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夜行来校的事,悄悄地传开了。鲁文彬老师是魏老师告知的。星期三鲁老师上午没课,以往,他可以在家处理农事什么的(他妻子在校办厂,校内有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这一天他来到“上办”(最后一排教室的教师办公室),正好宋军上课去了,他坐在宋军的座位上,仔细地查看着宋军的日课表,与其他老师聊了一会,便告辞下去,直接来到教导处。他与傅德也同村,只是住在自然村,从小一块长大,比傅德小二岁。傅德见他满脸不高兴,心知必有啥事,连忙招呼:“老鲁,课上完啦?坐!”
“上午没课。”老鲁直接了当地说开了:“老傅,宋老师星夜来校的事,你听说了吧?”
“有这等事?没听说过。”老傅笑着说:“宋老师节省车钱?”
鲁老师知道他装蒜,也不去揭穿他:“八成是误了班次,不得已走来。”
“唔,有这种可能。”
“我说老傅,星期一第一节课,你把他改改,伊介远路的,哪里赶得到呢!主不谋客,熟不欺生,我们山里人,从来做事大度,他们来这里教书,不容易!”
“伊是班主任,伊班早自修哪个去管?”傅德不动声色,心平气和地说。
“这个容易,值周老师去管。”
“可是,宋老师没提过……”
“一个新老师,哪敢提什么要求!”老鲁正色说道。
傅德沉吟片刻,说道:“老鲁说得有道理,我为他调整一下。”
“那好,你说到做到?”老鲁又敲打了一锤:“教导主任关心新老师,我替你宣传。”
老傅不置可否地笑笑,送他到门口。“送你一个顺水人情!这种好事,得你好我也好,才是真正的好……”傅德自言自语的,竟没有发觉,两个陌生人向教导处走来。
“你们……找谁?”老傅发现时,他们已迈进了教导处。
“您好!我们是教师进修学校的,找宋军宋老师。”
“哦,宋老师的朋友,欢迎,快坐!”老傅沏茶,“宋老师上午有四节课,你们先在这里坐坐,我们聊聊?”
两人面面相觑,那年长一点的说道:“谢谢!我们正想跟校领导谈谈,您是……?”
“敝姓傅,这里的教导主任。”
宋军上完四节课,让学生流去食堂,才慢腾腾地向食堂走去。校办厂的晓秋师傅——那个戴眼镜的排字女工,在食堂门口拦住了他:“宋老师,傅老师徐老师叫你去校办厂用饭,金校长也在。”
“什么事?”宋军摸不着头脑,“我自己蒸有饭。”
“侬有朋友来访……”
“我吃过饭马上过去,你先替我谢谢领导招待我的朋友!”
晓秋师傅料想难叫动他,回话去了。
是老袁和另一个同学老钱。宋军把他们让到寝室,魏老师避让,去了办公室。
寝室大约十多个平方,两张木板床,一张双屉书课,两条板凳。地面有点破,书桌的一只脚下垫着瓦片。老袁环视了一下,低下头,坐在木板床上。宋军嘴角露着淡淡的笑,没说话,也没看他,随便地应付着老钱的东拉西扯。
宋军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他们也没说。上课铃响了,他们要走,宋军送他们到校门口,他对老钱说,要在公路上拦过路车,老钱说我们知道。宋军没主动跟老袁讲过一句话,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一长串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宋军回到寝室,开了抽屉锁,拿出日记本,挥笔疾书:
老袁,因为你来看我,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我真的有许多许多话要跟你说,可是,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心胸太窄,患得患失,放不下教师进修学校那优越的条件,轻松的工作环境,还有虚荣心得以满足,那种无根的失落感,折磨着我,痛苦着我,以至于耿耿,不能自拔。我到广益,是我自愿的选择,我把一个路人助急同一个最贴心的朋友的行为作了比较,我不得不赞叹广益人的淳朴真诚。。我有今天,我感谢上苍给我的机会,感谢梁老师、俞校长的关心,感谢抚助我读完大学的乡亲,我的年迈的父母,还有含辛茹苦的妻子,同时也感谢你,在大学读书的艰苦岁月,你给了我很多的帮助,我们共同工作,为班级,为同学,奉献我们的心血,这种友情,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我懂得珍惜。你和老钱在我的视线消失的那一刻,我哭了,我的心情特别难受,心底有一句话在涌动,那就是:我们仍然是朋友!我们是好朋友!
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来到广益,我把自己交给学生了,就不会去计较什么,只会全心全意地去工作,我很快就会适应这里的工作环境,只是,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我在这里不会很太平,不知为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此时的我,已经宽心多了,因为,刚才没说出的话,我已经说了。老袁,我会来看你的,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老钱,我也非常感激你,我也会来看你的,因为,我们也是好朋友!
山高海深是友情,地久天长是真诚。你来看我,表达了你的友情和真诚,我们的友情和真诚,不会因为小小的挫折而烟消云散,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让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出我们的光和热!现在,教育青黄不接,你看到了我校的条件,我也看到了你眼中的泪花,感觉到了你内心的痛苦,我穷苦出身,受点苦也不觉得什么,只要心安就好。我心安了,你也心安吧,你一定有某种无奈,不便启口,那就不必说了,过去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老袁,我相信你听到了我说的话,因此,我快乐!
宋军来到办公室,第一节已快下课了,数学作业已经交上,宋军坐下批改。下课铃声一响,老师们陆续回到办公室。老金还有课,也进“上办”休息一会,这时他拉过一条小凳,坐在宋军旁边,说道:“宋老师,你是党员,组织关系还没转过来?”
老师们注意起他们谈话,宋军怔了一下,微笑笑,说:“你知道了?我抽个空,上城里一趟……”
“这样吧,下星期教育局有个会,顺便我替你转过来?”
“这样更好,麻烦金校长跑一趟组织部。”
“不妨事的。”
上课铃声响了,老金上课去了,老昌老师走到小宋身边,指点着金校的背影:“不识相!多好的一次公出上城的机会……”
宋军笑笑:“其实,我真的没时间。”这时,班长报告进来:“宋老师,这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还没来。”正好脱身去教室。
宋军叫大家先预习课文,然后去教导处询问。
老傅告诉他,在编的英语教师,只有一个张老师,按排在初三,初二的代课教师,五月一日嫁人了,新代课教师还没找着。
“没办法呀,小宋!初一新开英语,那是必须有人教的,我们已找来了一个代课教师,初二嘛,他们多少总认识了一些,改自修吧,待找来教师再上。”
“那……什么时候能找到老师?”
“这个也难说,英语教师难找。”傅德显得无可奈何,“我们在找……”
宋军也觉得为难,没人教英语,学生怎么办?学校怎么向家长交代?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
“傅老师,我以前教书的学校,英语教师陈老师,他的女儿今年没考上大学,在家里复习,是否可请她来代课?”
“好呀,你可去联系一下,公出好了。”
“我打个电话。”
“哦,教导处没接……,校长室有,校办厂也有。去,校办厂!”拉了一下宋军,竟直往校办厂走去,宋军跟在后面,凭直觉,老傅对金校长似乎很避讳,记得第一天来报到时,老傅也不让他找金校长,说他忙别的事去了。
陈老师很乐意,但得回家跟女儿商量,明天给答复。陈老师提出,若女儿来代课,得单独按排一个寝室,夜里要复习功课,这个要求,徐老师答应了。
宋军回到自己班级,学生们很安静地做着作业。
“怎么不读英语呢?”宋军问大家。
“没教过,我们……不太会读。”前排的几个学生,不好意思地说,“老师领读了,我们就会读。”
“你把英语课本拿来我看。”
学生们都放下作业,惊奇地望着自己的班主任。
宋军浏览了一下,说:“我来领读,怎么样?”
“好!”
教室里立刻沸腾了,大家都从书包里拿课本,顷刻间又安静下来。教室里传出整齐洪亮的朗读声。
宋军领读英语,是随意的行为,丝毫没有张扬的意思,领读完了,把书扔还给学生,说声大家自己读,就回办公室改作业。老昌老师肉肉地夸道:“不愧是大学毕业,小宋!你可当英语老师,或者兼教英语,让学校补代课教师的工资!”宋军听了不舒服,没去搭理他,自己改作业。老昌老师也教数学,课任初二另二个班,与宋军是平行搭档。他暗中向傅德提过,不要跟宋军平行搭档,没想到傅德不依他,因此心里有点麻,时不时讨好宋军,宋军哪能知道他的心怀呢?
第二天一早,陈老师就来电话,女儿同意来代课,详细地询问了代课的年级,周上课节数,教材等情况,老徐也介绍了学校的交通、生活起居等相关情况,让她星期一来校上课。小陈来代课,宋军感到很踏实,他知道,今晚开始,陈老师一定跟女儿一起备课了,这个陈老师,一定是这样的!
中饭后,傅德让宋军到教导处,笑容可鞠地迎进办公室,还沏了一杯上好的“泉岗灰白”茶。他让宋军坐定,称赞道:“小宋呀,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从五月份开始,我一直没请到英语代课教师,我的压力有多大!”
宋军不知道说什么好,讪讪地:“我……只是偶然想起,也许是缘巧吧。”
“不管怎么说,宋老师真心帮我,我谢了!”他在宋军旁边坐下,指着总日课表:“我仔细地看了一遍,发现我以前考虑得不周到,你的星期一第一、二节课,不太合理,我已调整好了,你看!改成第三第四两节,合适吗?”
“谢谢傅老师,谢谢领导照顾!”
“还谢呢,是我工作疏忽,碍你第一周星夜来校,该检讨。”他拍拍宋军的肩膀,“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还有什么事不好商量!以后若有什么难事,只要我能帮助的,只管来找我。”
王母瑶池宴,玄女九天花,宋军云里雾里的,诺了几句,便告辞出来:“我去看看班级,午间没人照看,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傅德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看宋军匆匆赶路,蔚蓝蔚蓝的天空下,阳光照得他闪亮闪亮的,酷似一幅平湖倒影图。傅德照定赢足了:他的朋友说,他是个性情中人,那我招待他朋友,调整他课程,他一定死心蹋地回报!我不会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但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是孙猴子,逃不出我手掌心。
宋军走进办公室,立即心似止水,投入工作。
六祖偈道:
菩提本非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