师母关心我儿子,我真是感激不尽!你家孩子已读高中,更需要营养,留给他吃吧。”
“我们是每月至少吃一只鸡!宋师母,别推辞了,孩子要紧!”说罢转身就走,“我也要上班了。”
“昌师母!昌师母!”阿琴提着罐子追出去,“昌师母,你等等-!”哪里还追得上?
这时老徐正好到厂,目睹了这一切。阿琴把罐子拎进厂办,交给老徐:“徐老师,刚才昌师母送来一只鸡,我是不能收的——”
“昌师母诚心诚意,你收下有何不可?”老徐截住话头,“她是送给你孩子吃的。”
“徐老师你不知道,宋军他为别人治病,病人痊愈后,送点谢礼什么的,他是丁点都不收的。请他吃饭的人更多,他统统拒绝了。我要是收下这鸡,我们家庭肯定不和睦了。求求你,徐老师,请你帮我把它交还给昌师母,求你了——”她眼泪断线般流下。
老徐见她这样,平时接触,已知道她实心眼,于是答应帮她转交。阿琴千恩万谢,上班去了。
俊月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消息,“老昌老婆送炖鸡宋师母拒收”,悄悄地在老师中笑传,一时成为私下议论的热点。
消息自然地传进宋军的耳朵,晚饭时,他向阿琴核实了情况,暗自思忖,他们真是工于心机。吃罢饭,向小祝寝室走去。
小马已经调走了,四个老K搭挡缺了一个,小祝与小裘老师下围棋消遣,这时,两人正杀得不可交开,旁观的小费也一脸紧张。宋军悄悄地走过去,观察了一下局势,执黑的小祝,截住了小裘一条大龙,为一个生死劫苦战,已经有十多个回合了。
“不得了啊,这个劫结!”小裘向宋军至意,“打嬴这个劫,小祝贴不出目;打不嬴,我中间大龙被吃,那是输得一蹋糊涂了。”
“我来计算一下你们的劫材。”宋军也觉得此劫争非同小可。
“我算过了,小裘劫材不够。”小费说。
“我们再算算。”四个人议论起来。从盘面上看,小裘差一个劫材,看起来无回天之力,小裘投子认输。
“小裘的开局与中盘下得多漂亮!只是进入中腹时急躁了点,被小祝那一切断,不得已,只好打这个生死劫,可惜可惜!”小费终局评论,的确恰到好处。
“再来一局。”小祝余兴未尽。
宋军嚷道:“别下了,大家陪我做一件事去,我被人讥了,连鸡都买不起,今晚大家陪我,去邻村买只鸡来,我请大家喝酒!”
大家都笑了,小费说道:“好,我也正想买一只开开荤,我们去山下那村,那里的芦花鸡个大肉肥。”
四个人说笑着下了山。
材料核实工作已经完成,领导小组第一次投票,在乡校小会议室进行,赵部长再次强调,一定要把最优秀的民师转公,公正才能公平,希望大家慎重考虑,绝不能徇私。他把印有十二位教师名字的投票发给每一个人,投票正式开始。
当场完成,赵部长回收,王娇老师和小裘老师唱票统计。
淘汰后六名,中学的老昌。俊月都在内,入前六只剩鲁老师一个,其余五位都是小学老师。
大家都严肃不语,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是——赵部长打破沉默,说:“宋校长,请你把投票结果记录下来,我们大家都签名。离最后上报期限,还有两个星期,我们还需要投二次票,要顺利完成任务,关键是这次投票后,大家绝对要保密,不能泄露,否则,下一轮很困难,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乡里我顶着,校内你们顶着。我们是为国家和人民办事,我们的工作,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大家有什么想法,在会议上说,会后就什么话都别说。我提议,下两次投票,在下星期内完成,最后结果公示一个星期,公示结束,我们对上报材料作最后鉴定,我直接送教育局,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说好了。”
大家都赞同。宋军很欣赏赵部长,这是一位军人干部,满身正气,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可信,可靠。有这样一位朋友就好了,内心深处,宋军这样说。
校内风平浪静。宋军上完课,正想统计一下学生的作业情况,老傅走进办公室,宋军明白他的来意,随便地招呼道:“老傅坐!课上完了?”
“上完了。这一届学生尖子少,上半年的竞赛,获奖难。”
“数学也一样。我们尽力了,就只有任其自然了。”
“也是。民转公投票了吗?”
“这要由赵部长决定。”宋军含糊其词地一语带过,“上半年有三个竞赛,我们得抓一抓。”
“我正想与你商量这事。”
第三轮投票,鲁老师进前三位。
最后一轮投票,鲁老师全票胜出。领导小组确认这一结果。
第二天,在乡政府大门口。乡校。中学同时公示上墙。宋军受委托,把表格发给鲁老师。上完课下来,经过公告栏,许多老师在观看,老昌老师刚好从人群中挤出,看见宋军,把头一别,骂道:“畜生!”宋军不予理睬,小祝向宋军挤挤眼睛,相视一笑,回办公室去。
一星期过去了,校园显得很平静,领导小组也没收到举报,赵部长亲自把材料送到教育局。领导小组的使命已经完成,宣布解散。
宋军上完课回校长室,鲁老师正好从校长室出来,向宋军点点头,走了。宋军感到有点奇怪,他很少进校长室的,更何况我不在时?这时,新任区教办主任袁校长迎出门来,张校长因年龄关系,已退居二线。袁校长与老金是同学。
宋军与袁校长握手:“什么风把大驾吹到这里?”
袁校长笑道:“狂风。我们进屋谈。”
宋军洗手毕,为袁校沏了杯绿茶,袁校长说:“广益民转公的事闹大了。我是受教育局委托,了解一下民转公的事。我已与赵部长,老金,还有鲁老师,都谈过了。”
“有人上告了?”
“没错,说你营私枉法。你营私枉法了吗?”老袁笑道。
“我以党性和人格保证,整个过程,我都是坚持原则,公正公平的。”宋军严肃地说。
“情况我已了解,你也不必细说,我得马上去教育局汇报。你做得没错,放心好了。”
宋军送走袁校长,心中闷闷不乐:“是谁上告了?老昌老师吗?不大可能的。那会是谁?”他为自己沏了杯茶,清理一下头绪。“我心中无私,心底坦荡,老鬼撞门都不怕!”平静以后,开始备课。
这一晚,宋军与小祝。小裘下了一夜围棋。
第二天早上,教育局人事股长来电话,让宋军马上来教育局。宋军已有思想准备,向阿琴交待了几句,乘早班车上城。
俞股长早就在办公室等侯,宋军一走进,他就笑着说:“你来了,坐下谈。”亲自为他沏了上好的龙井茶。
“谢谢俞股长。为民转公的事吧?”
“不错。广益民转公的过程材料,昨天老袁已转到教育局,我与李局长都仔细地研读了。你们在民转公的整个工作过中,体现了民主和集中,公正与公平,不存在管私枉法,这是李局长要我转达的,同时对你们的工作表示满意。”
“谢谢局领导,真的,非常感谢!”宋军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激动。
“坐下,坐下!你听我说。昨天,你们的乡书记,在李局长办公室吵闹,说你一手包办,营私枉法,要李局长撤你的职。李局长说,既然广益民转公营私枉法,这次民转公无效,把这个名额取消,那书记才软了下来,说取消这个名额不行,他没法向广益交待。这个书记——”俞股长摇头不止。
宋军楞楞地坐着,心里有点发毛。
“小宋啊,以后工作,得多加小心。广益虽是山区,可比较复杂,文化革命时派性斗争很严重,到现在,影响还是存在着。有什么困难,多请示局领导,你要记住,教育局会全力支持你工作的。李局长还让我转告,你的建议收到了,局党组正在研究,感谢你对教育事业的关注。”
“我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