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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权延赤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常发惊异地眨眨眼:“政委怎么知道?”

“其实几处最险地段你还没全走过,你只是看看能过去。那几处地段叫‘阎王鼻子’、‘木溜珠’和‘大姑娘肚子’……

常发目瞪口呆。他哪里知道,王平来此开辟根据地时,曾只带一名警卫一名马佚,走遍这里的山山水水。

“翻过神仙山可以到唐县的黑角村。如果我们行动迟缓,这个缺口被堵,形成合围之势,我们就危险了。”

“听蝼蝼蛄叫我还不种地了呢,你怕死你先走!”黄永胜又吼起来,“我不怕!”

“我怕什么?从井岗山打到延安打到晋察冀,我怕什么?”王平血性上来,声音提高了:“我怕肖克副司令出意外,聂老总对我有交特,我要负责!”

“你负责去吧,老子睡觉l”黄永胜吼罢,饭也不吃就躺倒在那半张残炕上。

个别谈话无效,王平只好决定开党委会。他对张林池、荀昌五和我的父亲说:“我跟永胜谈不下去了,就剩下吵架了。大敌当前,你们三个委员先去找他,用你们的话讲出我的意见。”

我的父亲敲响黄永胜睡觉的破屋门,屋里雷也似的一阵吼:“混蛋!滚!”

父亲硬起头皮推门。门没有插,只挡几块砖。父亲小心翼翼将门推得半开半不开,叫一声;“黄司令……”他忽感不对头,有黑影掠过,忙吞下半截话缩头闪避。

啪!马鞭抽门上,框子上的土簌簌落了父亲一身。

“妈了个x的,老子揍你个……”黄永胜猛地扯开门,鞭子在空中绕个圈,没有再落下。改口道:“大个子,我不是抽你,我抽那个……”他朝父亲身后望,父亲个子高大,他什么也没望见。

三名党委委员各自谈看法,看法自然都与王平一致。

“合围?嗯、合围!”黄永胜动心了,皱起眉头问:“政委呢?”

通讯员很快将政委请来。黄永胜仍然要找回而子,“我想好,我们就趁天黑朝阜平方向跟敌人对插过去。”

“大队人马对插会暴露目标。”王平严肃地说,“我们现在开党委会来决定行动方案。”

“开个蛋!”黄永胜又抓起马鞭子。

“我是党委书记,再宣布一遍:现在升党委会!”

“部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老子是司令!”

“部队听你司令的,你司令要听党的。”王平的声音显出格外的低沉,也格外的有力。

黄永胜胸脯起伏一阵,发泄着将马鞭奋力摔向墙角,重新躺回炕上不再做声。就那么躺着参加了党委会。

党委会适当照顾黄永胜的面子,决定部队就地休息两小时,天黑后开始突困。

群山环绕的沟掌子里,天说黑就黑。部队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黄永胜下令前,仍然不忘挖苦一句他的政委:“党领导完了?”

“这是什么时候?你不要闹个人意气。”王平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黄永胜略显不自在,摇摇肩膀,朝部队走去。顺便一脚踢在队伍旁边摆放的油桶上,那是王平带人从煤矿上找来的。

黄永胜调动部队确有一套,下令简捷明确。他命令一个连队随司令部行动,人手一支火把,上山时将火把燃亮,尽量造声势吸引敌人。命令另一个连队由42团政委熊光焰率领,保护军区副司令员肖克,乘乱与敌人迎头对插,朝阜平方向突出去。

王平向熊政委低声交待:“你不能丢了肖克。你可以牺牲,不能丢了他。这也是聂司令的交待!”

黄永胜在另一边指着担架上的副司令员向连长下令:“你跟住担架,不许离开一步:敌人不发现则己,万一发现了,你要先打死他!”

“啊:”连长吃惊。

“先打死。”黄水胜低声说,口气不容置疑,“别人可以被俘,他不能被俘虏!”

连长走后,父亲小声问:“为什么要先打死首长呢?天这么黑,就是发现了也可能突出去。”

“你懂什么?”黄永胜仰面望天,沉重地说:“他知道得太多了……”

都队开始分头运动。常发风头十足地骑马紧跟黄永胜,走在最前边。

黄永胜忽然回头,喃喃着:“这么多马不能便宜给日本人。”

常发在马上朝黄永胜探过身去。“司令员放心,我的马丢出去三千里,也能自己找回来。我的马不丢,大家的马就都不会丢。”

黄永胜将信将疑。常发双腿一夹,那马立刻窜向前去,样子似要朝一块两三来高的岩壁撞。就在撞壁的刹那,常发手臂一兜,那马竟无声地人立而起,前腿弯曲如人臂,在下落之际,突然向前一搭,前蹄便撑紧岩壁上。几乎同时间,常发迅如狸猫,身形晃动,只一闪,便顺了马背跃登上去,稳稳立于岩壁上。

“好狗日的身手I”黄永胜失声喝彩,朝我的父亲扬扬下巴,“啊,大个子,没错吧?乱世用人乱着来!”

常发已经将他的青缎子腰带甩下来:“上吧!快!”

机关干部在前,连队战士在后,仗了常发那条丈把长的裤腰带,都上了山。当连队战士齐将火把燃亮,呐喊起来登山时,通向沟掌的山谷立刻枪声大作,并且越响越激烈,越响越近切。

政委王平立在一块巨石上凝神听过半个钟点,轻松吁气:“没事了,他们己经插过去了。”

父亲明自王平说的是军区首长和保护首长的那一连人,便也随着吁口气。这位身经百战的红军将领判断自然不会错。

天亮时,部队己经翻到那边。那边的地委副书记马天水赶来迎接。他替我的父亲卷了一支“大喇叭”,帮助父亲点燃。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抹沙坡说;“那里本来有鬼子的一个炮楼,去年被我们端掉了。”父亲与马天水一道喜悦时,何曾想到二十多年后这片土地上会卷起一场玫治风暴;更何曾想到,这位战友会因为投靠“四人帮” 而在三十多年后精神失常,听见汽车声便在这片土地上狂奔狂逃,一头扎入草窠里。当汽车拉着这位也曾红极一时的上海市委书记去医治时,这片土地又唤回他遥远的记忆:“那里本来有鬼子的一个炮楼,后来被我们端掉了……”

唉,这就是历史。

部队在山脚下,在剩有炮楼残壁的一抹沙坡上休怠。神仙山上枪炮大作,敌人果然“合围”了。战士们笑闹着庆幸甩掉了敌人。负责干部们互相感慨:幸亏听了王平的意见!

一阵秋意凄凉的马嘶,引得全军震惊。扭头望去,黄永胜竟牵了他的战马,迈着逍遥步子走过来。迎着一片惊愕的目光,得意非常。须知,夜黑山陡没有路,那位叫“条儿张”的瘦子通讯员,就是从“大姑娘肚子”上滑落摔死了!

“老黄啊,”父亲忍不住问,“你真把马都牵过来了?”

“马就在这儿,还要问?”

“我是说,你怎么牵过来的?”

“嘿嘿,连战马都保不住,还算当兵的?”

这位三分区司令员讲话时,眼睛分明瞟着他的政委。政委判断敌情准确,指挥得当,露了一脸。他当司令的把马牵过了神仙山,也算争口气夺回了面子。

事后,王平不无远虑地对父亲讲:“永胜能打仗,可是心气太盛,一味争强斗狠。我只担心……”

话没讲完,意思已到。王政委果然知人。“文化大革命”中王平被抓。专案人员向黄永胜调查王平的倩况,黄永胜说:“这个人早该打倒!”

然而,王平却是明理的情性中人。他任志愿军政委时,黄永胜到北京高等军事院校学习,就住在王平家中。王平和他的妻子范景新让出一半房子给黄永胜住,视他为一个战壕里出来的老战友。“文化大革命”中,王平被关押8年,受尽折磨。恢复自由后,专案人员来向他调查黄永胜的问题。他一句话也没讲。我曾问,“王伯伯,你为啥不揭发他呢?”王平说:“我们是在战争年代共事,‘文化革命’中没有共事。他的性质中央已经定了,我何必再落井下石?”

单独审讯黄永胜时,王平接到旁听的邀请。他没有去。在公安部集体审判时,他去了,只是从走廊的窗口朝低头走过的黄永胜悄悄地、默默地望了一眼。那一眼目光流出的感情是多么复杂啊。唉,毕竟是吃过一口锅里的饭。

常发给父亲送来晚饭,父亲突然想起什么,问。“昨夜过山,我怎么一直没见你?”

“我要前后照应。”

“黄司令的马是怎么牵过来的?”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

“你前后照应还不知道?”

“不知道。”

“算丫算了,”父亲显出不悦,“你去吧。”

常发闷头退出去,这匹马就成了永久的谜,至今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牵过了山。

可是,常发像是不痛快,一出门就同陈发海吵起来。

“他妈的,老子一让再让,你们想怎么着?不是老子用腰带把你们拴过山,你们现在牛气啥?……”

“常发!”父亲哈一嗓,见吵声不止,便起身出屋。仍所到常发的嚷声:“老子让你们最后一次!”

父亲出门,不觉吃一惊。因为常发已经拔枪在手。父亲要叫喊,陈发海要扬臂遮头,常发的出枪动作却快捷无比,已然“砰”了一响。

枪声过后,父亲和几名警卫员的“啊”声才喊出。

常发将自己左手打穿一个眼,血淋淋抓住陈发海的手:“扯平了。你要是再跟老子计较没完,下一枪就揍你。”

陈发海抖着身子抖着声音。“你,你这是何苦呢?你、你快放开,我给你,给你包伤!……”

“简直是流氓作风,简直是土匪作风……”父亲一边嚷着一边跑进屋里寻药寻纱布,“简直是混蛋I”

夜里,常发同父亲睡了一个屋,照顾他有伤。

于是,父亲第一次看清,他确实刺了一身锦绣,是条腾云驾雾的青龙。看清他的青缎子腰带上,里层确实绣满红花。

但父亲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天快亮时,似有雷声自东南方向滚滚而来。外面有人喊叫,父亲翻身跳下炕,朝门外赶。

常发在后面边穿衣边说:“马回来了。”

父亲探头门外,果然有几十匹战马踏着晨曦奔腾而来。跑在最前边的,正是常发那匹火炭似的蒙古马。

往下写,我有过犹豫。因为想起了评论家们。

那次,我从深山寻来一蓬树根,动一刀就成了形体夸张的野鸡。便有评论家转着圈看,摇头说:可借了可惜。再多动四五刀,不就能变成凤凰了么。

这故事怎么发展?多动几刀,还是稍加砍削?

可我还是拿定主意要野鸡不要凤凰。

尽管我一向害怕评论家。

这一选择可能引来非议:确有过人之处的常发竟甘于屈居父亲手下,这不可信。而且常发这个人物在革命队伍中也没有代表性……

可我崇尚原始的美。自然常常违背常理无穷无尽地创造着殊物。

于是,我让这个故事随其自然,按照生活本来的样子继续发展下去。

大地覆了霜,干燥坚硬。西风刮过黄土高原,卷起柴草翻飞。大树醉汉一般摇晃。树枝上的几片黄叶蓦地脱了身,飘荡一段距离便滚入土沟中。

父亲在马背上举鞭遥指:“今天就在那个村子里歇脚吧。”这是进入陕北后歇脚的第一个村子。

我的父亲、母亲奉命去延安党校学习。母亲身染重病,途中住进医院。父亲一人先行,过黄河时,一路护送的瞥卫排便告辞归去。父亲只带了四名警卫员进入陕北根据地。

那时,父亲已是被称为首长的人物。地方政权派一位二十多岁的妇女干部负责接待。这位农村妇女干部干净利落,有几分姿色。显然见过世面,待人接物大方有礼。她称父亲首长,叫四名警卫员同志。

洗漱之后,父亲休息片刻。四名警卫员帮助那位农村妇女干部扫院挑水,向村政权了解一下周围情况及当地风土人情。天落黑时,晚饭已备好。是一桶小米稀粥,一盆酸泡菜。那小米新鲜,粥熬得烂烂呼呼,泡菜腌得酸里含辣。父亲和他的四名警卫员吃得头上冒汗,红光满面。

泡菜转眼吃光,汤也喝掉了。常发便起身去揭墙角的腌菜缸,开了盖自己往菜盆里夹菜。刚夹出一筷子,便听门口一声娇喝。“干什么?”

常发回头,是那位妇女干部,一脸嗔色。

“捞点泡菜。”常发说,“不够吃。”

“是你家的吗?”

常发端着菜盆愣住了。

“你们有首长、有同志,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怎么给你们规定的?”

“可是,”常发舔舔嘴唇,“菜本来是你让吃,还问过够不够吃?”

“这是我家的菜。不够吃你可以说,我的菜我给你们拿,你怎么能自己动手?”妇女干部认真批评。“你们有首长、有同志,这么简单的道理一也不懂吗?”

父亲不得不出面作自我批评。妇女干部这才心满意足点点头,拿过常发手中的菜盆,自己动手夹了满满一盆泡菜。

“先吃着,不够了再找我。”

父亲望着妇女千部离去的身影,筷子敲敲菜盆感叹:“到底是侠北,群众觉悟扰是高,和咱们那里不一样。”

饭罢,妇女千部来收拾碗筷,常发用一种异样的表情,朝妇女干部眨动一只眼:“我们首长夸你了。”

父亲感觉常发的表情含了挑逗味道,脸一沉,正待给他一个严厉眼色,不料,那妇女干部脸起红,朝父亲飞一眼,手背略掩嘴唇,笑得三分羞涩,三分开心,三分感激,还有一分得意。

我的父亲便困惑地傻呆了。

那妇女手脚麻利,忙里忙外。工夫不大,一身清爽回到父亲屋。显然梳洗过,容光比前又增加几分。上得炕便同父亲他们聊天,随便亲热如一家人。

只有常发不像父亲他们那样热烈,两手抱膝,一个人坐在炕角里闷头不响。可是,他显然不是局外人。每当那妇女咯咯的笑声起来时,他的身体便会同时起来一阵战栗;当他偶尔掀起眼皮,目光在那妇女身上稍触即离,脸孔便如燃起火一般红得放光。他像是期待着什么,越来越忍耐不住,晃动着身子。终于,他停下摇晃,用一种干燥沙哑、勉强装出的倦怠声音提醒:“副政委,该休息了吧?”

“噢,可不是吗了”父亲掏出怀表望一眼,说,“铺被吧。”

常发眼里掠过一丝狡黯的笑意,将五个背包摆开炕上,然后先帮父亲解背包铺被。

那妇女略显惊讶地扫一眼井排摆开的五个背包,目光落在常发身上:“你们睡外厢。村里没说吗?”常发望一眼父亲,不做声。父亲已经客气地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睡一个炕就行。”

“啊,”妇女吃一惊,连连摇头,“睡一炕?不行,不行啊。”

“我们一路都是这么过来,习惯了。”

“俺不惯,”妇女脸红透了,红到脖根,声音越说越弱,“俺不惯跟这么多人睡。”

父亲的吃惊又超过那妇女:“什么?你家里房间不是还多吗?你怎么能在这里睡?”

妇女怔怔地望父亲:“你不要俺?”一句未完,眼里已含泪:“你不喜欢俺?”

父亲的表情像做梦,张口结舌。

常发凑近父亲耳畔低声说:“这里的风俗,贵客来了乡亲们要荐出使他们骄傲的女人陪客……”

“乱弹琴!”父亲涨红脸叫起来,“胡闹!”

那妇女溜下炕跑了。她哭了。

40年后父亲到甘肃任职,他的秘书曾告我,西北某些农村确有这种习俗。据说受到省委领导的批评,这种习俗才逐渐改变过来。

常发悄悄瞄着妇女跑开的身影,喉结滚动着响一声,便继续铺他的被。然而,父亲对心族摇动的常发吩咐一声:“你就挨着我睡吧。”

警卫员们互相传递眼色,悄悄笑。常发脸色不好看,勉强照父亲的吩咐铺了被。

常发一进被窝就睡着了。他入睡太快,父亲反而生疑,难于一下子入睡。果然,常发被心里那团火烧得坚持不久,屋里静下不到半个钟点,他便悄悄地悄悄地钻出被窝,贼一样朝炕下溜。

可是,他的手腕被父亲抓住了。父亲拉他一下,他僵僵地没有动。俩人就那么僵持两三分钟。

常发在抖,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衬衣。也许他不是冷,而是体内的火在烧灼。

父亲忽然叹一口气松了手。常发就在炕上对父亲行个下跪的礼,便声息全无地闪出屋。

于是,黑暗中传出另外三名警卫员的吃吃窃笑。陈发海悄悄说:“副政委叫他入乡随俗了。”

我的父亲在暗中摇头:“这里觉悟高,风俗不好。”

话音一落,笑声又大了二分。

起床时,常发已经是在自己被窝里。从脸相上可以猜到他一夜未睡。换了一个老汉照顾父亲他们早饭,那妇女没有露面。直到父亲上马要走,妇女才从厢房里冲出来,跑到常发的马旁,抱着他的腿。她哭得发红的两眼仰望马背上的常发,把一个什么物件塞给他,便哭着跑回房里。

出村时,父亲问常发:“她哭什么?”

“她丈夫牺牲了,她让我留下。”常发将一个物件递给父亲。那是绣了两朵荷花的烟荷包。

父亲勒马,认真望着常发,“你可以留下,参加地方工作。”

常发垂下头,低低一声:“我跟你走。”

父亲眼圈一红,打马出村。他的身后,传夹陈发海的声音:“常发,介绍介绍经验么,为什么女人一沾你身就会着迷?”

“滚蛋。”常发放马跟上我的父亲。

可是,父亲结束在党校一分部的学习时,常发忽然提出要走。

“我在北方是条龙,我去南方还不如一条虫。”常发小声说。他知道我的父亲被中央分配到南方,随八路军南下支队行动。南下支队司令员是著名红军将领王震。

“唉,也好。”父亲叹息着说,“你可以参加地方政权工作,就留在陕北……”

“不,我想去宁夏参加骑兵。”

“她不是还在等你吗?”父亲撩开常发的衣襟望着他拴在腰带上的绣了两朵荷花的烟荷包问。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个混蛋汉子竟然这样比喻。他又沉重地皱了眉说:“我不会种地,我只能过马背上的日子。”

“你呀,我看仗打完了你怎么办?”父亲替常发写了证明材料和介绍信。

常发去了。父亲怅然若失,接连几天闷闷不乐。那时,警卫员陈发海早去河东将病愈的我母亲接到了延安。在延安半年多,她体内巳经孕育了我,说话有了母亲般的温柔:“千人千性,多为常发想想你就径松了。”

父亲摇头叹气:“我是想常发讲的话。我怕我去南方也不如一条虫呢……”

父亲优虑的不只是对南方情况不熟,工作不像在北方那么得心应手,他还担心蚊子。他也怪,不怕子弹泊蚊子。子弹在他臂上穿个眼,他一星期便伤愈出院。蚊子在他臂上叮一口,他狼狈得皮烂肉溃高烧不止,在医院住两个月很难出院。从此谈“蚊”色变。直到几十年后,“文化大革命”中落难的父亲被重新安排工作,他拒绝去江西省任职,选择了大西北的甘肃,——就因为伯蚊子。

住在父亲隔壁窑洞的是后来曾任国务院秘书长的杜星垣同志。他与父亲同名不同姓,他妻子写给他的信被人错送到父亲手中,引起父母一场误会。杜星垣出主意说:“这种事找别人不行,只有找彭真。他是你们晋察冀的老首长,现任中组部部长,他准能帮你解决问题。”

父亲壮起胆子去找彭真。正在枣园开会的彭真发现我的父亲在窗外徘徊,便走出门。

“大个子,有什么事吗?”

父亲立正敬礼,赧颜说:“有点事。组织上决定我随南下支队行动,可是……我刚从前线到延安,刚学习半年,我想再多学习学习。”

“学习机会以后还会有么。”

“我一直在北方工作,对南方情况不熟。”

“干起来慢慢就会熟。”

“可是,彭真同志,您了解我,我并不是怕艰苦,不是怕危险,我本来就是从前线来的……”我的父亲绕山绕水,终于下个决心讲实话:“我,我实在怕蚊子。”

“什么?”这位以关心爱护干部著称的中组部部长睁大眼睛,“怕蚊子!”他嘴角浮起一层浅笑。“南下支队的干部名单是中央研究决定的。你怕蚊子,这理由能说出口吗?”

父亲难为情地垂下头:“蚊子咬一口我就得烂倒,南方蚊子那么多……这是不必要的牺牲。”

“你还有别的原因吗?比如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父亲望一眼彭真,脑子忽然转过弯,忙说:“不过,医生说我有亚急性盲肠炎,劝我动手术。我没动,保守疗法,吃药呢……这理由,行吗?”

“嗯,该割还是要割了去。打起仗发作了,没有条件割,会要命呢。”彭真想了想说,“你先去吧,等候通知。”

父亲住院割盲肠,八路军南下支队的干部名单正式公布,上边没了父亲的名字。

父亲出院不久,中央组织东北干部团,由林枫、张秀山、黄永胜带队,我的父亲母亲名字都在其中。40年后,父亲曾诙谐地说:现在出了个新词叫“走后门”。如果说我找彭真算“走后门”,我这辈子也就只走过这一次“后门”。

8月底,东北干部团从延安出发,我已经能在母亲的肚子里动弹。日本人宣布投降,却只降国民党不降共产党,过同浦路还要打。机枪子弹在头上一叫,队伍立刻大乱。韩光的老婆骑一头骡子,听见枪响便打立桩,父亲冲过去帮忙牵,黄永胜早在一边骂起来。“这算什么队伍?我带他妈两个旅也不带这鸡巴一个团。”父亲说: “建东北根据地,你带两个旅不行,带这一个团准能建起来。”

黄永胜蠕动嘴巴吮牙,想一想,点点头。同父亲并马走着闲聊。“大个子,你到赤峰去?”父亲说:“没错。”黄永胜说:“那是热河,不算东北。”张秀山在前边扭回头来:“热河也是东北。”黄永胜用压倒对方的声气说。“热河不是东北!东三省才是东北!”张秀山无意争吵,岔开道:“那是块战略重地。”黄永胜望住我的父亲。“给你介绍个人,叫他当个支部书记。”张秀山又回头插话:“那里还没有党员呢,就想当支部书记?”黄永胜喊一声。“没人把你当哑巴!”张秀山便再不曾回头。

黄永胜干什么都想占上风。见张秀山不再回头,便心满意足继续说:“大个子,那个地方要夺过来,给我弄个后方,我才好打仗。”父亲说:“开辟工作就那么几条:发动群众,建党、建政、建立武装。”黄永胜说:“就怕群众起不来。”父亲说:“能起来。政治宣传加经济利益,有翻身、有果实,群众就起来了。”黄永胜挥鞭横扫一大片:“我是说这里边的废物蛋不少。”父亲说;“其实能人也不少。”

黄永胜的马鞭子已经落回来,两眼却蓦地睁大,朝着后边骂:“狗日的常发,是你吗?”

父亲闻声吃一惊,急望时,那匹火炭般的蒙古马从队伍一侧飞驰而来,惊得一路人都住了脚望。马背上的汉子上穿棉军衣,下穿黑色抿档裤,头上的棉帽卷起帽耳,却又吊二郎当地不系,任凭它像乌鸦翅膀一样在风中乱扇。那汉子不是常发又是谁!

“黄司令,”常发滚鞍下马,跑两步,向黄永胜敬礼,接着又向我的父亲敬礼:“副政委,让我追得好苦。”

“你不是去宁夏了吗?”黄永胜问。

“我是不愿去南方。听说副政委改去热河了,我就一路追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去热河?”父亲问,“你是在宁夏啊。”

“打听么,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不知为什么,父亲心里一热,两眼便酸酸地泛了湿。

“常发不忘旧主。”黄永胜满意地说,“大个子,我给你的人错不了。你们自己热乎吧。”

黄永胜走了。常发同陈发海几名警卫员招呼过,便同我的父亲并马而行。

“部队放你走吗?”父亲望着常发汗水腾腾的面孔问。

“一听到消息我就跑了,没跟他们招呼。”

“乱弹琴。那不算逃兵吗?”

“怎么去的怎么走,没拿他们一样东西,也没跑国民党那边去,我管他那么多呢。”

“你呀,改不了的……毛病。”父亲不忍多责备。

“副政委,热河我熟得很。你开辟工作缺不了我。”常发抹去胡子上凝结的水珠,脸上闪出诡秘的笑:“去了那儿,我就成入水的龙了。”

“有什么说道吗?”

常发朝父亲探过头去:“那里可是认酒不认人……”

父亲摇头:“又讲没原则的话!”

路经张家口,父亲去看望姚依林。姚依林谈到东北有苏联红军维持秩序,我们可以获得国际援助。

姚侬林用格瓦斯招待客人,父亲喝着很好,给常发带回一瓶。常发只喝了一口,便咬定格瓦斯是难喝死。

父亲不曾料到,常发喝一口格瓦斯便导演出一幕流传至今的活剧……

父亲到达赤峰市的第二天,便以中共赤峰市委书记兼20军分区政委的身份在群众大会上讲话。会后,红军城防司令部政委马尔丁诺夫少校说:“权政委,我们得谈一谈。”

父亲与苏联人打交道,翻译是后来担任中央广播电影电视部副部长的谢文清。但马尔丁诺夫在哈尔滨生活过14年,能讲一口流利汉语,和他谈话便无须翻译。

父亲只带了常发一名警卫员走进红军城防司令部。屋子里有张长条桌,父亲坐东,马尔丁诺夫坐西。门口守着两名苏联卫兵。父亲身后立着我的常发叔(打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我一家人便将常发叫了常发叔)。马尔丁诺夫身后没有兵,身边坐了一名漂亮的女兵,是他的秘书兼打字员。

“权政委,你以后不能骂蒋介石。”马尔丁诺夫摆摆手势,严肃说。

“为什么?”父亲问。

“他是你们的总统。”

“他不是我们的总统。我们只有毛主席。”

“蒋介石是总统,我们和他定有条约。你们骂国民党行,骂蒋介石不行。”

“蒋介石就是国民党的头儿!”

“那你就说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儿。”

“这个头儿叫蒋介石我就说蒋介石。”

“就不许你说蒋介石,只许你说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儿。”

常发叔在父亲身后叫一嗓子:“就要说!”叫完他还笑,似乎很开心这样的场面。

“赤峰这里是我们负责警卫,要听我们的!”

常发叔带着嗡嗡的鼻音说:“此是中国地,不许你放洋屁。”这句话在以后几十年,常使父亲一辈人作为饭后茶余的笑话。当时可不然,马尔丁诺夫勃然变色,大动肝火:“你再说?再说我逮捕你!”

“此是中国地,不许你放洋屁。”常发叔的表情简直有些流气。父亲气得吼一声。“常发,你给我出去!”

来不及了。马尔丁诺夫已经拍响桌子吼:“把他给我关起来!”

常发叔怕黄永胜,怕肖营长,却不伯马尔丁诺夫。也在桌子上拍出吓人的一声:“你敢!”

父亲不曾反应过来,门口那名身高马大的苏联卫兵已经扑过来。常发本是迎上去,在交手的刹那却又一闪,出手如电,右手揪胸,左手扭腰,“嘿”的一声,借卫兵扑过来的势头,竟将那近二百斤重的苏联红军举起来,顺势扔出。那穿了军大衣又挎了冲锋枪的庞大身躯便飞过长条桌,直撞向墙壁才落下来。

另一名扑过来的苏联卫兵一怔,便生出怯意。可是马尔丁诺夫身边那个漂亮的女兵叫喊起来,大概是骂胆小鬼吧?苏联卫兵便红了脸重新扑过来。却不交手,要动冲锋枪。常发又一声吼,拳头一晃,脚早飞出去,那卫兵立刻抱着档弯下腰去。常发不打他,一手抓脖领,一手提腰,嘿一声,没举起来,勉强拎到桌子上,便顺势一推:“去你妈的!”这位苏联红军便从桌上滚到那边桌下。

马尔丁诺夫惊呆了,他的女秘书惊呆了,我的父亲也怔怔地不知所措。

“别过界。”常发叔敲敲长条桌,喘口气又说,“你们就在那边谈,我们就在这边谈。”

马尔丁诺夫一个劲打量常发叔,忘了还要谈判什么。

父亲又急又恼,瞪一眼常发,抱歉说。“马尔丁诺夫同志,很对不起。这件事下去我会严肃处理。”

两名苏联卫兵先后爬起来,想动枪,被马尔丁诺夫和女秘书喝止住。

“他是你的卫兵?”马尔丁诺夫问。

“是我的警卫员。”

“他叫什么名字?”

“常发。”父亲想缓和气氛,开玩笑说:“就是经常发牌气的常发。”

“经常发脾气?”马尔丁诺夫蠕动嘴唇,重新打量一遍常发,忽然竖起大拇指。"Оченъ хорощо!”

这句俄语是“很好”的意思。

发生这件事后,马尔丁诺夫反而热情多了,特别是那个女秘书,眼睛在常发身上瞟啊瞟,瞟得父亲心里起了莫名的不安。马尔丁诺夫吩咐备酒,留住父亲不让走,女秘书便去留常发,好像常发说话也能算数似的。

父亲终于走到酒桌旁,常发一步不离坐他左边。父亲小声说:“听说苏联人喝酒像喝凉水?”常发说:“那就好办,凉水比酒难喝。”

苏联人喝酒的气势果然吓人,抬上来两筐啤酒。那柳条筐一筐怕不装个四五十瓶?卫戍司令是名大尉,身高马大,脸颊刮得泛青,见了酒一个劲地吸气搓手,真比见了女人还亲。马尔丁诺夫个子虽然不高,却健壮结实。他要深沉得多,不时抽动一下圆鼻头,朝大尉和他的女秘书递眼色,父亲便疑心是要灌他。女秘书往他杯子里倒酒,他捂住杯口说。“不行不行,我喝不惯啤酒。给我喝格瓦斯吧。”

苏联人一定要让父亲喝酒,便说出一串理由:“当兵的还不敢喝酒?”“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是朋友就该喝酒。”

常发的大手从下巴上搓过,起身接过酒瓶说:“你们不明白,我们政委喝啤酒没劲,喝格瓦斯才来劲,喝格瓦斯醉得快,脑袋晕晕的身体飘飘的才舒服。”

苏联人都愣住了。父亲也不明白常发搞什么名堂。

“格瓦斯?”女秘书拿起一瓶格瓦斯,“你说是它?”

“对,就是格瓦斯,这东西酒劲才大。”

苏联人哄堂大笑。

“这不是酒。”马尔丁诺夫揉揉他的圆鼻头。“你喝过吗?这不是酒。”

“是酒。”常发认真坚持,“醉人,后劲大。”

苏联人竟真疑惑了,开一瓶格瓦斯轮换着每人对瓶喝一口,咂咂嘴,又用俄语叽咕一阵,便又是一阵大笑。

“你说这是酒?”马尔丁诺夫认真了。

“是酒。”常发一口咬定,“比啤酒劲大。”

“那么……”马尔丁诺夫觉得事情蹊跷,超出常理,便又犹豫。但是大尉和女秘书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色。他便终于肯定常发是山沟里钻出来的土八路,这次要吃亏出洋相了。“好吧,我喝酒劲大的格瓦斯,你喝没劲的啤酒,一杯对一杯怎么样?”

“那样你就亏了。格瓦斯劲大,我不占你便宜,我们比瓶子,一瓶对一瓶。”常发将啤酒瓶与格瓦斯瓶放桌上比较,啤酒瓶比格瓦斯瓶高一寸,粗一圈。

事情太出常理,苏联人又是一阵嘀咕。我的父亲心里也嘀咕,在下面扯扯常发衣襟。常发给父亲一个眼色,父亲便将信将疑松开手。

“好,我们赌I”马尔丁诺夫下了决心,“先醉倒的怎么办?”

“我们穷,我输了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你们富,你输了给我们十挺机关枪。”

苏联人又一阵嘀咕,又一阵大笑。

“说定了。”马尔丁诺夫与常发击掌,顺势又握住摇一摇。大概是欺侮这样的憨厚人有些于心不安,也许是觉得这样憨得冒傻的汉子很好笑又很可爱。便举起格瓦斯瓶子咕咕地喝起来,一边用眼睛顺了瓶子望常发,样子有点像吃奶的孩子边吮吸边看周围的动静和新鲜世界。

常发偏侧了头瞄一眼马尔丁诺夫,缓缓将瓶口接到嘴上。刚一贴唇,瓶里便咕嘟冒个大气泡,接着喉咙里便是更响亮的咕咚一声,真跟饮驴一般。酒瓶里咕嘟咕嘟冒气泡,喉陇里便咕咚咕咚响吞咽声。马尔了诺夫将空格瓦斯瓶子放下时,常发也同时放下了空啤酒瓶。

“Хорощо!”马尔丁诺夫挤眉弄眼朝常发竖拇指。

“你好样的!”常发也朝马尔丁诺夫竖拇指。

马尔丁诺夫用起子开格瓦斯瓶盖。常发却是用牙咬开啤酒瓶盖,那砰评的开盖声时时让人误解他的牙崩了,他却一直咬下去,转眼喝了七瓶。于是,场上出现了奇怪的景象:常发脱掉皮大衣,棉军衣也敞开怀,露出紫铜色的半张脯子。他面孔红润,大放光彩,仿佛刚来了兴。瓶子咬得格外有力:砰!接着噗一声将瓶盖吹到桌上。马尔丁诺夫只喝到第六瓶,他不再是等着看洋相的神情,本来红润的脸竟越喝越苍自,锐气已经全无,动作巳经有了勉强。

朔风在窗外呼号,电线杆子在风中凄惨地呻吟,这气氛似无形压力,马尔丁诺夫每咽一口格瓦斯,脖梗上都要绽一层鸡皮疙瘩。赤峰市在酷寒中战栗,马尔丁诺夫也在格瓦斯中受罪。

常发又喝干一瓶,马尔丁诺夫还没喝干他的第六瓶。常发不看他,起身走向屋角,背身岔腿,哗的一声,一道水泚向痰盂,水龙头跑水一般。那泡尿撒了足有一分钟。尿声响亮。尿得人心惊胆颤,尿得人肃然起敬。回到酒席桌上,砰一响又咬下一个啤酒瓶盖。

马尔丁诺夫朝大尉司令和他的女秘书苦笑,勉强开了第七瓶格瓦斯。他的胃大概够痛苦了。

常发尿出三泡尿,身边摆出14个空酒瓶。马尔丁诺夫只尿出一泡尿,尿过之后连打三个哆嗦。他把喝掉一半的第十瓶格瓦斯推开,起身说:“这东西……我不是醉,”他连打几个呃,把涌到嘴里的格瓦斯吐地上,“胃受不了。”

“有人醉了伤头,有人醉了伤胃。当兵的,男人,朋友,没醉我们接着喝。”常发露出虎牙突起的一排白森森利齿,砰,又咬开一个啤酒瓶。

“我醉了。”马尔丁诺夫吐一口格瓦斯,“我给你十挺机关枪。”

“那你呢?你是赌格瓦斯还是赌啤酒?”常发这条汉子,他居然又向大尉司令发起挑战!

大尉本是边看热闹边和我的父亲慢吃慢饮,闻声一怔,盯住常发,继而将目光掠过女秘书的脸,那张刮得泛青的面孔便充足血,抓过一瓶啤酒,也砰的一响咬开:“你喝什么我喝什么。”

“你输了还得给我十挺机关枪。”

“我等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那一番豪赌真是惊心动魄。常发吐出的酒瓶盖在桌上堆得像扣翻了盒子的围棋子。当大尉踉踉跄跄朝痰孟走过去,没走到便张大嘴巴喷吐起来时,常发也是通体大汗,靠在椅子上喷酒气:“再给,给我十挺机、机关枪!”

日本人的军火库全被苏联人接收走,20挺机关枪还是输得起。第二天上午,一辆苏军卡车便将20挺机枪送到了20军分区的大院里。

于是,常发在赤峰市名声大震,都知道他喝酒比苏联人喝水还喝得多。

我的母亲到了赤峰便生下我。我的父亲说:“这孩子延安有的,赤峰生的,就叫他延赤吧。”从此我就叫权延赤。

常发跟苏联人赌一夜酒,摇晃着身子随父亲回市政府。刚到赤峰,父亲临时住在市政府东侧一问窗门向西的小屋里,母亲就是在这个小屋生下我。就在那一夜,这小屋失了火。风助火势,转眼便封死门窗。惊起来的人们只会望着大火笼罩的房子叫喊,失了任何主意。

蓦地里,雷似的一声吼,常发分开众人,炮弹一般射入火中,据说他进火的刹那,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陡涨,流星火球漫天飞洒。说是因为他全身浸透了酒精,遇火便燃爆了。这自然是目击者的夸张渲染,与当时的心情也有关。事实是常发挥臂挡开一根掉落下来的燃烧的椽子,冲进屋,冲上炕,一手抱了刚出世的我,一手拖了我的母亲,破窗而出,跃出大火弥漫的小屋。

常发救了我的命。据说他当时亲我,朝我的嘴里吹了一口浓郁的酒气,害得我天生嗜酒,至今难戒。仗了他这口酒气,我可以一次喝12瓶北京啤酒,却绝喝不下两瓶白开水。多次笔会上我都试过。我的朋友们可以作证。

国民党军队向赤峰市步步逼近,最近的一支部队距赤峰市只有18里路。黄永胜一筹莫展。

父亲已经三天没吃饭,只喝过一碗牛奶。他整天找马尔丁诺夫办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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