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朵吉错在湖边,看见楼兰姑娘们一会儿快速晃动如群蛇狂舞,有时又缓慢伏地如群鱼潜底。楼兰姑娘们在充分燃烧她们激情的同时,也点燃了我对生活对家乡对探险队向往的激情燃烧的火焰。
远古国际欢乐大游行的队伍从我身边走过,越走越远,最后不见踪影。朵吉错仍然扑地不起,口中念念有词。
我甩响马鞭,说:“仙女们下凡走到中原了,你磕头还没有磕够啊?”
朵吉错站起恐惧地问:“你看见他们跳舞了?啊呀!她们是远古的仙女,是不能观望的,你看见她们就会死的。”
我笑道:“我军无坚不摧,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么美丽的场景,不看白不看,即使看了去死,死也重于泰山。”
我轻打马鞭,唱起悠扬的抒情歌曲,在草原漫步前进: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马蹄得得,为我击拍;群鸟浅唱,为我伴奏。歌声悠悠,传向天际。
朵吉错骑马赶来,与我并肩而行,她悄悄地用手指在肚皮上划来划去。啊!原来她曾偷看了的。
突然,一些美丽的石头陪伴着我们,在我和朵吉错的两马之间迅速滑动,蹦蹦跳跳,叮叮咚咚,唱歌跳舞。是眼花了?我定睛一看,没有花眼,这些花花绿绿的石头的确在随着马步跳舞。
我和朵吉错翻身下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朵吉错连忙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地祈祷,许多七色彩石飞进朵吉错的衣兜,还有许多彩石蹦进我的上衣兜,我拿出来扔了,它们竟然有飞进来。
朵吉错说:“这是佛爷赐给我们的玛瑙石天珠,我们叫作思怡,每颗思怡代表一个神,价值连城。”
我笑着说:“我们发财了?成了资本家?我不要。”
朵吉错说:“你不要不行,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这些思怡是要跟我们走出无人区。”
我说:“好啊,我们就带几颗走吧。”说完,彩石不再飞动,乖乖地在我们的衣兜里。原先蹦蹦跳跳的一些七色彩石还原为普通的褐色石子。
我和朵吉错欢快地骑着马,有时急奔,有时也悠闲散步,算是比较潇洒自如。
朵吉错说:“我能看看你的天珠吗?”
我从上一兜里一摸,发现只有一颗了,拿出来给朵吉错看,是三角形的红色玛瑙石,上面有九个眼睛一样的小眼。朵吉错连忙说道:“佛爷保佑,你有了这颗九眼天珠,一定会降伏魔障敌人。”
“我能看看你的天珠吗?”我说。
朵吉错从衣兜里拿出来,也只拿出一颗,是一个有着21眼的方形红色玛瑙石。朵吉错嫣然而笑,说:“佛爷保佑我,增长福德智慧,我会尽快找到阿爸贡巴,你也会立即找到父亲,回到探险队。”
我见朵吉错神情天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解放军战士,怎么会相信这些呢?不过,还是应该感谢朵吉错的好意。
离开楼兰姑娘跳肚皮舞的地方已经三天,我们又来到一个和先前相似的高原湖边,又看见一群楼兰姑娘边走边跳舞,又脱起衣裳准备跳肚皮舞。
我对朵吉错说:“你怎么不给她们磕头了?”
朵吉错说:“没有用了,天神在惩罚我们,我们又走回来了,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高原湖。”
朵吉错的话让我大吃一惊:这三天白走了!原来,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玩了一场鬼推磨!看来,女人是祸水,我只顾欣赏美女,忘记定位了。
我拿出航测图片,仔细对了对方向,指着草原上的一条泥泞路说:“从这里走出去,就不会玩鬼推磨了。”
我刚打马过去,朵吉错突然说:“建国,你看那里立着一块牌子。”
我一看,在湖边果然立着一个木排,走上前一看,上面写着:“建国湖”几个大字。大字下面一排小字,写着说明:为纪念无人区失踪的探险队战士杜建国,特将此湖命名为建国湖。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无人区探险队,一九六九年八月。
我立即下马,庄严的向木排敬礼,并说道:“探险队,感谢你们的好意,我一定要尽快归队,向李大队长、曹政委报告!”
可是朵吉错一直望着我,眼神怪怪的。因为先前没有发现,她是不是不相信这一事实?
我们顺着泥泞路,走上戈壁滩,告别了命名牌,远离了那个以我的名字“建国”命名的迷人高原湖,逃离了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
石砾滩上,篝火熊熊,青烟滚滚。
我发现青烟,惊喜地叫道:“朵吉错,炊烟!”和朵吉错打马疾奔前去。
从我们这个角度望去,篝火被山脊遮断,只能见到一缕青烟,袅袅升腾,飘向云空。
望山跑死马。天色已晚,我们一直跑到夜幕完全遮断视线,才下马和衣而睡。第二天下午,我们才赶到冒烟的地方。
走到一看,浑身像泼了盆冰水一样凉了下来:我们的脚下是一堆白色的牛粪火。当然,还有一些国产的罐头瓶子,压缩饼干和干菜袋子等等。这一切,的的确确是探险队的,但是,人却不知在哪里。
朵吉错却欢快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见人影,只有贫脊凄凉的旷野。
我翻身下马,两腿一软,跌坐到地上,绝望地凝视着迷茫的原野,一股股阴惨的寒风卷地而过。战友们呢?李队长,曹政委、贡巴大叔,你们在哪里啊?我恨不得哭喊起来。我听到朵吉错发狂般地大笑起来,便诧异地望向她。
朵吉错下马,止住笑,说:“你没有说谎,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
我眼睛一亮:“朋友?你把我当作朋友了?”
“是的”,她毫不犹豫地坐到我的腿上,温柔得像一只许驯服的小天鹅似地说道,“走,回到我的山洞里去,我们俩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好吗?”
我顿时明白,这几天,我越是焦虑,而朵吉错越是舒心的原因。她真的在想要一个小金珠玛米。
我怜悯而深情地注视着朵吉错:水溜溜的眼睛饱含深情,细长的柳眉挂着温柔的情意,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少女的稚气,薄薄的温润的红唇,裸露的富有弹性的高耸的右乳房。相貌有点像家乡的梅子,但比梅子更美更野。
我真想在这里犯上生活作风的错误。
朵吉错主动而深情的吻了一下我,忽然拎起我的耳朵喊道:“走!快走!”
我被拎得站起来,认真地说:“你喜欢我就跟我走吧!向北走,不久就会追上队伍。到时候,你不仅会找到你的阿爸,还会有一个小金珠玛咪。”我骑上大黑马,一路疾奔。
朵吉错笑了笑,飞也似地骑上枣红马,追了上去。
两匹骏马娇健地向北方一座褐色光秃的山梁驰去,溶化在深遂而明净的蓝天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和朵吉错来到一片草原上。
一大群野驴被蹄声惊动,轰然奔走。
骏马奔腾。
一群野牦牛懒洋洋地呆望着我们。
骏马飞驰。
我兴致勃勃,激情满怀,对朵吉错说:“我要高歌一曲湖北秭归的三峡民歌!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朵吉错问。
我讲解:“我说新滩的姐儿,你就说泄滩的妹儿;我说你在哪儿,你就说我在挪儿!搞宋子的?就开始唱三峡民歌《峡江桡歌》。”
朵吉错问:“什么什么,在挪儿?搞宋子的?”
我解释道:“这是我们三峡秭归的方言。在挪儿,就是在这儿;搞宋子的就是干什么的意思。”
朵吉错学会了,我就在她的配合下唱起来。我说:“新滩的姐儿”,朵吉错就说泄滩的妹儿;我说:“你在哪儿?”朵吉错就说:“我在挪儿!搞宋子的?”
我尽情地唱起来:“哥推樱桃到前山,船儿悠悠银浪翻。彩云顺着旱路飘,原是姐妹跟着船。打住一撑杆!
柑桔花开阳光灿,姐妹相约下大山。背着棕子和艾蒿,起旱城里换春衫。跟你不相干!
前头峡口要翻山,酸的却是你脚杆。翅膀断了还称能,鹞子翻身快上船。急得船儿转!
姐妹下崖乘帆船,桡哥一指向前看。高峡平湖旱路淹,桡哥就开机帆船。幸福路上赶!”
朵吉错说:“声音优美,可惜我有些听得不太懂。什么旱路呀,船呀,高峡平湖呀,乱七八糟的。”
我一边给朵吉错解释,一边回忆着美好的峡谷往事。
我告诉朵吉错,我们现在是在万里长江的源头,长江是要流向大海的。它流过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叫长江三峡。我的故乡就在三峡。三峡那里不仅有木船,还有许多铁船。到了三峡,可以看山看水,看即将兴建的葛洲坝电厂,还有一道风景,看铁船,看铁打的船。当然,最叫人难忘的,是凶涌澎拜的三峡水。因为江水,是从这里的高原流去的。
马蹄放慢速度,马似乎也在倾听我的讲述。
我告诉朵吉错,我们家乡所在地叫西陵峡,是三峡中最长的一个峡。新奇的三峡水,回味无穷的三峡水,常令我心潮激荡!我还说,普通话说“干什么”几个字,秭归话说成“搞宋子的?”
朵吉错似懂非懂地仔细听着我的回忆,与我共同感受美好往事带来的欢乐。
我说:“当然,还有铁船,专门用来旅游的铁船,也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