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从高架河下行,一定要开到江心,因为这里有一个石门。江两岸各有一个山梁伸向江心,航道不到80米,形成一道门,船过石门就像发出的箭一样,对着浊浪一冲好远,叫人捏把汗。
船被昏黄的江浪推得有规律地两边摆动,船舱里的黑色生猪一会儿集体滑向船的左侧,一会儿滑向右侧,吓得昂昂豪叫,同时还伴有不规则的猪蹄集体踢打船板的叮叮咚咚的声音。
我想到有可能见到从未见面的父亲,不禁心潮激动起来。
木船穿过香溪口,顶着剧烈的狂风进入西陵峡上段兵书宝剑峡。江面突然变窄,人像钻进一个风箱。不一会儿,木船竟靠到岸边。张叔叔说,在等一个上水货轮通过,驾长已经听见汽笛声。
张叔叔爬上岸壁,指着凸出的山岩问我:“国娃子,你顺着我的脚往山上望,我站的这个岩头像什么。”
我从头到尾仔细观察了一遍,发现这个贴在山上的岩头顶上是尖的,岩头有十几丈高,而张叔叔站的地方竟像一个剑柄。我脱口而出:“像一把宝剑。”
张叔叔又要我继续往上望,问我看见一个洞没有,我说看见了,洞门口堆了一堆柴禾。张叔叔就说,那不是柴禾,是一摞兵书,诸葛亮放这里的,哪个得到了就能成为军事家。这个峡也因这两个宝贝而得名,叫兵书宝剑峡。
妈说:“国娃子,好好记到,书上是没有的。”
我突然觉得好像听说过什么兵书洞,但始终想不起来。朦朦之中,有个声音,叫我攀上悬崖,走进兵书洞,找出诸葛亮的兵书,去干一件什么事情。可是,一直迷迷糊糊的,想破脑袋也想不起一件什么事情。也许,是未来要干一件什么事吧!
大货轮艰难上行通过峡口,掀来一排排巨浪。船长呼天喊地,指挥船员迎战巨浪,以免浪损木船。闻得一声声船工号子,声音高昂激烈,从下游传来。母亲急忙回到船舱,躲避这些肯定未穿衣裤的船工纤夫。
走在前面的纤夫首先露出头来,头是紧贴在陡峭的山崖上的,头上包着白包布。船工三件宝:烟杆酒瓶白帕子,白帕子就是白包布。纤夫逐渐露出裸出的全身,黑敖敖的,肌肉隆起像一些大疙瘩,脚上穿着湿漉漉的破草鞋,背上的棕绳绞在一根长长的蔑纤绳上,青筋暴露的双手有力地插进岩缝施力。十几名纤夫全都这种模样爬过来。
顺着长长的蔑纤绳望过去:天啦!大风起兮,浊浪排空,一艘柏木帆船穿云破浪,路漫漫其修远兮,正在那里上下奋力求索。驾长敞开嗓门,声嘶力竭的呼喊着船工号子。
我第一次近距离观看拉滩,被眼前的情景惊呆。我这才体会到:“香溪的风,泄滩的棕”的真正含义。也就是说,位于香溪河口的兵书宝剑峡的狂风能把长江掀翻;泄滩的水激,把船拉上滩会把许多棕绳拉断。
高亢激昂的号子一阵又一阵传入耳鼓。我随声望去,看见留在船上的船工们全神贯注,舞桡的双臂随着号子的高低前后摆动,一副生死搏击英勇就义的雄姿。
驾长用生命在吼唱船工号子,急促高昂,雷霆万钧。我听得清楚:“船过西陵难上难,一声号子一身汗,一声号子一身胆,三声号子又一滩”。音域高昂激烈,音质击涛穿壁震撼峡江。
这时,突然出现奇迹:无数三丈多高的巨浪全都耸立不动,静立江边,像川江举起许多大手欢迎迎面而来峡江勇士。船工号子将狂风顶回,催促船头压浪而过,船前及船身边的巨浪立即破碎,发出哗哗的声响,似万人拍掌迎宾。
船工们爬过我们的木船很远后,突然转过身来,一身吆喝,将纤绳抖过我船高高的桅杆,一声大笑,拉动对方满载百杂货的大木船从我们的外舷滑过,出峡远上香溪河口。
不久,大浪逐渐变小,难得一阵好风好水势,我们的运猪木船起锚顺风下行。驾长一边悠闲地摆着舵,一边对我说:“国娃子,会不会猜谜啊?”我说会一点。
驾长就打了个谜语让我猜:“在娘家青枝绿叶,到婆家面黄肌瘦。不提起到也算了,一提起泪洒江河”。我连忙说:“这是我妈!”全体船员大笑不已。
张叔叔就说:谜底是撑船用的蒿杆,也就是用粗竹子做的撑杆。你把你妈当撑杆了。妈走出舱说:国娃子说话就是直,从来不兴想好了再说,苕得很!
手里摇橹,口里讲古。说着,船已经来到长江三峡最险处新滩,船过这里就是过鬼门关。驾长一脸肃穆盯着前方,船员也放下撑杆蹬在舱面,手中抓紧护栏。
船开始下滑了,很明显,像是从天而降往下栽的样子,无声无息,到了动极必静的境界。衣衫被风扑打,竟感觉不到唰唰的响声。
滩口有一道水坎,水坎立马对面是一道几丈高的浪墙。船要先下坎再窜起来穿过浪墙,丝毫不能回避躲藏,只能沉着应对。我开始后悔起来,不该骗妈,在鬼推磨那里装神弄鬼地忽悠她。
不远就是十几米高的滩头,船一头扎下去能不能起来,全靠运气,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驾长一声怒吼:“不要动,放滩罗!”
新滩的几里水路是倾斜着的,船似乎一直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滑,最后实现惊险的一栽。木船迭入阴森的谷底,突见雾气弥漫冲天,江水咆啸怒吼。天旋地转之时,船竟然又从浪墙里冲出来,全船湿透。船在穿过浪墙的同时,受惊的人啊猪啊以及浪啊风啊,似乎都发出一样的喊声:妈呀!
妈呀!闯过鬼门关了。不过,这只是三峡航道中的鬼门关之一。
下午,船过石牌明月湾。山上有几块石头像《西游记》中的师徒四人头像,晚霞映照下,犹如在演灯影戏,因此这里也叫灯影峡。江水在这里转了个大弯,航道似乎弯过来往回流。
运猪船在弯道上行驶,全体船员拼命划船,尽量往江心划去,避免随着主流撞山。可是力不从心,船不能避开主流,只是跟着主流冲向山岩,轰地一声,散了架。
等我从水底钻出来时,发现跟前漂浮的是一些黄色的木板和黑色的猪头。我和木板、猪头一起顺浪箭一样下行,还不时被浪压往水底。
好在我会游泳,不慌不忙地抱住一块被桐油油过的黄色船木板顺水漂流。漂着,遇见一个一丈多宽的大漩涡。我抱着木板,让它旋个够,旋到黑森森的江底又旋出来,漩涡没有力了,速急变成激流下冲,我也被冲出来。
妈呢?我突然想到不会游泳的妈妈!“妈!妈也!妈也!”回答只有浪声。“妈!妈也!妈呀!”大风送来大浪封堵了我的口。
人在激浪翻滚的水面实在渺小,只能随波逐流,跟着主流一会儿往右岸,一会儿往左岸。三峡的人说这叫骑在龙头顺水流,只要龙不翻身就不会出事。等龙出了三峡,人才有靠岸的可能。
两岸的高山像灯影戏中的山一样,齐刷刷往后退去。先前分散在宽广的江面黑色猪头和金黄色船板,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人漂到南岸时,进入山岚的阴影,江水也突然变得浸骨寒冷,令人只打寒战,登时觉得阴森恐怖。我抱着木板,想到不会游泳的母亲,后悔之极。
其实,孤魂传信是我的精心安排。我主要是想在那里吓唬她一下,叫她安心操持家务,免得我回家六神无主。爹的声音是我躲在墓后学着说的。山路两边的草齐膝高,又蓬在一起,我就在坟路两边的草的中部打了个死结,表面上看不出来,人从这里跑肯定要绊倒摔跤。母亲果然上了当,摔了一跤。至于夔王剑冒烟,那肯定是她眼看花了。我看她兴奋的样子,一直不愿把话戳穿,现在才知道闯了大祸。
天已黑定,两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两岸的航标灯在远处,一闪一闪,发出鬼火一般的蓝色或红色的微光。
一股力量把我冲上沙滩,等浪还没有回落,我便突然丢掉木板发力往上攀爬。浪退走了,我终于躺到沙滩上。后面的大浪又来了,我急忙站起来跑上岸。我终于得救了。
我发现前面不远有两个黑影,还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女人嘶哑的哭声。是妈!是妈在哭!
“妈!妈也!妈呀!”我喊着,扑向哭喊的地点。
“国娃子!是国娃子?国娃子?”妈站起来,呆呆地望着奔跑的我。我急忙扑向妈的怀抱,大哭一场。
我哭诉着,但不敢向妈妈坦白我在装神弄鬼地骗人。
妈说:“国娃子,眼看锅里没有煮的,到了下半年就要饿死人。我们到了宜昌街上,说什么也不会饿死。我们一边找你爹,一边找点事情做,等过了灾害年我们再回去种田。”原来,妈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到宜昌街上来躲灾。
我说:你怎么到了这儿?我刚才看见两个人的,还有一个人呢?
妈连忙把我拉到地上,喊快给他磕头。我连忙向那个人磕了几个头,正要说感谢你的救妈之恩,发现竟是一头黑肥猪,它的四只蹄子陷在稀泥里身子不能动弹。可能江水喝多了,横在地上像个螃蟹。
我说,妈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妈说,不是开玩笑。船翻了,我在水里乱抓乱抓,抓到什么都不敢放手,竟然抓到一只猪尾巴,它就一只把我拖到这里来了。它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是救命恩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