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出去,撤出去,请你们撤出去!”马尔丁诺夫半是央求,半是命令,“如果距赤峰一百里路,你们能顶住国民党,我叫你们撤不对。可你们不打,他们进到18里,出城就是,整日价来办交涉,交涉接收赤峰。你叫我怎么办?”
父亲皱着眉说:“很好办么,就说早交给中国了。我们不是中国吗了?”
“你给上级发电报!”马尔丁诺夫招手一指;“要一百架飞机,三百门大炮,我就不让你撤。”
“你知道我们没有。抗战八年也没有。”父亲声音不高,“我有20挺机枪,你们给的,机枪手还没有20个。”
“那你就撤走!我们执行命令,只能叫他们进来。”
“那我们就开枪。”
“那我就缴你们的械!”
“好呀,苏联共产党缴中国共产党的械!”父亲涨红脸叫起来,“你们立场站到哪里去了?”
马尔丁诺夫也通红了脸,挥舞拳头咆哮:“混蛋!这是斯大林的命令I斯大林!啊,你说我们立场站哪JL?难道斯大林还不如你们省委?”
“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父亲冷冷说,“我只能服从我们省委的决定。”
“我们开雅尔塔会议是和你们中国的中央政府签定协议,不是和你们中国共产党!”
“我们只好打巷战,死光了,我也算尽职尽责了。”
马尔了诺夫望着父亲倔犟的脸,眼睛突然湿了。“你,你这是何苦呢?”
“你也是执行命令,我也是执行命令,我们都别无选择。”
“同志呀,”马尔丁诺夫动了感情,抱住我的父亲,用手拍打他的后背,声音很低:“要保存实力,不能打巷战呀。你们才有几个兵?你们不是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为什么一定要作这种无谓的牺牲?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白白送死。”
父亲望望窗外,说,“天亮了:没法撤了。我们各自再考虑考虑。”
“好吧,都考虑考虑。”马尔丁诺夫疲倦地挥挥手。我的父亲便朝外走。那是日本式板屋,门是横着拉开。
父亲一拉门,立刻怔住了。常发这家伙也太胆大,他居然和马尔丁诺夫的女秘书,那位19岁的漂亮迷人的苏联女兵抱在了一起!听见门响,常发慌张地推开女兵。那苏联女兵却满面红光,坐在一边笑!
父亲低头,一言不发,大步穿屋而过。
“政委,是她,她硬缠住我。”常发在院子里追上我的父亲解释。
父亲不做声,走得很快。
“喝酒咱们赢了他,这事儿也不能输给他们呀……”
“混蛋!”父亲劈面抽常发一耳光,“流氓!我看你是找死!”
常发每次挨了上级耳光,总要像听到命令一样挺身立正,却一个劲眨眼,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他以为自己总还是为中国人争了光争了气。唉,他就是这么个水平!
父亲气得不轻。什么形势?常发还在乱弹琴,但眼下还顾不上处理他……
“备马去,你这个混蛋!”父亲少有地骂人,“跟我去找黄永胜,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政委,你关起我吧。”
“叫你备马!”
“我不去,他会毙了我。”
父亲刚要发作,忽然想起当年在晋察冀三分区,黄水胜对常发的约法两条:不许沾酒沾女人,沾了就要他的命。
父亲几乎想笑,到底笑不出来,骂道:“你这个混蛋,现在什么形势了?我要去办正事!”
“叫小陈他们去吧。我已经说好了,今天要把延赤送老乡家里去……”
这是实话。我的父亲、母亲昨天已经找好老乡,答应给那老乡一车布匹和粮食,那老乡同意收下我这个未满月的婴儿。
“你去吧,叫小陈立刻备马来。”父亲答应了。
共产党的军队在赤峰周围有两个纵队。杨(得志)苏(振华)纵队在赤峰南30里左右,我的父亲已去看过驻地。黄(永胜)朱(涤新)文(年生)纵队在赤峰东偏北。父亲见到黄永胜,第一次同黄永胜当面吵起来。
“国民党那么长驱直入,你为啥挡一也不挡?”
“我拿蛋挡呀!”
当初怎么讲?我搞根据地,你打仗……”
“你的根据地在哪儿?”
“我还建个屁的根据地。国民党来,你稍微挡一下也不至于如此长驱直入,没时间叫我怎么建?”
肖克将军在一旁说:“这个黄永胜,你怎么搞的?你是永胜么,怎么就档不住?”
黄水胜发作:“他妈的,仗要打个天时地利人和。天是大冬天,地没根据地,人是满地土匪,老百姓还不觉悟。我才有几个兵?我有什么办法!”
父亲回到赤峰,军分区手头的三个连,哗变拉走一个连。余下两个连也成份复杂,只有半个连是自己带来的老八路,可以依靠。
热河省委和军区负责人胡锡奎、段苏权赶来赤峰坐镇,准备两手:打好背包准备撤,全力说服苏联人。只要苏联人不动,国民党就不敢进赤峰。
这一夜紧张。父亲在屋里办交涉,只听得外面人马嘈杂,汽车嘶鸣。苏联红军已开始撤离。
“同志,我再说一遍。”马尔丁诺夫抱着我父亲双肩摇:“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一撤,他们明天就会进。部队已经行动,你不要在这里耗了。”
父亲也看出争取无望,做个失望的手势。马尔丁诺夫已经拉开门,稍稍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我的父亲已经看清,常发又和那名苏联女秘书搞到一块了。心头窝的那把火立刻窜起三千丈,就要掏枪:“我毙了你狗日的!”
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马尔丁诺夫竞按住父亲的手,笑着劝解,“我们不管这种事。你们也是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大家都够苦的了。他们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会儿高兴,你这是干什么呀?”
父亲目瞪口呆。想到不仅他的瞥卫员,就是他的那位副市长住了几天红军医院,就同一名苏军女护士打得火热,难解难分要结婚呢。
父亲沮丧地甩手而去。常发自然紧紧追上。
“政委,”常发怯怯地叫,“是她缠我,真的,我没办法。”
“放屁!你不干她能有办法?”
“首长们都是有媳妇,有老婆。我们……可不许。”
声音委屈幽怨。
“苏联人搞中国姑娘可以,我为什么不能搞他们苏联姑娘?”
啪!父亲抽了常发一耳光。经过战争的人脾气大,爱动手。直到五十年代末,我上中学那年还见过父亲抽一位局长的耳光。
“你打吧。那姑娘还说要帮我们忙呢。”
父亲根本没在意这句嘟哝,他匆匆赶回去研究对策,制定撤出方案。
紧急会议正开着,一阵汽车马达声响过,马尔丁诺夫的翻译,一位入了苏联籍的中国人王清走进来。紧跟他身后的是那位漂亮的苏军女秘书,笑得一脸灿然。
“你们今天先不用走了。”王清大声说。
“我们哪一天也不走啊。”父亲呛一句,心早落下来。
“哎,你这个人怎么光抬枉?”王清说着凑近我的父亲,拇指朝西北方向活动,压低声:“跟那边通电话了,说了你们的意见和态度。那边说不撤了。”
他指的那边是莫斯科。
“你的警卫员立功了。”王清故弄玄虚眨眼努嘴,父亲便看到漂亮的女秘书又粘粘地贴上了他慓悍的警卫员。“那丫头有办法,部队都出城了,让她搅和得又开了回来。”
这个结果父亲说什么也没想到。更没想到他的警卫员会难为情地说:“政委,我要跟那个苏联姑娘结婚。”
“什么?”父亲睁着两眼发呆,回过神才问:“你了解她吗?她叫什么?”
“不知道。我听不懂。她说了两次也没记住。”
“名字都不知道就要结婚?”
“人家帮了咱们大忙。”
“是你要结还是她要结?”
“她要结,我也同意。”
“你听不懂话怎么知道她要结?”
“这种事,比划还比划不清呀?……”
父亲噗哧笑出声,是被常发那表情逗的。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替你联系,由双方组织决定。”
形势稳定后,父亲确实找过马尔丁诺夫谈这件事。
“这种事我们不管哟。”马尔丁诺夫望望他的女秘书,说。“不过我们迟早要撤军,她还得回苏联。要结婚,你的常发就要跟着入苏联籍才行。”
父亲告诉常发:“你们结婚可以,但你必须跟她回苏联,入苏联国籍。”
常发说:“倒插门不干。让她跟我,入中国籍。”
父亲说,“那不行。人家来是执行国际义务,执行完就必须回去。你么,我可以放你一条路。”
“不干。”常发摇头,“我儿子当杂种可以,我不当。”
不久,这位失望的19岁的女秘书,嫁给了秃顶的40多岁的红军医院院长。婚礼邀请我的父亲和常发参加。漂亮的女秘书在三军面前送给常发一个长得没够的亲吻,泪水湿了两个人的脸。那位40多岁的院长像父亲一样温柔地望着他们,最后分别亲了一下他们的额头。
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男性,死伤惨重。
“不撤退了,你妈就要去看你。”
我的父亲望着天花板,寻找遥远的记忆。他每天这样子跟我谈一小时。
我说:“别去,去了你准会把他接回来。”你妈说:“这事让我处理。”我叫常发陪你妈去。出城下乡,他比一个警卫班还让人放心。你妈去了,你已经不会哭也不会睁眼,被扔在柴房里等死。常发拔枪就要杀人,你妈拦住了。自己队伍里的人都跑掉不少,何况一般老百姓?他们答应收你本来也是为那一车布匹和粮食。你妈把你抱回家,你就开始抽风,脸憋得发青。卫生队长说没救了。常发就叫:我从火里抱出来的,你救不活你也别想活!卫生队长说:,杀了我也救不活了。你妈悄悄对我哭:从延安到赤峰,我受了多少罪才生下他,救不活我也不活了。这么多人不活还行?找一咬牙,死猫当活猫治,队长不敢用药我用。就把大人注射的麻黄素往你屁股上注了半支。几分钟后,你不再抽,能喘气了。我一喜,想亲你。你一下子嘬住我嘴唇当奶头,生嘬出一个大血泡。饿的。那狗日的老乡,难怪常发要杀他。喂你一天水,第二天才敢喂你奶。就是这样你也坏了肚,拉稀位得脱水,又一次差点死。那以后你的肠胃就再没好……
父亲住了嘴,屋子里静得沉甸甸。父亲的面孔像阴郁的山岩,阅尽人问春秋,只剩了冷峻和思考。忽然,他的眼球朝我转动过来,并且闪烁出湿漉漉的光波。
“你去吧。”父亲挥手,“去看看昭乌达的乡亲们,去看看你的救命恩人常发叔……”
我终于回到内蒙古赤峰市。车站的喇叭正好播放费翔演唱的歌:天边飘着故乡的云,她不停地向我召唤……
于是,我落下一串泪。
赤峰市文联的同志招待我,喝宁城老窖。文联主席王栋说:权书记是我们老政委,当年住过我家。照家乡规矩,立地三杯,为你洗尘。
大杯喝酒,大块吃肉。耳畔轰轰,响着乡音:那时乱啊。苏联人、日本人;共产党,国民党;土匪武装多如牛毛。日本的田中角荣也在这里当过兵。他当首相访华,第一个请求就是喝咱的宁城老窖。回去的当了首相,没回去的钉崎先生参加了革命工作,这是命好的。还有不好的流入土匪:“黑龙”、“银龙”、“土龙”、“海龙”还有“母猪龙”。五龙闹赤峰,手下都有日本人。
我醉了。朦胧中,我看到我的父亲和常发叔在马背上摇晃。绕过一片废墟的“秦营炮队”,走过凹凸荒旷的沙坑坟场,又驰过蒙古骑兵曾经屯驻多年的“东大营”,直奔五峰攒聚的东北方……
赤峰,蒙古语叫乌兰哈达。乌兰,红色;哈达,山峰。红色的山峰。
冰封的阴河、锡伯河、半支箭河在赤峰北桥汇成银辉耀目的英金河。父亲立马桥头,手搭凉棚,顺河东望:波浪起伏的沙包间,一河蜿蜒出没,金辉银辉互映,壮阔而又寂寥。再向东北,五峰攒聚突起,紫峭赤壁,红艺四射,瑞气蒸腾,如霓似虹,恍若神仙胜境。峰顶依稀可见春秋时期燕长城的残垣断墙,峰火高台。激人情满天宇,血沸千丈,赤峰市便因这完全由红色花岗岩组成的五座山峰得名。
“那是赤龙的山。”父亲扬鞭遥指,“不能让母猪龙盘踞。今天要解决彻底。”
60名骑兵威风凛凛。他们绝大多数是从晋察冀出来的老八路,个个身经百战。他们明白政委的话意。“赤龙”是说共产党,“母猪龙”是昭乌达盟有名的土匪头子,手下有百多条枪,盘踞五峰,打家劫舍,侵扰四方。不廓清这些土匪,就发动不起群众,就无法建党、建政、建立巩固的根据地。昭乌达盟上百人的土匪有上百股,不足百人的土匪不计其数。“母猪龙”的地盘卡住了共产党向东北方向发展的咽喉,非解决不可。几经交手,共产党的军队虽有小胜,却无法将这股土匪彻底歼灭。昨夜沙坨村两位老乡来报告,“母猪龙”令村里准备了粮草和猪羊鸡,今晚要来搬运。
沙沱村深受匪害,全村赤贫,没一户财主。父亲率兵马去过那个村子,十七八岁的姑娘没裤子穿,冬天只能偎在炕头上。村民们历史上曾奋起反抗土匪虏掠,死伤二十多人,除了继续给“母猪龙”当顺民,别无选择。共产党给沙坨村带来希望,在村民帮助下,两次打击“母猪龙”,消灭了他们十几个人。这次的情报很重要。我的父亲用上他身边的全部精锐—半个连的老八路。决心在沙坨佗村设伏,争取全歼“母猪龙”。
父亲没有多说,撒开马缰,两脚磕下马肚。铁青马凌空跃起,冲下北桥,沿着英金河疾驰。紧随他左右的是常发、陈发海和沙沱村的两位老乡。俗话说,一匹马生风,五匹马生雷。六十多铁骑跟随父亲奔腾,其势地动山摇,隆隆之声响彻昭乌达盟草原。
接近沙佗村时,常发两腿轻夹,脱颖而出。他的马体态修一长、前胸宽阔,有鲤鱼的风度,有松鼠一样的面目,狼一样机警直立的耳朵,宽敞的鼻孔喷出烟一样的气流,通体红毛闪闪发光。具有这五种非凡的特征,古人习惯称其为赤兔马。40年后,骑兵队伍中一名叫马达的红脸汉,仍然谈“马”色变地对我说。“不得了啊,你常发叔的那匹马!有次去林东,他那马蹬起的石头曾打死一名行路人。那以后,经村过镇地他再不敢放马狂奔了。”
常发在村街里招手,骑队便飓风一般卷入村,被老乡径直引去村南的大场院。那是商量好的设伏地点。
那场院建有“千打垒”土墙,墙外一圈老杨树,墙内有一排凉房。父亲率队伍进入场院,察看四周:场院西临一座土岗,其余三面都能望见高于院墙的民房。
“嗯,好地方。”父亲在马背上拈着胡须点头,“土匪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吗?”
“每次都集巾这里。”老乡指着凉房,“到时候他们就来搬取。”
“好!”父亲甩镫下马,扬起马鞭指点说,“四面压顶,就是瓮中捉鳖,一个也别想逃……”
话音未落,凉房里忽然起来一道嘎嘎怪笑,声似裂帛。父亲起一阵寒哗,便听到那鸭子叫一样的声音:“讲得好!瓮中捉鳖,一个别想逃……不要动,常发,久闻大名,我知道你出枪快。现在你最好老实点,你拾头看看四周再做动作。”
队伍骚乱,烈马嘶鸣。屋顶和岗上被人施过魔法一般,忽然出现了一排排枪口,黑洞洞静悄悄地对着场院。
常发脸色煞白,瞟一眼我的父亲,双枪恶狠狠地插回腰际。他只能选择这个功作。
我的父亲怔愣片刻,将绝望的目光转向两名引路的老乡。两个老乡没有惊惶和逃窜的意思,定定地立在父亲身边,赧颜垂下头。于是,我的父亲一切都明白了。
“权政委,叫你的人老实点,不然别怪我母猪龙不留一个活口。”凉房里大咧咧走出一个人,手里的驳壳枪朝着我的父亲画圈。“看清点,大门已经关了。这凉房里有我20个
弟兄,还有沙沱村可人的20个丫蛋[i]。”
三个土匪同三个姑娘挤出门,凉房里仍然可见人影晃动。
父亲望望他的兵。他的兵靠成一团,抱着枪,惶惶然不知所措。
父亲沮丧地扔掉马鞭,宽宽地叉开两条长腿,垂手抬头,对着母猪龙的枪口睁大眼准备挨枪。
母猪龙得意洋洋又是小心翼翼地笑着“你以为老百姓爱你吗?错了,他们真正爱的是我。你看这些丫蛋,我没捆也没抓她们,完全是白由的。她们可以到你身边去,也可以回我的凉房。”母猪龙朝三个姑娘扫一眼,“你们打算去哪儿?”
三个姑娘确实没捆没抓,可是她们回了凉房。
母猪龙又是一阵嘎嘎怪笑:“看见了吗?”
“看见了。”父亲面无表情,“她们穿的是她们父亲的裤子。”
“这没错。”母猪龙像是没有脖子,脑袋直接在肩膀上颤动,“可是她们活下来了,长得喜人见了。我拿了他们一些东西,可我总是给他们留下必要的口粮。我要养活我的弟兄,要买枪买子弹。我用这些枪保护他们不受王爷欺,不受张大帅欺,不受日本人欺,也不受国民党欺。我们是一根绳上拴的两蚂蚱,谁也离不开谁。现在你们共产党来了,一来就打死我十几个弟兄,这笔帐怎么算?”
父亲厌恶地磨牙。这头母猪龙,砍掉脑袋能当水缸。
“别废话了,”常发在我的父亲身边咬着牙问:“还能谈判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母猪龙眨动商人一样狡黠的眼晴,“我们现在就谈。”
“你划出道来。”常发俨然已经成了指挥员。
“先把枪扔下,统统扔下。母猪龙始终在笑。
“空了手挨你的枪子儿?”常发双手按到腰际。
“不不不。”母猪龙摇头,像要把脸上多余的肉甩掉一般,“一个强盗打了另一个强盗,用不着以命抵命。我杀了你们,你们的弟兄会继续找我麻烦。你们放下枪就可以走人,走出我的地盘,我会把枪还给你们。”
“你以为我会信你?”常发拍拍腰际。
母猪龙淡淡地说:“张大帅的兵是这么办,满洲国的兵是这么么办,日本兵是这么办,你们共产党一也要这么办。”
常发紧盯母猪龙五秒钟,便抽出双枪放在脚下。他起身望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凝固了一般没有表示。
常发从父亲腰里抽出那支漂亮的蛇牌撸子,放到他的驳壳枪旁边。
我的父亲仍是木然地没有任何表示。
六十多名骑兵望望四周压顶的枪口,别无选择,都放下了枪。
“政委,我们走吧。”常发拉我父亲的衣袖。
“等等。”母猪龙将手中枪插回腰际,晃着肩膀招手:“拿酒来!”
两名土匪捧来酒壶酒碗,当众斟酒。母猪龙抽出一把蒙古刀,在左臂上割出血,滴入酒碗。然后望住我的父亲,沉默着等待。
父亲阴沉沉望住母猪龙,不动,也不言声。
又是常发走过去,得出胳膊,从靴子里拔出匕首。
“你不行。”母猪龙握住常发手臂,盯紧我的父亲,
“要他的血。”
“他不信鬼神。”
“他信什么?
“好来宝[ii]。”常发眼睛不眨地说,“我们的事会有人编成好来宝,一代一代唱下去。我们政委相信这里人有这个习惯,比任何书都传得久。”
母猪龙点点头,笑着松开手。常发便将血割入那酒碗。母猪龙举起酒碗,缓缓摇晃,脸上显出祭祀时才有的庄严和虔诚,直晃得两个人的血完全融成一休,张大嘴巴往肚子里灌。
他喝了半碗,酒碗举给常发。“兄弟,我只有这块地盘。你们不一般,我看得出。你们天地大着呢。你们可以住在赤峰城里,可以去乌丹、大板、林西、林东,可以去经棚。去抢喇嘛庙吧,去共产王爷共产地主共产商人的铺子吧。可别到我这个小地方来,咱们并水不犯河水。”
“少放猪屁,管好你自己了”常发恶狠狠骂,抓过酒碗一口便打扫干净,随手将碗捧出。叭,碗片碎出十几米远,散发着常发窝在心里的那股恶气。
[i] 当地人将少女叫丫蛋。
[ii] “好来宝”意即“联韵”,蒙古族一种说唱文艺形式。
我的父亲已经上马,朝场院门口走去。背后传来母猪龙干沙沙的声音:“如果有混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找我。大帅的兵,满洲国的兵,日本兵,我这里都有,就是没有你们共产兵呢!……”
我的父亲差点把牙齿咬碎,脸色像他的坐马一样铁青,才一出门便在马肋上捶下一拳。那马直蹦起来,疯了一般沿街狂奔。在他的身后,六十多骑退潮也似涌出了村。
我的父亲尝到了走麦城是什么滋味。他率着六十多骑直退到东大营才勒转马头。
“他们会把枪送来的。政委,我保证。”常发小心翼翼观察父亲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安。
我的父亲铁青着脸不作声。想骂张不开嘴,想揍举不起马鞭。与其说常发丢了他的脸,不如说常发代替他丢了脸,冷静想想,也想不出当时形势下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远处终于出现五六骑马,可以看出是负了重。父亲的鼻孔里松出一口气。
送枪的是沙坨村的村民,其中便有引父亲上勾的两个老乡。
“我日你个祖宗!”常发一声怪叫,早冲上前去,“老子不要命去解救你们,你们倒跟土匪连起裆来算计老子!”他劈胸揪住一个老乡,扯下马,抡圆巴掌扇过去。“我宰了你狗日的!”
“住手!”父亲吼。
可是,老乡脸上还是啪一声暴响,半张脸顿时红胀起来。却并不挣扎,早做好任人宰割的打算。
“说,兔患子,你安的什么心?”常发将老乡提起来摇晃,唾沫星迸溅着咆哮。
“你打吧。”老乡耷拉着头喃喃,“他们现在正在杀我们的猪,宰我们的羊,喝我们的酒,玩我们的女人……”
“活该!太妙了!”常发将老乡掼倒地上,像扔一袋土豆。_“这才是老天有眼不赊账呢!”
“我们没法,我们还得活。”老乡抹眼泪。
“滚回去吧,舔着母猪龙的脚丫子活去吧!”常发顿着脚,发疯一样咆哮:“滚!马上滚!”
父亲没再做声。他似乎明自了,常发所受的羞辱,他内心的伤痛,一点也不亚于自己。
村民们从马背上卸下枪,满面愧色地上马跑了。连头也没回一下。
我的父亲将那支蛇牌撸子插入枪套时,已经拿定主意。咬着牙根宜布:“就地休息,吃点干粮。天黑前赶回沙坨村!”
“什么,政委?”常发惊愕地睁大限,“你要干什么?”
“他们在喝酒,我们出奇不意,,一定要全歼这股土匪!”父亲不看常发,对着武器到手的骑兵们下令。
队伍静了三秒,常发忽然叫起来:“我跟他喝了血酒!”
父亲望望常发,皱起眉头。
常发急着说:“他们说话算数,把枪送来了。我们不能不算数啊。张大帅的兵、满洲国的兵……”
“他仁是强盗打强盗。你也是强盗?”父亲冷冷问,一字一板说:“我们是人民的武装。我们不信鬼神,我们信好来宝。这是你说过的。好来宝是人民编唱,我们的宗旨只有一个,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
常发拿动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不干!要打你们打,我喝过血酒,我不干!”喊罢,转身上马,朝赤峰市跑去。
“回来!”父亲吼叫,拔出蛇牌撸子:“我毙了你!”
常发不回头。
父亲将举起的蛇牌撸子收回枪套。严厉的目光扫过队伍:“兵不厌诈,不要受他影响。”
“可是,政委,为这些不要脸的胆小鬼,为这些自私落后的家伙去流血,值得吗?”队伍里有人小声说。
“我们不胆小?我们放下了枪。”父亲声音沉重,“为什么?因为四周机枪压顶,因为有20个姑娘被他们抓去当人质。但找们本可以抱着枪死。我们没有这样做。我们丢了脸。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去骂乡亲们?他们没有枪,也不懂革命道理。他们只有父母妻子儿女,他们要对父母妻儿负责。我们要为他们着想。我相信,一旦我们开始消灭这些土匪,乡亲们一定会站到我们一边来!”
“政委讲得对。参加革命前,咱们不也是农民?不也一样自私落后吗?”
“打回去!土匪不消灭,咱的根据地就别想建!”
我的父亲脸上露出笑容。
那支“好来宝”我听过。是这样流传:一到天黑便跑出来,不让安静的母猪龙;通宵达旦吮你的血,不让安睡的母猪龙;抢走粮食夺走羊,欺男霸女的母猪龙……一切 “贤明”的法律啊,都不加约束的母猪龙!说唱到沙坨村那段故事,是这样流传:说假话诱骗六十个勇士,玩弄阴谋诡计的母猪龙;将怯懦的血割入酒碗中,害怕共产党的母猪龙;送走人又送回枪,妄想求条活命的母猪龙!至于我的父亲杀回马枪,被称赞为“放射着麦达拉[i]的神光”,“闪烁着宗喀巴[ii]的光辉”,“焕发出奥其巴尼[iii]的光采”。没有唱我的父亲言而无信,唱的是“不接酒碗不承诺,淳厚诚实的权政委”;“拿回武器再战斗,为民除害的权政委,……
沙沱村的乡亲们到赤峰市来送匾,说唱者骑一条长凳,拉响四弦琴,摇头晃肩,说唱得口角泛白沫。唱到激动处,两脚拚命跺地,罗圈腿夹起长凳如烈马一样跳跃奔腾,四弦琴像枪一样端到胸前,又像马刀一样抡过头顶:六十个勇士举钢枪,沙漠草原齐颤抖;六十个勇士抡马刀,高山竣岭都低头……唱到十四名剿匪牺牲的烈士,他已经变成哭嚎,从长凳上跌落下来,双膝跪地,扔掉四弦琴,磕头击节,连说连唱连嚎,呼嚎长生天保佑烈士的英灵,直嚎得天昏地暗,围观者跪倒一片。
我的常发叔看得发征,听得发愣,终于垂下头去擦眼窝。嘴里兀自喃喃:“怎么回事?没想到、没想到……”
从承德来了一名记者,采访这件事,评论这支“好来宝”说:“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
我的父亲眨了眨眼,纠正说:“历史是人民写的。”
父亲送走记者,叫来常发,抚着他后背问:“怎么样?”’
常发仍然若有所失:“不怎么样。”
“石头搬掉了。”我的父亲舒口痛快气,“你跟我到北边去,解决那个第四师。”
常发从鼻子里喃喃:“你当英雄让我失信,我再不丢这个脸。”
“放心,不会让你再丢脸。”父亲笑着挤挤眼晴。他心情好,手掌拍打着常发叔结实的后背,“你那一套,这次用得着。”
[i] 文殊菩萨
[ii] 黄教创始人
[iii] 金刚
在苏联红军暖烘供的城防司令部里,马尔丁诺夫劝我的父亲;“你不要到北边去。”
父亲说:“那里也是中国的一部分。”
马尔丁诺夫警告:“他们是土匪,会杀了你!”
父亲说:“他们不是土匪,是民间武装。也祸害过老百姓,也杀过日本人,他们还是爱国的。八路军创建根据地,不解决这些武装不行。”父亲在大茶壶旁边摆几个豆绿色茶碗:“赤峰的东、南、酉,都是国民党军队和土匪部队,只有北边是和子章的内蒙古自治军第四师。他们跟国民党,我们就被闷死,他们跟我们,这盘棋就全活了。”
“你带多少部队去?”
“我就带常发去。”
“胡闹!”马尔丁诺夫叫喊,“他们刚消灭你们一个连!”
“我再带两个连还得被消灭。他们有五个团,都是骑兵。”父亲抓起茶壶北边的豆绿茶碗,慢条斯理喝茶水,“打不行,我是去喝茶。谈判人越少越好。”
马尔丁诺夫踱步,从不同角度将我的父亲看丁又看,叹出一口气:“唉,一个疯子带了一个愣子!”
于是,蒙雪的荒原出现一青一红两匹鼠蹊挂霜的奔马,衣装臃肿的骑手在马背上颠簸。路上的乌鸦惊飞起来,我的父亲睁开泪风眼,透过虹光闪烁的泪珠,望见那轮苍白冰冷的太阳。
父亲的铁青马被脚下窜起的乌鸦惊吓,马脖子猛甩,身躯跟着一闪,父亲的右脚便脱了镫。父亲穿一双大黑毡疙瘩靴,靴头粗憨,急切里认镫认不进去,那马已经刨着蹄子奔腾起来。
骑马三条命:嚼子、肚带、橙。嚼子就像自行车的车把和车闸,其重要性自不必说。肚带如果断了,马鞍就会斜转滑倾,致人落马。这都是要命的事。马镫是为了立脚。真正骑马不能正骑,正骑一会儿屁股就要磨破!必须抬起屁股,左大腿和右大腿轮换着落鞍吃劲。有了马镫双膝可以夹马肋,控制马喘气,马镫一磕,马就跑。还相当于指挥棒。好骑手都是罗圈腿,两档之间能有千斤力!
父亲算不得好骑手,右脚失镫两次认不上,便有些慌。两裆又夹不住马,被那马刨起蹄子来一颠,“哎哟”一声,从马背上挥下来。左脚大黑毡疙瘩靴仍然套在马镫上。不惊的马遇了这种情况也要惊,何况已经受惊的马?铁青马一声嘶叫,四蹄腾空,斜刺里跃出,便狂奔而去。拖着我身躯长大的父亲,像拖了一架雪橇,冲起一片片雪尘,随风弥漫四野。
常发本来比父亲走前半个马身,事出突然,一把没捞住父亲的马缰,急忙拨转自己的马头,惊马已经拖着父亲窜出几十米远。常发急了,一声呼啸,双镫狠磕,枣红马便如一道闪电掠过,直朝铁青马追去。
常发的马快,在草原上也是千里挑一。追出一里地,早把铁青马的缰绳抓住。朝怀里一兜。好神力!那铁青马立刻竖起前躯,立桩一般定住几秒钟。落下前蹄时便只剩了喘气的份儿。
常发甩镫下马,跑去替父亲脱出卡在橙子里的左脚,将全身滚了尘雪的父亲扶着坐起来,身靠身地问;“政委,政委,不要紧吧?”
父亲哼一声,睁开沾满雪的两眼,定定望住常发不做声。常发见父亲被拖傻了,嘴巴一龇,露出那颗突出的虎牙。这是发作的前兆。
“他妈个x的!”常发果然吼起来,放开父亲便朝铁青马扑去。铁青马转过头来,朝骂声警惕地竖起耳朵,刚发现不对劲,要跑,那里躲得过常发出手如电?两只耳朵早被常发抓在手中,硕大的马头被按着低垂下去。铁青马不甘心,喷出唿噜,捯动四蹄,想甩脖子把常发扔出去。常发却借势上前,右腿前弓,扭腰甩胯,配上两膀的千斤之力,使出个漂亮的绊子。便听轰隆一声响,那匹雄骏青马竟被摔个四脚朝天!常发顺手按住马头,马便全身动不得。马只有抬起头才能用出身上的力。
“常发,你要干什么?”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常发举起的拳头便停在半空,随即放下。扭回身问:“政委,你没事了?”
“没事了。”父亲爬起来试着活动手脚。
“你有事我就毙了这匹马!”
“说气话。毙了我还怎么走?”
“不毙今天也不走了。”
“我没事了。今天还得走。,
“没事也不能走。今天不吉利。”
“又迷信了不是?”
“早晨我说不吉利,你不信,发脾气不叫我讲完话。怎么样?换一个人跟你,这次你也完蛋了。还亏了是我跟你!”
“这是碰巧了。”父亲坚持说,“它从晋察冀跟我到延安,又跟我来这里……”
“对,政委,在内地可以,在草原就不行,它是颠马。”常发不无得意地说,“草原上的事你不懂,你就立该听我的。颠马,省下一双鞋,颠碎一顶帽子。”
于是,常发叔给我的父亲上了一课:草原上,马分为三种。颠马最没法骑。还有一种马叫蹦子。爆发力强,善跳跃,善跑。骑兵多选这种马,可以跨越障碍,可以冲刺。但是跑远路不行,跑远路要累死。好马是走马。一天能走五百里就算快马。最好的能走一千里。世人所言千里马都是走马,放开四蹄越走越快,肚皮近地,两条前腿简直像从耳朵根那里迈出来,从侧面望去,不见头只见腿。
常发叔讲到这里,给我的父亲表演了两个节目。他一声唿哨,那匹火炭一般的马立刻朝他跑来。常发两手刚沾马鞍前轿,马已放开四蹄急窜出一里地。常发直到这时才完成骗腿上马的动作。“这是驯出来的。”常发兜马回来说:“当土匪驯不出马鞍前轿就别到草原上混。一只脚认住镫就是一鞭子,手扶马鞍前轿,一鞭后骗腿上马,马巳窜出一里地。就为了一个快。驯久了,只要手一扶马鞍前轿,马就会窜出去。等你骗腿上马时,准定窜出了一里地!”常发讲到这里,从皮囊里倾出半碗酒,放在马屁股上,绕着次的父亲走马一圈,碗居然不曾落下马屁股。
“稳不稳?这就是走马!”常发脸上容光焕发,“别看跑马场里的马,跑几十里争第一可以,在草原上两天就得累死。我这马日行八百里很轻松。你把杂技团的马拉到草原来试试!那些娘儿们还骑光背马呢,在草原上走一天屁股就得烂,烂得没法操!”常发为自己最后这句粗鲁的话发出一串开心得意的哈哈大笑。
14
我的父亲便听信了常发叔,由他另选“吉日”出发。常发选吉日并不查皇历,他的吉日就是过两天。两天后,他帮我的父亲重新武装一番。
父亲换上一顶双层皮的军帽,外壳是黄里透红的马皮,里面是白色羔羊皮,帽耳和帽沿是狐狸皮。“就是这样,到了坝上还怕你冻坏呢,这里要涂黄油才行。”常发在父亲露肉的颧部摸摸,随手将一条整狐围到父亲脖子上。他给父亲换一件羔皮皮袄和二毛剪茬的蒙包袍。将父亲的皮大衣扔一边说:“大衣中问开缝,骑马上坝,会飕挡,冻坏鸡巴不得了。”父亲便皱眉头:“你就学不会文明,就不会说冻坏生殖器?”常发自顾给父亲戴那副双层皮的手套,手套袖一直伸到肘关节下。嘴里兀白喃喃:“生着气也是鸡巴生气,冷风飕档它就生着气。”父亲一边穿皮裤一边骂;“我撕烂你嘴。不是生着气,是生殖器!生养的生,繁殖的殖,器官的器……”常发蹲在地上帮父亲穿那双不分左右的毡袜子:“政委,你别讲了。很简单的事情到你们秀才那里就都变复杂了。”对于常发这句话,父亲至今认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最后,常发将父亲那双黑毡疙瘩靴扔一边,变戏法一样从包袱支里拿出一双蒙古靴:“三个老太太给你赶了两天,穿上这双靴你出门就大吉大利了。”
父亲看出了名堂。那是纳了千层底、有三道脸、公子勾、绿布面、头尾镶皮的蒙古靴。靴头流线型,前有尖,不翘,靴面窄,认镫脱镫比大头毡靴方便多了;一踢就认上,一抽}就脱出;高腰靴筒是布做的,走跻轻快;靴筒内侧镶皮,防止被橙绳磨破靴筒。父亲试走两步,忍不住喊出一句刚学会的俄语:“ХОРОЩО!”
常发牵出邢匹沙栗色骒马时,拍着马屁股一说:“哪个姑娘也没它的屁股漂亮。我挑的,一天走五百里问题不大,就是别让枪吓着。”父亲已经注意到,马脖子下拴了铜铃,可以提前轰走草丛中潜藏的鸦雀,马不受惊。
父亲犹豫;“骒马上不得阵呢。”
常发说:“不是去谈判吗?”
父亲说:“也要防个万一。”
常发说:“听我的没错。跟草原人打交道,怕骑不好马,怕喝不多洒,怕打不准枪,就是不用怕万一。”
“那好,我信你一次。”父亲上了沙栗色骒马,嘱咐我的常发叔:“去那里谈判,道理由我讲,白酒你来喝。酒桌上不许熊,熊一碗回来关一天禁闭。”
阳面看草原上的坝,其实是突兀颠连的高山。干冷干冷的空气有着惊人的咬啮力,虽是穿了毛烘烘的蒙古靴,父亲的两脚仍然冻得木疼,像有无数毒虫在咬啮。上得山时,呼啸的草原风迎面扑来,简直具有一种屠杀力。沙栗色骒马凄惨地嘶鸣,脚步踟蹰,而我的父亲险些被风掀落马背。
定定神,才知道高山已变高原——西北风带来的黄沙为高山所截,千万年来几乎填平了山的北边一侧。于是,山就变成了坝。
在风中走马,感觉要比在水中行走还吃力。父亲在马背上尽量俯低他高大的身躯。可是,常发却忽地从马背上直起身,猎犬一样凝神倾听。我的父亲只能听到风声,但他相信常发一定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他本能地摸枪四望,便望到西北方向扑来的一哨人马。
“不要动枪!”常发急吼,“政委,你停在这里不要动!”吼声里,常发双镫一磕,火炭一般的蒙古马便斜刺里冲出,向那一哨人马截去。父亲清楚地看到,常发没有掏枪,只从马背上摘下一根大马棒。
马棒并非人们想象的大木棒,其实是藤子做的,有小胳膊粗,颤颤悠悠,外面网织红绿皮条,编出花纹,前头还缀有一个铁箍。摆在屋里会使人误会是工艺品,操在手里搂头打去,却是件吓人武器。于是,父亲依稀看出那哨人马前面奔突着三条狗似的畜生,并很快猜到也许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