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把两千块钱交给老李头,说:“一定要说是公司批准了他的补助,叫提前拿了,我们回去补手续。他这人不愿意给大家添麻烦,他要知道是赞助款,绝对要把钱退回来。”
我们回到船员寝室,看见门没有关,走进一看,龚发和红梅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在流泪。我跟老李头就明白了,红梅这女娃儿懂得起。
红梅哭着说:“为了你,为了你们这些朋友,我愿意跟这个吃人的魔鬼在一起。”
龚发揩干眼泪,说:“遇见你,是我前八百年修的行。你这样做,不得行。”
红梅撒娇地说:“得行得行,你不管。”
龚发告诉我们,他把情况告诉红梅了,红梅很是懂得起,不仅不扯皮,还承诺被人包月后,给我一些赞助,帮我老婆治病。珍儿也才打电话来了,说给红梅找了个人包月,叫汪老板,是个煤贩子,每月给红梅一万五,还有小费。红梅答应了。
红梅听到珍儿在电话里头咳啊吐的,就问,是不是这么快就有了,哪晓得珍儿说,汪老板为感激红梅,请她和她的情人吃饭。席间,服务员送来一锅汤,锅里炜了个小娃子,珍儿正在害怕,汪老板就把娃儿的头从颈脖子夹断,挑到珍儿碗里头,汪老板自个夹了条腿子在啃。珍儿就吐出来了。
我和老李头说,乱说,这不是在吃人嘛,不可能的事。
龚发说,现在有些馆子开胎盘宴,有这种事。开始,红梅听到了,说汪王八蛋吃人,还给她介绍来当情人,珍儿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会儿,红梅又同意包给汪老板,说是为了找钱给我赞助,帮李根梅治病。我看,相反,红梅才是吃错药了。
老李头见红梅这女娃儿懂得起,就说:“红梅如果能帮龚哥,就是龚哥的福气。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我就说了,公司通知我,说龚发的救济批下来了,是特批四千块钱,可以在拖轮上先领一半,政委回公司再替我们办手续。现在,我把两千块钱给你,数一下。”
龚发望了老李头一下,没有理他,老李头就把钱放到龚发的桌边,龚发没有反对的意思。
不久,拖轮将船队解散,把我们驳船丢在上海锚泊基地,自个儿开走,船上留下我们四人,不安心地等待交通船的到来。
龚发坐在床上,红梅坐在龚发的大腿上,两人眼泪汪汪的。李根梅、珍儿和汪老板三人坐在向驳船开来的交通船上。当然,李根梅并不认识她们,她还带来一只南京咸水鸭和一些海鲜。
李根梅一上船就说,我隔多远就看见你们这艘船了,是蓝色的桅杆。等他们三人都上了船,老李头才才互相介绍。老李头对三十来岁的汪老板介绍红梅说,红梅是国哥的表妹,你要对她好些。
汪老板就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就把红梅的手抓到一起。龚发无奈地望了她们一眼,和李根梅在说什么。
汪老板说:“红梅真是个美人儿,我要好好感谢你们,给你们两万块钱的见面礼。当然,钱不能这时拿,等到半个月后卸煤时拿。我说的没有错吧,你们这种驳船即使优先卸货,也得等上半个月。”
老李头对龚发说,你们上去,我和国哥在船上。你们白天检查身体,晚上回船休息,岸上住不起的。这船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你们就安心看病。
龚发说,得行。
我看着珍儿,比以前更加漂亮纯洁。究竟成人家的太太了,虽然没有格外打扮,也显得更加成熟妩媚。珍儿似乎根本就把我望了,只顾将红梅介绍汪老板。我仔细端详着她,她反而显出吃惊的样子。
看起来,红梅和汪老板很班配,年龄相差十来岁,正是当二奶的样子。汪老板风度翩翩,如果不喜欢吃娃儿,红梅和他也算得上是完美的一对情人。
交通船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她们五人就往交通船上走,汪老板牵着麻木的红梅,龚发扶着李根梅,珍儿走在最后。老李头对龚发说,晚上等你们回来开晚餐。龚发说,得行。
她们五人上船后,珍儿突然对我喊道:“国哥,我们马上结婚了,我请你喝喜酒。怎么,看你吃惊的样子,你以为我嫁不出去呀!你不像个男人!记住,三峡库区当代文化,简称裤裆文化!”说完,给我做了几个飞吻。
船突突突地开远了。
我和老李头面面相对,同时说道:“锤子!”
不知什么原因,我肚子里的醋坛子打翻了,酸酸的。我又一想,其实,红梅她们是在拿青春作赌注,在有人区进行探险。有人区探险比无人区探险更危险,更复杂,更艰难。
我和老李头在这次探险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呢?旁观者?参与者?受益者或受害者?这都说不清。我们驾船,时刻都进行着探险,也不是在拿生命作赌注吗?
我想,这时龚发比我更难受,心情更复杂。毕竟,他是动了真情的。
晚上,龚发和李根梅回船上,我们才开晚饭。李根梅躺在龚发的床上,脸色发白,感觉生命十分脆弱。龚发给她喂了一点咸水鸭和汤,才来到厨房和我们一起吃饭。叫他喝酒也不喝,只简单地吃了点饭。龚发只轻轻地对我说了句:“你说过,要请我到大世界喝酒的啊!”
“金陵美人横吹笛,迎来燕子衔春泥。燕子筑巢向……”龚发的手机响了,他说,是红梅,就对红梅说:“还打电话干啥子?老老实实当人家的二奶。什么,他真的要给见面礼?多少?是一个经验,值一百万?说吧,在听,在听……放他妈的屁!老子一刀把他通了,这个吃人不眨眼的东西!”说完,生气地把手机关了。
只听李根梅轻轻地叫:“龚发,龚发,什么事?”
龚发边往寝室跑边说:“没有事没有事。”他看了李根梅一会儿,又返回来对我们说:“汪老板是煤贩子,要红梅告诉我们,叫我们往底舱灌一百多吨水,卸煤时就往外排水,新的提货单他想办法弄来。这就是所谓的见面礼!”
老李头说:“锤子,这么搞,老子早就先富起来了,还等他来告诉经验。三十年前老子在宜宾往上海运金矿,金晃晃的一驳船,随便抓点就发财了。”
老李头又对龚发说:“你叫红梅不跟他当啥子情人,免得把红梅也给毁了。这个汪老板,迟早是个吃牢饭的。”
龚发这才露出笑脸,说:“你也管起批事儿来了?那你给红梅找一个好的!奸商奸商,为富不仁嘛。”
“那你还烦啥子?”我说。
龚发低声说:“就是烦就是烦嘛。”
该老李头说悄皮话了:“要烦,搬起煤块砸天,自己砸自己。你又不是市长,想改变这种情况啊!”
我说:“市长?他改变得了?只怕二奶正在他腿上坐着呢。”
龚发说:“没有,你看电视,他正在讲话。”
老李头说:“那是录像,他这回正在和二奶喝烧酒。”
龚发说,他们还喝烧酒啊?喝香槟,法国的!这些老李头你就不管了,你只当好我的大舅子就行了。
老李头就说,这没有假,我妹娃儿跟着你在。
李根梅在船上休息了半个月,龚发有时也把她带到上海大街上耍一会儿,有时也在医院开一点药回来救命。住院的事,谁也劝不进。
一天清晨,红梅风风火火地赶早班交通船来了。我和龚发正在驾驶室里,她一上来就对龚发说:我换了个老板,把汪老板炒了鱿鱼。汪老板太水了,白跟他干了十几天,连工资就没有拿到。这回江老板好慨,是个搞房地产的,一见面就给了五万,每个月的工资是三万,我比珍儿的火还好些。红梅说着就把钱拿出来,数就没有数,就说:“你先拿三四万块钱用了着,叫嫂子到医院里住下来。”
龚发连连推辞,说:“你真的找钱养小白脸啦?不得行不得行!”
红梅说:“你也不是小白脸?老黑脸还差不多。钱这又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救命钱,你还推辞搞宋子?”
龚发说:“我什么时候还得起?”
红梅说:“就这样不就还了!”说着,扑到龚发怀里,亲吻起来。突然,两人又分开。原来,李根梅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驾驶室。
李根梅脸上泛着少有的红晕,笑着说:“这有什么难为情的,继续,继续。”
谁也没有想到,龚发这时竟然连忙向李根梅跪下,哭诉着说:“我对不住你!”
李根梅说:“快起来,我怎么受得了。红梅,把他拉起来。不然,我就跟你们跪下了。”她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已经开始在喘气。
龚发站起来,扶着李根梅。
李根梅用手巾轻轻揩干龚发的眼泪,说:“你和红梅的表情,我早就看出来了。”说着,将红梅和龚发的手放到一起,说:“龚哥是个对家庭负责的好男人,和他在一起,一辈子有依靠。”
龚发放开红梅的手,对李根梅说:“根梅,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不过,你这回要听话,到医院去住院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