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山处于长江三峡香溪宽谷,那一阵阵小叶纹母淡淡的苦香和小溪泉水微微的甘甜味,让人久久回味。
那时我总是想,如果把三峡的每一座大山都比着一个个峡江妹子,那么,她腰下部分,就是绚丽多姿的彩裙。飘落到江边的山裙,时刻都接受着江水的洗礼。三峡山是生育养育数百万三峡儿女的地方,每一座山,都是一首古老的诗,一幅古色的画,永远咏不完,永远看不够。
冬天,山裙变长了,伸到江边的裙脚是大片大片洁净的青沙,山裙的褶绉是一些从山上斜伸到江中十来米高的山梁和切开沙滩奔向长江的小溪。青沙上,成片的麦苗和碗豆尖儿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与江中的细浪相连,构成一幅峡江迎春图。我走在沙田间的临时沿江小道上,爬上山梁时,我总要歇息一会,让微风吹拂脸庞,心中的烦恼;过小溪时我时常要捧水喝个够,然后洗净手脸,洗净心中隐隐的无穷的莫名思念。
江边沙道靠山的泥石坎上,是两尺来宽的正式山路,山路的上边点缀着各式农舍,农舍的上边便是成片的果园和农田。农田靠后的最上边,是草、石头和庄稼组成的山的上半部分,最高峰犀牛山常有白云缠绕,冬季约有一个月的雨雪季节。白雪百雾,是峡江“山妹子”妩媚飘逸的白纱巾。
这么美好的地方,父亲肯定是不会忘怀的。如果他还健在,说什么也要回到家乡。
这里学校的布局,至今让我感到莫明其妙。小学,设在山脚高架河,而初中则设在山上犀牛山。是不是因为犀牛山的山后还有更高的山的缘故?
每天凌晨3点多钟,妈就把我喊起身吃早饭。所谓早饭也就是几个土豆或红薯,不过有咸菜或腊肉。吃完了,就包几个土豆或红苕放到书包里作为中饭。然后就点燃滴有松油的草把站到门口。这时,比我们住得更高的松娃子、珍丫头等同学或校友也举着火把赶来了,我就加入了这个火把队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走着走着,这支火把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壮大,犹如火龙满山舞动。牛角山的江对岸,有一座约矮一点的而且地势约缓一些的大山,叫黄牛山,山上也有几支和我们一样的火把队伍,我们就把火把舞得呼呼直转,拼命胡喊。对岸也和我们一样兴奋乱叫狂欢。那样式,就像红军北上抗日一样。
山脚读初中的大哥大姐们也举着火把上来了,两岸映衬,像是一幅竖着的立体彩色夜画。
我们的队伍与初中学生的队伍交汇时,刚好到了鬼推磨的那个地方,学生们就唱响革命歌曲: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建设高潮!”
同学们觉得,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应该暗藏着鬼推磨地方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也都夹着尾巴逃跑了,还怕什么鬼推磨!因此,两支队伍相会时,还高兴地你推我一下,我骂你一下,嘻嘻哈哈疯一阵。我们的胆量也是这样炼大的。
走着走着,就能听见江中的轮船汽笛和船工号子声。渐渐地,看见江对岸山坡的上半部盖着厚厚的白雪,缠绕着飘逸的百雾,山裙露出绿油油的田庄。错落分布在山坡上的农舍,大多已冒起了做早饭的炊烟。我们这一面的山坡上也是同一景色。下午放学时,我们看到的是“遍地英雄下夕烟”。
夏季汛期,江水涨到山路边,浑浊的江浪用力拍打着山裙的脚边。江中的涛声震天介响,水也汹涌得很。吃过中饭后,我们就偷偷跑到江边水中戏耍。大水淹了一些果树,我们就游到树上啃水中的蜜桃、李子和葡萄,有时还到溪沟捉鱼摸蟹,玩得天浑地暗,时常浑然不知道上课。我想,父亲小时候肯定也是这么玩耍的。
中午休息的时间很短。下午三点钟,我们便带着火把放学,到家时天已大黑。
葛洲坝工程建起后,西陵峡下段的山裙全部被水淹没。我乘船时看到的都是陡直的山崖,虽然景色险了些,但山裙没有了,总觉得少了些人情味儿。现在,三峡工程蓄水至156米,美丽的三峡山裙全都沉没在记忆的深海。每当我从做着三峡山裙的睡梦中醒来,摸摸眼角,总是挂着一些泪水。
父亲,你还认得家乡吗?还知道回家的路吗?
我妈的大部分时间用在操持家务干农活上,但还有少部分时间是拿着夔王剑在山尖上瞭望,望一阵哭一阵。还有一段时间,她还经常跑到鬼推磨那里观望山下,因为那里可以直接望见长江,看得见人们从山脚走上来。从这里望长江,不管多大的轮船,都只有火柴盒那么大。从山底爬上来的人,只是一个黑点,小蚂蚁一样大,容易使人想到毛主席诗词:“小小环球,有几只苍蝇碰壁。”感觉很滑稽、很好笑。
母亲有时哭忘形了,就忘了按时回家,弄得我晚上回家时看见猪在叫狗在汪,屋里冷火秋烟的,心烦得很。
一天我放晚学回来,妈又激动又紧张地对我说:“我找到你爸爸了,他在宜昌受苦,叫我们一起去找回来。”
我说:“是谁告诉你的?”
妈说:“在鬼推磨那里,你爸托孤魂告诉我的。”说着,就讲了在鬼推磨那里的事情。
她说,我在那里往下望,口里不住喊精山快回来啊!精山快回来啊!突然有人回答:我要回来的!是精山的声音!我连忙喊:精山精山,你在哪里?快出来!国娃子多大了呢。精山,精山!
精山说:我在宜昌受苦,快把我接回来吧?
我说:你胡说!真是你就露出真人相,不要吓我和国娃子啊!精山又说,我是托一个孤魂来说的,他是一个水鬼,尸首不见了在三峡到处找。我真的在宜昌。你如果不相信就跑几步看,保证你要摔跤,那就是我在作法。
我就连忙跑起来,果然没有几步就摔了一跤。好在是脸朝在坡上,不然要跌得头破血流。我相信了,你爹真的在宜昌,我们明天就到宜昌去找他!
我急了,连忙说:“这怎么行?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等放假了再去不行?”
妈说行。又说:“你爸还说,国娃子不相信,就叫他看夔王剑。给夔王剑烧根香,如果夔王剑冒青烟闪蓝光,就证明我真的在宜昌。”说着,妈就按要求做了,叫我给夔王剑磕头,我死人不磕。妈只好替我磕了。
说来也怪,夔王剑逐渐发出蓝光,把屋里照蓬筚生辉,生出和高香一样的篮烟。妈更激动了,喊:“国娃子,你爸爸在宜昌!你爸爸在宜昌!”
这段时间,妈安安心心在家操持家务,我回来有热饭热汤了。看着妈高兴的样子,我又担起心来:妈如果真的要到宜昌去找爹又找不到怎么办?
一个月过得真快,说到就到!母亲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到宜昌找你爹去。我想,劝是劝不住她了,即使我说那是假的,哪有什么孤魂传信!她也不会相信。再说,我也想到宜昌去玩一玩。在我们的心目中,秭归县城是个大城市,可宜昌又有秭归县城几十个大呢!说不定,真能找到父亲呢。
没有想到,我们这一步便跨出农门,成了吃商品粮的城里人。那年是一九五九年,我刚好十岁,自然灾害慢慢地降临到了大地。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农民乱种庄稼,号召“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就拿高山爹来说吧,为了投表现,春上挖了一人多深的一个大坑,丢了一颗南瓜子在坑里,就宣布夏天要结一个和坑一样大的南瓜。
还有许多人上山砍树,再粗的树他们都砍,为了大办钢铁,把锅砸了生火炼铁。这里的农民铜器多,他们就不管红铜黄铜,统统丢在一个锅里熬铜水。由于夔王剑是父亲的所爱,母亲没有舍得丢到炉子里化铜水。别处人家是大办钢铁,到了高架河公社,是大办铜铁。
后来听说犀牛山上还饿昏了许多人的。能吃的树皮都啃光了,人们就开始挖观音土来吃。观音土也叫兔儿泥,是我们孩子用来捏枪玩的泥巴,白中带黑的颜色,作用相当于现在橡皮泥。吃观音土虽然味同嚼蜡,但能饱肚子,可是不好解大便,容易造成肠梗阻,如果没有钱住院开刀,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才知道,观音土的学名叫高磷土,是化妆品的原材料。再好的化妆品,百分之九十几都是高磷土的成份,只不过是把它漂白了掺了不同的香精而已。试想,这种物资怎么能当饭吃呢?
我和母亲凌晨起床,点着火把,在高山爹的护送下来到江边高架河街,准备过江在香溪镇乘船到宜昌。高架河渡船上的艄公说,长江正在发大水,客轮封航了,只有少量的货船航行。我们就没有过江,在江边发呆。
高山爹说:“回去吧,过几天等水退了再赶船。”
我妈不甘心,在沙滩上边走边搜索,原来她在找有没有到宜昌的木船。她问了几只装货的木船,都说直到归州或香溪,不到宜昌。最后,她看见一只木船在装生猪,就问了食品公司押货的张叔叔,因为张叔叔到犀牛山收过生猪。张叔叔告诉我们,这上百头生猪是运到宜昌去的。
我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让张叔叔感觉我爹就在宜昌的一个地方工作一样,张叔叔就让我和母亲上船,跟着运猪船下宜昌。
船被蒿杆撑开了,慢慢驶向江中,我这时心潮激动起来。我就要到大城市去玩一阵儿啦,去见见广,没有想到会翻船死人成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