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穿越长江夜 第33章 迷人的峡江夜

李大队长说：“不吃，是没有饿得好。罗爷爷，给贵娃子上一堂忆苦思甜课。”

苦大仇深的贫雇农罗爷爷走到贵娃子身边，一把鼻涕一把地泪忆苦思甜：“想起1961年，我就泪流满面，连树皮都啃光了啊！”

李大队长说：“罗爷爷，你记错了，是一九四一年。”

罗爷爷愣了一下，又改口说：“对了，要说一九四一年才行。想起一九四一年，我就泪流满面，连树皮都啃光了啊！”

贵娃子气呼呼地拿起一个冷苕，跑到船尾蹬着啃起来。

一出峡，我便解开腰间的红绸带，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金黄色的两排字，第一排写着《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第二排的字大些，写着《反蒋战斗队》。

我忽然对大伙大声说：“哎呀！我忘了一件大事，反蒋战斗队的旗帜没有插上去！兵书洞这一革命的阵地还是没有占领，只拿了一本书回来。”

只听高山爹在船舱说：“国娃子像他的爹像确了，不管是从前头看还是从后头看，和他的爹一模一样。你们看他的脸，国字型，高身材，浓眉大眼的，有着很慈善和刚毅的表情。”

李大队长对高山爹批评道：“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从表面上看，他们的谈话我自当没有听到的，但内心却像敲鼓的。每个人都有个爹，唯独我没有，恼火得很。

梅子把诸葛亮的兵书拿出来，对我说：“书给你保管，放在你们老家，总有一天，我们贫下中农的文学水平会提高，好把它拿出来批判。”我说行，便接过诸葛亮的兵书。由于身上衣服还没有干，我就把兵书放到驾长那里。

梅子从兜里拿书的时候，我看到，她一同还把玛瑙石也拿出来了。这颗玛瑙石是她从胎里带来的。梅子说：“这个劳什子有时还会说话呢！”原来，告诉梅子说话的，是躲在梅子兜里的玛瑙石。

梅子问我：“你生下来的时候，不是也有一颗劳什子吗？”

我说：“晓得是什么东西，捡生婆说是一颗结石，把它从我手上搬开，连同洗澡水一起，一盆泼了。”

梅子说：“趁你……回老家，赶紧把它……找到。”

我说：“是那个劳什子在告诉你说话吧？”梅子就笑了。

船过香溪河口，就隐隐约约看得见被三峡人称作屈原庙的清烈公祠。长江在香溪宽谷呈标准的东西走向，夕阳在我们的前方即将落入大江。暮色苍茫之中，清烈公祠更显得端庄肃穆。

上风渐息，浊浪排空，还有上行余力的帆船，与激流的力度刚好相同，似乎凝固在江心。只听驾长喊声：“收起！”

上十名船员立即动手，将高扬的白帆扯下桅杆收拢，捆紧。其实，这些船员也就是犀牛山的农民。三峡沿江农民，农忙时是农民，农闲时便是船员。

只听驾长又喊：“家伙操起！”众船员便架上六排大浆，准备开划。先架好的轻轻摇起来浆，避免帆船下滑。

驾长喊起苍凉的《招魂曲》，一出口就显得高昂激烈，石破天惊：“屈原约大夫约……”众船工一声合唱一起划桨：“嗨咳！”

驾长：“听我讲罗哎！”众人又划一次，同时喊道：“嗨咳！”

驾长：“你的魂魄不可向东方罗嗨！”众人齐划：“我哥约回！”

我们立即被这凄凉婉转、雄壮苍劲的船歌所吸引，所感染，纷纷就近靠拢船工，双手握浆，帮忙使劲划浆。我想到，父亲在家时肯定也是一位好船工，划起桡来一定不会输给别人，就更加来劲。

贵娃子也站到驾长身边，帮助搬舵，笑嘻嘻的。有时摆舵的角度大了，贵娃子就抱着舵把，脚一蹬，竟悬空搬过去。

驾长继续领唱，我们一边划桨，一边合唱，高架河山顶鬼推磨的地方，来接应我们的犀牛山农民，也齐声和之，其余的词为：

“东方有魔鬼高数丈，你到那里必受伤。

屈原大夫听我讲，你的魂魄不可向西方；

西方流沙千万里，烟尘滚滚人遭殃。

屈原大夫听我讲，你的魂魄不可向南方；

南方盘踞蛇和蟒，虎豹豺狼把人伤。

三闾大夫听我讲，你的魂魄不可向北方；

北方冰雪盖大地，草木不生万物丧。

三闾大夫听我讲，你要赶快回故乡；

三峡百姓敬重你，伴你渡过好时光。”

屈原故里乡亲们发出真情实意的急切呼声：“我哥约回！我哥约回！……”声声催人泪，余音绕峡空。帆船在《招魂曲》中奋力前行，走过暮色中的清烈公祠后，再划往江南，向高架河收岸。

天色黑定，帆船正好靠泊高架河。我们上岸，准备上山回到犀牛山，路上石头太多，又基本看不清路，有人不时摔跤。

我对梅子说：“好像你的玛瑙石有反光，可以照明呢，何不拿出来给我们照路呢？”

梅子听说了，乐意地将兜里的玛瑙石拿出。果不其然，玛瑙石发出耀眼的红光，照亮一大片山路。我们连忙加快脚步，往山上攀爬。

突然，飞来一只大秃鹫，将梅子抓上天空后，甩到她巨大的翅膀上。

我们赶紧呼叫：“梅子，梅子……”李大队长还拿出三八大盖步枪准备射击。

谁知梅子在大秃鹫背上竟阴狠地说道：“杜建国，你赶紧把你的天珠找到，不然，你的朵吉错真的就要嫁给雪豹了！哈哈……”梅子说这席话，分明是出自她自己的口中，不是在学什么人讲话。

李大队长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大秃鹫就是一枪，“砰！”的一声，火花只冒。我们再定过神来，大秃鹫和梅子已不知去向。任凭我们怎么喊怎么找，就是不见梅子的影子。

李大队长说：“这个阶级斗争太复杂太激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阶级敌人比我们还要狡猾。”

李大队长连夜将这个情况报告了公社，公社立即组织了上千民兵四下搜寻，仍然不见梅子的踪影。

为保密起见，此事一直鲜为人知，也没有人史海钩沉，钓起这一堆成谷子烂账。梅子的兄弟姊妹多，她在家里排老七，丢了她一个，家里也没有多追究，好像家庭人口也未见减少。

我们在山上找了大半夜，仍然不见梅子的踪影，于是，就只好往回走。在爬山的时候蒋书记、贵娃子和我都感到梅子失踪前说的话莫明其妙，叫人摸不到头脑。什么天珠，什么朵吉错嫁给雪豹，不知梅子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其实，梅子在暗示我，叫我在拿到诸葛亮兵书的情况下，赶紧找到天珠，回到无人区救出朵吉错。

梅子说什么朵吉错嫁给雪豹的事，我当时根本就听不懂。不过，叫我把那颗“结石”找到，我还是听清楚了的。回到犀牛山后，我暂时被安排和蒋书记住一起，以便让我回到自己的老屋不忘本。

天刚亮，我就起床了。我虽然身体还没有恢复，但梅子临走时的话，叫我如何睡得着？我来到老屋周围，拿着挖锄到处挖，凡是觉得当时接生婆泼水的地点，就挖它三尺深。

我在后门外面的菜地里，挖着挖着，就发现一颗红色的石子。还没有等我把它身上的泥土弄干净，就看见了它强烈的红光直闪。我仔细一看，它的身上有九个小眼，就感觉到梅子说得话并非空穴来风。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件神秘的事情在等待我去完成。

我将这颗玛瑙石收好，连同诸葛亮的兵书一起，搭好木梯，放在老屋的屋梁上，直到我当兵回来，参加航运工作许多年以后，才把玛瑙石和诸葛亮的兵书找出来，带上船仔细研究。

我自从当兵复员回到宜昌后，我就选择了一个富有挑战性的工作，到船上当了一名水手，与风浪长期搏斗，以此缅怀逝去的战友，激励自己顽强的斗志。

船上的工作有时是单调的，因此时常会显得无聊。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越是思念当兵前和梅子在兵书洞探险的日子，思念在青藏高原无人区和朵吉错一起寻找部队和父亲的日日夜夜。特别是晚上，别人觉得无聊之极的时候，我便拿出玛瑙石把玩，或者翻开诸葛亮兵书思考他的战术，或者拿着父亲留下的夔王剑把玩。

夜的诱惑力是强烈的，特别是荒流中黑洞式的深夜，更有着无穷的魅力。当然，在夜里，人们总是容易想到鬼。人们常说：“活见鬼！”我竟然和一些鬼一起工作和生活了好几个月。那是我将玛瑙石和兵书拿上船不久发生的奇怪的事情，通过这件奇事，使我终于明白了我的来历，促成我回到青年，索江而上，来到三江源昆仑山，救出朵吉错，完成了历史赋予我的使命，实现了青年时代的壮举。

高峡平湖里，我们的运媒船队在峡谷中下行夜航。拖轮的探照灯打在江边峭壁上，让我们这些船员们，欣赏着永远看不完的圆形巨幅三峡彩色壁画。

我正在翻阅诸葛亮的兵书，思考着诸葛亮的兵法：“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退。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恃功能而失忠信。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同寒暑，等劳逸，齐甘苦，均危患；如此，日则士必尽死，敌必可亡。”

拖轮上的二副山哥向着一艘煤驳扯着嗓子喊：“亲么洞么洞，么洞么洞，差角儿，来凑一下。”

千吨级亲1010驳回话：“李驾长起坡了，只我和国哥，来不了！”是水手龚发回的话。喊话和回话都淹没在大风和机器的轰鸣声中。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我的手机响了，龚发给我上的这种铃声，突然炸响的铃声把我吓一跳，打乱了我的思路。我打开手机，听到山哥在说：“我晓得老李头走了。国哥，你们是不是要留着精神搞湖北妹子？快来快来，三差一。”

龚发抢过我的手机回话，说：“山哥，我们的筒子满了，是要找湖北妹子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