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热的夏季,新通路的青藏铁路,一辆电气化列车飞驰而过。
我坐在列车里窗口旁,一直凝望着窗外,不时感叹道:“多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车厢内,旅游团队的男男女女常常疯疯癫癫地唱啊,跳啊!一些女孩是不是穿的太露了?背心加超短裙,这不,和没有穿衣裤差不多。
一位肚脐眼上戴着“耳环”的时尚小姐说:“到了青藏高原,看到湛蓝天空上的星星,使我想唱一首歌。”说着,就唱起来:“天上有一颗明亮的星,是我情人的眼睛……”
一位导游姑娘坐到我的对面,好奇地问:“师父,你贵姓?是哪个团队的?你好像一直心事重重的。”
我望了望这个靓妹儿,说:“我叫杜建国,哪个团队都不是。我是一个人从湖北秭归来的。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到拉萨,我将在中途的一个小站下去。”
导游说:“原来,你是三峡大坝地方的人。看来,长江黄河边的人,都喜欢朝拜江河的源头。”
我不禁嘀咕道:“有一颗星,是我情人的眼睛。这歌词儿好像不对劲儿。一颗星是我情人的眼睛,那我的情人不就成了独眼龙?”
小导游仔细想了想,大笑起来,说:“你怎么这样爱钻字眼?你真幽默。”
我说:“说着玩的,可别当真。我就爱钻牛角尖,钻成了下岗工人。现在五十多岁,退休也退不成,工作不好找不说,还要交这交那的。”
小导游说:“是啊,像你们四零五零人员,最不好找事做。喂!你到有兴致,一个人跑到青藏高原来?”
我说:“下岗了,拿着买断身份的钱,出来一趟,到我当兵的地方看看。”
导游问:“你在青藏高原当过兵?”
“是的!”我说道,“还是无人区探险队的队员。”
导游大吃一惊:“啊!这么厉害!那你还下岗?”
我笑道:“当了几天兵,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这种人嘛,优先下岗,哈哈,下岗优先。不管什么倒霉的事儿,我们都优先,都优先。”
导游也笑道:“王叔叔真会开玩笑。能不能讲讲你们探险队的事情?然后我现买现卖,讲给客人听。”
我说:“这种事你也愿意听?难得难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为填补我国军事地图的空白,西北军区决定派遣一只探险队,前往世界第三极昆仑山西藏青海新疆交汇处进行探险,初步了解情况,绘制行走草图,为连续四年的全军测绘大会战作准备,许多惊险的穿越事件由此产生。
在西北军区测绘部队当兵的我,申请进入探险队,参加了这场生与死较量的战斗。最有趣的是,我被一种欣原鸟射昏迷,醒来,竟穿越到古土谷浑国,在那里当了好长时间的大将军。那个风光啊,美得很!“
导游睁大惊奇的眼睛,羡慕地说:“一定很刺激吧?讲啊!”
一些游客在喊:“导游小姐,开中饭了!”
导游答道:“哎,我来安排!”对我说,“我安排好了就来。”
不一会儿,导游急忙回来坐下,说:“安排好了。我带的是一个北方的大团队,四十二人。火车上嘛,四人一个快餐桌,共坐十桌。我给厨师讲,主要要把面条下好。”
我问道:“四十二人怎么会听你的,只坐十桌?”
导游说:“只多两人到好说,关键是还有五个免餐费的小孩。如果家长让孩子占了位置,就刚好多了两桌。这两桌的饭钱就要由我来赔。”
我说:“那你还不去安排,不然多吃了两桌,真的要你赔了。”
“我有绝招!”导游神秘地说着,拉开坤包拉链,拿出一把筷子说,“绝招在这儿。没有筷子,他们怎么吃?等他们都坐好了,我再去发筷子。”
我说:“我在梦里当土谷浑国大将军的时候,敌军首领给我讲了一个小故事,我现在还记得。他说,有个书呆子上街割了一斤猪肉,到处问别人怎么做才好吃。别人告诉他:红烧、小炒、清蒸等等,他就认真地一一写上菜谱。这时,来了一只狗,把猪肉从他手中叼跑了。人们都催他快去把肉撵回来,书呆子摇着菜谱,对大伙儿高声说。”这狗没有拿菜谱,它知道怎么吃呀!“”
小导游说:“你真会讲故事,一定给我讲讲无人区探险穿越的故事。”
我催她:“探险穿越的故事我一定讲,难得有一个这么美丽的听众。我想,他们应该坐好了,没有筷子,他们一样吃饭,你该去了。”
导游拿着一大捆筷子站起身,说:“好,我把筷子发完就来听你讲。”
我坐了一会儿,感到有些饿,就站起身往餐厅走去。刚走进餐厅,见一群游客围着一个导游小姐在抢筷子,小导游都快要被压蹲到地上了。我从导游的背影发现,这不是那个带团队的小导游嘛!一股好久没有的豪气冲上我的头顶。我奋力推开人群,将导游拉了起来。
导游说:“杜大叔,你帮我发筷子,他们已经开吃了。”
我将筷子一把把分发出去后,问导游:“坐了几桌?”
导游气得要哭鼻子,说:“十二桌!我正要把多两桌的人分下去,哪知,他们一站起身就来抢筷子。这个团白带了。”
我说:“算了,别生气。我请你吃中饭。”
我要了两份餐,端到自己的车厢,和小导游坐在窗前进餐。我拿出一瓶简装大曲,扭开盖子,对着瓶子“吹”起来。导游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和当兵的人吃饭一样。导游嘛,带团时就是为了挣钱,吃饭是次要的。她们买些当地土特产带回家后,再慢慢品尝美味也不迟。
我还带来一瓶秭归晒酱,让导游挑了一点,导游吃了,辣的只冒热汗可又还想吃。
我挑了一大筷子吃了,说:“这是我们家乡的晒酱,上面,留有长江三峡的阳光啊!”
导游说:“谢谢叔叔,让我尝到三峡的美味。”
我对导游说:“我给你出个注意。下午开饭,你叫他们先坐好十桌,把筷子发给他们后,再通知服务员上菜。”
小导游说:“这样更不行。你知道的,火车上的伙食,贵的不得了。菜又不多,还一个个上,这样,一盘盘全部都要被抢光。菜吃完了,饭还没有吃,游客就要投诉。说没有吃饱,更没有吃好,还说我拿了多少多少回扣。唯一的办法是:下一个团队不包车餐。不然,我们这个旅行社就成了上海鸭子,嘎嘎嘎哩。”
我笑道:“你经验还挺丰富的。”
导游说:“你就边喝酒边讲吧!我以后可能经常要走这条线,增加了知识,好给客人讲。我们嘛,委屈再多,眼泪吞到肚里,也要陪着笑脸给客人讲解。中国游客都是刁民。我的安排稍微出现差错,问题就出来了。”
我说道说:“只能说中国的消费者都很成熟。好吧!我就讲给你听,难得有这么一个靓妹听众,讲三天三夜也不会累。那是一九六九年……”
我的叙说,像演电影一样,一幕幕放给美导游观看,欣赏。
我看见小导游眼中噙着泪花,动了真情。旁边,一些游客在大声演讲着他们自己的故事。
导游问我:“讲完了?好像没有完呢。这些活着人后来怎么样了?还有,国民党残匪和朗加他们结果怎么样?而且,故事里面的情节也没有讲圆满。你讲的和放电影一样,一些细节没有展开,还缺少一些催情的心理描绘。还要过细讲啊!”
我说:“讲完了。还要我讲?一瓶酒就要喝完了。”
导游恳求道:“还讲嘛,听你讲,我才能消消气儿嘛!”
“真的还要我讲?那我就讲吧。”我说,“青藏高原的通天河水流到我们那里,就到了高峡平湖。长江三峡大坝蓄水了,以前很多走路的地方,现在都要坐船,我这个桡夫子又找到了一个摆渡的活儿。一天,我划桨把船推到江中。突然,天刮起黑风,江浪好几米高,好像要把船掀翻。这时出现一个更可怕的事。一只巨大的、一百多斤的大乌龟,抓住我的一只桨,就要把桨夺走。没有划船用的桨,我必死无疑。吓得我大喊……”
我突然停下,问小导游,“还要不要我讲?要我讲?好,我就讲呢。我大声呼喊:救命啊,乌龟要我桨,乌龟要我桨啊!”我说完,哈哈大笑。
导游丫头愣了半天,才会过意思:“乌龟要我讲啊!”傻笑着对我说:“真她妈的上海鸭子!我成了乌龟了!嘿嘿!……”
我笑着说:“我说着玩的,可别当真啊!要进晚餐了,我帮你发筷子,看谁还来抢!”
导游说:“不用了,晚餐费用,我已经退给他们领队了,晚餐客人自己解决。当然,我在退费用的时候,把中餐多出两桌的钱给扣了出来。”
我就说:“你呀,你才不是上海鸭子呢!用你们陕西话说,也是大姑娘洗澡——不简单!”
导游脆嘣说道:“我呀,我在哪儿?我在挪儿。搞宋子的?大姑娘洗澡——不见蛋!我是朵吉错的女儿,嘿嘿!……”
我笑了:“胡说!哎,你也像个野姑娘呢!”
我站起身,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自语道:“两千多年前,屈原大夫梦想着脚踏祥云游览昆仑。两千年多年后,他的老乡,我又来实现他的遗愿罗!”我背上行李,准备下站,再次踏上当年的探险旅程。
小导游伸出两个指头,作V字状轻轻摆着,说:“叔叔拜拜!”
我也伸出两个指头,作V字状摆着,调皮地笑着说:“得了灰指甲,一个传染俩儿!拜拜!”
靓妹导游说:“我又成了上海鸭子? 嘎嘎嘎哩!嘿嘿!……”
列车远去,莽莽昆仑山凸现眼前。
仰望昆仑山,我不禁问道:父亲,你还在无人区吗?不论你人生如何,在我的心目中,你应该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高尚的平民。但愿你也能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我带着剑鞘合一的夔王剑,再次走进渺茫的无人区,踏上寻找父亲、贡巴、李天龙的艰险路途,奔向与天交际的蓝黑色的昆仑山主峰。
我高声唱道: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巍巍昆仑山,你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父亲吗?
1978年初稿2008年1月8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