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穿越兵书洞 第22章 又见皇后阿梅

前面有一个亮灯的地方，走近一看，是一间房屋，一家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弄晚饭。门开着，浑身湿透的我们站在门外，被灶里燃烧的柴火刺的眼睛只眨。

妈说：“老板，你好啊！”

这家老板点亮煤油灯，走过来，叫进门坐，还叫赶紧换衣服，免得受冻感冒得病。

妈说真遇到好人了。还撒谎说，我们到宜昌来卖猪子，船翻了，只剩一个猪在江边淤泥里。

老板叫我妈赶紧洗热乎，换上他老婆的衣服，又喊她的女儿：“梅丫头把，把你的衣服拿来给这个哥哥穿上，我看你们差不多大。”梅丫头把她的衣裤拿来，叫我把身上洗干净再穿上。好在那时男女服装的颜色区别不大，只是裤子分开口和不开口，男生是开口的。这时我穿的蓝色裤子前面没有开口，觉得有点别扭。

梅丫头的爹叫上一个外地人到江边去弄肥猪时，梅丫头她妈就对我妈说：“我们这里叫葛洲坝，是南津关下游的第一个洲，也就是第一个小岛，再往下游是西坝大岛，这里已经是宜昌的郊区。帮忙赶猪的外地人是天沔一带的，在我们这儿做木匠活，有活钱，我们叫他把猪买了好让你们弥补损失。天沔人回来问你是哪里的人时，你就说是葛洲坝的，免得他乘人之危压价。”

妈说：“猪呀猪呀你莫怪，你是一碗菜。我晓得怎么说了。”

梅丫头在灶跟前喂柴烧火，被烟子熏得鼻涕流。

浑身是泥的黑猪被抬进门，趴在地上。老板叫梅丫头给天沔一带的木匠到茶。

妈看见猪连忙说：“猪呀猪呀你莫怪，你是一碗菜。”再向木匠套近乎：“这位大哥，你家是哪里人啊！”木匠说：“我是奸你的。”妈听了，好不高兴。

木匠好像见我们没有听懂，又说：“我是奸你下面的。”我一听，木匠说话和街上算命的盲人发音一样，应该是天沔一带的人。

妈正要发恼，老板解释道：“他是监利人。监利下面的人，也就是监利的农村人，和我们一样，是贫下中农，工人阶级的依靠对象。他们发音就是这样，把监利说成奸你。”

妈就笑了，说：“亲不亲阶级亲，天下穷人一家人。我是葛洲坝的。”

木匠就说：“哦，原来你是搁机巴的。”妈正要发烦，老板连说：“他们说的搁机巴就是葛洲坝，不要钻字眼。闲话少说，书归正传，这头猪你说个价。”

妈说：“猪呀猪呀你莫怪，你是一碗菜。三十块钱吧！”母亲从来没有卖过猪，更不知道城里的行情，叫价太低。

老板见叫价太低，就说：“猪肉的供应价是七角钱一斤，生猪价五角。这个猪有一百多斤，直五十多块钱。考虑到它是一个典型的注水猪肉，五十元成交行不行？”

妈说行，我妈心想，五十元啦！要发大财了！

木匠说，荒货一半价，你看这个注水猪，卖不到多少钱。我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身上只有四十元，行，就成交，不行就拉到。双方僵持不下。母亲在等梅丫头的爹发话。

老板发话：“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我们农民。要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闪念，敢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我看四十五元行不行？”最后成交价是四十四块钱。

晚上，我和梅丫头睡一头。梅丫头脖子上戴着一个玛瑙石，在被子里发着暗色的红光。梅丫头说，她一生下来就有这么个东西，人家说她是林黛玉。我问，林黛玉是什么人？

梅丫头说，就是林丫头一生下来就戴着一个玉石，所以叫林黛玉。我的石头比林黛玉的好，是玛瑙石。你看，上面长着21个眼睛呢！

我透过月光仔细观看梅丫头的玛瑙石，果然看见上面有21个小眼睛，再看梅丫头的眼睛，两个眼睛的外眼角往上翘，有点像凤凰的眼睛一样。我伸出食指去扒她的眼角，把她的眼角往下扒，但扒下来又翘上去了。

梅丫头问：“搞宋子？”我说，好玩。梅丫头笑着说：“哪里不好玩，玩宋子眼睛！”

其实，我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梅丫头，但始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我扒她的眼角，想改变一下她的脸型，以便使我想起在哪里看到过和她一张相同的俏丽的脸。这一夜，我总是在迷迷糊糊地寻找，寻找和梅丫头一样的那张亮丽的脸，有时候，手还摸到梅丫头熟睡得脸上。

第二天清晨，眼见杀猪佬进门，妈和我连忙换上大半干的衣服离开那里，避免看见救命恩猪被宰下锅。我们临走时给了老板十块钱，不论我们说什么，老板就是不要。

老板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毛主席说，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容易，难得是一辈子做好事。我们要一辈子做好事，收了你们的钱，好事就成了坏事。施恩图报可耻。”

我妈说：我不是感恩，是出住宿费和饭钱。两人推去搡来，竟把十元大钞撕成两半。老板看见老板娘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就把钱收了。

临走时，梅丫头从里屋跑出来抓着我的手臂喊：“国娃子，你把我的裤裆撕个洞。赔！”我想起，夜间小便时着急，忘记脱裤子，胡乱抓了一个洞。

梅丫头妈连忙说，赔了赔了，这个梅丫头。

我们乘坐渡船走了很远了，母亲还在念叨：“猪呀猪呀你莫怪，你是一碗菜。早死早托生，来世好变人。”

我们有了一点钱，就在宜昌租了房子，两块五角钱一个月。我每天就陪妈妈找爸爸，晚上回家睡觉。

眼看钱要用完，母亲找了一件活儿干，就是帮别人拉边绳，即别人拖板车，她用一根绳子在旁边帮忙拉。宜昌的大街小巷没有一条是平直的，全都弯弯曲曲，不是上坡就是下坡，一个人拖板车很费力，需要加一个人帮忙拉。妈每天的工资是一块二角钱，出满勤一个月三十六元，相当于二十三级干部的工资。

高山爹从秭归下来，帮我转了学，还帮我们转了户口。高山爹说，运猪船打破后，张叔叔淹死，成了失踪的水鬼。上十个船员们都平安回了家，猪子一个都没有找到。

高山爹在宜昌的那几天，是和我母亲睡在一起的。高山爹临走时，一再保证要把犀牛山的房子保管好，万一在宜昌呆不下去了，还是回来住。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来到神州大地，读初三的我们放下课本，加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之中。

我和梅丫头一个班。梅丫头长大了，出落成一朵水灵灵的鲜花，丹凤眼格外出神，越来越像我熟悉的人，但又不知道那人是谁。那时候不晓得谈情说爱，一身正气，没有丝毫私心杂念，更不懂梦情人一词。

梅丫头长大了，不能叫梅丫头了，可以叫梅子。梅子天不怕地不怕，不爱红装爱武装，穿一身绿军装，腰间扎一根军用皮带，有着红色娘子军的架势。

二战时，葛洲坝是日寇设在我国最西端的据点，枪炮朝着三峡出口南津关。鬼子上岛时，枪杀了数百名男女老少，只留下部分青壮年给鬼子修碉堡。现在，葛洲坝大队为了控诉鬼子的罪行，就在村里办了忆苦思甜展览，梅子作为义务讲解员，用葛洲坝“普通话”讲解。

有一副图，讲一个叫春让的青年，全家都被杀害，留下他流着眼泪给鬼子修碉堡。

梅子泪流满面地讲道：“长江的水呀滚滚流，我们的春让受折磨。”梅子居然让这两句不押韵的话尾押上韵。可见她的普通话水平如何，也可以窥见她的敢闯精神如何。

这天，梅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学校集合，准备商量成立一只战斗队。我们隔多远就听见她在唱歌：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嗨！就是好，

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

马列主义大普及，

上层建筑红旗飘，

革命大字报，

嗨，烈火遍地烧，

誓把修根铲除掉。

七亿人民团结战斗，

红色江山牢又牢。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嗨，就是好，

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

一代新人在成长，

顶风劈浪逞英豪。

工业学大庆，

嗨，农业学大寨，

万里神州传捷报。

七亿人民跟着毛主席，

继续革命向前跑。

文化大革命好，

文化大革命好，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就是好，就是好！”

这首歌的最后几句是过吼的，像在和谁吵架似的。

我们在一起商量成立什么样的战斗队。猴子说：现在国家时不时冒出一颗定时炸弹，我们就挖成立挖定时炸弹战斗队行不行？

我们商量，我们怎么知道哪里有定时炸弹：宜昌离北京太远，说不定北京早就成立了挖定时炸弹战斗队，老跟别人屁股走不行，要有敢闯的拼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