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把话引开,说,我们等了几天了,还要等好久?
老李头说,公司发话了,山哥的船一到,就编队到上海。
我说,还是山哥的船嘛,脱裤子打屁,多此一举,不如早让我们走。
老李头就说,公司里人嘛,吃了饭,总要找点事做啥。这个船摆这,那个船放那,显示他们的调度水平嘛。
一个炎热的中午,山哥的拖轮开来了。拖轮掀起滚滚浊浪,搅得长江更像一锅滚烫的开水。刚好山哥在驾驶部当班,编解队的时候就用高音喇叭喊:亲1010,绑到我的左边。我们照他的办了,这样,我们和山哥就更接近了。
三艘大型煤驳和一艘2000马力拖轮组成的船队,被捆绑成燕子式,整个船队像只海燕飞翔在波涛滚滚的大江。
船队过了三一八国道宜昌大桥,就进入千里荆江的首端,长江成为更典型的中游航道:江面宽阔,山势逐渐奔向平缓,河道较浅,水流没有三峡中西陵峡下段的那种咆哮愤怒。李白走出夔门的第一首诗的内容:“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指的就是这里。
傍晚,船队进入长江著名的枝江浅水航道。这里江宽二十多公里,中间被长江最大岛百里洲所间隔。夏季,船队可以从百里洲的北岸通过,也可以从它的南岸进入松滋河直达公安石首,这样要快两个多小时。
我们的船队没有走近路,顺着主航道绕着拥有十万农民的富饶美丽的百里洲,往东南方向疾行,为江苏、上海送去夏季急需的发电用煤。
我和龚发在驾驶室里,打开前窗,任夏季的晚风吹拂着,一解数天的暑气和烦躁。
龚发好像始终在等待着什么,哀厌的目光含着隐隐的期待。
“金陵美人横吹笛,迎来燕子衔春泥。燕子筑巢向柳堤,柳荫深处传来浅笑低语。”因为船要开往长江下游金陵,龚发手机的铃声就换了个江南的《燕衔泥》歌曲。直到手机铃声响了两遍,龚发才懒洋洋地打开通话。
里面一个娇柔的声音,这个声音对龚发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只听红梅说:“龚哥,你害得我好惨罗!”
龚发激动地说:“红梅,红梅!是你?手机换号了?怪不得,打死也不通。我害你了,对不住。”
红梅说:“光对不住就行,要赔赏精神损失费才得行。”
龚发说:“你来嘛,我给你,想死我了。”
红梅说:“我问了枝江调度,你们船下午在宜昌开两点,这会儿已经到枝江宝法寺了。其实,你没有害我什么,就是害我得了相思病。我回家玩了几天,老是离不开你。我出来找你,才晓得你船刚走。”
“我也一样想你,不信你问国哥”,龚发说着就要把手机给我说话。
我推开他的手机,说:“我怎么能第三者插足,你们疯你们的。”
龚发小心劝道:“红梅,要见面只有等下班水了。”
红梅说:“我还等到猴年马月呀!我问你,想不想我?”
龚发认真地说:“想,想,到处都在想。”
红梅几乎是哭声说:“我看见你了,和国哥在驾驶室里头。”
龚发也说:“我也看见你了,在床上做梦。”
红梅大声喊:“龚哥,把头望过来,我马上就来了。”
我们一望船的左舷边,天呀!不知什么时候开来一艘快艇,大浪将快艇要掀翻地样子,红梅站在快艇尾部顶上,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在和龚发打电话。快艇的大浪和船队的激浪相会,冲起巨浪几米高,浪又扑向快艇,几乎吞嗤红梅。
这一惊心动魄场景被正在指挥船队前进的山哥看见,连忙叫松车,浪才减弱下来。
龚发说声麻烦来了,连忙跑到船舷边,跟着快艇追去。快艇开到船头的左舷第一个靠把时,红梅慢慢抓住系靠把的铁链,站到废轮胎的内圈上,挂在肩上的坤包随风乱甩,她的一头碎发也疯狂地随风飘洒。
快艇只有一个驾驶员,他把红梅放下后,自个开走了。
龚发连忙走过来,要拉红梅上来,红梅突然说:“站到!你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龚发愣住了,说:“干啥子?”
红梅说:“你要说,是不是真心爱我?说呀!不说我就跳下去!”
龚发说:“现在还说这些,行船上是不准随便带人的,你要我下课呀!”
红梅说:“下课就下课,在陆地上还找不到一碗饭吃?你快说,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龚发说:“我是有家有室的,并且,说实在的,配不上你。你看我,骨瘦如柴,像个啥子嘛!”
红梅往后一仰,说:“你再不回答,我就跳了!你以为你才救了一个人就可以害一个人呀!”
龚发说:“你怎么晓得我才救了一个人?”
红梅就把身子往内倾,说道:“你救了你的丈母娘呢,你还假装糊涂!”
龚发正在发楞,红梅哭着说:“她是我妈!•;•;•;•;•;•;”
龚发连忙说:“我不要你来感谢啊,我没有这个规矩。”
红梅说:“从我朦朦胧胧第一眼看见你,就触电了。我见的骚男人多了,从来没有动过心,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和水和尚来了真的。”
“在秭归第一次见面?”龚发说。
“不是,是你招手的时候。那天晚上,你们船队过三峡,你招手的时候。我那天在旅游船六楼顶上,看见你在招手,我突然触电,就和你招了好久。”红梅说着。
夕阳慢慢暗淡下来,被夕阳映照的彩霞,染彩滚滚波涛。红梅溶进乌红如血的云天,成为江心一幅飘动的剪影。
“你少编神话!你走上水我走下水,第二天就见面了?快上来!”龚发手一伸,红梅往后一仰,差点落水。
红梅说:“那天,我和一个老外游三峡,坐旅游船,在楼顶看见你嘛。那个老外突然生病,被海事艇拖到秭归,上岸住院去了,我就留在码头边,上了小商品船。以前,我在这些船上也搞过的,很容易上岗。”
红梅又威胁道:“你到底说不说我爱你?”说着,头又往后一仰。
山哥用高音喇叭凶巴巴地喊道:“前面两个表演泰坦尼克号的,赶快停止,船要开大马力了。有船过来了!龚发,红梅,你们还在干啥子嘛!”他这一喊,整个船队的人都晓得了。
我和老李头也走到他们跟前,听到龚发轻轻喊道:“说实话,我是爱你,爱你的!”
红梅说:“好勉强约!”才接受龚发的帮助,上了船舷。拖轮这时又加足马力,犁开江水,全速前行,废旧轮胎做的靠把不时垂到水面,刮飞阵阵翻滚的激浪。
我们走到船员寝室,让红梅坐在龚发的床上,龚发给她打水洗,给她泡茶。我仔细端详着红梅,老是觉得在哪里见过面,但始终想不起来。
不一会儿,山哥下班过来,有点不耐烦地说:“政委说了,现在正在搞教育,风头上。哪个要他下课,他就要哪个先下课。总之一条,船队是不得停的。”
老李头就说:“不停船,把她摔倒河里头去呀!”
红梅说:“不就是跟着船到上海去玩嘛,我也不是头一次。你们这个政委也真是个老八股!”
山哥对老李头说:“政委叫你去一下。”老李头刚走到门口,山哥又说:“我给厨房说了,加几个菜,钱已经给了。”一些驳船形成船队后,无动力的驳船就不必开火,交点生活费到拖轮上,让他们一瓢水舀了。
龚发说:“又叫山哥破费了。”
山哥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嘛!是我牵的线,我就要来理这个线。”山哥坐在我的床上,继续说道:“怎么,你们还要我当二炮炊事班长啊!红梅,龚哥是有家有室的,人家老婆是老师,他和你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红梅就撒娇说:“你们少做美梦,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他这个孙猴子?我也没有要他包我做二奶,你们这些水和尚包得起呀?人家,只不过动了真感情嘛!”红梅的胸部上下起伏,使在场的人觉得她的胸脯比江浪还波澜壮阔。
山哥说:“这才差不多。”
龚发对红梅说:“你妈怎么落到江里头了?”
红梅有点不好意思,说:“她们就在你们停船的前面小镇上猜瓜子,一会儿公安来了,她们四下逃走。我妈跑到江边玉米地里躲着,公安走了才出来。谁知崩岸了,把她崩落水了。要不是你们,她就成了一具无名浮尸。”
“只怕要被中华鲟吃罗!”我说。
红梅说:“中华鲟还懒得吃她,只怕要喂扬子鳄。”
龚发说:“你走了,不怕你妈又出去惹事被抓走?”
鹃儿说:“我们在三峡老高山上住,穷得很。我爸在家种几颗苞谷,苞谷苗是顺着石头缝横着长出来的,一年没有啥子收成,够我消费呀?他们把妈抓去,妈还可以有口饭吃。亲爱的妈妈经常谆谆教导我们说,各自下水各自泅。这叫分兵突围,农村包围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