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学期末了,区教办要组织统考,教导处提出星期六下午上课,老师抓得很紧。宋军买了自行车,也不怕误了班次。放学以后,宋军匆匆赶回家,天已黑了,阿琴和孩子们正等候他回家晚餐。
宋军兄弟多,分家时没能分到正房,现居是两间狭小的侧屋,除去一间卧室,灶间与餐堂客厅在一起,灶头,一张小方桌与四条板凳,差不多占了八成空间,好在宋军在外时间多,没有理会得生活的不便。
晚饭后,宋军逗孩子,辟辟拍拍手打手,那小的已经骑上他的脖颈。阿琴洗着碗,看着他们胡闹,忍不住大声喊叫:“岸岸下来,娘有话跟你爹说!”
两小孩怕娘不怕爹,阿琴一吆喝,都乖乖地坐在桌子上。
“方案定下来了,我家可分得四亩多口粮田和劳力田,要赶上今年冬种。自己种,自己收,收回的谷放哪儿?”
“不愁,我去买几个铁皮叠仓。留足口粮,早点卖掉。”
“这房子……终究不是办法。”阿琴嘟哝着,眼泪汪汪了。宋军叹了口气,摇头无语。阿琴忽然想起:“你有一个同学,当了我们乡的乡长,有二次来看过你,他说约个日子,要来我家。”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什么名字,村长叫他魏乡长,魏乡长说是你高中时的同学。”
“哦,知道了,魏林君!他原在长坑当武装部长,现又提升了!参过军,在部队当连长。让村长捎个话,下星期天,到我家吃中饭,我在家里等他,邀村长一起来。”
“你自己别忘记就好!”阿琴警告他,“考试了,星期天不回家?”
“哪能呢!”
“那阿军,也要请你去吃饭,谢你救了他女儿,星期六就来邀,来过几次,都被我回绝了。”
“对对对,回绝!哪个医生不想治好病人?我在村里当了多年医生,治好的病人不少,这家吃了,那家定然要来叫的,吃来吃去,不成体统。不求回报,老规矩!”
“你回来了,今晚明朝定有人叫你看病的。”
“大家信得过我,我会尽心的。”
“人人都说你是烂好人!”
“烂好人就烂好人呗,反正闲着。”
“好人也不好当。乡卫生院防疫干部的妻子再芬,新近被选做赤脚医生了,当心她有意见。”
“她没经正规培训,一时半载胜任不了,我帮她,谢我还来不及,有什么意见?”
“我是提醒你。”
“家里种田的事儿,全靠你了。”宋军望着妻子的眼晴,脸有愧色。
“这个不屑说,你有空帮点我就是。”
“家有贤妻,夫复何求?”宋军感概。
“酸!”阿琴笑了。
“你有能耐分酸。甜。苦。辣?那好,我让你辨一个人。”阿琴坐到宋军对面,宋军继续说下去:“他初中时期,正遇文化革命,在校里,他在文艺方面有所长,学校停课了,他回到乡村,乡造反派组织宣传队,他也被选中了。造反派斗公社干部。区干部,他都积极参与宣传,编排出节目,乡亲们私下称他不知好歹,”干将“,辱没了广益的读书人。后来造反派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掌握了政权,那一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时,他被推荐到师范学校读书去了,三年后毕业,回到当地中学当教师。当地老百姓却看不起他,第一年任班主任,有家长闹进学校,不让子女到他班就读,学校撤换了班主任,从此他再也没当班主任。林彪事件后,造反派退出了历史舞台,老干部解放,重新执政,他更是被唾弃的对象。不过,他在师范读书时,就与一个女同学好上了,毕业后的第三年,他们就结婚了,现在儿子都三。四岁了,家里造了房子,生活过得不错。他同村有个学生,三岁死爹,第二年嫁娘,是爷爷奶奶养大的,现在读中学了,这个老师替这位学生付学费。代管费,三个学期了,合计瞒骗爷爷,说是学校全免了,不向任何人透露风声。你说说这个老师心中的甜酸苦辣?”
“这……这个人是你们学校老师?文化革命时,年纪还小不懂事,做了错事,后果很严重,长大后回味起来,那是苦,痛苦,而且是无法弥补的,一辈子的痛与苦!有机会去读书,那是他幸运,是转机,当教师了,这是一种甜,再加上家庭的美满,更是甜甜;他在校日子不会好过,是辣的;看同事们说笑自在,自己却要处处小心,那是酸,心酸;他想悄悄回报社会,但好心不一定得到好报,就不想公开,那是他心灵的自我慰藉,内心也是甜的。他工作一定特别认真。”
“说得好!”宋军拍桌子叫好,“你呀,洞人以真!其实他很有头脑。没有成人不参与文化革命的,有人依仗文化革命派性斗争留下的影响,在那里继续做大,他却默默地承受文化大革命的苦果。你说,这个朋友是交还是不交?”
“什么事让你那么兴奋了?”魏乡长随声迈进门来,“不速客扰上门来了!”
村长海春阿叔陪同一起进屋。宋军慌忙抱孩子下来,招呼让坐,显得有些窘迫。魏林君笑道:“宋军你就别张罗了,有个座位就行,再张罗还是鸡笼大一间屋!”
宋军也笑了:“眼下确实没有办法。”
说笑毕,魏林君认真起来,说道:“我调到这里,到你家已是第三次了,你的情况,村长详细介绍了,你住房真的很困难,我跟村长商量,村里也同意,原知识青年居住的房子,四间平房,作价卖给你,虽是土墙竹椽,总可暂时解决你的住房紧张。土地承包以后,许多集体财产,都要作价卖掉的,因此不是营私舞弊,你大可放心。你们商量商量,如果合适,就跟村长说一声,今晚我特为这事而来。”
宋军和阿琴都没有思想准备,老魏接着说道:“别急,商量好了再说。具体情况,跟村长讲好了。”说完,便扯起别后情景。
“老同学,是兄弟!”宋军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这一晚,他们谈到九点多,魏林君才告辞,顶着寒风,骑自行车回乡政府。
一石激起千重浪。魏乡长的动议,村干部商量,四间平房作价一千六百元,宋军要买的话,分三期付款,第一期付六百,后每期五百,时限三个月,首付后房子就交付使用。宋军要买,但没那么多钱,刚从债台上下来,又往新债台上爬?阿琴急得团团转,俗语说,存钱买屋难,欠债还钱易。借钱买屋,白手起家,亲友定然肯助,阿琴拿定主意,把两个孩子交给婆婆照理,自己去了娘家。
宋军自己编排了复习内容,把代数与几何知识系统和综合,让学生在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的运用上磨练,创设了许多新鲜有趣的教育情景,与老昌老师的题海战术不同,学生学得活,积极性高涨。上完课,宋军就回办公室,伏案写学生成绩报告单的评语。一张张鲜活的脸孔,一个个鲜明的个性,宋军寻找最妥贴的词语,但总觉得,无法用文字确切表达。
“文字功底露肘了!”宋军自我嘲讽,心底萌生学写作的念头,提升文字能力。家庭的事,全忘到脑后。
下午两点多,宋军正在办公室批作业,魏老师走进来,悄悄对宋军说:“嫂子来了。”
宋军有点不太相信,魏老师认真地说:“真的,我已让她在寝室等你。”
“多谢了!”宋军说:“我们一起下去吧。”
“我去办公室改作业,去吧!”魏老师走了。
阿琴去娘家借得钱来,舍不得化钱坐车,抄小路走回,有六十多里路程。广益正好处中,是必经之地。宋军见她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样子,就埋怨她:“你为什么不坐车?我们再穷,也不至于化不起那点钱呀!冬种这么忙,你别以为身体健,经得起,你可是长年耕田地的牛,要自己爱护唷!”
阿琴笑着说:“这倒好,你茶没倒一杯给我喝,埋怨倒是一大桶!我告诉你,我为这个家!”
“我说的也是真话,你要保……”
“真,是心!好啦好啦,别人还以为我们吵架呢。买屋首付六百元,我从娘家拿来了,以后的钱,你想办法。”
“那好。交了首付,村里叫个泥水匠,把房子整理粉刷一下,我们早点搬过去……”走廊脚步声杂碎,小裘小马小祝听说宋师母来校,都过来看望,这时走进门来:“嫂子好!”打断了他们。阿琴跟老师们打过招呼,大家说笑了一阵,阿琴要走,谁劝都劝不住。
“我送你一阵。”宋军拉出自行车,大伙一起送到校门口。
傅德在教导处看得分明,待小裘他们散了,便把值周老师召来,对各班突然搞纪律检查。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修,由学生们完成当天作业,一般是班主任管理。傅德逐个班级走过,大多数班主任在办公室,随时下班去看看。傅德他们悄悄地来到二年级(1)班,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一位班干部坐在讲台处,一边做作业同时维持纪律。她身后,黑板左右两侧,布置着两栏醒目文字:左边三条警句:老师不在与老师在一个样,上自修课与上正课一个样,学校外与在学校内一个样。
右边三条铭言:幸福美满是劳动收获,理想前途由耕耘实现,成功成就从失败提练。
黑板上方有四个大字:实现自我。
值周人员不忍惊扰,悄无声息地离开。傅德暗暗佩服宋军,班主任不在,本想捉个把柄,但他的班级纪律全校最好,教师会议上,该表扬还是该批评呢?
期末统考如期结束,区属八所中学的课任老师,都集中到镇中改卷。黄茂等候宋军到来,说不尽的同学情,自不必细说。经过一天的努力,卷子已批改完毕,统计分数来不及了,明天各校派人员再来统计。宋军家离仁镇近,傅德让宋军明天统计数学,宋军便骑车回家去。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宋军一到家,阿琴就嚷开了,“海春阿公说,村里有人跟我们争,他出一千八,要买知青屋。”
“谁家住房比我们困难?是谁——”宋军困惑了,“村里有谁跟我过不去?”
“海春阿公说,村里还是支持我们买,不过得加二百。”阿琴见宋军不语,继续说下去:“乡长是真心实意地帮我们,单凭这一点,无论如何,须买下来!争气不争财,我答应了。”
宋军叹息:“一加就是我半年工资。”
“海春阿公说,村里有许多集体财产,都要作价卖掉,头一桩没弄好,以后就难办,他要我们谅解……”
“关键是,这个价值不值!”
“当然值!明年早稻收回来,至少得一间屋堆谷,还有箩簟农具,哪里去堆放?”
“那就好。”
阿琴说,她已把三亩油菜种下了,明年收回卖掉,肯定超过二百元,就算作个补偿。她还说,三亩田都是她翻的,满手都是血泡。宋军急忙拉手来看:“你怎么这么傻?叫招生阿叔用牛耕……”
“叔公把生产队的牛当自家用,大家都有意见。”
“那是他要买下了。”
“眼下还没买,还有农具,都是价难作。牛是叔公在饲养……”
“这就对了,他饲养哪里有工钱?用用牛也合情理!不过,别人家要用,也该让他们用,大家不会有意见了。”
“正是这个理。”阿琴说。
“我去跟阿叔提个醒,真人真面孔,他一辈子勤勤恳恳为社员,别在这节骨眼上抹了花。”
“你说叔公会听,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统计采用错校登分,广益登记镇中,算好总分。平均分,优秀率,及格率,统计完毕,已近中午,镇中留大家吃工作餐。
宋军与黄茂边吃边谈,只见区教办张校长,端着餐盘,走到他们旁边坐下,特意对宋军说:“这次统考,广益初二数学,前所未有的好,小宋功不可没!”
“我还没见到成绩呢。”宋军有点不好意思,脸孔也有点发热了。
“哦,成绩单老傅带回了一份。各教研大组要总结一下,数学大组长是黄老师,你要负责把老同学的经验总结好啊!”
“那当然!明年我们全区数学教师,去广益取经!”
当晚,傅德家,老徐。老昌。小费与小石都过来了,打听统考成绩。傅德把成绩登记册放在桌上,大家凑在一块翻阅。
老昌老师脸色急变,眼睛发直,他两班的平均分,居然比宋军两班的平均分低十二分,优秀人数不到他两班的一半。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老徐不停地吸烟。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小费好象自言自语地说道:“宋军的知识功底的确很扎实,星期天,我与石。缪老师三人,省编初三复习用书《数学》C组一道几何题,研讨了一天未解出,星期一第一节宋军没课,我把这题抄给他,自去上课,下课回来,宋军把解答给了我,思路有点奇!”
傅德说:“拿到分数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比较其他学校,我们各科成绩都提高了,宋军的单科优秀率全区第一,平均分第二,我立刻返校,拿了宋军的平时成绩记录册,他每章有一次考试,记录的成绩,与统考成绩相符,说明统考成绩是真实的。明天一早,我还得放还在他的办公桌内,让他发觉了味道不好。”
老昌老师讷讷地说:“伊……夜里自拟试题,自刻自印,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侬有心跟宋老师合作就好了,叫宋老师多印几分,宋老师一定肯的。”小石也说话了。
“我布置的题,其实不会比他少,他的学生肯读……”
大家都笑了,傅德说:“我不公布成绩的细节,比如不讲平均分,优秀人数,只讲我们学校各科成绩在全区的位置,不落实到教师个人和班级。”
“老金会答应吗?”老徐开口了,“伊会竹筒倒豆籽,全锅端出,倒显得我们匿真……”
“成绩册在我手里,他知道个屁!再说,我们得顾全老师的工作积极性嘛!”
老昌老师舒了口气,真晦气,怎么和宋军小魔鬼搭上了?心中愤愤不平,不知道气向谁泄,恨向谁发,这书教不下去了!心底发虚,越虚越不安。
“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魏胖的初一语文,成绩也在区前列。”傅德慢条斯理地说。
良久,老昌老师说道:“都是意外!意外!”
“他们为广益撑起门面,我们得把锣敲响点才是!”老徐对傅德说,“桃花开了,果子熟了,摘桃子开枰,也要恰到好处。”
傅德沉思了一会,点头道:“有道理!下次教师会议,表扬他们!”
“那魏胖也……?”老昌迷惑不解,满目妒恨。
“破天荒,是不得已而为之。”傅德解释,“只有这样,为我所用,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才可防止别人乘虚而入,乱了我们的阵脚。”
老徐也安慰似的解释说:“真真假假,谁能洞真呢?”
这时的宋军,与遥远的《鸭绿江》文学杂志社挂上了钩,参加刊授文学写作,一期学制二年。宋军似乎完全没有觉察统考所隐蔽的狼烟,自由自在地畅游起鸭绿江来,为所欲为,率性而行,管它春夏与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