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暴风疾扫荒凉的石砾滩,一团团石砾被风卷走,砸向另一处,一个漩涡,一阵锐利的嘶叫。
飓风中,一匹受伤的大黑马顺风闪电般地疾驰而来,马背上紧贴着一个背冲锋枪的解放军战士。这个解放军战士就是我这个倒霉蛋。
蓦地,火刺刺斜插来一匹枣红马,横在惊马面前,惊马人立起,我被甩下地。
惊马嘶鸣着奔逃。
枣红马紧追不放。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位裹着熊皮衣裳、神态威严的野姑娘。
一只黑色的藏狗扑向野姑娘,野姑娘用打狗锤将藏狗击晕倒地,继续骑马追逐大黑马。
枣红马和箭样快的大黑马并齐,野姑娘飞身跳上惊马,消失在狂风沙石之中。
野姑娘严峻地骑着大黑马,带着自己的枣红马,顶着略微变小的暴风,来到摔倒在地的我的身旁。她跳下马,凶狠地撕开我的衣襟,两眼怒挣,猛然举起锋利的藏刀,向着我的胸膛直刺下来。“嚓”地一声,藏刀没有刺进我的胸膛,而是刺进我耳旁的石砾土里。我毫无反抗能力,迷迷糊糊的。
野姑娘把刀插进刀鞘,抱起我,把我驮子似的横放在大黑马的鞍子上,轻盈地骑上马,抽一响鞭,大黑马便顺着疾风扬蹄飞奔而去。
她的枣红马卫士般紧跟在大黑马的后面。枣红马高高的昂起头,红鬃被狂风搅动,火苗儿般跳动。
夜,旷野,风声敛迹,万物缄默。偶尔,传出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震撼着这静谧的草原寒空。一道冰冷的瓦灰色的月光泼进山洞,洒向捆在石柱上的、剥得赤身裸体的“俘虏”身上。
迷糊中,我逐渐想到,一九六九年初,我从三峡回到宜昌,再也没有参加学校的战斗队活动,而是帮母亲拉板车。母亲已经有了自己的板车,但她一人拉车很费劲,我在家里闲着没有事,就和当时的很多学生一样,帮家长做事挣钱。熟悉业务后,我就独自一人拉车,让母亲在家里休息。
我一边拉板车,一边打听父亲的消息。板车队有一个国民党老兵神秘告诉我,解放初他在青藏高原被俘,听说那里接近无人区的地方,有一股国民党残匪在活动,领头的是一个跛子连长,人称刘司令。他的助手是湖北三峡人,人称杜副官,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听见了,犹如五雷轰顶。父亲、残匪、无人区几个词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母亲怀我的时候,父亲就被抓了壮丁,一去永无音信,我被人们称作遗腹子。
父亲,你真的在无人区吗?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我一定要去寻找。那怕走遍千山万水,那怕碰的头破血流,那怕是有去无回,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到。
这天,我们板车队往民政局运红砖,他们好砌院墙。我们正热火朝天地卸砖头,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帮我卸货。我一看乐了,说声:“蒋书记,你怎么在这里?”
在中学当书记的蒋书记说:“我在犀牛山休息了一年,接到通知,调我到民政局当科长。”
砖卸完后,我到蒋书记办公室里喝茶。蒋书记见我人高马大的,就说:“你这一米八几的个子,是个当兵的好材料。我们民政局和武装部接触多,我认得招兵办的人,你就当兵去吧。”
我一听便激动地说:“好啊,能去是最好的出路。不过,最好到西北去。”其实,我就是想借机会熟悉西北的环境,以便寻找父亲。
蒋书记说,现在就走,到招兵办去,他们正在招兵。
我连忙出门拉上空板车往招兵办疾走,蒋书记在后面跟不上,就爬上我的板车叫我拉他。我拖着蒋书记一路奔跑,一路笑嘻嘻叫人让路,疯疯癫癫地跑到招兵办。
蒋书记向招兵办的人作了推荐,招兵办的人见我“一表人材”,就叫我参加体检。我便走到体检室排队,军医给我们检查个透,连屁股眼就扳开看了,没有发现问题,很快体检合格。在蒋书记的督办下,我的政审也很快过关,现在就是挑选兵种了,因为他们看我个头高,好招去打蓝球。
一个秀气的军官说,他是张指导员,想招我。张指导员说,他们是西北航空测绘部队的,坐飞机在全国到处测绘,有时还能出国。部队在兰州,住三层楼房,天天有篮球比赛。我就要求到他们那里当测绘兵住三层楼房,说不定还会到无人区去测绘。
我们坐大闷罐火车在兰州下车后,十几辆敞篷军车接住我们往河西走廊开走。军车一般两个小时停一次,大家下车在土路边小便。一路居民不多,有荒郊野外的感觉。
过了几天,车队走到戈壁滩上,军车停下来,我正准备下来小便,张指导员通知:都把行李卸下来,到营房了。
我一看,土路边几排没有叶子的白杨树下,砌着几十排红砖平房,难道这就是三层楼房?张指导员走过来冲我一笑:“别当上海鸭子,嘎嘎嘎的。”
新兵训练时,张指导员就讲了上海鸭子的笑话:新疆人把吐鲁番长葡萄的电影短片拿到上海播放,好多上海知青就要求到新疆来,结果把他们丢到戈壁滩上,他们到处找葡萄没有找到,站在那里傻眼了,就在那里骂人。
老百姓又听不懂上海话,只觉得他们说话嘎嘎嘎的,就把他们说成上海鸭子。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怎么能当上海鸭子呢?当兵就是来尽义务的,特别是你们湖北兵,更要注意发扬我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优良传统,云云。张指导员怎么知道我的心思呢?
无人区山洞,我逐渐清醒,睁开黑亮亮的大眼,镇静地打量着伫立在面前的野姑娘:黝黑的脸廓线条清晰而秀丽,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卷曲而飘逸。野姑娘袒露着丰腴而黝黑的右胸,露出光滑圆润的又胳膊。再往下看,是她那筋骨奇突的右手上,握着一把铮光雪亮的七寸藏刀。
藏刀突然冷飕飕地直逼我的胸口。
我无力地低下头,似乎明白了。一些老兵所描述的故事就要在我身上再现。面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姑娘,我甚至有点喜欢这种重复。我很有可能被野姑娘抓作压寨丈夫,在漫无边际的“青藏新”交界的无人区,一辈子都过上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生活。我的童子之身,要被这个野丫头破了。
我抬起头,调皮地说:“好吧,我愿意,送你一个小金珠玛米。不过,你有了小金珠玛米后,应该放我走。”
野姑娘板着脸,仇恨地说道:“刚躲开大头人朗加,又遇上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来抓我?”
“抓你?”我惊讶地反问道,“你是什么人?我们不是来捕捉高山雪人和无人区野人的。”
“哼!雪人!野人!”野姑娘咆哮起来,藏刀在我脸上使劲摇晃,激愤地说:“我是尕马滩草原贡巴的女儿,叫朵吉错!我有名有姓,怎么会是野人?我还有个汉人名字,叫……”
“朵吉错?”我惊叫起来,“你就是朵吉错?快放开我,我是贡巴大叔的好朋友杜建国!我们是来找你的呀!”显然,朵吉错不是那类逼亲的姑娘。
朵吉错疑虑地望着我,由愤怒转为惊愕。
“你不相信?我这里有贡巴大叔赠给我的双龙藏刀,你看,喏!”我用嘴指着地铺上的军裤,急切地说。
朵吉错迅速从军裤皮带上取下藏刀,抽出刀鞘,将藏刀对着月光,仔细一看:青色的刀面上雕刻着二龙戏珠的图案,图案边刻着藏文。朵吉错轻轻念着藏文:“贡巴贡巴!”
野姑娘用颤抖的双手捧起青色的藏刀,薄薄的嘴唇轻吻刀面,慢慢跪下,虔诚地祈祷:“阿爸!可怜的阿爸!您真的还在世上吗?佛爷保佑你身体健康!”
“快把我放开,我全告诉你!我向佛爷起誓,我绝不会骗你!”我扭动着身子嚷了起来。
朵吉错走过来,用父亲的藏刀几下就割断了捆在我身上的牛毛绳子,厉声说道:“说吧,若有半句假话,我宰了你!”
一头死去的野牦牛的头顶上,点燃柔和而昏红的兽油灯,吱吱作响的声音,使山洞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衣着整齐的我坐在地铺上,打量着这位饱经苦难、怀着敌意、手握两把藏刀的野姑娘,憨直而凄楚地笑了,泪花儿闪落到腮边。
我用浑厚的、风琴一样音质的中音,轻轻地诉说起来:“朵吉错,你是一九五九年离开家乡的吧?现在已经是一九六九年了。今年三月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