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砾石之间,一朵朵雪莲花迎风斗雪绽开笑脸。生长在高山碎石间的雪莲花,高5到10厘米,全株披一身白色棉毛的绒衣,硕大的头状花序傲视太空,叶片在雪光下熠熠发光,端庄地矗立在白雪皑皑的高山砾石间。
我采摘几朵,戴在朵吉错的头上。风雪中,我高声朗诵千年前的唐代边塞诗人咏叹雪莲的诗:“耻与众草之为伍,何亭亭而独芳;何不为人之所赏兮,深山穷谷委严霜”。昆仑山积雪使雪莲变得像一棵棵袖珍型的雪松,使它们越是显得小巧玲珑,精致可爱。我们明白,雪莲花的打量出现,说明我们基本达到了新疆境界。至少,离新疆不远了。求生的本能,使我们战胜严寒和寂寞,腿脚像装了弹簧似的机器般运动,往山上攀登。
我们背着雪豹皮衣被,品尝着雪莲花祛寒,又有藏獒雅布作伴,精神焕发,就像热衷于户外运动的人们去旅游,去登山。
不久,我们一行“三人”来到一座寒冷贫脊的雪山顶上。我拿起航测图,根据山势认真对照地形图。
我对朵吉错说:“按照柯氏定律,北半球一般的山脉,差不多是南陡北缓。我相信,前面就是昆仑山主峰。我们翻过陡峭山峰旁的冰大坂,就一定会走出无人区。”
朵吉错嫣然一笑,和雅布一起向山下飞跑,我也随后跟上。
朵吉错唱起我教的歌:“北呐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心儿照亮……”
朵吉错的音色中,始终带着青藏高原那种高昂豪迈的气势。音质和梦中所听的差不多。
我们俩向一个冰崩槽爬去。几乎是同时,我和朵吉错看见高远处的一串黑点。
我高声大喊:“李大队长,曹政委!……”
朵吉错嘶喊:“阿爸!……”
这一串黑点的确是探险队。
身单衣薄、身负重荷的探险队勇士们,带着墨镜,小心翼翼地行进在冰崩槽里。探险队里比我这个新兵技术强的人多的是,李天龙、陈文他们早就决定,要从这里翻出无人区。
冰崩槽两边,透明的冰块倒悬,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内部不断迸发出爆裂的轰轰声响。这种情形,他们在无人区见多了,不觉奇怪。
前面带路的贡巴回过头,对李天龙低声说:“往后传,不要讲话,小心雪崩!”
李天龙对身后的技术员陈文重复了一遍,陈文继续向后传。他们哪里知道,两个失踪的伴旅正在呼唤他们呢!
我见喊不答应,急了,准备举起冲锋枪向上空猛裂扫射。朵吉错连忙抓住枪筒喝斥道:“笨蛋,小心雪崩!”董事的雅布,看出了朵吉错的举措,向探险队飞奔而去,迅速变成一个黑点。
我和朵吉错已经走到昆仑山脚,沿着队友的脚迹,艰难地向山上攀登。
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一群野牦牛发疯似的从西边奔跑过来。
昆仑山下,成群的野牦牛,像移动的无边无际的黑色地毯,波动着,跳动着,翻滚着。浪涛滚滚的黑色洪流,吞呲着荒原的一切。
雪山被惊醒了,抖落身上的一些积雪。一团发怒的冰块从冰崩槽顶崩落直下,沿途雪烟奔腾,啸声如雷,山摇地动,直扑探险队。
李天龙大喊:“卧倒!”一个散落的冰块向他飞滚而来。贡巴冲上前,推倒李天龙,扑到他身上,冰块从贡巴头上碾过,又几个冰块用同样方式击向贡巴。李天龙和贡巴的墨镜已不知去向。
浓烈的雪烟遮住卧倒在冰坎下的战士们。
雪雾里藏着一个黑色的幽灵,是藏獒雅布!雅布顶着雪雾顺山疾奔,直奔它真正的主人贡巴。
雪崩的峰头顺着冰崩槽翻滚而下,直扑山下的我们。我俩急忙滑下冰槽,躲到山岩的一侧。
惊牛远逝,雪崩平息,我俩又继续向上攀去。
曹东方看见雅布了,顺着雅布上山的路线,又看见了我们,向我们招手致意。
陈文展开国旗,五星红旗迎风呼呼招展,用力招唤两位勇士。雅布看见国旗招展,似乎明白它的任务已经完成,又顺着上山的路线返回,迎接我们。
探险队在光滑如镜的大冰坡下的冰台上,耐心地等待着,同时,刘医生紧张地抢救重伤员贡巴。
完成送信任务的藏獒雅布,披着一身整齐光滑的黑长毛,威风凛凛且又显风尘仆仆地再次奔跑到我们身边。它站立起用前爪轻打着我,我把脸颊贴紧雅布的脸,流下激动的泪水。
我和朵吉错在雅布的拖带下,奋力向冰崩槽爬着。近三个小时,我们才接近探险队。
头缠白绷带,斜躺在冰坎上的贡巴伸出手臂,欣喜若狂地高喊道:“朵吉错!我的女儿,朵吉错!……”
坎下,朵吉错拖着我,踩着积雪爬上来。朵吉错哭喊着:“阿爸!阿爸!我的阿爸呀!……”
我也哭喊着:“李队长!曹政委!战友们!我来回了……”
朵吉错一爬上冰坎,就跪到贡巴身边,扑到他怀里痛哭。
我爬上冰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举起颤抖的右手向李天龙敬礼,哭泣着说:“李大队长,你部掉队战士杜建国……前来报到,请指示!”
李天龙还礼后,噙着泪,说道:“请归队!”
我向曹政委敬礼后,和大家一一握手,拥抱。
陶小毛抱住我,问道:“你是怎么离开贡巴大叔的?”
我说:“我的马惊了,就这样离开了贡巴大叔,幸亏朵吉错救了我。”
李天龙听了,心里一怔。他内疚地望着身负重伤的贡巴大哥,心如刀绞。他猛然蹲下,握住贡巴的大手,痛悔地哀求道:“贡巴大哥,我以前对你有误会,我错了,请你一定原谅!”
贡巴吃力而欣慰地笑了,他微弱地说道:“马奶子谁都会喝,但真正能辨别掺水的马奶子,只有圣洁的天鹅。李大队长,你既然洗掉眼里的灰尘,就成了圣洁吉祥的天鹅,你就会飞越眼前的冰大坂,溶进五彩的红霞。”
李天龙感激地说:“感谢你为我们探险队所作的巨大贡献,感谢你教育了我。贡巴大哥,你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的雄鹰啊!”
贡巴甜蜜地笑了。他慈爱地抚摸着朵吉错的蓬头,对李天龙说:“有一件事,是我说的时候了。”
李天龙说:“贡巴大哥,你说吧!”
贡巴嚅动着嘴唇,轻轻地诉说起来:“一九五四年十月的一个深夜,国民党残匪刘司令带着大头人朗加,去袭击解放军的医疗队,我是朗加牵马的世代奴隶,就跟着马去了。”
他们烧毁了医疗队的许多帐篷,杀害了许多病员和医务人员。战乱中,我看见一位女医生躺在血泊里呻吟,她的旁边有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在哭泣。”
女医生见我一人没骑马,又没有凶器,便明白了我的身份,是一个牵马的农奴。她呼喊着叫我过去,对我请求,要照顾好她的女儿。她还说,她的女儿名叫李红英,女儿的父亲是位骑兵营长,叫李天龙……”
李天龙望着朵吉错,似乎明白了什么。
贡巴继续说道:“我把那个小女孩藏到一个山洞,每天给她送吃的,给她换了一身藏民的服装,教她学习藏语,暂时忘记汉语。两个月以后,我把她接回了家,别人问我时,我就说是活佛赐给我的。我还给她取了个藏族名字,叫朵吉错。”
朵吉错八岁多的时候,国民党残匪刘司令等和朗加,叫我们全村的人离开朵玛滩草原,说金珠玛米要在那里喂马。因为我们才解放,觉悟不高,就赶着牦牛跟他走了。”
当你们赶来时,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俘虏了,可女儿,却离开了我……”
贡巴激动地对朵吉错说:“朵吉错,李大队长是你真正的阿爸呀!”
李天龙和朵吉错惊异地相视着站了起来。
李天龙望着朵吉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竟是我日盼夜想的女儿呀!
朵吉错泪眼打量着这副陌生的面孔:半年未剃的长发蓬在皮帽下,一寸多长的黑胡子连腮带鬓,像个真正的野人。朵吉错朦胧记得,自己是个汉族女孩,怎么成了藏族人呢?这种朦胧成了现实,她的确是汉人李天龙的女儿啊!
朵吉错哽咽地叫了声:“阿爸!”扑到李天龙怀里痛哭。
李天龙不禁泪水夺眶而出。
良久,曹东方走到他面前提醒说:“已经下雪了,再不翻过去就可能要发生更大的危险。”
李天龙抬起头,只见大朵大朵的雪花扑到他的脸上,粘到他的胡梢上。他往地上一看,简直惊痛得说不出话来。
斜躺在冰坡上的贡巴已壮烈牺牲,风雪猛烈地扑打着他瘦长而僵直的身躯。
战士们举手向贡巴敬军礼致哀。
李天龙沉痛地举起右手,向贡巴敬礼。
朵吉错扑抱着贡巴大哭。刚找到亲生父亲,又失去养父,朵吉错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我抱起贡巴大叔,久久不愿松手。这太不可能!我们刚找到探险队,就失去最好的亲人,是苍天无眼吗?
藏獒雅布流着泪,用舌头轻轻舔去贡巴脸上的飘雪。
昆仑山似乎在哭泣,发出呜呜的惨烈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