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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权延赤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狼毒花》

作者:权延赤【完结】

简介:

本书讲述了一个名叫常发的警卫员,跟随父亲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北方草原“剿匪”这一时期的战斗故事,其中既有情感的美好,又有战争的惨烈,通过大量可触可感的细节与场面呈现给读者。

本书以潇洒奔放的笔墨浓缩了常发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赤峰剿匪等近十年的最为传奇的人生故事。这个十二岁杀人越狱、十八岁占山为王、二十岁就当了“司令”的乱世英雄在抗日战争最为艰苦的岁月里毅然投奔了八路军,开始了自己真正的英雄历程。而在八路军中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警卫员。他有超人的胆略和大智若愚的聪慧,也有放荡不羁,却又铭心刻骨的感情纠葛;他有出生入死的豪情壮举,也有儿女情长的尴尬和窘迫;他杀死了无数的鬼子、汉奸、土匪、草寇,也杀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狼毒花原版小说

我面前时时浮出一幅图画。那是一条被勒勒车辗出深辙的小路,两侧盛开神奇的狼毒花,隔开沙漠与草原。一边绵延起伏着沙包,沙包上盘生了银柳、沙棘和梭梭树,沙包后便是一望无边的大漠。另一边辽阔地舒展开昭乌达盟秋天的草原。衰草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出金黄的光泽。草原尽头,火红的天边有两个人影在一匹马的马背上晃动,仿佛再向前跑一步,就会投入芨芨草丛勉强支托起的那轮硕大橘红的落日之中……

于是,我依稀听到父亲在说:骑马挎枪走天下,马背上有酒有女人,这就是你的常发叔。

于是,我又听到原湖南省委第一书记悲凉的感怀,唉,那时的天下是我们的天下!

…… …… ……

反扫荡开始前,黄永胜关照我的父亲:“权大个儿,把我的警卫员给你一个吧?”

“那怎么行呢?”父亲握着下巴上的胡须摇头。战争催人老,26岁的父亲,脸相能作爷爷。“我有小陈他们四个,行了。”

“这一次残酷,”黄永胜微低着头,目光沿着上眼皮望定我的父亲,忽然将马鞭子狠狠抽左脚下那块井石上:“能活过去的不会多。”

父亲沉默了。前天,这位晓勇善战又桀骜不羁的军分区司令员,作了“轻装上阵”的彻底准备:他朝那位涂唇描眉的马背上的女人吼了一嗓。有人说吓落马背了,有人说跑掉了。可是,过去半年中,几次反扫荡,行军作战他都毫不经意地带着这位女人,并未觉得累赘?。

“听我说,大个子,”黄永胜脸上浮起惯常那种冷傲自信的浅笑,“我打的仗比你见的仗还多。我有预感,”

父亲不自在地耸耸肩,没做声。他的资历不能和黄永胜比。但是走过来的政委王平却笑了。“口气好大哟!”

王平与黄永胜是红军大学的同学,比黄永胜参加革命早一年。他是开拓型干部,三分汉的干部多由他培养出来,根据地也是他领导创建。黄永胜曾对新调来的一位团长李湘发牢骚:“三分区跟一分区不一样啊。他妈的,一分区是司令员杨成武说了算,三分区是政委王平说了算!”

黄永胜心里憋着劲,那张脸使红上来:“有人是不服气哟。可老子的一个警卫员能打他的一个警卫班,试不试?”

“试过了,四比一。”王平脾气好,能容人。工作中与黄永胜难免有矛盾,生活中仍是亲亲热热,不少开玩笑。但他生性耿直,这句玩笑便说得棉里藏针。

黄永胜牙齿一挫。太阳穴上暴起一根青筋。午饭时,黄永胜抢过王平的菜勺子,筷子在菜盆里搅几遍,伸出头去说:“五块肉。我俩逐肉菜盆,看肉进谁口?啊,试不试?”王平笑得随和:“你是司令,听你的。”黄水胜夹起一片肉:“来吧。”王平伸筷子夹肉:“好了,你动手吧。”黄永胜牙缝里呲一声:“少来这套,我不占你的便宜。你往中间夹。”王平始终一脸笑,将筷子动一动,于是,两双筷子都夹在中间。黄永胜说:“让你先夺。”王平拖着声音:“让我夺么,那我就—夺I”

“夺”字一落,那片肉已摔不及防地抢来塞入嘴里。黄永胜吼叫:“你他妈耍滑!”王平一脸灿然:“这叫王政委智取黄司令。”黄永胜又叫:“我怕你再也吃不上!”王平夹起一片肉,显出停止玩笑的认真:“我看不一定。”

接连三次“堂堂之阵”,肉都落入王平之口。

黄永胜完全变了样子。通红的而孔忽然转为苍白,两眼时而暗淡,时而闪烁一下,接着又变得漆黑;他早已不吼叫,嘴唇抿紧,鼻翼张得很大,并且由于过度的激动而微微战栗。当他盯住王平时,头像一颗炮弹似的气势汹汹向前伸出。他已经夹起最后一片肉,举在面前“决一死战”地等候着。

王平虽然还在笑,半张开的嘴唇却露出不自在的僵硬。他的筷子稍起又落,在菜盆上碰出轻轻一响,便庄严地举到面前夹住肉片。这两位年轻的身经百战的红军将领,目光对视,撞出一团火花,算是宣战,便同时将目光投向那片肉,手头逐渐加力,开始最后一搏。

两只手在抖,两双筷子在抖,那片肉也在抖,并且如胶皮一样被扯得张开变薄,随时要断裂一般。黄永胜额上绽起三道紧缩的横纹,嘴角下两条僵硬的纹路朝撅起的下巴颏上延伸过去。他的这一形象既能让敌人恐惧,也可以叫同志不安。万一他再输了……

可是,那肉扑噜一声挣出了王平的筷子。

黄永胜望着夺到手的肉,目光里流出疑惑。他抬眼望王平,王平及时4哦一句:“妈的,要不是劲用久了手发僵,我未必输给你,”于是,疑惑之色从黄永胜眼中逝去。他的喉结滚动着响一声,忽然张大嘴恶狠狠向那块肉咬去。

咔嚓,竹木筷子断成四截。

他心劲太盛。

“那时我们都年轻。”40年后父亲用淡淡的声音对我说。“血性、锐气、冲动……”

王平在这群青年干部的心目中,不但是政委,还是老大哥。七七事变,他从延安来晋察冀开辟根据地,囊中空空,便给毛泽东打电话要钱。毛泽东在电话里说:“我也没得钱哟。你找有钱的人去要嘛。”王平问:“主席,哪个有钱啊?”毛泽东说:“你想想么。想不出来就睡觉,睡觉起来再想;想不出来再睡,睡起来就再想。” 王平照毛泽东的办法去想,一觉醒来果然想通:陕北有不少地主武装盘踞的土围子,田子里不乏有钱人。国共合作了,这些土围子仍然警惕八路军不许靠近。王平带几个人对着敌人的枪口往上靠,不听吆喝恫吓,迫近围子边,直到围子里开枪,子弹擦了头皮,才抓住理去找国民党县长:“你们开枪破坏统一战线!”县长把联保主任叫来,我们的人抓住他抽两个耳光“破坏统一战线,破坏抗战,该枪毙!”联保主任喊饶命,王平不慌不忙说:“为了国共团结抗日,我们不毙你。但要罚款。

五千块大洋,两百担粮!”联保主任磕头不迭:“认罚认罚,我认罚。”王平再给毛泽东打电话,毛泽东笑着说:“这就对了。但是钱不能都拿走,给我们延安留一半。”

王平足智多谋,又能平易近人,干部们心服口服。难怪三分区是“政委王平说了算”,难怪黄永胜心里要憋气,时不时闹点小别扭。

怕心气过盛的司令员再同政委闹起来,父亲忙感谢黄永胜的好意,同意接受他的一名武艺高强的警卫员。

可是,在齐家左发生一件意外事,以后的故事便整个换了样子。

经唐河十八渡,父亲赶到齐家左。

夕阳顺着鳞状的云排悄悄滑落。村落神情冷冷,人迹缈缈。炮声从遥远的东方隐隐传来。这种大战前的沉寂使人激动、热血沸涌,又常常伴有一丝丝孤独忧伤袭上心头。

父亲住了马,擦把汗,目光匆匆扫过街面和屋顶。

不见人,不见牲畜。只有村西南浮升着一缕青烟。

父亲向西南方向赶去,身后只跟了一名警卫员陈发海。其余三名留在家里搞坚壁清野。

他想立刻见到专员张林池,宣布地委决议。边区通知:这次反扫荡将是空前残酷激烈,所存干部群众都要彻底疏散。于是,张林池便遇到一个难题:关押在政府的37名罪犯怎么办?

这37 名罪犯,有惯匪惯偷,还有杀人重囚。派部队看押这批罪犯同日本鬼子打游击是不可想象的。多数人主张立即枪毙。专员张林池不同意。这位出身于民族资产阶级家庭的知识分子干部,在那个时代便格外尊重法治。他说罪犯绝大多数罪不致死,个别两名该杀的重囚也还没有结案,不能执行。当他庄严地讲述法律至高无上的意义时,不少工农干部以为是海外奇谈,骂他书呆子。张林池却进一步做出惊人决定:立即释放所有罪犯!

干部们轰然大哗;这些罪犯不打仗时尚且破坏边区的建设与治安,何况是在战乱中?说好了会四处逃散,说不好了,还可能投降日本人为虎作伥哩!

事情闹到地委,地委研究决定;照张林池的意见办。

我的父亲已经嗅到烟气,那一围院墙便横在面前,七八棵指头粗细的小杨树成排高出墙头。院里有奇怪的叫嚷声,声音很大却又含糊不清。父亲绕向南边院门。

这是河北农村常见的那种带门楼的院门。大门紧闭,门前无人。父亲下马从门缝窥望,见到人影晃动,是穿了八路军的黄军衣,便推门走进去。

他立刻怔怔地立住了:迎面一条大汉脚步踉跄,双手舞着驳壳枪。

父亲定定神,看清了。这汉子结实精壮,浑身透出英武之气,却又歪戴了军帽、大敞开衣襟,上身军衣不整,下身偏又穿了老百姓那种宽大的抿档裤;没绑裹腿,只将裤角在脚腕处系住。他腰里围着一条青缎子腰带,足有七寸宽,像练武的人那样深深煞进腰里去,格外显出他铁扇似的胸脯、三角形的背脊和宽直潇洒的肩膀。

他脚步踉跄却透出劲力,像打醉拳;手舞足蹈,身休旋转,面孔时时朝西南墙角定向。于是,父亲看到挤挨在西南一隅那群人:蓬头垢面,绳捆索绑,或坐或倒,紧紧缩成一团。他们睁大恐惧的眼睛望住汉子挥舞的驳壳枪,有人索性闭上眼睛等候命运的安排。于是,父亲终于听清汉子的嚷叫:

“兔崽子,龟孙子,一个一个来,哈哈哈,莫慌,都不要慌,枪眼没有我指头粗,痛快得很,不疼,谁也不会觉疼……”

七八个持枪的汉子,或穿军装,或穿便衣,散立院子四周望着汉子笑,望着囚徒们笑,偶尔助兴,恐吓地叫喊一嗓子。房顶上三名抱枪的汉子蹲着吸烟,兴致勃勃望着下边,屋檐下那位房东大娘颤动着白发苍苍的头,嘟浓着什么,由于害怕而没完没了地用围裙擦手。

“老于说不疼就不疼,你信不信?信不信?……”汉子叫一声,枪口便点向一名囚犯的头,那囚犯便战栗着缩一缩。汉子开心大笑,乱舞的手臂忽然间换成一种迅捷刚劲的出枪动作,一声吼,双枪炒豆子一般叫起来。靠墙那一排指头粗细的小杨树应声挨个折断,从父亲站立的位置望过去,那一排断树高矮一致,竞如刀裁一般齐!

父亲目瞪口呆,他的警卫员也目瞪口呆!

院子里大乱。囚徒们嚎叫着滚成团儿,更槽的是那位房东老大娘,“妈呀”一声瘫倒在墙根下。

汉子兀自向天举了双枪发出一串串粗野的开心大笑。但笑声很快又被喝斥声截断。

“住手”父亲大步走过去,“把枪放下!”

汉子一怔,住了笑,目光缓缓落在父亲脸上。父亲距汉子一米远,抽响鼻子立住脚。那汉子酒气逼人。父亲比汉子高一头,汉子比父亲宽半肩。

“把枪放下!”父亲的声音低沉威严。

汉子仰脸打量父亲,额骨向上一耸,右眼挤细了。冷冷一声,“凭你个子高?”

父亲身高一米九七,那个年代确实少见。

“他是地委副书记,”警卫员手按盒子枪厉声说,“兼任你们军分区副政委!”

汉子被酒精烧红的眼睛浮起一丝惶惑不安,转瞬又消失。舌头掠过干唇,点点头,沙着嗓子噢一声:“秀才。”

父亲被激怒,喝令道:“把他的枪下了!”

警卫员陈发海训练有素,应声用枪比住那条汉子。汉子瞟一眼枪口,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右手枪交在左手,将双枪递给警卫员。父亲明明看到陈发海已经拿过来那两支枪,可是眼前一乱,警卫员便失声惊叫着摔出去几米远,再看清时,三支枪变戏法一样全落在汉子手中。

院子里沉静几秒钟。警卫员从地上爬起,有些不知所措,终于还是走到父亲身边,并且勇敢地向前跨了一步。

“老实点,我喝了酒,小心枪走火。”汉子将两支枪插入腰带,手里剩一支对着警卫员胸口画圈。

警卫员犹豫,不再迈步,放开喉咙骂,“你要想想后果,你这个混蛋!……”

汉子出手如闪电。啪!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警卫员脸上。

“对,我是混蛋。”他冷笑着说,并且晃动手枪威胁:“别动,别动,小心枪走火。”

“你这个混蛋I……”警卫员脸孔热辣辣地再骂一声。

“我是混蛋。”汉子身形轻晃,警卫员便又挨一记耳光。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因为那个压低的声音一直在嘟哝:“别动,别动,小心枪走火……”

面对这样一条汉子,父亲不得不放缓声音。“你是哪个部队的?”

“八路。”

“是独立营的吗?”

“八路。”

“我命令你报出单位!”

“八路。”

父亲胸脯开始起伏,汉子偏耷拉下眼皮不露声色。父亲敛神再问。“你叫什么?担任什么职务?”

“想当的话么,排长、连长、营长,不想当的话么,就是酒神喽。我叫常发。”

父亲一怔,心里暗暗叫苦。遇上这个家伙可麻烦,何况他又喝多了酒……

“常排长,我现在以晋察冀军区第三军分区副政委……”

“那是挂名,你是地方官。”

“你在误大事!”父亲正颜正色,从起伏的胸膛里发出沉沉闷声:“铁的军队有铁的纪律,酒醒了你不要再后悔!”

父亲讲完,回身便走,去寻找专员传达组织决定。可是,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等等。”常发这汉子眨眨红眼睛,“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叫你后悔都来不及!”父亲吼一声。

“不许动!”常发沉下脸,呲出一颗虎牙,压着嗓子低吼:“大秀才,你叫我后悔,我只好关起你。”

“你敢!”

“自己进屋去。”他始终是压着嗓门低吼,已经目露凶光,“让我动手你就该丢面子了。”

过来一个战士小声劝父亲:“副政委,这家伙喝醉酒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我们几个人没把握对付他,你先进屋歇口气,我去找肖营长和张专员。”

父亲狠狠瞪一眼汉子亦邪亦正、又流氓又武勇的面孔,不得不朝屋门走去。

当父亲的怀表指向夜里12点时,院中燃起四五支火把。从撕破窗纸的窗户望出去。火光摇曳,映出政府专员张林池微胖的身影和他面前石雕群一样肃立的罪犯们。

起风了,张林池的声音慷慨中又有几分悲凉,话讲得朴素实在,却令人心摇神颤,热泪硬咽。

“你们是中国的罪犯,该由中国人治罪。可是日木人打来了,大扫荡,成千上万地杀中国人,你们大概都有亲人熟人是这样被杀的。这样的形势下,我暂时无法关押你们治罪,怎么办?”张林池目光从罪犯仁面孔上一掠而过。罪犯们在风中不曾起一点骚动,而那隆隆的枪炮声却分明越响越近。“杀了你们?你们罪不致死。日本人杀中国人,我不能再杀你们。我现在代表政府宣布,放了你们,暂时释放你们。”

石雕群一般的罪犯活了,起了骚动。骚动巾,前排最右边扑通跪下一个人,其余罪犯便如被人拉扯一把似的,扑扑通通全跪倒了。

那短暂的沉寂中,响起轻微吸泣声。传入人耳,却如轰雷一样惊心动魄。

张林池胸脯起伏,声音转高亢:“你们走吧,各自逃命。能为反扫荡做些事更好。但是,反扫荡结束后,以一月为限,你们必须到这个院子里来报到,继续服刑。我强调两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见不到,你投降不投降日本人,都要以汉奸论处!你就别想入祖坟,这片土地永远没有你葬身之处!”

40年后,在北京复外大街那栋中央部长级干部居住的公寓里,张林池交给我一木地方志和一本文史资料:“你看吧,那次反扫荡结束后,不到一个月,我就见到了25个活人,12具死尸。这些罪犯没有一个当汉奸,被判死刑的罪犯也没当汉奸……”

罪犯都走了,父亲仍然被常发这个无赖汉纠缠着。

“你说吧,你只要说不枪毙我,我就放了你。”常发坐在门坎上,身依门框,翘了二郎腿,堵住门口。刚才父亲就隔着他向张林池传达地委决定。因为专员也无法搬开这个无赖汉,专员也是地方官。

“你就堵在那儿吧,”父亲咬牙切齿,“你堵的工夫越大,越该毙I”

“罪犯你们都放了。”

“你早已罪上加罪,比罪犯更罪犯!”

“我可以给你跪下磕头。”

“等会儿你给肖营长跪下磕头吧。”

“肖营长到前线去了,来不了。”

“你只要敢堵下去,会有毙你的人来。”

“不等毙我的人来,日本人就来了。”

父亲不再言声,这种可能性存在。他用疑惑仇恨的目光狠盯堵门汉。汉子耷拉着眼皮摆弄枪,机头张开,随时可以射击,他也许要叛变?他的行为已经无异于叛变……

一定要除掉这个土匪流氓!父亲暗下决心。这种坏坯子留下来迟早要误大事。

父亲早听说过酒神常发,军分区领导们聊天常常谈及这位“骑马挎枪走天下,马背上有酒有女人”的土匪。

“他不能算是土匪。”黄永胜曾经替他讲话,“他其实属于旧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武林中人物。”

“是采花贼!”李曼远下了准确定义。那时他任三分区司令员。黄永胜是副司令,心里常常不服气。

据说常发这家伙苦出身,13岁杀人出逃,不知在哪里向什么人学成一身武艺。18岁闯世界,多数走口外。他也贩烟土,也干劫富济贫的买卖,也干“采花”的勾当。据说他刺了一身锦绣,很能勾女人的心。到手的女人最后都心甘情愿在马背上随他走天下。据说他腰上的青带一丈长,里层绣满红花。一个女人绣一朵,他自己也搞不清上边有多少朵。据说他一天喝不完一碗水,却能一口气喝下一坛洒。后一个“据说”,军分区、地委、专署的领导干部都相信。

那是前任地委书记刘杰同妇救会主任李宝光结婚,政委王平做主婚人,我的父亲当司仪,几十个领导干部凑热闹,婚礼上却只有一碗枣子酒。公务员玉珊惊魂未定地报告说:路上遇见一个当兵的,缠住我打赌。他说他能喝光一坛子酒,洒一滴叫我爹,喝不光,叫我祖爷爷,还说要跪着磕头叫。我说,不许放酒坛;他说,酒坛不许离嘴。我想,一坛酒有15斤,酒坛不离嘴,举工夫大了他准吃不住劲要洒,他的腰比狼腰还细,一斤酒灌下去就得从嗓子眼里溢出来。我肯定是当了爹又当祖爷爷。我说行,就把坛子给了他。他好馋,话不再说,举起坛子就喝。我的天!从酒坛子一沾嘴,他的嗓子就没停。就那么咕咚咕咚没个完,嘴边上一滴酒都不往出漏。开始我想看洋相,后来我就看傻了。等我不傻了再去夺,我就只夺回这一碗酒……

婚礼上的干部们都听得目瞪口呆。

“30斤狼吃40斤肉[i],你这个笨蛋,还说他是狼腰,还敢给他酒!”黄永胜拍响桌子站起身;“走,打狼去!”

10分钟后,黄永胜打狼回来,粗门大嗓说一句:“我猜着就是他,狗日的常发!”

父亲始终不清楚常发参加革命前后的全部经历。只听说七七事变后,刘秀峰在保定完县走村串户宣传抗日。郭村、下首、五里岗、庄里,凡大些的村子都成立了抗日救国军,这些队伍里没几个正经庄稼人,多是当过警察、土匪和国民党兵的所谓见过世面的人。不久,八路来了,这些拉杆子的队伍便叫了九路、十路,直到几十路军。又不久,这几十路军被八路军去粗取精,统统改造消化过来。其中便有常发带领的23路军。

保定以北,几十万国民党兵挖战壕,却不抵抗。炮声一近全跑了。从紫荆关、易县撤下来杨虎城部队,其中一个军的军部住在五里岗村葛家大院。葛家是地主,两个儿子都参加了共产党。一个后来在反扫荡中牺牲;一个南征北战,后来当上北京军区空军副政委,是我的顶头上司,叫葛振岳。

葛振岳问住在家中的那位杨虎城部队的副军长段象武。“你们和日本人打过了?”段象武说实话:“没法打。他们炮火太厉害,没见面部队就被打散了……”

话音未落,有人从屋里剔着牙缝走出来。呸!在副军长面前啤一口有牙棍有肉丝的粘痰,不不慌不忙奔了马厩。段副

军长本待发作,嘴张了张又闭上,半天叹出一口气:“唉,

红军到了紫荆关,小葛啊,我劝你去投奔他们。”段副军长

见阵痰的汉子牵马走过来,不禁转开脸又长叹。“我们是无

不慌不忙奔了马厩。段副军长本待发作,嘴张了张又闭上,半天叹出一口气:“唉,红军到了紫荆关,小葛啊,我劝你去投奔他们。”段副军长见啐痰的汉字牵马走过来,不禁转开脸长叹:“我们是无颜见天下百姓喽!”

啐痰的汉子立住脚,从马背上抓下一包物件,掷到副军长面前:“给弟兄们留个纪念。”

一阵金属撞击声,那包物件捧散开。是一把日本战刀,两顶日本钢盔。段象武猛然睁大眼,朝着汉子喊:“你是红军?”

汉子走出院门,没理睬。葛振岳说:“他不是红军,是走江湖跑口外的,叫常发。”

就为一把日本战刀,两顶日本钢盔,常发被23路军一百多弟兄请去当司令。就为红军迎着国民党退兵挺进紫荆关,常发率他的人马投入红军,并且知道红军改编为八路军。

常发当上八路军的营长,立刻在唐河阻击战中露一脸:亲手毙掉12个日本兵。抗战初始,一个连队击毙5个日本兵就算大功,常发这一功足能升任副团长。可他拍着桌子骂:

“什么他妈的副团长,还不决找酒来?”酒来了又没肉。这家伙,去日本兵尸体上割来几嘟噜东西,煮牛鞭一样煮来下酒吃。真有点“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气概。

为此,副团长没当上,他被降成连长。

消灭伪军王弼,常发率尖刀连又立大功。恢复营长职务的命令传下来,不见他人影。团政委一寻寻到窑子里,只见一个赤条条的常发搂了两个赤条条的女人边喝酒边胡闹。政委把常发捆回来,要枪毙。黄永胜说:“用人之际,再说睡的也不是良家妇女,撤销他的营长职务就行了。”

然而,常发恶习难改,终于把房东家一个大闺女收拾了。他被关在柴屋里,等待军法处死。就那么巧,日本人打突袭,连他连七十名军人连八百名群众统统俘虏,关押在赵庄两个场院中。这些军民人等是战斗一夜后被俘,又在太阳下晒一天,天黑后叫渴讨水的吼声、嚎声、哭声不断。终于,日本人将洗过澡的两桶水送来,一个场院送一桶。西边场院的俘虏互相关心着,每人几口喝完桶里的洗澡水。东边场院不然,常发凶猛得像头豹子,打翻一个又一个试图抢水喝的人,自己也免不了头破血流。他坐在水桶上威胁着低吼:再有一个抢水的,我就把这桶水全泼掉!俘虏们不敢再往上扑,叫着骂着劝着。常发不理睬,将衣服脱下来浸水,湿淋淋捞出,捂在墙角。工夫不大,衣服再浸水,并且用手挖掉一层洇湿的墙坯。俘虏们突然明白了意义,白动形成一带人墙,掩护常发这项急中生智的工程。黎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刻,常发终于借一桶水之力,挖穿院墙,使五百多军民逃出虎口。其中还包括被他蹂躏过的那个大闺女。这段故事已经历史性地记入保定地区文史资料:“东场院五百军民借一桶饮水挖穿院墙冲上后山,逃离虎口。西场院三百多军民被日本鬼子集体枪杀,制造了震惊全国的赵庄惨案……”

常发这个罪犯兼功臣被带到黄永胜面前。黄永胜足足盯他一分钟,他没软。黄永胜问:“有功了?”他说:“至少能扯平。”“你混蛋!”黄永胜骂,“你耍流氓就没想想后果?”常发说:“想了。”黄永胜说。“想了还干?”常发说:“我想,女人都是头一天骂我,第三天就离不开我了。谁知这次……”黄永胜给了常发一鞭子:“流氓成性,你扯不平。你是死是活还说不定!”他命令卫兵:“捆起来!”常发被五花大绑,由教导员牵去受害姑娘的家,请受害人判生死。那姑娘背着身,捂着脸,不肯说话。教导员只好问:“毙了他?”姑娘摇头。教导员松口气,又问:“揍断他腿?”姑娘又摇头。教导员脸上浮起一层浅笑,声音放低放柔和:“那就——放了他?”姑娘停片刻,慢慢地慢慢地点一下头。于是,教导员给了常发一耳光:“还不跪下谢罪?”常发扑通跪例,响亮地磕三个头,留下一条活命。连长是当不成了,只好当排长。

可是这个流氓英雄,他竟敢扣押地委副书记兼军分区副政委!

[i] 狼可以一次吃掉超过自己体重的肉,也可似一星期不吃不喝,仍然凶悍异常。

我曾想,不要写常发关押我的父亲了。作品人物应当塑造,应当符合世人熟悉的理论、模式。可是不行。那岁月,那天工神斧凿刻出的事件、人物容不得笔墨涂染,自然总是美过理念。

于是,读者便不能用过去文学作品中所描写的改造旧军人、改造土匪的模子来要求生活中的常发去照着走。

于是,常发还是走着自己的路。

常发早已酒醒,不然不会与我的父亲讨价还价并且步步退让:

“副政委,”他已经改了称呼,“我就是不想死,我能杀日本人,我活着还有用。”

父亲不再理睬,卷一支纸烟吸。院外传来人声马声,不像过鬼子,也不像过群众。

“副政委,你只要答应反扫荡结束后再治我罪,我就……”常发没讲完,朝院门扭过头,立刻被蝎子蜇了屁股一般跳起来,挺身立正,迅即又聋拉下头。

军分区司令员在警卫员的簇拥下闯入院中,一进院便瞪圆双眼。

“他妈个x的,反天了!”黄永胜吼一嗓,常发这条精壮汉子立刻颤了身,看见飞来的鞭子不敢稍有躲闪。

“土匪,流氓,王八蛋,我叫你绑票!”黄永胜吼四声,抽四鞭。其中一鞭在常发本来紫红的脖颈上印了更加紫红的一条印。“把他捆了!”

常发立刻被五花大绑。

黄永胜大步进屋:“大个子,没事吧?”

“毙掉!”父亲咬牙切齿,“这个人不除,迟早要误大事。”父亲冲动起来容易“左”。

“不讲主义讲义气。”黄永胜看一眼我的父亲,“乱世用人乱着来。你叫他死,出去就别吱声。你叫他活,出去就吆喝一嗓子,以后他准是跟定你上刀山下火海的铁杆警卫员。”

父亲疑惑地望着黄永胜:“这不合原则吧?”

黄永胜苦笑:“你呀,就是太老实,书呆子!”说罢,转身出门,立刻换一副八面威风的凶相:“把这王八蛋拖过来!”

常发被拖到黄永胜面前,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相。

“你这个士匪流氓,你长了几颖脑袋,就敢扣押我的副政委?来人!”黄永胜吼一声,本是要命令拖出去毙掉,却有一匹奔马在院门口嘶鸣着人立而起,随即从马背上跳下一名军人,跑入院中,敬礼:“黄司令,边区有急件给权副政委。”

“在屋里呢。”黄永胜手一挥,略作停顿,不马上下令毙人,又多问一句:“说,你为什么扣押我的副政委?”

“他要夺我的枪,要毙我……”

这时,边区来的军人已进屋,交给父亲一封信:

权大个:这个人疏散给你,你在他在。

刘澜涛

父亲抬眼看来人,来人解开肥大的军衣,腰上赫然绑有一圈手榴弹,绳子扎了死结。手榴弹下,一圈文件紧贴皮肉。

“明白了,不要离开我一步。”父亲吩咐一声便急朝门外赶。他听到常发正在喃喃。

“我想日木人来了,我只要杀几个鬼子,保着副政委突出去,他就不会毙我了……”

黄永胜见父亲出门,立刻挥手截断常发的喃喃,厉喝道:“放屁!你比汉奸还可恶。来人!把他拖出去毙了!”

一身野性的常发,忽然怯懦地大嚎大叫:“饶命,饶命啊!我能杀日本人,叫我跟日本人打一仗,叫日木人杀我!……”

“毙了!”黄永胜毫不容情挥挥手。

常发被拖到院门口,兀自挣扎着,四五个人架不住。他涕泪俱下池哭嚎:‘冤枉,冤枉!天哪,我可不是汉奸哪,妈了个x的,我不是汉奸!……”

“等等!”父亲招手,他在那一刻拿定主意,紧接着又喊:“等一下!”

常发一怔,停上呼嚎。睁大一双泪眼望父亲,好像落难人望着救命菩萨。嘴巴开咧着,二条粘粘的涎水直拖到胸前一也全然不觉。父亲再招招手,常发被拖回来。他喘息着,全身起伏,眼睛一瞬不敢瞬地望紧父亲的脸。

父亲板着面孔打量常发,故作思索状,对黄永胜说:“我看再饶他一次吧?”

“屡教屡犯,没救。”黄永胜气愤咬牙,“狗改不了吃屎,毙掉拉倒I”

“再给一次机会,最后一次。”父亲求情。

黄永胜略作思考状,转向常发:“上次我问过你,要酒还是要营长,你怎么回答的?”

“那,那是司令逗我,开玩笑……”

“我问你怎么回答的!”

“要、要酒。”

“我问你要女人还是要营长,你说什么?”

“我、我说不要营长。”

“好狗日的。我现在再问你一句:你是要酒要女人,你还是要命?”

“要命。”

“这次不是开玩笑!”

“要命。”

“你再敢沾酒沾女人我就要你的命!干不干?”

“我、我还没娶媳妇……”

黄永胜差点笑出来。我的父亲忙转身,咳痰做掩饰。那些警卫人员都忍俊不住地“噗哧”出来。

可是,黄永胜蓦地沉下脸:“拖出去!”

“我干!我干!我,我……”常发挣扎叫嚷,那些拖他的手一松,他也像没了筋一样稀松下来,哼卿着:“我不娶了……”

“媳妇还要娶,只能在抗战胜利以后。”黄永胜转向我的父亲。“这个人留部队是不行了。你既然保他,那就把他交给你怎么样?”

父亲手握胡须沉吟。他是真犹豫。

常发摆脱紧张恐俱,便扭动颈项,将嘴上挂的粘液抹在肩头上,朝父亲眨眼望。忽然说:“副政委,我关你,你还救我命。你叫我跟了你吧,我会报答你的。”

他声音不高,沙哑中别有一种朴实感人味道。父亲眼圈一热,甚至感到莫名的渐愧,便从战士身上取过一把刺刀,挑开捆绑常发的绳索:“你愿意就跟着我吧。”

担任过市委书记、省委书记,全国妇联书记的李宝光说:现在年轻人讲排场。我和你刘伯伯结婚铺的是稻草。跳蚤多啊,我们比赛谁能一下子用十根指头按住十个跳蚤。结婚第三天,开始反扫荡。那次真残酷,县区领导干部牺牲过半。我们仍然乐观。没有纸,我用树叶做绢书,给你刘伯伯寄语:“愿君健壮如肥猪,待反扫荡胜利,细嚼盘中肉。”这片树叶你刘伯伯直保存到“文化大革命”,叫造反派给抄没了……

张林池的妻子陈舜玉,当年晋察冀边区的第一位女县长,慢声慢气对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那次反扫荡,我肚子痛得从马背上滚下来,爬进一间草屋,跪蹲着用手扯出我的早产儿。警卫员喊:“他还抽动呢,也许能活。”我一手捂脸,一手朝外挥:“什么形势,……埋了吧!”我得为几十万百姓负责。喝一碗热水抱小米,又爬上马背出发了……

我的父亲说:鬼子那次扫荡,先是单刀直入奔袭分区司令部,接着实行铁壁合围……

二万多日本兵加上四五万伪军,将分区司令部追到神仙山,追入一道山谷。队伍进谷十几里,发现是绝路。那沟掌子里有个废弃的煤矿,叫炭灰铺,矿上早已无人。三面危岩绝壁,一面被日伪军封死。司令部只有两个连兵力,带了地委、专署和白求恩学校的师生,还用担架抬着重病在身、从晋察冀军区疏散下米的军区副司令员肖克将军。

惶惧的情绪在流动。常发这汉子异常,在马背上摇晃着身子,竟似怀上一种暗暗的喜悦,手抚驳壳枪,两眼左瞟右瞟,忽然朝带兵的任连长嚎一嗓:“喂,伙计!”

“你嚎什么?鸡巴又痒了!”任连长烦躁,骂得粗野。

“现在敢痒痒才是好汉。”常发扬着脑袋,果真将手伸入裤档,抓挠着,摸出一个什么小动物,放嘴里卜地咬个响,扯开嗓门喊:“你痒不起来,我替你带兵!”

任连长被噎住,咬牙嘟哝“这个狗娘操的杂种!”

警卫员陈发海朝常发的马屁股狠狠碎一口。常发跟了我的父亲后,陈发海始终不曾理他,走对面就像走过旷野,就当不存在这个人。

“难得你肯啐我一口马屁股。”常发长了后眼一般,回过头嬉皮笑脸。那马尾扫蝇虻似地扫过屁股上的痰迹。

陈发海一如未见未闻,自顾跟三名老警卫员说话:“真他娘背兴,这几天老有西北风吹着臊臭味,受不了。”

常发不再笑,阴沉了两眼望陈发海。陈发海不看他,又朝地上狠狠啐一口。常发铁扇般的胸脯便开始搧动,宽直的肩膀也开始起伏,忽然将牙齿磨出一串咯咯声,脚跟便踢在马肋下。那马身一纵,箭一般射出。马蹄荡起的烟尘后边,有人在骂:“这狗杂种今天是真发情了!”

黄永胜在前边勒住马,望望催马狂奔的常发,回头喊。

“他干什么去了?大个子!”

也不知什么心情什么意识作怪,父亲应了一声,“看看地形!”

“老子还没看,他算个鸡巴!”黄永胜骂着,将鞭子朝矿区的破房一指:“先升火吃饭!”

山后传来嗡嗡声,转瞬间,两架日本飞机来到头上,贴着山脊隆隆盘旋,气浪将山上的大树冲得东摇西晃,喝醉酒的一般。散开的队伍不再升火,骚动着,从隐蔽之处朝天上望。

政委王平望望飞机,又环视突兀颠连的群峰,好像忘记有七万敌兵压过来,忽然轻松地笑响一串:“哈哈,山高出猛虎。咱们八路军,有一座山就等于有一个团的兵力。上了神仙山,咱们就是天兵天将,我怕吓坏日本兵呢。”

情绪可以传染,惶惧停止流动。将领的轻松换来士兵的镇定。

警卫员弄来干粮,父亲吃几口,疲睏得靠了半截断壁打盹。正朦胧的惬意,忽然被人抓了肩膀摇撼醒。睁开网满红丝的眼睛,看清是政委。

“大个子,赶紧来一下,开党委会。”性格开朗的王平显出少有的严肃,“黄永胜坚持要睡觉呢!”

“大家都睏。”父亲迷糊说。

“你还没醒?”王平难得瞪眼难得吼,父亲晃晃脑袋真醒了,听王平介绍情况。

常发这汉子应了父亲说过的,果真是看地形。他常年跑口外,随便什么山,什么岭,望一眼就知道哪里能走通。他毫不费力就在沟掌子里寻到一条没人走过的过山“路”。没有惊动打盹的父亲,径直去向司令员报功。

黄永胜只须朝常发那张溢满得意之色的面孔瞧一眼,心里便有了数。但他不露声色,他说过“老子还没看,他算个鸡巴”。

黄永胜板着面孔举起望远镜,镜头在远山上移动,那里响过枪。他找到意料中的三个鬼子兵,无疑是尖兵。一旦看清鬼子兵也用望远镜朝自己这边望,心里更有了底。放下望远镜,瞄一眼遮去落日的西山,拖慢声音下令:“通知部队,吃过饭就地休息睡觉。明天拂晓行动。”

“这不行吧?”王平摇头。

黄永胜的神色,等的就是王平摇头。他不忙说自己下决心的根据,故意斜着眼光瞄政委:“怎么不行?”

“那些尖兵是阜平方向来的敌人。就算他们发现我们进入绝地,也可能不等天明就进攻。”

黄永胜脸红上来。他不傻,政委更聪明。该看到想到的都看到想到了,只是判断和决心有不同。

于是,黄永胜的蛮劲上来了:“什么进攻?他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半夜来撩拨老子!”

“不是撩拨,是合围。”王平声调平缓,他常说有理不在声高。抓了一根树技在地上画图:“阜平来的敌人单刀直入,追在屁股后面。涞源和唐县的敌人也已出动。敌机已经发现我们在神仙山,涞源和唐县的敌人势必连夜赶到合围。”

“他围个鸡巴,老子翻山走!”

王平望一眼常发:“是有一条翻山路,一步一壁像竖梯子,紧接着都是胳膊肘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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