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龙站起来想找点什么,觉得头发晕,周围的景物有些晃动,他压下去的无名火又升上来,气势汹汹地坐了下来。陶小毛进来给他倒了杯茶,他气恼地喝了两口。
陶小毛寻个大背包坐下,翘起腿,一边摇腿,一边大咧咧而又是诚恳地说道:“不要灰心,人丢了算什么?我们都先作好了牺牲的准备才来的,只要能回去一个人就是胜利!”
李天龙厌恶地望了他一眼,右手摸往下巴。
陶小毛不知趣地继续说道:“你要继续好好干,我回去后给张部长讲,好好提拔你,穷哥们一定为你请功。”
李天龙布满血丝的大眼瞪着陶小毛,愤怒爆发般倾泻出来:“别穷哥们穷哥们!一口的流氓腔!我早就想狠狠教训你一顿!你完全是社会渣滓,小流氓!”
倒霉而调皮的陶小毛吓坏了,连忙掏出那合藏着的牡丹烟,递给李天龙一支。李天龙强忍住气,接过烟,欲衔又放到桌子上。
帐门帘打开,贡巴、陈文等民兵战士全部涌进来,纷纷要求出发。
陈文说:“李队长,出发吧!这句话就只当是建国说的。”
贡巴说:“骏马的蹄脚是跑出来的,雄鹰的翅膀是飞出来的。你快松开缰绳让骏马奔腾吧!快打开鸟笼让雄鹰高飞吧!”
人群里,曹东方含笑注视着转怒为喜的李天龙。
陶小毛低声哀求道:“李队长,让穷哥儿们,不不,让同志们出发吧!”
李天龙两眼一热,差点掉出泪来。他轻轻抚摸着陶小毛三月未剃的长发,声音哽塞地说:“有这样好的同志,我还说什么呢?”坚定地说道:“出发前,升起一堆篝火,向烈士杜建国同志致哀!”
牦牛队行进在云蒸雾腾的沼泽地上。
一头牦牛陷进稀泥,李天龙取下一个四十公斤的标石扛着就走。不久,牦牛渐渐沉下,只露出一个头在泥上,用期待的眼光注视着从身边走过的勇士。
李天龙早就下令:牲口们过不去沼泽地,就把牲口背上的东西拿下,让牲口就地灭亡。
人们知道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战士该拿弹药,报务员该背电台,两名战士帮忙扛发电的小型发电机,技术员该拿资料和仪器。有些东西是不离身的,如战士的枪,技术员的经纬仪,报务员的电台,人在东西在;东西不在,人都没有必要存在。
于是,探险队的身后淤泥里就出现了站于待毙的三十多头牦牛和十多匹马。探险队里将没有一头牲口。探险队从此再不能叫牦牛队,但可以叫作叫花子队:长发长胡子上沾着泥巴;身上的烂衣破裤用铁丝捆着;肩挑背扛摇摇晃晃地走路……
如果有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定会大惊小怪:“无人区里出现了野人群!”
贡巴的灰马跪下再也站不起来,这是队伍里的最后一头牲口。贡巴深情地吻了一下它的头,取下一捆标材,扛着走了。马背上还剩下三件皮藏袍和一把龙头琴。
曹东方走来感动地扔下肩上的行军大背包,背上皮藏袍,提起龙头琴。挑着炊具和干牛粪的高长贵摇摇晃晃地走来,曹东方便扶着他向前一起走着。
曹东方对高长贵说:“有件事还是想和你谈一谈。”
高长贵说:“是为提干没提起来,想不通的事?”曹东方说:“是的”。
高长贵说:“我的老家在甘肃天水地区的黄土高原上,那个原原子约,穷得要死。我们全村人的财产,还值不到我一身的装备。
“我平时在营房的时候,只要开饭吃馒头,每顿饭我就省下一个馒头,在炉子上烘干,装满一麻袋后,我就申请探亲。今年春节我扛着一麻袋干馒头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隔壁窑洞里的李爷爷告诉我,爹妈领着我的弟妹随大伙,都出差去了。”
“出差?”曹东方惊诧地问。
高长贵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农民嘛,所谓出差就是讨饭。我把一袋干馒头放在家里就又回部队了,分队领导还说我以部队为家,在家里只呆了一个小时就回到了部队。其实,我有苦说不出。所以,我到了部队就想提干,吃商品粮,离开那个鬼地方”。
曹东方说:“每个人当兵有每个人的想法,我开始当兵的时候是想吃馍。一九四七年的一天,我正在山上放羊,一支队伍突然来到我面前吃起馍来。我们这些放羊娃,过年都没吃过馍,看得我只流口水。一个当官的给了我一个馍,我连忙吃起来。那种香甜的滋味我现在还记得。这时,枪声大作,部队收起馍集合就跑。下午,我又吃上了馍,背上多了一把枪。”
“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兵,是尽公民的义务,宗旨是为人民服务,就和贡巴马头琴的琴弦一样,内弦是C调,外弦是A调,其他一切都是杂音。弦调正了,一辈子都管用。如果到复员时你还没调正,那你这几年的兵就白当了。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不管你调不调得正,到时候,该走的的要走,该来的还是要来。象你这种家庭情况的战士很多,特别是西北兵,特困家庭多得很,包括我们山西,比你们好不了多少。贫困地区的战士,很多人都有你这样的想法。”
高长贵说:“我明白了,包括这次探险,都是尽义务和为人民服务”。
曹东方说:“是的,只有这样想,精神才愉快。不然,自己找烦恼。你知道的,咱们这个部队,最缺少的是有文化的战士,至少要初中生,学上了测绘技术,提干是很快的。可是你小学都没有毕业,我怎么帮你提干呢?这样吧,给你解决一个实际问题。”
曹东方对高长贵说:“回部队后,调你到汽车营去学开车,这样,你就基本上找到了一个铁饭碗,可以在部队干很长时间。咱们这个部队嘛,汽车兵的需求量也是很大的。”
高长贵满意地点点头,说:“我这样,就有了一个铁饭碗了,我们家人也许再也不会出门要粮食了。”
曹东方问:“在方工滩带来的一包泥土和张指导员的头颅,你还背着吗?”
高长贵说:“背着呢。”
曹东方说:“老这样背着,很消耗体力的。我看,有机会的时候把它处理掉。立一个标记,等明年测绘大会战时,再把它们带回去。”
高长贵说:“好!”
季节已到了初秋,是平地起炸雷的最佳时期。这时炸雷又响了,炸雷没有炸人,却引来了磅砣大雨。
大雨如鞭,无情地抽打着处在艰难竭蹶之中的战士们。
大雨一直下了十多天。战士们从每天一斤粮食逐渐减少到每天三两,目前,已断粮一天了。李天龙这才深刻理解了张部长所说的死亡率很高的含义,也隐约的感觉到外国专家所说的死亡率为百分之百的危险性。
身经百战的人是不会被困难压垮的。李天龙看到士气低落的战士,觉得有必要讲一讲了。于是,站到队伍一侧,严峻地说道:“根据以前用经纬仪观测的情况,离这里不远有一座小山坡,我们就要脱离沼泽地了。同志们,拿出勇气来,我们是一支钢铁队伍,踩着困难,向前进吧!”
同志们精神为之一振,奋勇向前。
傍晚,雨停了,天空灰蒙蒙的。
探险队终于来到了一座小山坡上,搭起了仅剩的一顶小帐篷。帐篷内躺着陶小毛,达娃等病号,刘医生焦虑地为他们诊断。
坡顶上,李天龙正在安放经纬仪,曹东方等期待地围在他身边。
旺堆问李天龙:“听说,现在美国的卫星很厉害,把我们这里的地图都测出来了。”
李天龙解释道:“那是吹牛的。一方面,卫星的精确度不会很高;另一方面,这草滩、河流、高山都没有写字,即使他们测出来,也不能实际操作使用。所以呀,还得要我们测绘战士用脚实地测绘。”
旺堆又问曹东方:“为什么请求空投还要观测星星?”
曹东方解释道:“这里是无图区,人们不知道地理位置。要等夜晚观测了天文进行换算后,才能知道这里的坐标,这样,我们才能发电报请求空投。还有,为了不使这个点被人忘记,我们还必须在这里竖上钢标。当然,这是个临时点,只能为以后作参考用,如果正式测一个天文点,至少要一个月,甚至需要一年的时间”。
旺堆说:“原来是这样”,又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说:“但愿今晚天气好啊!”
李天龙听到旺堆这话,警觉地仰起头来看了一下铅灰色的天空,又将手掌摊开,一片雪花轻盈地飘到手上,瞬即溶化。
李天龙紧张地对曹东方说:“下雪了!”随及和曹东方走到离人群较远的一侧,担心地说:“看来,要作好牺牲的准备”。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军区作战部办公室里,堆着一万多封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慰问信,堆着各种慰问品。
张部长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位年轻的参谋低沉地汇报道:“天气仍然很坏,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
张部长停下踱步,说:“把这一情况立即向总参测绘局汇报。另外,把这些慰问品弄到机场,天气一转好,我就去看望他们。”
参谋说:“你亲自去?那里不仅是地上禁区,而且也是空中禁区,挺危险的。”
张部长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看看我的勇士们!执行命令!”
参谋顿了一下,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