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妙观

长夏少雨，山区旱象已显，广益中学水荒益发严重了，老师每人每日限二水瓶开水，女老师没处洗澡，大家口中不说，心里个个抱怨，难怪新教师二年后，都打报告走人（教育局规定，教师必须任教二年，才能请调），而这种现象，似乎司空见惯，无足重轻。

鲁老师家离学校大约二三里路，不远，院子里挖有水井，家用水泵提水，自家用水很方便，家中还有简易浴室，鲁师母邀小石小华等女教师，到家中洗澡洗衣，天天如此。这一天洗毕，鲁老师留她们在院子乘凉聊天，鲁师母用凉开水冲来蜂蜜：“大家尝尝，我们自家养的蜂蜜。”

“鲁老师真是治家有方！门前屋后许多荒地，种桃树，枇杷，樱桃、梨、李子四季水果，我们都吃到了，还养蜂，真是能者多劳。”小华赞叹。

“伊这辈子够劳碌了，秋后分田到户，他这个民办教师，当得下去还是个问题。”鲁师母说道，“山区田不多地多，我家五口，说少也有五亩，小孩要读书，他还不忙死？”

“倒也是。不过，鲁老师做教师这么多年了，民转公也是这两年的事，管它田不田，教书总是要教下去的。”小石也是真心话。

“船到桥头自会直，愁什么？”鲁老师很乐观，“家校两只蟹，都得捉牢，忙来有收成，也高兴！”

“我去炒点花生，尝尝我们老鲁的收成！”鲁师母说道，“还是去年的陈货。”

小石小华再三劝阻，鲁师母哪里肯依？老鲁说：“让她炒。长天大夜，回校也无事可做，我们聊聊天。”

老鲁说：“现在传闻很多，公社废了，又称乡政府；分田落户，回到土改后的状态。报纸上在批，毛主席的东西都推倒了，老百姓不晓得中央要怎么搞，文化大革命刚过去，大家怕乱，又乱起来，老百姓吃苦。”

小石是邻县人，与小费是师范读书时的同学，恋爱了，结婚了，小孩大约一周岁多一点，这时她说：“我们老家也一样，小费的爹妈也这么说，看来是全国性的。”

“那学校更没人管了！”小华愤愤然，“明年可打报告走了，还有一年，难熬！”

“这学校年岁不小了，先是小学，学生人数不多，就在旧庙内上课的。改中学后，老庙拆掉了一部分，庙后原来有一丘塘，填了。造了几排教室，现在用的那口井，也是那时挖的，这些都是集全公社力量搞的。文化革命期间，那时叫五七中学，还办过一期高中。现在有六百多师生，水井没有泉源，天一晴就断水。这个问题，多年来没解决，是我们广益人对不起大家。不过，领导换了几任，没人出来解决过。看来，这事得由当地政府解决。”

“侬去当乡长！”鲁师母端出花生，正好抢白他，“他们从不踏进学校半步，冷眼都不看一下，没人会想起学校，学校是后娘生的！”

“若我当乡长，头件事就解决学校问题！”鲁老师气昂昂的，声音也大了。

“侬额角头欠大！”大家都笑起来，“背锄头的命，净讲大话。来，吃花生。”

这时，宋军也坐在老金寝室谈这事。老金说，为解决水荒，他处处碰壁，住校老师怨他无能，当地老师冷眼相看，他是哑巴吃黄连。宋军半信半疑。

“鲁老师人真不错！”老金说，“我当校长三年多，每年夏秋断水，女职工都去老鲁家洗澡洗衣。别的老师，其实有比鲁老师家更近的，倒有不少男老师，常请去吃吃喝喝。”他摇头不说了，宋军知道，他指的是老傅他们。

“住校老师太艰苦了，晚上更无聊，学校能不能去买台电视机？籍此改善一下老师的晚间生活，平息一些内心的恚怨情绪，对学校工作是有益的。”

“会议上我也提过，他们不同意。”老金无奈地说，“学校经费困难，校办厂是针插不进的。”

“那我们在支部会上提出来……”

“我们是中小学一个支部，大多数党员是小学的，本地教师占绝大多数，难通过的。”

“总得把老师当人看嘛！这样下去，叫外地老师怎么安心得下？”宋军说道。

“是呀，现在学校正式在编教师只有二十六个，其中外地教师十一个，还有代课教师七个。好不容易要来一个教师，两年后就走了，谁愿意在这里受苦呢。师资不足，教育难搞，这么多年来，学校没有一个学生考进中专。”老金实话实说，“我这个校长，日子不好过。”

“这种局面，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乡政府，教育局，都知道这里的情况，可是，谁都没有正眼相看。”金校也会抱怨。

闲聊了一会，宋军告辞，老金送到门口，笑着对宋军说：“学校的事，你多留意着点！”宋军微微点头，回寝室去。

这一晚，宋军看了一会书，觉得有点累，出门散散步。小裘和小祝的寝室射出灯亮，便信步走去。宋军轻轻地开门进去，只见小裘小祝、小马小费捉对打老开，每个人身上都有贴纸——输方被对方贴的，宋军笑得不亦乐乎，小裘嚷道：“笑什么笑？不服？你来几局，看你脸上贴多少！”

“你们净欺负我不会打牌！想看我的笑话？我可不上当。”掇过一条木凳，坐在一旁，看他们打牌。

“没事打打牌，神仙过的日子，老宋你在做什么啊？”小祝说。

“没跟你们在一起时，就看看书，还能做什么呢。”宋军说，“我想给学校提个建议，买台电视机，丰富一下在校老师的晚间生活，下次教师会议时我提出来，大家会不会响应？”

“好啊，我们当然响应啰！”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承了。

“我们得做做当地老师的工作。”

小费说：“当着大家的面，估计老师们不太会提反对意见，只要你老宋敢提，估计此事能成功。”

“有那么简单？那就这样说定了！”

大家停下老ｋ，议论了一翻，散了，宋军也返回寝室，写他的日记。

傅德从小费处得到消息，便与老徐商量对策。老徐闻讯，脸色凝重，说道：“会不会是老金授意的？”

“我也这么想，那就是针对我们而来。不过，我们没亏待宋军，为什么要冲我们而来呢？”

“如果是老金授意，那他马上会按排教师会议，就把此事让他去办。”

“如果他要校办厂拨款呢？”

“我就说，现在业务正忙，没有多余资金。他办不成，更难看！”

“宋军在校内人缘好，不能把他们推给老金。”傅德沉思了一刻，“小费说得不错，我们主动提出买电视机，住校老师都倾向我们，未必是件坏事。”

“你是说，通过买电视机，把宋军他们都拉过来，进一步孤立老金？”

“正是这个意思。不过，校务会议上，我们不提，教师会议上，不等宋军开口，我先提出来，你响应，校办厂出面买，你觉得行不？”

老徐摸出烟，吸了几口，说：“这样也好，还可堵住一些人对校办厂的非议。”

两星期后，老徐买来了一台西湖牌25寸黑白电视机，还叫来木工，做了一个木匣子，固定在一个四条腿的高架子上，电视机可锁在匣子内，打开匣子就可放电视。老徐把钥匙交给宋军保管，宋军提议让小祝保管，他是物理学老师，老徐答应了。

这是广益的第一台电视机，正好播放连续集《霍元甲》，胡家、湖村等邻村的村民，闻讯前来观看，中学礼堂象放电影一样热闹，小祝更乐意为大家服务，中学一时人气大振。

宋军与小祝他们正闲聊《霍元甲》剧情，演唱主题歌，宋军把学校已经丢弃不用的破风琴，从礼堂旯旮抬进寝室，勉强还能弹奏。门外拖拉机声轰响，只见樟生拉着一车观众，开进校来，在礼堂前停下。宋军把他迎进寝室，樟生把一袋炒熟的花生，倒在板床上，招呼老师们一起分享。

“我到广益的第一个朋友！”宋军把樟生介绍给老师，也把老师介绍给樟生，樟生可乐了：“宋老师，我们真的幸运极了，我弟就在你班读书！”

“谁？”

“清华。”

“哦，学习委员，成绩很好的！”小祝嚷嚷，“我教物理，他的成绩真的数一数二，还兼物理科代表呢！”

“语文成绩也不错。”小裘也说。

“多谢各位老师费心了！”樟生说，“空下来，我邀各位老师到家坐坐！”

“好的，我们正要去家访呢！”宋军也乐了。

家长借看电视的机会，了解自己孩子在校情况，宋军成了最热心的接待者，不同班级，宋军去找来熟悉情况的课任老师，为家长们解答；学生家长有什么要求，就陪到老金那里。看电视成为家校联系渠道，这情况，是预先没有想到的。傅德忧心忡忡，晚餐时，跟妻子聊起这件事。

“看你忧的，连吃饭都不香……”

“是唷，广益历来是本地教师为中心，是狗跟我走，是牛上轭头。现在倒好，让老金占了。过去广益人有事都找我，如今都上学校，还有谁上过我家？”

“这倒也是。”傅师母也急了，“把大家请过来吃餐饭，商量个主意？”

“急什么？我有办法。”

教师会议上，傅德布置工作，对每个学生进行一次家访，住校老师都分派成随班老师，帮助班主任完成家访任务。当天放学前，学校大门口，许多人挤成一堆看什么东西：公告老师外出家访，电视暂时停放，请邻近乡民互相转告。

广益中学教导处这招果然灵验，学校又恢复了昔日的清净。傅德在村口，天天傍晚看宋军他们离校下村，心里踏实多了。

夏旱连着秋旱，盛产花生蕃薯的广益，灾情已经很严重了，家家户户都挑水浇蕃薯，起早贪黑的，这个时候家访，实在有点不合时宜。这一晚，宋军小裘小马小祝四人，来到畚斗坑村家访，宋军与小裘两个班，有六位学生是该村的。魏老师也是畚斗坑村人，宋军他们一进村，魏老师已在村口等候，太阳刚下山，家长们还没下地，魏老师邀大家去家中坐坐，喝茶凉快一下，大伙自然乐意。

魏老师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妻子是小学公办教师王老师，在中心小学任教，儿子四岁，由爷爷奶奶照看，合居在三间四居的二楼院中。院落座北朝南，砖瓦木结构。天井内挖有水井，家用水泵提水，象鲁老师家一样，自家装的自来水，也有浴室，生活设施齐全。王老师迎大家进客厅，让坐沏茶，十分周到。奶奶早已炒了瓜子花生，端到桌子上。伊伊呀呀的小魏魏不惧生，冲着每个老师，撒欢寻衅，院落内喜气洋洋。

宋军眼尖，赞道：“魏老师王老师家好生活！至少胜过我家十年！”

“宋老师说笑话了。”王老师领了小魏魏要出去，这时她回头说，“大家请坐，我出去走走，这小孩太吵！”

待王老师走远了，魏老师有点自豪地说：“我们畚斗坑是个穷村，我家确已算得上第一家，我们两个人一月的工资，就够不少农家一年的积蓄了。”

“工农差别！”小祝说道：“难怪家长都期望，子女能考进中专，跳出农门。”

“全校老师中，论生活条件，也许魏老师是最好的啦？”小裘也称赞。

“算不上算不上！”魏老师说，“傅德傅教导家，哪一方面我们都比不上。赵书记刘局长在此办起校办厂，傅师母就进了厂，工资比我们要高许多！他家院落，是水泥砖瓦结构，三底三楼，堪称别墅小栋，广益无有出其右者。”

“你说校办厂工人工资比我们高？”小马有点怀疑。

“鲁师母也在校办厂，你们可以找老鲁证实一下。”

“校办厂一年大概有多少收益？”宋军问道。

“这就说不准了。据中小学总会计王庚老师说，这么多年来，校办厂账面收入，没有超出一千一百元的年份。”

“归学校多少？”

“这……我就不知道了。”魏老师欲言又止，转话题说：“这学期学校有很多变化，不知大家注意了没有？”

小马到广益一年多了，感觉魏老师一向言语不多，不太与人交往，现在的健谈，而且知道的事比自己更多，令他吃惊，真是海水不可斗量，物人不可貌相，人心难测度，真伪须细辨，人为什么要做得这样复杂啊？

魏老师见他迷惑的样子，笑笑，继续说下去：“第一变，金、傅头儿们明争改暗斗。”小马点头称是，上年度，几乎每次校务会议，都能听到他们的争吵声，这学期的确没有。

“第二变，校办厂的福利分红改变了。以前工人们总是拿实物，老师虽然享受不到，但都看得到，现在看不到了吧？”

小马也点头称是。

“第三变，老昌老师以前上完课，总是借个机会回家搞私有，如今，他每天中午，给他教的班留一小黑板作业，下午也有来校的时候。这是明显地与人较劲吧？他只是一个代表而已，暗中较劲的还有很多老师。”

宋军若有所悟，微微点头：“这是个好现象。”

“为什么产生诸多变化？”魏老师神秘地环顾四座，“各方都感觉到了，影响现状的因素，有人说是第三势力，因此有所收敛，争取第三势力。这因素，就是在座各位的到来！”

“利益与权力，损没人的良知，我们不齿。”宋军断然说道，“我们为学生负责！”

“是吗？现阶段是百废待兴，有良知的人，都不应做那些无聊的事。只是，若利益和权力不统一，那就无法调和了。我与老金同时到这个学校，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比你们了解当地人的秉性，到时候恐怕由不得你们！有些人，是很有背景的。”

大家都陷入沉思，良久，小马拍案叫奇：“老魏，你冷眼观世，我真服了你了！”

天黑了，估摸家长们晚饭后洗漱毕了，宋军他们要出发家访，老魏说：“”我们村有个学生，叫徐林广，在宋老师班，家庭非常困难。他三岁时父亲死了，第二年母亲改嫁，是爷爷奶奶养大的。我陪大家去看看。“

徐林广家在村西，座北朝南三间泥墙平房，小院子西北角有个猪舍，肉猪嗷嗷乱叫，呼唤主人的晚饲。宋军在院子外叫徐林广，徐林广跑出来开门，爷爷也快步走到院中，迎接老师。

让进屋内，徐林广找来几条竹椅，木凳，爷爷招呼大家围着老旧的小方桌坐定，大家都不敢靠上它。宋军明白，老魏说的不假。爷爷七十多岁，须发俱白，但步态轻灵，身子骨健朗，显得眉目清秀，精神矍铄。

“广益中学好，老师更好！”爷爷说话了，“我家小林子读书，学费书费全免！若小林子有出息的一日，广益的老师就是爹和娘……”

宋军有点莫明其妙，正想问话，老魏碰了一下他的肘，便噎住，听爷爷继续说下去：“就看小林子你自个，努力了？对得起老师了？”

“徐林广很踏实的，人品好，是我们班的班干部，期中考成绩也不错，前五名内。”宋军介绍他孙子在校表现，“这里到学校有七八里路吧？徐林广没迟到过，而且能赶上早自修，真是不容易！刻苦，认真，朴实，他是个好学生。”

“老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都是老师教得好！我们两个老的，管得衣食，哪里还能教他什么？”

“林广在家里，会不会帮您做点事？”

“放学回到家，只要我们不在家，就到田坂来。星期日都跟我下田坂，从小就勤快。人家的小孩有得玩，我家小林子没…这个福份。”

宋军怕他伤心，连忙错开话题：“爷爷，您对学校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有什么可要求呢？象魏老师那样，考进中专就好了……，有这个造化吗？”

宋军记下了。奶奶端来茶碗，沏茶，张罗炒瓜子花生，大家拉住劝阻，正在不可交开，院子外闯进一群人来，是另外几位家长寻到了。

“老师到我家去坐坐！大伯大妈，花生别炒了，我家已炒好。”

“我家点心都准备好了！”

爷爷知道，老师来是光彩的事，不该拦阻，剥人家面子，于是由他们拉着老师走了。

这一学期，宋军不管风霜雨雪，走遍了广益的每个村庄，人在广益，不能不熟悉广益！宋军把握住家访的机会，了解家长心意，乡土人情，做了大量笔记。戴逵隐地，王金法故里，蕴藏着多少乘兴兴尽的故事，心意相通，便交了朋友。广益穷是穷，可乡亲们对子女读书，是无条件的支持，对老师，比任何地方都尊重，民众寄希望于学校，当面把子女托付给老师，让宋军他们心暖意坚。傅德很满意，成功地使宋军的注意力转移到校外，减少了潜在的压力。老金也暗自高兴，目睹宋军傍出晚归，明眼观世，冷静在心，多一些积累，是成事者必须做的。只有魏老师告诫他，广益好人多，但不都是好人，得防人时还须防；我有教训，成事者或许也是败事人。宋军莞尔一笑，荷塘清清，蛙说凉，鱼嫌碍，人说美，鸡犬无所谓，孰是孰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