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悦春

春天随黄鹂的歌声，飘然而至。下过几场小雪，山背还看得见残白，寒假随雪溶化了。学生报到注册后，都回家了，鲁老师邀宋军，小裘小马等在校老师，到家中做客，叙辞旧的感怀，为新学期接风，更尽地主之谊，老师们感动，快乐地扰上门去。

家酿的米酒醇香扑鼻，鲁老师祝酒：“我查看了去年统考的全部成绩，广益已从全区最后的位置跳出，你们这些受过专门教育的‘正规部队’，都取得了好成绩，我们这些‘杂牌部队’，迟早得淘汰。春天来了，万物生长，广益成长的希望 ，就在大家身上！我作为广益人，真诚地感谢各位！请大家举杯，为广益的生生不息，干杯！”

大家举杯畅饮，宋军略有醉意。是晚，乘着酒兴，宋军为《鸭绿江》刊授写出第一篇习作：

春风

无影无形何萧洒，

却使睡柳婆娑，

莺歌燕呢和情蛙，

天使居谁家？

无意拙取巧舍，

只是轻描淡写，

芬芳烂漫吾去矣，

绿满洲涯。

随后，他向《鸭绿江》文学杂志编辑、指导老师孙文礼汇报《春风》的写作意旨，对天使春风轻灵、萧洒的形象、气节，以及造就生生不息景象的喜爱之情。写毕丢笔，钻进被窝，呼噜噜睡去。

针对统考发现的问题，各科的教研计划，陆续拟定，发送到各校，“数学课堂教学的实施策略”课题，由广益中学承担。这样大型正规的课题教研，在广益还是第一次。傅德召集全体数学教师，商讨实施方案。

数学教研组长小费，简单明了地提出自己的意见：“不就是上两堂课吗？按排在期中考试前还是考后？哪两位老师比较合适？”

“当然是小费你和小宋。”老昌老师马上推荐。数学组有六位教师赞同，宋军笑微微地，没有表示赞同和反对，傅德征求小宋意见：“小宋，你有什么好主意？”

宋军说：“我的意见还不够成熟，说出来大家讨论补充。‘数学课堂教学的实施策略’这个课题，首先得总结一下我们课堂教学中的成败得失，把握今后要发扬光大的成功经验，在课堂教学实际中检验，上升到理论，即写成论文，还要组织课堂教学汇报演示，由区教研大组验收评定课题的完成情况。因此，我建议：

第一，我们应成立一个课题组；

第二，每个数学教师对自己的课堂教学实践进行总结，写成论文，交课题组长，总结出我们学校的课堂教学实施策略初步方案；

第三，组织课堂教学实践，我们每个数学教师都上演示课，探讨、修正、完善‘策略’，形成有我们自己特点的课堂教学模式，并广泛听取其他学科老师的意见；

第四，撰写课题论文，向上提交论文后，才能申请验收；

第五，组织汇报演示和答辩。为了有充足的准备时间，汇报演示课到期中考后期终考前较合适，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大家展开讨论，对许多具体工作做了按排，一致推荐宋军担任课题组长，宋军坚决不答应：“这是关乎学校的一件大事，课题组长应由学校领导担任，适时按排和协调各项工作；如果大家信得过我，我愿执笔。”

“宋老师说得也有道理，”傅德说道，“谁任组长，校务会议上我们讨论一下再说，小宋主笔，如大家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了。”

晚风轻吹，校园寂静寒冷，小祝小裘几位在礼堂看电视， 宋军在寝室伏案写日记：

课题教研活动，教材里叫教学科研，理论上我们认识它，正式接触还是第一次，虽然只是区级的。我知道，这是师兄黄茂为我出的考题，也给了我一个难得的机会，师兄的良苦用心，宋军在心中谢过了。我不会辜负师兄和区教办领导的期望，努力实践，把握每个环节，同心同德，我们广益数学组，一定会交上一份圆满的答卷。

学校很重视，校长亲自任课题组长，教导主任任副组长，动员全校的力量，共同完成课题研究。这个课题带有普遍意义，是提高教育质量的关键所在，我想，兄弟学校的老师们，同样关注，每个教师都把自己的智慧，集中体现在课堂教学上，把教与学两个积极性，有效地融合成活力，把教材的内涵与学生的认知统一，课堂教学一定生动活泼。从学生的认知实际出发，对了，现在就该着手调查，初中学生的数学思维形式，这是第一步。

顺着这一思路，宋军着手草拟调查的形式、内容和方法，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在办公室，英语代课教师小陈，悄悄地问宋军：“宋老师，我想请个假，回家一趟，教导处会同意吗？”

宋军停下批改，说：“今天是星期三，你有重要事情，非回家不可？”

“我……有许多数学问题，要回校请教老师。”

“啊呀呀小陈，数学问题只管请教小宋，他大学毕业，”老昌老师搭腔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宋老师太忙……”

宋军笑笑，小陈望着宋军的眼睛，充满期盼，宋军说：“不妨，试试，我解答不了，可请老师们一起研究。”

小陈喜出望外，跑回寝室，拿她的数学笔记。她考文科，数学是弱项，自然格外用心。宋军为她作了解答。从此，她视宋军是数学辅导老师，有问题就找他；教育的春意正浓，小陈随机而动，宋军帮她，视为一种责任，竭尽全力指导。小陈备课上课补课越加认真，学生们很喜欢她。

早自修下课后，宋军回办公室休息，准备第一节课。只见老金，老傅，陪同区教办张校长、县数学教研员魏老师，走进上办。小宋和其他老师都迎上去，张校长与大家一一握手，然后对小宋说：“对不起小宋，没有事先通知你，我和魏老师今天听你的课，主要是了解课题进展情况。”

“没关系，欢迎领导指教。”

傅德已按排好坐椅，铃声响了，宋军从容地走上讲台：“同学们好！”

“老师好！”

上完两节课后，宋军去校长室，听听领导的指导意见。他们也刚听完小费的课，小费也同他们一起来了。

魏老师简要地分析了两老师的课堂教学特色，提出了几点建议，最后说：“两位老师平时备课都很认真，不容易呀！尤为难得的是，小宋的课堂气氛活跃，学生思维与教师的教育思维几乎同步，当堂验证教学效果，这种教学艺术，在全县数学教师中也不多见。”

张校长说：“课题组递交的论文初稿《立足直觉思维，提高课堂教学效益》，我们已转县教研室初审，等一会魏老师详细谈。县教研室非常重视，早已把课题作为县教研课题立项，课题验收，将组织全县各校数学骨干教师，集体参加，便于推广。”

宋军完全没有意料到，课题教研会产生这种效应，现在只有更细致、更扎实的做好每一环，经得起全县同行的验收、挑剔，答辩的任务，义不容辞地落在自己的肩上了。……教育科研的春天，悄悄地爬上广益这棵老树的枝头。

课题验收的一天终于来到了。两辆大客车开进广益中学，教育局梁副局长、普教股长、教研室主任和数学教研员、县教师进修学校、全县六十四所中学的数学教师骨干，还有区教办等领导和贵宾，汇集到这座破旧的中学礼堂，听宋军和小费的汇报演示课，下午，课题组全体成员，出席了课题验收答辩。

课题顺利通过验收。

教研室尹主任接着发表演讲：“广益中学数学组的课题教研，开创了我县学校教学科研的先例，预示着我县教育科研的春天，就要到来！课题通过了验收，但这个课题远没有结束，接下去的，是每一个学校、每一门学科，都要结合校本实际，开展教学研究，解决教学中的实际问题！我们期待，通过教育教学研究，极大地提高教师的教学水平，极大地提高教学质量。钥匙已经开启，大门正在打开，教育发展的春天，已经到来！教研室将对各校教学科研，进行指导、审查，结题验收，评奖和推广，提交的科研论文，将予印刷出版！一支红杏出墙来，万紫千红春满园，这就是广益中学完成的课题教研的意义所在！”

期末临近，区教办布置结束阶段工作，老金到达区校（区教办设在区校内，教办主任由区校校长兼任），镇中章校长招呼他坐到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金啊，那宋军要早点下山，你明白，小塘养大鱼不肥！”

“好个章头！你吃在碗里看着锅里，”老金喝道，“贪哪！馋哪！休想！”

区校副校长是教研室尹主任的妻子，见他们认了真，便笑道：“听说数学教研员魏老师，正在物色初中教研员，老金恐怕难……”她不说了。

老金急了：“那也不成！宋军调进来只一年，教育局是有规定的！”

“哈哈哈哈！”校长们都笑成一团，“老金死脑筋！教研室要人，跟教育局要人有什么两样？”

老金看他们幸灾乐祸的样子，心中愤然，连开会的心情都没了。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走进张校长的办公室。

暑期真够宋军忙的，承包田收割早稻，宋军一点都不含糊，只是晚稻头一次推广种杂交稻，宋军不懂，一切都听阿琴按排，宋军老老实实地跟着学。

杂交稻是两段育秧，先育苗，多少天（苗龄）后，单枝移植，继续培育，多少天 （秧龄）后，发育得枝繁叶茂，秧苗已长成膝盖高，再移栽到大田，也是单枝，而且枝行间距都很宽。宋军从小在农村滚爬，没见过这样种田，便向妻子开玩笑：“你不会搞错吧？”

“农科所的技术员，一村一村的培训，他们还经常到田头指导，不会错的。要不，我们去看看别人家种的怎样？”

“不用不用，杂交稻我们不熟悉，以后我们每天做个成长记录，施肥，除虫，直到成熟，收割后的产量，今后有个依据什么的。”

“好。农科所的人说，杂交稻亩产有八九百斤，好的上千斤。”

“那还了得！一亩田顶两亩，不，还有早稻，一亩顶三亩！一项新生技术，不只是让农民增收，充满劳动致富的希望，更把十多亿中国人的吃饭问题，从根儿上解决了！”

“而且种子省，一亩只要一斤半足够了。”

宋军感慨了：“科学的奇迹！农业的春天来到了！发明杂交水稻的科学家，应当得诺贝尔奖！”

“又酸了。”阿琴笑话他。

种罢杂交稻又种籼稻，糯稻，宋军晒黑了，壮实了，活脱脱农民一个。村里人眼里，宋军拿锄头种田地是好手，放下锄头拿粉笔也是好手，拿听筒诊治疾病也不含糊，为人不计较，万中挑一的好人哪！拿他教育子女：学学宋军，做个象模象样的人！

阿琴把早谷晒干扬净，一麻袋一麻袋地灌好，帮宋军往独轮车上装，准备运往粮站。才仁婶跌跌慌慌地跑进晒场，拉住宋军：“不好了宋军，才仁被打稻机压着了，快去看看！”

宋军二话没说，跟才仁婶就跑。一路上问清楚了，早稻收割后，自家的打稻机，一直在田头搁着，田种好了，两口子抬回家去，到村口了，才仁婶想歇一会，没停稳，打稻机倒下，压着了。

才仁叔坐在打稻机边，宋军检查到，他的脚背被压伤，大拇趾粉碎性骨折，必须立即送医院。

“我把才仁叔送到车站，你们坐车到县人民医院！”宋军对才仁叔说：“你坐在这里别动，我去拉车，到这里接你，才仁婶你回家准备一下，我在后岩车站等你。”

“你要去粜谷……”

“可明天粜，人要紧！”

独轮车的一侧缚了一条椅子，另一侧放了一块大石头，才仁叔坐在椅子上，宋军推着车，冒着近午的烈日，急匆匆地赶路。车站在五里开外的邻村后岩。

“抬打稻机，你叫我一声，我们两人抬，就不会出事，”宋军跟才仁聊，“一会儿功夫够了。怎么让阿婶去抬？”

“现在是一家一户，家家都忙，专门劳驾别人，心中不安。”

“哪能这么说？哪有一家不劳驾别人的？远亲不如近邻呀！”

“话是在理，可我家不一样，我没儿没女……”

“那就更要大家相帮！”

才仁叹气道：“别人是肯帮我，可我年纪大了，帮不了别人的忙，我心里哪能受得起？”

“你年轻时帮过许多人，哪里去想过回报？现在的年轻人也一样！”

“世上好人多！”才仁把头仰靠在椅子上，让笠帽盖住脸，平静一下激动的心情，心灵深处，沐浴着春风。

宋军安慰他：“伤得不算重，只要骨头能接好，大拇趾就没问题，不过，总得住几天院。稻种好了吗？”

“稻是种好了，管是没人管了。”才仁叔又叹气了。

“我家有块田与你家田相近，到时照看一下，也方便。”

“叫我说什么好呢，宋军！”

杂交水稻的大面积推广，夏种进度加快，到八月初，已进入农田管理阶段，大约比以前提早了十多天。清闲下来的宋军，想起了本月的刊授作业还未完成，便细细地回味起暑期生活，捕捉灵感。火热的夏日，紧张的夏收，战场般热火；晚间，象战罢回来休整的战士，月光下，坐在一块儿纳凉闲聊，悠悠自在，自信从容。构画出人间宏壮美妙的生活图景，那就是农家的图腾！《月光小夜曲》，宋军写下了这个题目，挥笔疾书，情感如江河奔腾，无法收拾，无有了时间，无有了空间，驰骋在无限美妙的境界中。

是傅德拉他回到人间。猛听到门外叫道：“小宋在家吗？”

宋军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才仁婶头一探便回，傅德迈进门来。

“是傅老师！”宋军促猝不及，赶紧拉电扇，倒来一盆凉水，让他洗脸，招呼他坐下，泡上绿茶。

“恭喜你，小宋！你任广益中学校长啦，教育局的任命文件已到。”傅德笑容可鞠，“在学校里，今天我忘了给你带过来。”

“金老师呢？”

“他到乡校任校长，仍任中小学支部书记。”

这个金校长，也不给我打个招呼，宋军思忖，叫我措手不及呀！见傅德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便摇头说：“没想到，没想到！”

“小学升初中招生开始了，今天来跟你商量这事。”傅德一本正经地说开了。

“招生的事，傅老师还是你负责好了。”宋军说道，“要不，我们去金老师家，不远，大约七八里路，我自行车带你。”

宋军让傅德负责招生，就是首肯了他的教导主任，傅德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心里就踏实了．宋军提议去老金家，傅德不好违拗，就答应了。家中无人，宋军给阿琴留个字条：我与傅老师去金老师家，下午回来。

宋军与傅德上路了。那伊呀伊呀的自行车，好象在唱一首歌，叫什么《生生不息》：

有一个哲人，

骑驴唱道情：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

冲气以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