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狼毒花》作者:权延赤【完结】 > 狼毒花.txt

第 4 页

作者:权延赤 当前章节:1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常发已经截到那三条畜生前。三条畜生虽转了向,仍然有一条被常发的骏马追上。铁箍在阳光下闪烁一道寒光,那条马棒早已挥落,畜生立刻球一样滚了十几滚,摊开身子不动了。常发的马却丝毫未停继续追下去。大概被追急了,一条畜生蓦地返扑回来,窜起近二米高,直扑常发咽喉,姿势是那样优美而凶悍。常发竟不避不闪地迎上,马棒在空中漂亮地挥出一道弧,刹那间与畜生咧开大嘴的脑袋相撞,畜牲便凌空翻个跟头,落在骏马荡起的尘埃中。

我的父亲听到一声枪响,第三条畜生猛地跃起,像被人掷出的一样,升到最高点时便猝然坠落,摔在地上抽搐着四肢,渐渐僵硬了。

枪声起自那哨人马。父亲已经看清,他们有穿蒙古袍,有穿皮大衣,也有只穿了灰里透黄的棉军衣。父亲认识这种军棉衣,是内蒙古自治军第四师自己搞的军衣。

父亲不无担心地看到常发被那一哨人马围住,彼此打起手势说着什么,便有人去拾地上的畜生,更多的人纷纷转了头朝我的父亲张望。

终于,常发挥手招唤:“政委,过来吧。他们是四师的弟兄们!”

父亲策马过去。常发介绍他面前那位30岁左右的穿着蓝色蒙古袍的人:“他叫孟和乌力吉,是四师的参谋。”

“他、赛音、百努![i]”父亲在马背上摊开双手,用蒙族的礼俗问好。

“阿日木、赛音、百努!”孟和将右手放胸前,躬身施礼。接着指指手下人拎过来的畜生,竖起拇指:“你的卫兵好身手!”

父亲看清,那畜生确是狼。

孟和不像父亲想象中的绿林好汉、草莽英雄。他文质彬彬又热情礼貌,将父亲带入一座爱里〔牧区小村子),还按照古老的习俗给我的父亲递了鼻烟壶。他注意听父亲讲述来意和愿望,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包物件,解开黄布,里面竟是一本日文精装的《列宁主义问题》。他翻到“民族问题”一章,里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圈点点: “权政委,你们是按列宁、斯大林的教导办吗?”

“我不认识日文。”父亲怀疑这本书的真伪,“你的书……”

“我从蒙古带来的。”孟和一笑,“你只要把里面汉文连成一起念,就可以明白意思。”

父亲认真看过两页,点点头:“我们是要这样办。”

“那好,我可以帮助你们。”孟和亲热地拍拍父亲的手背。他比我的父亲大两岁,像兄长一样。夜里就在一张炕上睡。他说他是苦出身,当过喇嘛也当过蒙文教师。他介绍内蒙古自治军第四师的情况,正谈得有兴致,坑下睡地铺的士兵们发出哄声。父亲欠身望,不知常发搞什么名堂。在士兵们的叫喊声中,常发将枕在头下的马鞍子拎起来,夹在两腿间,走三步,立稳,双臂夹紧两肋,胸腔里起来一道龙吟似的低吼,脸渐渐胀红胀大。父亲正要发话,忽听咔嚓嚓一阵裂响,马按子在他两腿间竟被夹得断裂开!

士兵们轰雷也似的一阵喝彩。孟和不由得竖起拇指对我的父亲说:“有他跟你去35团,我看问题不大。”

[i] 蒙语:您好。

小马扎

我的父亲看清那面呼啦啦响着、被风吹展的蓝旗,旗上绣了黄色的套马杆和锄头。这是内蒙古自治军的军旗。村里人影晃动,村口有几匹啃吃草根的军马,一匹灰马的背上落有白嘴鸦,在风中斜着身跳,不时在马背上啄食一下什么东西。

父亲将靴跟在沙栗色骒马的肋下轻轻一碰,那马便迈开一溜碎步走进村子。

两名穿着灰黄色棉军衣的士兵举着托盘迎上来。父亲慌忙甩镫下马,便听常发小声说:“这是送下马酒,孟参谋一定来过了。”

两名士兵已经来到父亲面前,前边一名士兵弯腰打躬:“他、赛音、百努!”

父亲一手牵马,一手放胸前:“阿日木、赛音、百努!”

前边的士兵便转身从后边士兵端着的托盘中捧起一只白瓷碗,双手举到眉际,向我的父亲敬酒。父亲望着那大半碗晶明剔透的酒浆,略一犹豫,常发已跨上半步,接过白瓷碗,咕咕一阵痛饮,将空碗递回去。

士兵望一眼常发,未动声色,又敬上第二碗酒。

转瞬间,常发连于三碗下马酒。于是,那士兵脸上露出笑,伸手恭请。“我们团长已经在等候,请吧。”

父亲在前,常发紧随,走进一个大院门。马已拴在门外木柱上,但父亲忘了挂马鞭。他不懂带马鞭进家是失礼的。他的马鞭是藤把儿,当中牛皮子心,四周用羊皮子编织,鞭梢分叉,叉头上有红毛缨,是猩猩血染的,不掉色,又称二龙吐须。父亲甩着马鞭子进院,迎面看见一条黑凛凛的大汉立于厅阶上,两目露出凶光。父亲心中暗吃一惊,步子稍缓,那大汉已然甩起手臂。叭一声枪响,父亲陡然止步,手中那根漂亮珍贵的马鞭已经齐手根析断。

父亲怔愣间,我的常发叔抢前两步,挡在父亲身前,两只驳壳枪不知何时已经拔在手中,左右开弓,院子里便炒爆豆般起来一串脆响。屋檐上簌簌落下土。

极短暂的沉寂,院中散立的士兵们忽然喧声喝彩。

黑凛凛的大汉依然呈凶悍之色,死死盯紧常发,左手轻轻一掸落在身上的尘土,迈步下阶,随后转身望屋檐。

他的上下牙忽然拉开距离:二十根出头椽子,根根椽子心上一个弹眼!

黑汉子二话不说,拔腿朝厅堂里跑。父亲刚要埋怨常发粗鲁,那黑汉子已经随了另一名同样粗憨凶悍的黄脸汉子大步抢出厅外。他们根本没有理睬我的父亲,抢出厅便回身抬眼望。那黄脸汉子瞠目结舌了半响,忽然吼道。“拿梯子来,朱笔!”

父亲一直觉得这位黄脸大汉很面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打过交道。

士兵们搬来梯子,拿来朱笔,那黄脸汉子亲自爬上木梯,在每个弹孔里涂一抹丹红,齐齐一排!之后,像熊一样晃动着身躯爬下梯子。木梯负担过重地咯吱吱叫唤一番。

“好汉子!”黄脸汉在我的常发叔右胸上捣一拳,“真如我圣祖成吉思汗手下的四狗!”

我的父亲事后才弄清,四狗是成吉思汗帐下最勇猛的四员战将:者别,忽必来,者勒蔑和速别额台。蒙古人推崇狗的忠诚勇敢,“四狗”犹如汉族所熟知的“四大金刚”,是给予勇士的荣誉。

“权政委,孟和乌力吉已经来说过。”黄脸汉子终于立到我的父亲面前,“我们愿意同你谈判,请进。”

来到厅堂里坐下,喝过两碗奶茶,我的父亲才想明白,这位黄脸汉之所以那么眼熟,是因为他长得太象庙宇和衙门口常见的那种狮子。

黄脸汉是35团团长阿尔登哥,立在他身后那尊黑凛凛的大汉是二连连长乌尔塔。

不过,阿尔登哥显然不是能够同父亲谈判的人,他除了劝父亲吸烟喝茶,便不停地朝门外张望,偶尔用蒙语问身边人几句话。对于父亲讲什么,他几乎一句没听进。

父亲似有所悟,不再谈判,随便聊几句闲话,打听出这位团长就是蒙古大名鼎鼎的塔拉巴喇嘛的弟弟。塔拉巴又是大牧主,他的庙在天山南的西拉木仑河畔,至今赫赫有名。

院子里有骚动,马靴声响到厅门,阿尔登哥跳起身去迎接,我的父亲也站起身。

进来一位40岁左右的人物,身穿马裤马靴和西服上装,黄白面皮,细高条,瘦得厉害,像个有肺病的书生。阿尔登哥介绍:“萨格拉扎布,我们萨主席。”

“权政委,欢迎欢迎。”萨格拉扎布抢先一步,主动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感到他握得很有力量,是强调亲热呢。“上次两军误会,我已经说了和师长,我们愿意谈判,愿意同共产党合作。”

萨格拉扎布不曾用民族的礼节见客,而是用握手的方式,使父亲略感惊讶。更惊讶的是他有如此诚恳热烈的表示。对这位萨主席,父亲到赤峰前便有所了解。

萨格拉扎布是巴林右旗人,出身贫苦,当过喇嘛。因为有头脑有文化,被日本人看中。日本人想打破蒙古地区的封建王公统治制度,注意网罗知识青年,便将萨格拉扎布送到日本上学,毕业后送回内蒙古。萨格拉扎布精通日、汉、蒙三种语言文字,被日本人重用为相当于省长的参事官。日本人投降后,他跟随伪满兴安总省参事官哈丰阿恢复了“内人党”,还有一个民族民主纲领,这在当时是有一定进步意义。哈丰阿就派萨格拉扎布到哈乌达省任主席,所以人们都称他萨主席(蒙文省与盟是一个字)。

这位萨主席像日本人一样盘腿卧脚地坐着,一支接一支吸烟,一口接一口咳痰,起来时也是像日本人似地跪着。看来他在日本生活的时间不短。

“权政委,我们同意和你们共产党合作,你们把共产党的纲领、政策交给我们,”萨格拉扎布以手掩心,表示诚恳,“由我们去执行。”

“我到这里来,是请你们接受共产党的领导,而不仅仅是合作。”父亲开诚布公,抓住要害。

“怎么领导呢?”萨格拉扎布狠吸纸烟,将自己罩在弥漫的烟雾中,“我们执行共产党的政策,这就是体现了共产党的领导。你们不要进这个地方,也不必来这里建立党组织,这里不能建。”

“为什么?”

“你读过马列主义吗?这里没有无产阶级,因此没有建立无产阶级政党的基础。”萨格拉扎布挥去面前烟雾,望住父亲小声强调,“没有基础。”

父亲暗暗一惊,这位萨主席一定读过马列的书,而且有头脑有心计。

“产业工人这里可能没有。”父亲也吸燃一支纸烟,眯细双眼:“不过,这里有地主没有?”“有啊。”“有贫雇农没有?”“有啊。”我的父亲点点头,又问:“至于牧区,有王爷和牧主吗?”萨格拉扎布承认,“当然有。”父亲说:“那么,也有给他们放牧而自己什么也没有的奴隶了?”“有啊。”

父亲一笑:“贫雇农和奴隶就是阶级基础。”

“不对,”萨格拉扎布叫起来,“这不符合马列主义的教导,他们不是无产阶级!”

父亲说:“他们是农村中的无产阶级和半无产阶级。这是毛主席讲的。你看看毛主席《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就会知道。毛泽东思想就是马列主义同中国革命实际相结合的产物。”

萨格拉扎布嘴唇蠕动几下,小声喃喃:“牧区就没有要饭吃的,阶级分化不明显。”

坐在一旁的阿尔登哥早显出不耐烦,不明自他们讲的合作与领导有什么不同。更没听说过什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莫非那东西能比马刀和机关枪还厉害?也许和卡秋莎一样?听苏联人讲,卡秋莎那东西三分钟就能叫赤峰市从草原上消失!他摇动双手朝父亲褒:“你说的那些东西比卡秋莎怎么样?”

父亲一怔,转望萨格拉扎布。萨格拉扎布苦笑:“他一个字也不会写,就会压马。”父亲便笑了。“当然比卡秋莎厉害,厉害多了。苏联人靠她建立了社会主义国家,我们也是靠她打败了日本人。”

阿尔登哥脸色有变,想了想,又壮声壮色说:“只要你敢喝我的酒,我就听你的!”

萨格拉扎布重新朝父亲苦笑。不过,也正好暂停这场难以进行下去的谈判:“好吧,先喝酒,再谈判。”

厅堂里摆一张大八仙桌,每人面前一只碟,一个白瓷碗,但是没筷子。桌上放了一盘盆一盘胡椒面。看来他们要以最隆重的仪式宴请我的父亲——吃全羊。

父亲瞄一眼常发,不无担心。因为桌上没有酒氽子和草原上常见的那种粗磁三钱盅,说明不打算喝宁城老窖或是“马家烧锅”。这里不会有啤酒和葡萄酒,那么只能是喝马奶酒。马奶酒无色透明,到嘴绵软,容易喝得口滑而收不住。但这种酒后劲大,一旦醉倒难以醒过来。听老人讲,草原上每个苏木或爱里[i],一年总要喝死几个。若没人喝死,这个苏木这个爱里就算臭了—没有能喝酒的人。

常发的两眼却只盯住阿尔登哥和乌尔塔的面前,他们太傲,面前摆放的是粗磁笨碗,比别人的细磁白碗要大一倍。

一阵喜悦的浪潮掠过厅堂,几名壮大汉子将酒坛酒桶拎进来。阿尔登哥胸脯便有些起伏,那是嗅到酒香后一种本能的兴奋。当壮汉们退出厅门时,门口同时升起来腾腾热雾,一名穿了蒙古袍的上兵端着大红漆木盘迈着咚咚响的重步抢进厅,那盘子上卧了一只六七十斤重的大羊。

父亲坐正北,是贵客席。全羊摆上桌,羊尾朝向贵客,这块全脂肪的羊尾巴在蒙族人眼中是最好的部位。羊脖子伸出木盘仲向南坐的阿尔登哥。羊头斩下放在羊背子上,四蹄也剁下来放在跪卧的羊体下。盘子四边放着血肠和羊杂碎。那士兵从腰带上抽出两把蒙古刀,先用一把刀在羊头前额割条口子,将刀插于羊背,再用第二把刀子在羊的两肋割两条寸把宽的肉条,从后往前割,并不割断,看到有微微渗出的血丝,便放下刀子将羊头取来撤出厅外。

“我们的圣主成吉思汗大定天下,大飨功巨,设全羊宴名为乌查之宴。”萨格拉扎布取刀在手,割一片羊尾:“今天我们用它来宴请我们尊贵的客人权政委。”

父亲接过那半尺长的一片羊尾,吃面条一样送入嘴中,既没沾盐也没沾胡椒。于是,他受到一阵喝彩:“权政委,你真行,是我们的朋友里”

萨格拉扎布的刀子继续割去,送每人一条羊尾油。不要小瞧这口羊尾油,它将在人的肠子里形成一层保护膜,免除人空腹醉酒快的忧虑。

两名士兵用瓢将马奶酒注满桌上的碗。阿尔登哥举酒唱起歌,那支歌我的父亲只记住一句:“巴拉斯、呼琴诺、博义得阿呼儿桑。”意思就是“我的身体像老虎那么强壮有力”。他举着碗请大家痛饮,我的常发叔便抓起碗响应,却不喝,他居然也唱起那感情奔放音韵辽远的蒙古歌。他是用汉话唱的:“没有羽毛,有多大的翅膀也不能飞翔;没有礼貌,再好看的容貌也被人耻笑。我请圣主成吉思汗评评道理:主人大碗,为什么客人只给小碗?”

这本是蒙族民歌。前两句是原词,后两句是常发这个粗汉子上了桌后半天琢磨出来的。阿尔登哥比我的常发叔更粗,只听出韵味地道没听懂词,便粗门大嗓叫好。还是萨格拉扎布苦笑着提醒:“客人埋怨你呢,你还叫好!”

阿尔登哥睁眼发怔。

“你用大碗,给人家小碗,人家不高兴。”

“哈!”阿尔登哥叫起来,“你敢用大碗?”

常发冷笑,“你敢我怎么不敢?”

阿尔登哥的黄脸变成红脸,这是挑战,他再粗也品出了味道。朝常发望一望,忽然喊道:“取大碗来!圣主成吉思汗在上,看我同这位朋友喝一场!”

“你们人多,这么乱喝说不清。你们挑一个人出来,咱们一对一地喝。”常发不无谨慎狡黠。这次他的对手毕竟都不一般。

阿尔登哥同乌尔塔交换眼色,又嘀咕两句。

“就是我跟你喝了里”阿尔登哥奋然一声。

“我输了,给你跪下磕三个头,叫你一声爹!你输了,你这一团人马就归我们权政委,今后听他的命令。敢不敢?”

萨格拉扎布急忙摆手阻止。却哪里阻得住?阿尔登哥已经吼起来:“米尼呼[ii],就这么干了!”

“你先别‘呼’,怎么赌?”

“一碗对一碗,谁倒了谁输。”

“那不行,喝慢了我等不起。”常发深知这些草莽英雄通宵达旦喝慢酒的功夫,说:“我们两个钟头为限,最后数碗,碗多的为胜!”

“痛快!”阿尔登哥把桌子拍得山响,“咱们站着喝,不许倒,倒了也算输!”

“说定了!”常发解开衣襟,吼一嗓:“倒酒!”

我的父亲明白,这两人大叫大嚷,不只是血性,还为了从气势上占优势。喝酒怕怯阵,一怯,酒量就要降。

座位重新调整,两个汉子一北一南;一个精壮一个粗莽,目光冲撞交锋着举起碗。外边的士兵涌进几十个,围了八仙桌,气氛热烈激动,甚至有些颠狂。

咕咚咕咚的灌酒声响起来,一如战场上的擎鼓之声撼人心魄,沸人热血。两条汉子几乎同时间放下空碗,在轰雷似的助阵声中,目光撞一团火花,各嚷一嗓子。“递酒!”

早有人倒好十几碗酒摆在另一张长桌上,流水也似地往上递。蒙族兄弟的诚实确实感人,那么大赌注,就没有谁想过用水换酒,帮他们的团长玩点假。

八仙桌上已经出现两叠一尺高的空碗。两条汉子不再高声大气要酒,换上深沉的低音。这是一种追求持久的暗劲。父亲看看摆在桌上的那只怀表,时间刚过半小时。于是,大厅里热烈的气氛又添了几分紧张和不安。时而沉寂,静得惊心。只闻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此起彼伏。忽而哗嘟一声响,空碗落到碗垛上,四周便轰地爆出欢呼鼓噪。忽而又一静,又是咕咚咕咚的吞咽声……这种周期在悄悄拖长,节奏变得艰难滞重。终于出现了呼呼牛喘似的粗气声。

已过一个小时。我的常发叔又端起一碗酒,咕、咕、咕,再不是豪饮,小口小口喝得缓慢,喝得艰难。剩半碗时,他停了口喘气,肚腹像野猪消食时一样起伏不停。阿尔登哥没有端碗,在八仙桌南边来回踱缓步,忽然放开喉咙唱起深沉辽远的蒙古歌:“于争战之日,以人肉为食。于相接之时,以人血为酒。驱赶拿着武器的好汉,砍杀他们夺来那神圣的弓箭!……”

我的常发叔在歌声中继续起伏肚皮,继续慢饮碗中酒。他已经比阿尔登哥多喝出三碗酒。阿尔登哥脚步越踱越急,连运几口大气,唱几嗓拖长的歌声,汗水忽然刷地涌出。颗颗绿豆大的汗珠滚动着,汇成一条条小河,从鼻凹、脸颊、腮后、颈后,哗哗往下淌。那件灰黄色的棉军衣整个浸湿了,弥漫起蒸腾的雾气。紧张围观的士兵们像看到了胜利,吼声振聋发聩:“出汗了!出汗了!”“好样的,这就有办法了!”

阿尔登哥停止踱步吟唱,立稳桌旁,两眼闪灼,精神大振。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大口灌,势头又凶又猛。空碗落在碗垛上,每次都要引来惊心动魂的欢呼声。这欢声短促,陡起陡落,几分钟的工夫他已喝得超出常发一碗。

我的常发叔没出汗,喝得更慢更艰难。喝一口,肚膜起伏一下。父亲那颗心越提越高,看看表,还有四十分钟不止呢!

然而,常发嘴角却绽出一丝冷笑,将喝过的空碗放胯下,掏出那个物件,转瞬间射出一道水注。他一碗一碗接,洒掉的不算,整整接下七碗尿!接着,不知怎的胸腔里发出一道龙吟似的长音,便弯腰脱靴子。天哪,他朝外一倾,里面竟淌出两股细流,飘溢出脚臭和酒香!那群士兵吃惊不小,哦地倒出气:“他能从脚心逼出酒来!”

我的常发叔在飘溢着尿臊和酒香的八仙桌旁重新立稳,端起一碗酒,微微笑,仰起脖子灌酒,痛伙甘露一般。阿尔登哥勉强咧咧嘴角,目光里有了怯意。喝酒怕泄气,一旦失了兴头失了豪气威风,真比喝中药还要难受。

两个钟头到了。我的常发叔将装了尿的碗倒净叠好,总数比阿尔登哥多三碗。阿尔登哥想说什么,嘴一张,哇地吐出一汪黄汤,顺势跪倒:“权政委,我说话算数,这一团人马听你的了……”

常发这条腰细如狼的汉子,随我的父亲离开35团时,竟又喝下三碗上马洒。于是,他的大名便如雷一般滚动在昭乌达草原上。

[i] 苏木。相当于区的规划。爱里:小村子。

[ii] 蒙语:我的儿子。

曾经被常发叔从火中救出的我,正当盛年,被家乡人灌倒了。第二天,市文联主席王栋来看我。我锐气全消,捏着额头说:“服了服了,你算得上一尊酒神。”王栋比我更惶恐:“不敢当哪,这儿有阎王,我不过是小鬼,敢充哪路神仙?”

他说的阎王是元宝山区宣传部长马达。五十有五,回族。红脸膛,大胡子。马达下巴微扬,一副当仁不让的神气。

隔天,马达在元宝山请我喝酒,有新名堂。大八仙桌上用三钱盅排成两条对角线,一条线48盅,斟满老窖。他说:

“权书记是我老上级,先敬他。来,你子代父干。”

我干一盅。他连端48盅,喝干一条对角线。然后又敬我:“来,这次是欢迎你回故乡。”我干第二盅,他不慌不忙又喝光48盅一条线!抹一把红嘴唇:“坐吧,吃菜。”

喝到深夜,我又倒了。仿佛只是朦胧一瞬,睁开眼:天已泛白。

马达一脸倦色,几分不满。他说英雄喝醉酒打虎,狗熊喝醉洒打老婆,娘子喝醉酒才打滚呢。他指点我的鼻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常发叔要是像你这样,早该哭死了。可他总是笑。”

“唉,我本是个孤儿。”马达换了庄重的神情讲,“替台吉牧马放羊,11岁遇上你常发叔,被他带到革命队伍。那时正在搞土改,咱们昭乌达出了一件大事……”

父亲的目光从几位蒙族青年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孟和乌力吉身上。这位入党十天、刚被任命为师政治部主任的优秀青年,信心十足地笑了:“政委,你放心。乌尔塔和我从小就是朋友,阿尔登哥跟我沾亲带故,我一定能说服他们不叛变。”

父亲眨眨眼,没有做声,转身走向窗前。窗外是七月阳光照射下的草原,空气里弥漫着艾篙的苦涩味;几片白云飘逸多姿地浮游在蓝得耀眼的天空上,一边让自己的身影在绿草花丛上漫步。这醉人的景色与传来的消息有多么不协调!

随着土改运动的深入,不可避免地伤及了与大地主大牧主大喇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内蒙古自治军第四师。入夏以来,哗变叛乱的消息不断传来。为改造这支部队而派去的政治干部已经被杀20多名,基本都是患诚于革命的优秀蒙族青年。在刚刚开辟工作的少数民族地区,这一损失无疑太惨重了。早晨,公安处徐处长又来报告35 团叛变的消息,孟和乌力吉主动提出去做说服工作。

我的父亲想起半年前去35团谈判的情景,那次就是孟和乌力吉先去做了工作……

“政委,难道你信不过我?我已经参加了共产党l”

我的父亲猛转身,看到孟和委屈不平的神情。他缓缓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孟和同志,我们相信你。我们更需要你。你不能去。业喜扎拉森、道布清,他们已经都牺牲了。这是一场政治斗争,是阶级斗争,不能用私人的亲情友情去论处。”

“唉,你还是不了解我们蒙古人。”孟和不屑地摇头:“放心,政委,绝对没问题。他们是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我生命的朋友兄弟,他们怎么会要我的命呢?”

“政委,他说的没错。”常发在门口插两句话,“草原人只讲义气,两肋插刀,根本不像内地人那么阴险,玩心计……”

“你懂个屁!”父亲大骂。他对常发叔不像对蒙族青年那样注意礼貌,“斯琴是怎么死的?”

屋里出现了尴尬的沉默。斯琴这位蒙族青年,入党后被派往37团任指导员。连长扰是他的亲叔叔。37团叛变时,斯琴不同意。叔侄俩吵起来。他叔叔没儿女,他这一家只有斯琴一根苗。然而,斯琴还是被他的叔叔亲手打死了。这件事震动了昭乌达草原,并被详细记入地方志中。

“嗯,”孟和轻咳一声,说,“斯琴的叔叔是有名的二虎子,那是特殊情况。政委,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们叛变不取去做工作吧?我的安全绝没问题,他们就是不听我的,顶多也是把我轰走,绝不会伤害我。”

父亲沉吟片刻,说:“你一定要去,要答应我两条才行。第一,先不要到35团,先去白音布同我们20军分区步兵二团联系,以二团为依靠,弄清情况,去得去不得给我来封信再走。第二,让常发跟你一道走,做你的警卫。一旦遇险,要听他的。”

“行,政委,我照你说的办。”孟和乌力吉痛快答应。

“常发,我讲的话你听到了?”父亲转问我的常发叔。

“放心,政委。”常发双手拍打腰际的驳壳枪,“这种买卖我熟。”

孟和乌力吉同我的常发叔一道走了。父亲心神不定,第二天一早又派他的警卫员陈发海赶去步兵二团探听消息。三天后,陈发海一路催马带回来不幸消息:孟和乌力吉同常发根本没去二团,直接奔了反叛的35团。当天,孟和乌力吉便被杀害,我的常发叔还没有死,被关押起来迫降……

父亲失悔顿足,大骂我的常发叔。骂声未绝,已经抓笔在手,疾写两封信,交陈发海送步兵二团和新近拉过西拉木仑河的卓盟纵队。父亲对陈发海说:“常发这家伙不能死,死了我会难过一辈子。”

在赤峰市北的林西县,几位老人对我感叹:“唉,孟和就是吃亏在两肋插刀,枪响了还不以为真……”

他们本是喝着“马家烧锅”谈话,酒菜是几头蒜。这在草原上很平常,一如内地人喝茶嗑瓜子聊天。

阿尔登哥始终阴着脸,乌尔塔即便笑也显得很勉强。只有孟和乌力吉仍像朋友一样热情自然。几句闲话扯过,他转入正题。“阿尔登哥,我们蒙古人重信义。你是给权政委起过誓的。”

“你不要说了。”阿尔登哥眼里网着红丝,“我三叔死了。死得很惨。”

孟和垂了头。那些造反的奴隶将牛粪放入两个洋铁桶,燃着火,然后挂在阿尔登哥三叔的胸前背后,驱赶着在草原上跑,直到皮焦肉烂而死。

“克旗死了几百人,这是实情。群众运动么,一下子起来了,不可能完全控制住。权政委晚上听到消息,连夜派人去阻止。乱打乱杀并不是共产党的主张……”

阿尔登哥将右手一挥:“说也晚了。我哥哥已经走了。”

他的哥哥,塔拉巴大喇嘛已经投向国民党。

蒙古人只有跟共产党才有出路。投国民党是不行的,朝克图的例子就是证明。”

孟和讲的朝克图是名反叛后投奔国民党的连长。队伍一进国民党军占领的开鲁城,自治军的军旗就被撕毁。朝克图火了:“共产党不好也叫我们打旗,国民党连旗也不叫打了!”连夜退出开鲁城。队伍走到凤凰山,被国民党追兵包围,一场激战,落个全军覆灭。

阿尔登哥阴沉了脸,一杯一杯住嗓子里灌酒。他摔了杯子说,“我拿定主意了,我反共产党!”

孟和说:“共产党是真心解放我们蒙古民族的。”

阿尔登哥说:“你别替共产党说话。孟和,你得跟我走。你不跟我走我毙了你!”

孟和乌力吉哈哈大笑:“你毙我?除非你不是蒙古人。”

阿尔登哥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毙你?你不跟我走我一定毙了你!”

孟和笑得更响亮更天真:“哈哈哈,我们睡一张炕上的炒沙子,现在你毙我?”他掀了眼皮望阿尔登哥,接着又望乌尔塔:“还有你,你敢毙我?”

在昭乌达盟,婴儿是放在炒过的沙子上,拉过屎尿只须换沙子,是一种科学卫生的育婴办法。阿尔登哥曾与孟和睡过一张火炕的炒沙子上。至于乌尔塔,他还吃过孟和母亲的乳汁。孟和的母亲曾两手托着双乳说:“你们不是亲兄弟,应该胜过亲兄弟。”

然而,阿尔登哥被酒精烧红的两眼瞪圆了,吼道:“成吉思汗捉了合撒儿,敢说他就不是圣主吗?”

合撒儿是成吉思汗亲兄弟。孟和乌力吉也瞪起了眼:“成吉思汗可没有杀合撒儿,仍然给了他一千多百姓!”

“今天你不跟我走我就杀了你!”阿尔登哥咆哮着拔出枪,边打开机头边往孟和乌力吉脑袋上捅。旁边一人却比他迅猛。身影一晃,抢先一步将枪筒戳在阿尔登哥太阳穴上。

“不许动!”我的常发叔出手如闪电,吼声中已夺下阿尔登哥的枪,恶狠狠瞪起两只眼睛,虎视那些蠢蠢欲动的卫兵:“妈了个x的,谁敢动一动,老子先崩了这个兔崽子!然后再收拾他。”

乌尔塔被我的常发叔镇住了,摸枪的手垂下来。于是,其余几名卫兵也都怔怔地僵在原地不敢动。

“孟主任,我们走!”常发叔扭住阿尔登哥做人质,准备摆脱。可是,意外之事发生了。孟和乌力吉不曾走,反而说:“放开他,我看他敢毙我?吓唬三岁小孩子行了!”

“他真可能下毒手呢!”

“你不了解,我把枪交给他手里他也不敢!”孟和一心要劝说阿尔登哥。他大概深信阿尔登哥只是威胁不是动手,现在谁无畏谁就有力量,谁就能胜利。他怕常发搅乱他做说服工作,下令:“把你枪收起来,我跟他们谈。”

我的常发叔犹犹豫豫收起枪。见孟和充满自信心,便稍稍松口气,打算坐下。不幸的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阿尔登哥突然抱住我的常发叔:“上啊!”随着这声吼,乌尔塔和一群卫兵蜂拥而上,我的常发叔纵有天大本领也难逃这一劫,很快被五花大绑起来。他跳着脚骂,只能徒劳地挨几记嘴巴。孟和也骂,还能沉住气。他为内心的信念所鼓舞,深信这场闹剧总会结束,最坏不过把他和常发拴在马背上赶走。

阿尔登哥和乌尔塔都用枪比住孟和乌力吉。

“我问你三遍,你不跟我走我就毙了你!”阿尔登哥两眼红得吓人:“说吧,跟不跟我走?”

孟和冷笑:“不走。”

“你走不走?”阿尔登哥一只脚跺得咚咚响。

孟和玩笑一样侧了头斜睨阿尔登哥:“不走。”

“我问你最后一遍!”阿尔登哥眼晴红得像要流出血来,发急发狠地咆哮:“你到底跟我走不走?”

“不走。”孟和说得轻松,还晃了一下头。

叭!短促的一声枪响。孟和乌力吉身体一震,缓缓扭转身,惊愕地望住乌尔塔。“是你吗?”

叭!又是一声枪响。孟和乌力吉的身体僵持三秒钟,慢慢地慢慢地转回身,望住阿尔登哥,嘴角一抽,没说出话,却淌下一缕血。他就那么怔怔地张着大眼倒在炕上了。

我的常发叔也是怔怔地望着这幕活剧发愣:乌尔塔开一枪,阿尔登哥开一枪。这不合蒙古人的情理,也不合江湖的规矩和道德,可是转眼都成为事实。

“我看你是条好汉。”阿尔登哥朝我的常发叔逼过来,

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你跟不跟我走?”

常发叔眨眨眼,大梦初醒一般,嗷一嗓子,剧烈抽搐着被捆紧的身体,像要挣断那绳索,跳着脚狂嚎:“我日你个祖宗!老子20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我剥你的皮,我咬下你鸡巴!”

“我叫你咬!”阿尔登哥用枪管去捣常发叔的嘴:“你这头畜生!”

这时,惊人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常发叔身体一纵,竞一口咬住了枪管,咬得咯咯响,像狗一样甩着头颐往下撕夺枪。阿尔登哥何曾料到这般凶悍武勇?心头一凛,手中枪差点被夺走。他理所当然地扣下扳机。

啪嗒,机头落下。枪却没响!子弹竟然万不遇一地瞎火了。

阿尔登哥本来心凛,这一来更是大惊失色,手枪硬是被我的常发叔咬走了。牙齿后面,喉咙里兀自响着闷闷的凶恶的咆哮声。于是,迷信的士兵们全发抖了,连凶悍的乌尔塔

也颤声叫起来:“杀不得,这是长生天的保佑……”

心慌意乱的阿尔登哥匆匆走进佛爷屋子,跪在佛像前祷告。他受到佛爷的启示:应该迫降我的常发叔。

阿尔登哥把我的常发叔剥光衣服关入一个大木笼子。笼子里上下左右全是尖木桩,挨着皮皮开,碰到肉肉绽。木笼子摆在七月的昭乌达草原上:草原风狠过黑蟒鞭,白日头毒过鸭嘴棍(草原上的一种刑具,专伤筋骨)。我的常发叔是何等精壮一条汉子,立正一天,身上仍是一团锦绣,那纹身的张牙舞爪的巨龙,没落半点红。

傍晚,乌尔塔拎来一桶马奶酒,一条狼腿,先朝我的常发叔磕响头,然后送上狼腿和马奶酒。

“好汉,跟我们走吧?”

“丫蛋才跟你走。”常发叔说的丫蛋就是小丫头。

常发叔喝过马奶酒,身体摇晃,腾云驾雾的青龙便淌出滴滴鲜血,那是尖木桩刺的。第二天清早,我的常发叔已是全身血迹斑斑。他再也立不正了。太阳升起,血腥弥漫,引来成群的蝇虻嗡嗡叫,围绕木笼子横冲直撞。太阳落入芨芨草丛,根根桦木条增粗一倍,涂墨一样黑。阿尔登哥和乌尔塔一道送来酒肉,还是先磕响头,然后问:“跟不跟我们走?”常发叔啐一口:“丫蛋才跟你们走。”

阿尔登哥和乌尔塔不急不怒,依然好酒好肉伺候我的常发叔醉饱。他们走后,木笼子四周变成了狼的世界,嚎声通宵达旦!

第三天,木笼子被一股臭味笼罩,强劲的草原风无能为力,驱不散这浓浓的腥臭。

第四天,三只鹞鹰出现在木笼上空,悠悠水流般盘旋。草原人尊它们为圣鸟,是死亡的预报者——当某个草原人奄奄一息时,他的蒙古包上空就会有鹞鹰盘旋飞翔,等侯为他举行天葬。

七天后,蛆虫钻出烂肉,成行成群往上爬。我的常发叔已经两天不睁眼,可是牙齿还在咯吧吧咬。洁白的蛆虫朝他鼻孔里钻,嘴巴里钻。他慢条斯理磨牙齿,把肥嫩的蛆虫一团团吞下肚子……

就在这天夜里,卓盟纵队的剿匪骑兵旋风一般铺地卷来,救出我的常发叔。我的父亲抱起全身臭烂的常发叔,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终于河一样淌出来。这是他参加革命后第一次哭。

父亲替常发叔治伤,常发叔忽然睁开眼,他闻见了酒精味。他推开我的父亲,爬下炕,踉踉跄跄朝屋角撞。屋角有个大酒缸,他爬呀爬,爬进酒缸里。透明的酒液瀑布一样涌出缸,浸漫黄土地。他在酒缸里蹲成一团,头没入酒液中。工夫不大,酒液上漂起白花花一层蛆。他探出头大喘。他张开嘴哈哈狂笑。他大口大口灌酒,连同白花花蛆虫一道吞下肚子。父亲和陈发梅这些警卫员都惊得目瞪口呆。

常发叔爬出酒缸,被我的父亲抱上炕。他倒在炕上大笑三声,两眼一合,立刻鼾声如雷。常发叔连睡三天,几乎身也不翻一下。三天后醒来,全身生出新肉芽。休养半个月,那刺青的绣龙虽然变得千疮百孔,我的常发叔却仍是一条精壮的汉子!只留一个后遗症;变得馋酒。一顿不喝,四肢无力;一天不喝,全身颤抖;两天不喝,会像废人一样倒下,甚至晕厥过去……

汽车颠簸,我在走父亲走过的路。这条路,一边是草原,一边是沙漠,一边是生命和希望,一边是死亡和绝望。我为这昭乌达的奇景所激动,又发现路两边只剩了一种草。这草是灰绿色,一丛丛、一片片从车窗外闪过。草尖上一层红,大概是开的花朵?

“这叫什么草?”我问。

“狼毒花。”马达解释。“又叫火柴花。”

“是因为开红花吗?”

“不,那是红骨朵。它其实是开白花,雪白雪白。”

于是,我终于发现那血红的一层中,确有斑状的白色在闪过。“那么,为什么叫狼毒花?”

“停!”马达叫住车,带我下车看草。那草是蓬状,几株几十株连在一起便成丛成片。马达将一蓬草递我手中:“你看吧。你父亲曾经把这种草掷在你常发叔的脸上,说他是狼毒花。”

我捧起那灰绿色的长了红骨朵、开了雪白花的一蓬草发怔。

“狼毒花一出现,就是草场退化的标志。别的什么草也不长了,只剩这一种草。那么,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沙模的一部分。有人就说它比狼还毒,给人带来的是恐惧和死亡的威胁。可是,沙漠里来的人,着到它便看到希望,知道它的后边就是生命和胜利。只有它能够在沙漠的边缘顽强而又奇迹般地活下来,在临界地带伴着死亡开花结果。”

汽车朝着克什克腾旗继续驶行,车外的风巳经不是呼呼吹,而是日日地叫。砂粒打在汽车玻璃和棚布上,噼砰乱响。我嗅着狼毒花的芳涩,脑海里便又浮出了我的常发叔……

那天晚上,我的父亲和常发叔一起住进老乡家。父亲原来住的房间让给了来检查工作的东北军政委员会主席高岗。

进入1948年后,昭乌达生产形势不太好。冀察热辽会议上提出“牧者有其畜”,高岗去韩庙转一圈,发现牧民们分得一只羊便杀吃一只羊,分得一群羊便吃掉一群羊。高岗大发脾气,把那些工作队全赶走了,说他们简直是在破坏生产,破坏解放战争。下令停止分羊,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就在这天上午,父亲召集会议,讨论发展生产。两位旗县领导苏雷和贡嘎鼓了很大勇气才说:“贫雇农搞土改行,分地分浮财那些积极分子都能于。可是发展生产,有些积极分子不肯干哪,搞得不怎么好。倒是中农富裕中农搞得好。”

父亲最后表态:“土改依靠贫农是对的,事实也证明了这条。但是发展生产,有些贫农是不如中农。中农肯干会干,贫农么,过去确实吃苟受剥削,不过有些在生产上也确实吊儿郎当。你们以后要注意发挥中农、上中农的生产积极性。”

贡嘎小声说:“政委,这话你说可以,我们可不行哟,那是立场问题。”

40年后父亲告诉我,他也不是随便敢讲这种话。他是听黄克诚说:“搞不好生产拼老说是蒋灾。什么蒋灾?解放不是一年了,我们当领导也不是一年了,搞不好就是我们自己没搞好,不要一推就是蒋灾!”父亲小声说:“哎呀,这话你说可以,我们谁敢说?那是立场问题,抓住就轻不了。”黄克诚说:“大个子,你要是共产党员,回去就给我讲实话!”

父亲进城,开始注意工商业者,下乡也注意接触中农上中农。

父亲借宿的这家老乡,就是上中农。父亲同他拉呱:“你们吃什么啊?”老乡没精打采:“糠!”父亲说:“我看看。”老乡揭锅。父亲伸出手,糠团子一抓就散了。父亲摇头:“你们不会吃糠哪!”老乡眼一亮:“首长也吃过?”父亲说:“我们家里哪像你们这里哟,粮食吃个够。我们那里年年是糠菜半年粮。我教你吃,你把糠送碾子上轧碎,弄点榆皮,晒干磨面和进去,糠团就不会散了。你们这里还产枣子,弄点枣面掺进去就算讲究了,有甜味,好吃,还不至于拉不出屎。”老乡态度大变:“想不到你还真是苦出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