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我发现前面不远躺着一只死狼,便对朵叶错说:“你看,前面死了一只狼,睡在地上。”
朵吉错笑了笑,说:“不,它不是死的,它是一只最狡猾凶恶的独狼!”
“不,它死了,它躺在地上。”
“它在等待猎物。如果它死了,必定有许多秃鹫在它头顶盘旋。”
说着,已来到灰狼面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我拿起尔个多,在乌梯中放好一个石子,对朵吉错说:“你阿爸教我的武功,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舞圆尔个多,松开一根绳,石子唰地向独狼击去。
朵吉错大叫:“好准!”
大灰狼突然翻身站起,躲开飞石,向我和朵吉错扑来。两匹马吓得前踢腾空,竖了起来,我仰跌到草地上。
恶狼一旋,向我扑来。
朵吉错飞身一跃,抓住狼脖子,和狼一起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朵吉错站起来,微笑着看着手里乱扭脖子、张牙舞爪的灰狼。
我急忙站起,惊问朵吉错:“你搞宋子的?”
朵吉错淘气地把灰狼往前一扔。
我急忙取下冲锋枪,还没有打开保险,又见灰狼在地上翻了个身,更加疯狂地向朵吉错扑来。
独狼一跳,直咬朵吉错的脖子。
朵吉错不慌不忙地一伸手,又卡住狼的脖子。狼瞪着怪眼,长啸起来。卡着狼脖子的朵吉错对独狼说:“你搞宋子的?”
朵吉错悠闲地吻它的额头,又把它一扔。这样来回几次后,狼胆怯去了,用鼻子哼了几声,站在那里不敢动。
朵吉错大胆地走去,狼则一步步退去。
朵吉错一步步逼近独狼,一边笑着重复说:“你搞宋子的?你搞宋子的?......”
朵吉错的古怪举动和学说三峡秭归话,把惊恐中的我逗乐了。
朵吉错猛扑过去,一手抓住狼尾,一手抓住狼头,高举过头,猛地摔到地下,又瞪下抓住狼头往地下猛瞌。不一会,独狼终于死了,溅了朵吉错一身狼血。
我在一旁简直看傻了眼,敬佩地说:“直是个野丫头!”
两匹马嘶叫,惊恐地乱跳。
朵吉错警惕地一望,惊叫道:“快上马!独狼是狼群打埋伏的头狼,它后面不知还有多少只更凶恶的野狼。”
我跑着骑上马,只见东南方跑来一百多只灰色大狼,一个个穷凶极恶,野心勃勃。
朵吉错把死狼往枣红马上一掼,跳上鞍,喊:“快走!”
两马不用鞭打,拼命奔逃。
朵吉错拿出打狗锤在空中舞着,显得威武雄壮。打狗锤是用铅制成的,呈宝塔型,一公斤多重,拴在一根很长的牛皮绳上,是藏民出门时必带的防兽武器,我的藏獒就是被朵吉错的打狗锤击晕的。
恶狼在我们身后拼命追赶,嚎叫声震憾旷野。它们,仿佛是无人区真正的主人。
我打开冲锋枪的保险,随时准备歼灭就近之敌。
一只大狼窜到朵吉错跟前,朵吉错把舞圆了的打狗锤向狼头一撇,正中狼嘴,狼在地上乱滚起来。一百多只狼轰的一下,全围向出血的死狼,你争我夺地撕咬着它。
狼群已丢远。我的大黑马累得精疲力竭,口吐白沫,放慢了速度。
狼群复又追来,比以前增加了十倍,一千多只,铺天盖地。
几只红狼窜在前面,窜到两马之间,朵吉错连挥了几次打狗锤都被红狼们躲过。
我用冲锋枪几个点射,红狼全部倒地而死。
几十只恶狼疯狂地撕咬自己的同伴,激怒后面的狼群蜂拥追赶奔马。
一只花狼跑近朵吉错,朵吉错把马上的死狼往它头上狠狠一摔,花狼连翻了几个跟头,翻过身,咬起死狼来。
两马来到一座山峰的山脚,地上布满尖石角和大石块,马蹦蹦跳跳,十分难进。
狼群在逼近。
我俩拔出藏刀,各自忍泪往马屁股上猛扎一刀,马被刺痛,发狂般向前作出最后冲刺。
我的大黑马前腿打弯,跪了下来。我滚下鞍,用冲锋枪向后猛扫,咔!子弹没有了,没有换弹夹的时间。
朵吉错飞身下马,一把扯着我,向着一个高耸的独立石跑去。朵吉错跳上岩中间的一个小石砍,放下打狗锤,就势拉上我。
七、八只凶狼同时跳起扑来,其中一只狼撕掉了我左腿棉裤的一截裤筒。幸亏裤筒早就破烂不堪,不然我和朵吉错都要被狼扯下独立石台。
我俩爬上石顶,站在平平的石顶上,暂时逃脱了死神的魔爪。
数万只灰狼不知从哪里集合而来,无数攒动的身躯形成一片灰浪在我们四周翻滚,咆哮,两匹马瞬即被灰浪吞没。我不时用尔个多将石子砸向两百多米远处的狼群,一砸一个准。狼群见到同伴身上有血,不管它死没有死,便疯狂撕咬同伴,分散了群狼的一部分精力。
朵吉错用打狗锤不时的朝往上窜最高的雪狼头上击打,使狼头破血流,遭到群狼的撕咬。
不久,群狼似乎发现吃去吃来,吃的都是自己的同伴。人的香肉只能闻着,一点就没有沾上,感觉有点不对,便放低了咆哮声。狼群逐渐恢复理智,巨浪般波动的狼群慢慢平静下来。
东方,夜色的黑纱慢慢向西笼罩,我的心情也随之沉重,我紧紧抱住朵吉错,双腿不住地颤抖,恐惧还没有从我的腿上消失。
离独立石不远的斜上方,有块被风化的凸石,朵吉错望着它发怔。
野狼哭啸,撕裂人心。死亡,伴随着这个惊恐之夜。
晨曦从东方把夜幕徐徐撕开。
独立石上,我和朵吉错渐渐露出微笑,似乎在嘲笑脚下的一片鬼哭狼嚎。
朵吉错望着对面的陡壁说:“我要跳过去。翻过这座山,就可以离开这些无事干的家伙们。”说着就要跳。
我说:“慢,我来测一下。”
目测沟坎,是测绘兵训练的一个小技巧,一测一个准。
我站在独立石边沿,两眼目视对面陡壁的石坎,视线不动,慢慢转身,视线落在独立石上的一点后,再以每步75厘米的距离走到视点那里,说:“六米宽,你跳不过去。”
朵吉错笑了,说“你知道我阿爸解放前是干什么的?他是给朗加牵马的,马跑得多快,他也要跑得多快。所以,我从小就练习了奔跑的好本领。”
我说:“贡巴原来是个苦娃子,被国民党残匪强拉进去当了所谓的土匪。”
朵吉错说:“所以,看我的。好!”猛然一跳。她没有试跳到我这里,而是跳到对面壁坎上,又爬上峭岩,扔下打狗锤,把我拉上了峭岩。
狼群沸腾了,似乎在欢呼和鼓励。我和朵吉错慢慢向上攀去,在太阳当顶的时候,我们终于蹬上峰顶。
山脚的狼群已不知去向。
我们举目四望,一条条山脉清晰可见,我们也处于一条山脉之中。我觉得好像站在部队里的沙盘图面前。
我目测了方向,并画好了草图。测绘兵的好处在于: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瞎窜,北极星长在他们的心里。
一只地老鼠跑来,朵吉错连忙抓起撕开,血淋淋地啃起来。
朵吉错突然喊:“有两个野人!”
我一惊:“在哪里?”
朵吉错一笑:“在这里,你、我!”把一块鼠肉递给我,我慢慢地咀嚼起来。
山的北面比较平缓,我俩慢慢走下山去。
我和朵吉错骑马行进在野草稀疏的荒原上,发现前面有不少秃鹫在空中飞翔。秃鹫一会盘旋,一会儿俯冲下滑,一会儿腾空而起。和秃鹫一起飞翔的,还有一群苍鹰。
朵吉错说:“那里可能有动物死亡,引来了秃鹫和苍鹰。”
我们立即快马加鞭赶往秃鹫盘旋的地方,如果是我们的牦牛死亡,说不定探险队离这里不远了。
我们的到来,撵飞地上的秃鹫和几只苍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无头的解放军战士的遗体!
我急忙跳下马,走到跟前蹬下观察,见脖子处很明显地被刀割下,被割处冻成紫色的冰块,地上没有血迹。
“他妈的!是谁干的?”我义愤填膺地骂道。
朵吉错问:“你能看出他是谁吗?”
我观察到,这个解放军穿的是3号绿军装,有四个兜,说明是军官,因为像我这样当兵的服装只有上面两个兜。这是当时区分干部和战士的唯一标志。
我在他的上衣兜里找出一封信,念给朵吉错听:“牺牲证明。牺牲者名叫张自强,无人区探险队指导员,因突发盲肠炎无法医治死亡。证明人:随队军医刘子珍。一九六九年九月十一日。”
是张指导员?这个和气可亲的陕西人?我记得新兵训练时,他给我们上政治课,专门针对我想住兰州三层楼进行了教育。
张指导员在会上发言:“哦佛,我佛佛,哦们有一个战士,想住伞层洋楼哩,没有洋楼哩,就成了上海鸭子,嘎嘎嘎哩!真是一个哈松!哦们不要当哈松,哦们是来为人民服务的,离开这个宗旨,就是哈松哩!”
我没有听懂,问别人,才明白“哦佛”就是“我说”的意思,哦佛佛就是我说说。“伞”就是“三”的发音。“哈松”就相当于“狗日的。”气得我啊,火冒三丈!
有时新兵进行队列训练时,张指导员也帮忙代一下课。别人喊:“立正,稍息,齐步——走!”而张指导员却喊:“立正,少吃,吃饱了——走!”新兵们常常躲在队列中笑个不停。
成立探险队时,张指导员也进来了,主要任务是协助曹政委作思想工作。他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哦佛,哦佛佛。”
我们在无人区危险艰难之时,张指导员总是走到我的身边,有时帮我牵马,有时和我一起搭帐篷,还时不时地念叨:“上海鸭子,嘎嘎嘎哩!”
现在,他怎么成了无头尸?摸摸脖颈,硬梆梆的,不像被秃鹫啄过的样子。看情况,张指导员刚牺牲不久。亡人入土为安,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难道探险队遇到土匪或更大的危险?
我拿起贡巴大叔给我的臧刀,使劲往地上一戳,想挖个坑把张指导员的无头遗体埋葬起来。谁知臧刀突然反弹,从我手中蹦了出去,把虎口震出了血。被冰雪封冻千万年的荒原,比花岗岩石还要坚硬。
朵吉错说:“干什么啊!”
我说:“挖坑把他埋了。”
朵吉错说:“千万年的冻土,你挖得动吗?到了高原,就按我们的风俗吧,让苍鹰秃鹫把他带上天。”
我说:“让他被秃鹫老鹰吃掉进行天葬?”
朵吉错说:“你有办法就挖坑吧。如果真有办法,你们的探险队早就想好了。这段时间天气寒冷,他冻僵了,苍鹰也把他没有办法。等天气转晴,苍鹰就会把他带上天。”
我明白了探险队的意图,把张指导员的头带回部队,身子留在高原,这是老高原李大队长和曹政委才懂得的办法。
我站起,向张指导员默默致哀,眼泪如注,流向两腮。
我拿出草图,测好方向,骑马前去。朵吉错默默地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