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竹村风云(第一部)
作者: 王杏元【完结】
内容提要
这部小就是写广东潮汕地区的一个山村,在农业社会主义改造过程中两条道路的斗争。作品热情地歌颂了以共产党员王天来为首的贫下中农,不怕艰苦,自力更生,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雄心壮志,同时揭露和批判了一心想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富裕中农王阳狮的丑恶行径。
第一部集中描写了从组织互助组到成立初级社这一阶段的斗争。初级社建立后的矛盾,将在下一部里展开。
这是青年农民作者王杏元同志的第一部长篇创作。小说写得通俗生动,乡土气息重,有民族风格。在语言运用上,也有鲜明的地方特色。
目 次
引子
一 三不怕
二 各奔前程
三 新任村长
四 卖竹山
五 天赐
六 震山鼓
七 入党申精书
八 拔大牙
九 阳春三月
一〇 山不在高
一一 墟场得利
一二 钱
一三 叔侄
一四 迷入歧途
一五 山神庙前
一六 出村证明书
一七 时到花开
一八 茶间灯火
一九 热火朝天
二〇 顺兴大叔
二一 红梅
二二 如此团圆
引 子
绿竹树木架天梁,
绿竹百果甜过糖。
山花丛里勤劳妹,
百鸟伴出开山郎。
绿竹出笋分高低,
东家富来西家穷。
穷苦兄弟骨头硬,
烈火难烧水难溶。
这首山歌,过去不单在绿竹村流传,也在周围百里内外的山
村流传。原来绿竹村位于闽粤交界处的鸡笼山下面。全村人口
不过三百左右,村子是一个古老的堡垒式的山寨子,椭圆形,四
周围墙,都是用石砖砌起来的。从寨门进去,里面就是一幢幢住
房。这种园寨,在封建时代发生械斗时,可防御外人侵犯,平时
也可防盗贼抢劫和野兽损害人畜。
寨子依山挺立,四面群峰拱抱,气势雄伟。你站在寨门口望
去,只见四面山峰、山腰都种着百果树,山脚、山沟是一迭迭的梯
田,山顶长着茂密参天的树木。最好看的,是那金枝玉叶的竹
林。山风刮着绿竹,绿竹扫着白云,竹枝摆动,终年咿咿哑哑,唱
个不停。这里的竹子,不单编竹器好,拿来造箫制笛,也很得制
箫笛的师傅赏识。他们夸说,用它制成的箫笛,吹起来带着一丝
优美的山歌韵味。因此,这村子才得名绿竹村。
这里山明水秀,土地肥沃,山花野果,四季争妍。杨梅、杨
桃、菠萝、桃、李、梨、柿等几样大宗水果,长年相继轮熟。真是:
摘不完的水果,砍不完的木材,烧不完的木炭。每天大清早,晨
雾初开,百鸟争鸣,大山里就热闹起来:人声笑声,砍树的斧头
声,闹成一片。挑炭挑果的,一队接一队,喊着号子,奔出山谷,
到山外赶墟。在山上摘果、砍柴、开荒的青年男女,就这山对那
山、男班对女班,在这美丽的大山里,斗唱起山歌来。
绿竹村好,确是众口皆夸;可是,村里自筑寨以来,就因为
“绿竹出笋分高低,东家富来西家穷”,阶级斗争从未停息过。
翻开绿竹村的历史:在清朝光绪年间,村子才二十多户人,
都是姓王的。村中有个村领,就是地主“三脚虎”的父亲。他一
手管辖全村,外来的人,谁也不敢在这里落脚,谁也不敢动他一
根毫毛。到了清朝末年,那时正是官凶民苦,劫难四起,逃荒避
难的人很多,绿竹村又座落闽粤交界处,是个山高皇帝远的“三
不管”之地,广东人犯了“罪”逃到这里,可逍遥法外;福建人犯了
“罪”躲到这里,也可平安无事。因此,逃到这里的人很多。有些
广东、福建的农民,因交不起租税,被迫逃到这里;也有走江湖
的、打工的、讨饭的、做小生意的,路经这里,都被绿竹村吸引住
了,认为这里人少山多地肥,又是三不管的地方,正好立足藏身,
就掏点钱,给三脚虎送礼,说愿在这里落户。这时,三脚虎的父
亲已死,三脚虎会掌事了,他不象他父亲那样固执,自称“宽宏
大量”,其实,他比他爹更好恶,是个苍蝇飞过他头上也要捻它
一只脚的“钱串鬼”。他认为四面山窝山谷、荒坡荒地,横直十几
里,给人家开了,一来可增一大笔租;二来可拦拦山猪野兽,免得
损毁他的庄稼;三来佃户多了,人多势众,不会给别村看鄙,所以
他假作慈悲,说是“客无亲疏,来者当受”。不过,他立了个规矩:
客户不论姓牛姓马,都要改上姓王;客户开垦他家荒地,两年内
不缴租,第三年一律上佃纳租。那时穷人,谋生困难,但求一时
立脚,还论什么姓氏?只得一边给三脚虎打短工,一边向三脚虎
借债开荒,挣扎过活。
这样,两三年后,全村就来了二十多家客户。他们说着闽南
话、潮州话、客家话,咿咿哇哇,七八样乡腔土语。语言不同,人
色也多,有打石打铁的,有凿水瓢削木屐的,有夯墙盖屋、阉鸡杀
猪的,有戏班的丑角,还有文墨满腹的教书先生……各色各样,
各有才能。古老的寨子两旁,盖起一幢幢的草房瓦屋。横直七
八里的十八山门,也被开成一迭迭的梯田。这样,这个人烟稀少
的绿竹村,就一年比一年热闹起来。
三脚虎的贼手堵着牛鼻了。只几年,雇工的工钱低,租粮又
—担担进了仓屋,于是,堂皇的大祠堂盖了起来,浮山墟上,又开
创了行铺,银钱滚滚,进了他的荷包。可是,他还不满足,竟想一
手遮天,得寸进尺。原约定两年内开生荒不纳租的,后来改为一
年,隔年又改为现开现缴。天呀,逃命到这里的穷苦人,粗糠也
被榨出油了。恰巧这时,村里有一个“山顶叔公”(山里农民把在
山上聚义抗清的人们部叫做“山顶叔公”),他昔年会参加黄牛山
上聚义反清的队伍,后来这支起义队伍被剿散伙,他就到这里来
落了户。他眼看三脚虎强蛮夺理,勒迫租税,任意封门锁户,就
出头论理。三脚虎却呼手下人赶打他,“山顶叔公”忍无可忍,一
恼火,举起拳头,象武松打虎一样,三拳两脚,就把三脚虎的大腿
踩断,然后从容不迫,背着手,闯过福建去。
三脚虎吃了亏,他怎肯甘休,于是,通官告府。官兵进村,巫
说村里造反,不分皂白,要把外来户的房屋通通烧掉。外来客
户,被迫上绝头巷,也不肯甘心受死,大家拿起扁担木棒,一吆喝
围上三脚虎的大屋。正在这时刻,“山顶叔公”忽地回来了,他手
拿一把大劈刀,不问不答,把官差头人,拿过杀了,然后带着首
级,跟着那班官差,堂堂皇皇,上县衙代众人认账去。
经过这次血斗,全村客户的房屋,前后被烧掉三次。但客户
还是一步不退,房屋烧了一次,大家便再搭一次;房屋烧掉一次,
众人的仇恨就增高一层。原住本地的贫苦农民,也都站在客户
一边,说要和三脚虎拚个粉身碎骨。三脚虎看到除了极少数富
裕户不动声色外,大多数人都联合起来了,只得暂且托人和客户
讲和,暗中却当天立誓:今后没携妻带子的,一个也不准在此立
脚。
从这时候起,三脚虎气焰虽低了些,但村里这班脚下无寸土
的,还是单衣挡不了风寒,硬着头皮,盘山过岭,租种着自己开垦
的田地,半工半种,各尽自己手头工艺,累年磨月,拖磨下来。
解放后,这页用血写的历史,翻过去了。绿竹逢春雨,真是
遍山竹笋,日夜拔尖,欣欣向荣。经过土改,农民分得了土地,
一些家底厚、劳力强的人家,自是帆船赶上顺风,直飞猛驶;有些
家底薄的,过上生老病死,却象小竹排驶到江心,碰到一阵当头
风浪,只得又转回旧路子来。这样,旧地主虽打倒,卖田卖地的
事却又发生,“绿竹出笋分高低,东家富来西家穷”的山歌,又唱
起来了。
路该怎样走下去呢?有路。毛主席给绿竹村人指出了大道:
组织起来,走互助合作的道路。可是,在一九五二年春,互助组
搭起来不到百日,富裕户变了心,风风浪浪,合了八个月,就一哄
而散。但是,散得了富裕户的心,却散不了贫农的心,听:“互助
合作好比大树身,贫农好比绿叶荫,绿叶离树要枯萎,贫农离党
难翻身”,这是绿竹村贫农唱的。大家听党的话,重整旗鼓,组织
一个十二户的贫农互助组。可是,大家都是穷板板,组织起来,
缺牛缺肥缺农具。富裕中农阿狮拉凉话讽刺说:“穷骨头,搭个
骨头组,小泥鳅想跳龙门,铁树开花再说吧!”这些人越不把贫农
放在眼里,贫农们越是一股劲、一口声:“骨头要生肉!”
这样,绿竹村的对台戏,就擂鼓唱起来了。富裕户仗着田肥
山好牛壮肥足,夸说:“掩着鼻孔也唱赢你!”贫农组的组员,凭着
一把硬骨头,起早摸黑,凿山沟,排酸水,削山皮,烧草灰,开荒种
果子,又拿出各人的看家好工艺,大搞副业,真是双手打出八面
拳。足足搞了两三年,骨头组果然生起肉来。而且村里有些贫
下中农也被带动起来了,跟着组织了几个互助组。富裕户阿狮
叹道:“想不到草垛里会飞出金凤凰。”一九五五年七月底,毛主
席在北京发出农业合作化的指示。这真把绿竹村贫下中农的心
鼓擂响了,纷纷报名参加初级社。阿狮看到大势所趋,人心所
向,改变主意,参加进合作社来。但他毕竟是一条泥鳅,见了软
土就钻,入社后又滚起一番风雨。经过一系列的斗争,到一九五
七年,高级社终于建立起来了。
绿竹村的互助合作运动取得了胜利。穷哥们自豪地对我说:
“锄头先放一放,写出我们这副硬骨头在党的领导下,怎样踩出
一条大路来,叫人家看看我们贫农的志气!”我遵命了。不过,我
是个拿五尺二(锄头柄)的,当个纪录员,口头讲一讲“办社记”还
可以,要写书,那就缺文墨了。社里老贫农洪羊伯说:“讲古的
人,开口七分文章。路是大家踩出来的,你讲得合我们的心意,
就是好文章。”好,既然这样说,我就先讲英雄“三不怕”夜闯广东
怒打“三脚虎”的故事,作为开场吧。
一 三不怕
绿竹村人说起贫农互助组,总要提起“三不怕”王天来这个
人物。这“三不怕”的外号,无非形容他的为人刚强不屈,天不
怕,地不怕,虎狼不怕,地主恶霸不怕。王天来是绿竹村村长,共
产党员,三十五岁,是一个高大刚毅的硬汉子。赤土色的长方脸
孔,两撇大浓眉,配上两颗伶俐机智的眼睛。论力气,他虽不算
村中盖一,但能较量过他的也没几个。两百斤大杉,他扛上肩,
居然象抬麻骨一样。解放前他想向富农借牛到榨油坊碾茶籽,
富农故意刁难,抬高牛租。他火一旺,把牛绳扔开,拉过一个贫
农兄弟,两人合力,把两千来斤的碾石拉着转了老半天。不过,
人家输服他,并不是因为他有一把牛力气。人家敬他的,还是看
他为人正直刚强,好打抱不平,事事关顾穷哥们;地主三脚虎恶,
他敢在虎口拔大牙。解放后,他肯咬姜蘸醋,一心一意,带领大
伙,叫困难重重的贫农互助组“长上肉”。所以,每当大家一提起
王天来,往往就有人打趣说:“嘿,是天上掉下来的,当然响当
当!”天上掉下来?这话怎讲?莫非人们把王天来当做从天而降
的天兵天将么?不是,这里有一段故事。
王天来,祖家原是福建诏安陈家村。家境穷苦。十多岁时,
就帮父母给人家挑货打短工,向地主租田地种。穷苦人家,一年
三百六十日,日日不停脚手,还是落得挨饥受饿。到了天来十五
岁那年,不料又遭旱灾,田园失收,缴不起租税,地主保长又勒逼
得凶,父亲只得冒命去挑私盐,不幸在路上给盐警打死。母亲跟
在尸体后面,沿路号哭回家。因悲伤过度,一回家就病倒了。可
是地主保长却一点不放松,逼她卖掉天来。母亲怎舍得心头肉
呢?她受不了勒逼,心一横,吊梁死了。母亲一死,一间破瓦屋
就给地主占去。才会爬地的弟弟,给外祖母抱去抚养。天来想
走也走不得,地主要他做长工抵“债”。天来本就把地主恨入骨,
哪里肯给地主做长工?莫奈欠了地主的“债”,心想:大丈夫,一
分一文也不欠你的。于是,就给地主做了三年工,抵清了“债款”。
第四年本想溜开,可是地主却装得好心好意留他,天来只得又干
了一年。等到向地主结算工饯时,给地主三除四扣,结果辛苦一
年,才落得五个龙银上手。天来接过钱,紧紧捏在手心,他越想
越冒火,脚一顿,把五个银洋狠狠摔在地上,气呼呼转身走出门
去。天来回到草寮,寮里没这没那,又气又饿,倒在铺架上,老是
合不上眼。心想:“难道就蹲在这里,被打掉牙齿含血吞吗?不!
你敢初一,我敢十五!”天来拿定主意,翻身站起,卷起席包,拿过
竹担一串,挑上肩,气汹汹走出村口。到三岔路旁,把席包放下,
转身搬了几块石头,走到地主屋后,狠狠地向地主屋顶砸去。砰
砰几声,只见屋顶塌下几个大洞,屋里一时哀呵哭喊。天来又砸
上一块石头,然后才痛痛快快走开。回到三岔路旁,挑起席包,
离别家乡,踏着暗淡的月光,忍着饥饿,盘山过岭,满腔悲愤地闯
过广东来。
那时,绿竹村有个寡妇叫王婆,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凤
梨,行年十九岁,不单长得俊俏,而且乖巧伶俐。驶牛,插秧,编
篮,织筐,摘果,烧炭,项项都不输男子。村里人人夸她内外都能
干。
王婆家境贫苦,眼看自己年纪老了,女儿已长大成人,真的
又喜又急,终日东奔西走,到处寻媒托戚,急急想找个如意女婿
上门。可是,一连找来七八个,个个都是龟龟蛇蛇的浪荡子,没
一个合眼,反得罪了许多媒人和亲戚。今年,凤梨已二十岁,王
婆更焦急了。俗语说:日思夜梦。那一夜王婆作了个美梦:梦见
在路上遇着一个陌生男子,一表人才,笑哈哈说愿给她做上门
婿。王婆笑出声醒过来,把梦里经过告诉凤梨,天明逢人就悄悄
地说:“凤梨婚星浮了。”说着,就到梦中遇见子婿的那个路口,一
边割草,一边注视着每一个过路人。见到青年男子,就亲热招
呼,问东问西。一连五六天,半个子婿也没接到,反而惹了一大
串笑话。王婆的心又冷了。眼见稻子黄熟了,母女一老一少,只
好抬着谷桶收割去。
这天,王婆母女正在村东鹤头山的梯田上收割,太阳当中,
才割了一丘稻子,打下三箩谷子。还没顾及挑谷,眼见太阳似
火,打谷桶怕被晒裂,母女想把打谷桶扛到树荫处放。扛着,梯
田的田塍,又窄又滑,王婆脚一软,“隆”一声,母女连着打谷桶,
从丈多高的田坎上翻下来。恰巧这个时刻,天来打从这里经过。
他慌忙扔下席包,上前扶救。天来见王婆力气不支,不忍走开,
便用浴布巾把饿得麻麻痛的肚腰一扎,把三箩谷子,挑上走了。
“感谢大哥了!”王婆口口声声道谢,眼睁睁盯着天来出神:
这青年牯子,长方脸幅,赤烘烘的,一双好眼神,又是好身材,王
婆越看越喜。又见他衣服补满了补钉,即拉住天来问道:“大哥,
你是打工来的,还是讨饭的?”“打工的”天来见王婆慌张地拉紧
箩索,想是怕要收她工钱,即笑着安慰说:“不要怕,我不要你的
工钱的。”天来说着,甩开王婆走了。王婆欢喜极了,忙跟在后面
指路,一刹那,就把天来引到家里来。
天来放下谷子,拿过席包,就要告辞出门。王婆哪里肯放,
硬要留他吃饭。天来却上下不肯。他就这个脾气,帮助穷苦人
家,没一天半晌,只一肩两锄工夫,决不吃人家的东西。何况这
时他肚子空着,吃个饱,最少也要半升米,所以决心要走。王婆
可不放,她叫凤梨拴上门,又把席包藏在眠床里。天来没奈何,
只得坐下来。王婆忙叫凤梨烧火煮饭,自己一边淘米,一边向天
来问这问那。当问起天来的家时,天来摇摇头说:“我没有家。”
“怎么?”王婆诧异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这又叫天来难以开
口了。你想他是和地主作对闯了祸逃到这里来的,怎能随便道
破真姓名呢?可不说又不好意思,只得含含糊糊,把原名田来改
说是天来。“呵,天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婆一听,心鼓子
被“咚”一声打响了,口里喃喃在念:“呵,天来,皇天打发你来的,
老天爷到底不亏有心人。”王婆念着,忙转身对天来说:“你无家,
若不相嫌,就在我家住吧!”说着欢天喜地拿出几个鸡蛋煮了。一
时菜香饭热,恭恭敬敬陪着天来吃。正想一边吃,一边打探天来
根底,可是,天来吃了一碗,就离桌不吃了,推说刚才在别村吃过
饭,而且日色不早,要赶路到别乡去。王婆抢碗抢箸,硬要天来
再吃:“你若要找工做,正好我家也要请人。”天来笑着问王婆有
多少田地,王婆说自己只有五分地,另租了两亩。“两亩半?”天
来摇头笑着说:“要知道,我一个人一手就要种四五亩。”王婆急
坏了,望望风梨,看看天来,要把招婿的心意说出来,又难以出
口,只是一味说:“我能留得你就是,田地多少你别管。”天来不知
王婆心意,还是替她弹算一番,王婆却是执意要留他。天来安慰
她:“不要怕,十月冬,我若在邻村,一定赶来帮你。”王婆听到这
段贴心话,对他更喜欢了。见天来要走,急忙紧紧拉住,正想撕
开脸皮,把有意招他为婿的事说了,可是,话刚要出口,凤梨又走
进门来,王婆口哑了,她哪能在女儿面前,开口向这个初见面的
青年人提亲呢。王婆默了一会,即对天来说:“好吧,我家留不住
你,你要找工做,我向大户问问去,你等一等。”说罢又附耳嘱咐
凤梨关顾他,然后匆匆走出门去。
王婆找了村中洪羊伯商量,并托他当媒人公。于是,由洪羊
伯出面问明来历,知道这是个好角色,就把天来留下来“试工”。
工夫果然不错。洪羊伯这才向天来说亲。谁知洪羊伯一出口,
天来却苦苦推辞,他担心这里不是安身立脚之地,又怕连累这孤
儿寡母。经洪羊伯一番解释开导,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王天
来,才做了王婆的如意佳婿。
天来入赘王家,可说是因祸得福。心想这回可以伸伸脚,安
家创业了,谁知却成了地主三脚虎的眼中钉。三脚虎虽然已六
十多岁了,但当他看着那被打断的大腿,总是又恼又恨又害怕。
今日来了这个无根水浮萍,又兼力气过人的闯客,不由使他心长
针刺。于是,又拿出他在被“山顶叔公”打断腿后所订的规章,想
赶走天来:“没携妻带子的,给我撵出去!”
这就说是圣旨,王婆死也不能服从啊。村里原来姓王的人
家,看着王婆是同姓同宗,也不能让三脚虎绝灭人后。村里的客
户怜惜天来同是穷苦人,见三脚虎“排外”,也出头庇护天来。这
样,三脚虎受到全村反对,只得勉强忍着。
幸得众人帮助,天来才算站住脚。王婆真是谢天谢地呵,逢
人就说:“我的子婿,是搭帮众人得的。”众人功,众人劳,该当报
答。王婆见自家田园工作,项项赶到人家前头了,牙痛才知牙痛
人苦,就时时打发天来到那家帮帮割稻挑谷子,到这家帮帮犁田
耙地。天来也挺乐意,不论到谁家帮忙,都拿出生平力气做去。
这样,天来这个新郎子,不到一两个月,就和全村穷哥们打成了
一片。
有一天,天来拉着租来的牛,到山枣坷犁地。谁知一到田
头,就听得一阵哭声从山边传来,天来跑过去探望,原来是村里
穷苦户春婆,她的养子因为受不了气捱不了饿逃跑了,老人家无
依无靠,租种着地主的田地,年成不好,铁租子又一粒不能少,又
没个帮手,这叫她怎能活下去呢?天来顾不得自家的地还没犁
好,就动手帮春婆收割,直到中午,才收割完毕。他们正在装谷
子的时候,只见三脚虎的两个狗腿子,匆匆走来要挑谷子。三脚
虎怕穷卢欠租,每逢收割时,都派人下田挑湿谷,每担湿谷折六
斗租,这真是杀人不见血呵!春婆一见狗腿子走来,就放声哭
了。天来也伤心了,他对三脚虎更怀恨了,辛辛苦苦帮助春婆收
谷子,倒落得给地主胀肚皮。想什么办法呢?天来一时拿不定
主意。那两个爪牙,在坑堤上,远远就奸笑着向他打招呼:“新郎
子,你又当起众人牛了。”天来冷冷地笑了一笑,见这两人象懒狗
一样摊在坑堤上抽起烟来了,天来忽然计上心头,随便把谷子装
了三箩,只见谷桶里还有一箩多,即使个晴力,把打谷桶连谷子
抬上层,跨着八字脚,装得轻轻松松,说是到上垄收割去。平常
一个打谷桶连苫子木梯,都要两人扛,天来一肩抬,轻快地走着,
狗腿子哪里疑得里面还有谷子,抽罢烟,就把三箩掺满稻稿草的
谷子,挑着走了。
鸡蛋密密有痕缝。天来帮助春婆抬谷子的事,很快就在穷
哥们中传开。这样,一口传一舌,不久就传到三脚虎耳里。三脚
虎跳起来了,咬牙切齿駡道:“饲老鼠咬破了布袋,呸!”从此,他
暗暗想寻是生非,要把天来撵掉。可是,王天来再不是独树风
前,全村穷哥们众手遮天,三脚虎也无孔可钻。
于是,三脚虎和三不怕,就在暗地里斗开了。三脚虎处处寻
孔寻隙要卡住天来。天来不租他的田地,他就用增派杂捐杂税
来迫他。有些租种他家田地的穷哥们,在天来来后,也强硬起来
了,他就吊佃不许种。“吊佃就吊佃,反正我们有脚就有路走!”
天来和穷哥们暗地里扭成一股索。没田种,就合伙扛杉,运木,
烧炭,有时也合伙上山打猎。这样一来,三脚虎更咬牙顿足,立
誓要铲除天来这祸根。
有一天下午,天来和石生、木坤、乌山等五六人,到伸龙山打
猎。一出门,三脚虎就教唆他儿子独目豹跟着上山。天来在密
林里发现一只黄麖,开了一枪打中了,这时,独目豹立即按三脚
虎的教唆,也“嘭”一声发了一枪。当天来拖起黄麖时,独目豹就
汹汹冲过来,叱道:“喂!黄麖是我打的,大堂白日想抢劫吗?”说
着,偏着头,伸手要抢黄麖。天来把他推开,冷冷说:“好!你真
有本事,那就试试看吧!”说着,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卵,向约五十
步左右的一棵大枣树一掷,说:“那株枣树你打得中,黄麖就送给
你。”天来还是放低标准挑他。独目豹哪里有这好枪法,就是三
十步、二十步,也是打不中的。他自知没这本事,就破口大骂:“杂
种子,大白天抢劫,还不知死活!”駡着,跳着,一个巴掌打着天来
的下颏。天来本就给骂上火了,加这一巴掌,他再也忍不住了,
举起大巴掌,向独目豹耳边扫去:“草蜢弄公鸡,还小哩!”独目豹
四脚朝天,倒在地上,爬起来,汹汹拿起猎枪,对准天来勾去,幸
亏天来心灵眼快,随即闪开,“嘭”一声,子弹从耳边溜过,好危险
啊!天来咬着牙,抢过猎枪,用枪托狠狠向独目豹打去,“哎哟”
一声,独目豹倒在地上,鼻流鲜血,直在地上翻滚,呼天喊地。天
来见此情景,也有点慌,这时,木坤、石生、鸟山等几个人闻声赶
来,一见独目豹这副形骸,都大惊失色,知道这回三脚虎一定不
肯甘休,忙催天来火速避开。天来说:“大丈夫,有理的,敢打敢
当!”“你想讲理就怕没人眼你讲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避开
吧!”众人苦苦劝着,天来还是不肯走。木坤和石生火了,两人一
气把天来拉过山,要他暂回福建避祸去。
兄弟们回去了,大山里天来独自一人,背着猎枪,踏着荆棘,
穿过深坑,爬上白云滚滚、山风呼吼的山峰,他站在闽粤的分水
綫上,迎着山风,遥望云山苍茫的故乡福建,眼眶含着眼泪。心
想:家乡没有他立脚之地,便跑过广东来,可广东也没有他安身
之所啊,他能跑到哪里去呢?正直勇敢的王天来,他过去的苦难,
哪一件不是地主逼出来的,今日三脚虎又如此凶恶,更激起一种
不共戴天的仇恨。他越想越觉屈辱,什么地方也不想走了。
太阳下山,天渐渐黑了。鸟雀吱吱喳喳,呼儿唤子,飞着回
窝。飞禽走兽都有家可归,天来却有家归不得。山风呼呼刮着,
他双手恨恨地捏紧着猎枪,有时遥望着福建故乡,有时又转过头
望着山下的绿竹村。往日此时,他早就打猎回去了。在饭桌上,
伴看凤梨和老娘,一起吃着猎肉,边吃边畅谈家计,虽穷,也算是
一个和睦的家庭。今晚呢,房屋定被封锁了,风梨母女,定然被
三脚虎捆缚了。天来想到这里,仿佛听到凤梨母女的哭声,天来
心碎了。“我这算是什么人啊,自己闯出了事,却一声不吭,偷愉
溜走了,让她们两个妇人替我担惊受辱。大丈夫,自己做事自己
当,哪能让凤梨母女受苦呢?不行,一不做,二不休,我要回去
和三脚虎斗到底!”天来站起身,背起猎枪,气昂昂走下大山来。
天来到了村口,已经伸手看不见五指了。本想一气冲进寨
去,谁知寨门关了,寨内寨外,死气沉沉,只有断断续续的狗吠
声。天来没法探明消息,只得爬上寨子背后的山上。原来寨子
是依着山势筑起来的,背后是个高山,只要登山俯望,寨子里什
么都可看到。只是这个山,到处都布满防卫的陷阱和竹刺,天来
爬上半山,脚就被刺伤几处。他忍着痛,爬上一株大栗树,盘着
树桠,向寨子探望。他想:如果三脚虎在寨里作恶,凭他的枪法,
在这粟树上,一枪就可勾销他。这时,寨里黑洞洞,家家户户都
关看门,自家的门户,一丝灯光也没有。凤梨母女哪里去了?天
来胡乱猜测着。直到半夜,只见洞堂门口灯光人影,出出入入,
天来认出那把提灯,是三脚虎出入带的。他要搞什么鬼呢?接
着,只听见祠堂的侧房里,传来凤梨母女的哭喊声,真把天来的
心哭炸了。他坐在树上,听着哭声和落叶声,等候天明与三脚虎
拚个生死。
第二天一早,寨子里就闹哄哄。在闹堂前,几个房长被三脚
虎请来了。三脚虎穿着长衫马褂,背着手,在祠堂前踱来踱去。
接着,几个打手带着石生、木坤、乌山,和昨天同天来打猎的几个
穷哥上来。三脚虎拍着桌子,说他们有意造反,要他们交出天
来。木坤第一个顶硬,就被三脚虎叫人捆起来。木坤拚命挣扎,
破口大駡三脚虎。三脚虎火了,喝一声“打”,几个打手就把木坤
推倒地上,一五一十打起来。这时,天来在栗树上见兄弟们受糟
蹋,再也忍不住了,便溜下树来,把手中的猎枪,贴上导火药笈,
把满腹的仇恨,都装进枪筒里。他才走了几步,便见寨门被冲
开,住在寨子外的一班穷哥们,一吆喝拥进寨里。有人喊道:“无
理打人,一乱百乱!”一个外来的老石匠,举起大拳头,走在前头
喊道:“拳头要斗硬就来吧!”众人也呼喊着跟上来。有的把打手
围住揍了,有的替木坤解了捆。祠堂门口,一时象个打武场一
样。“嘭嘭嘭!”三脚虎捏着拳头把桌子都打塌了,也没人睬他。
真的,绿竹村的穷哥们,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每逢
不平事,拳头就捏出汗,非打得头破肉烂是不肯罢手的。
这时,大家和三脚虎的打手们正打得热手,忽听象牛吼一声
喊道:“三脚虎,我来了!”声音震动整个寨子,大家转头一望:只
见天来象个天神一样,一手握住猎枪,火鸡上贴着导火笈,手指
勾着扳机,势头汹汹,直闯进寨子来。事出意外,一时间,众人都楞
住了。有的暗暗佩服天来的勇敢,有的生怕弄出大事来,忙抢上
前拦住他。那三脚虎开头倒是吓了一跳,但看出天来也不敢怎
样,便大声叱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你这条狗命!”三脚虎叫打
手把天来捆起来,可是打手们望着天来手中的枪,没一个敢迫近
他。天来跳上石阶,对三脚虎问道:“三脚虎,你要怎样?要知
道,山上的四脚虎,我都敢打,何况你这拐腿的三脚虎。你说,收
场不收场?”天来问着,又迫上几步。几个房长,有的吓得眼青眼
绿,说不出话来;有的走出祠堂,指骂天来:“你这混鬼,你不知
死!”天来不肯退让,口口声声要三脚虎回答一声:收场不收场?
三脚虎怎么也不肯在大庭广众面前灭了威风。这时,在旁看风
掌舵的洪羊伯,见此局面,就使个眼色,叫穷哥们将天来推出寨
外去。正在拉拉扯扯的时候,天来仇恨未消,转过身,举起枪,
“嘭”一声,只见祠堂前,三丈多高悬挂灯笼的木杆顶端倒复着的
黑瓷坛子,在硝烟中碎片四射。“好厉害的神枪手!”寨子里的穷
哥们个个喝采,三脚虎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三脚虎本想一刀斩除后患,结果却落得这样狼狈收场。不
过在那时代,竹竿当尺难量天,大权抓在三脚虎手里,王婆到底
还是卖掉了仅有的五分地,给独目豹做补血钱,了结这件公案。
可是,两家仇恨并没有结束。直到解放后,这仇恨,才连同三脚
虎欺压穷人的千百宗血案,在天来的枪口下,一指勾销了。到
此,三脚虎一家,只剩下那个死不了的儿子独目豹,象丧家狗一
样夹看尾巴,缩在洞里,不敢声张了。
二 各奔前程
地主三脚虎斗倒了,即进行分田分山。说也奇怪,绿竹村分
山分田,好象元宵节祠堂分糕饼一样容易。因为三脚虎在世时,
想遮人耳目,把在村中剥削的钱,都拿到邻近墟镇开行设栈,到
平原买田辖地,因此,留在村中的财产就不多了。这样,除了村
中十多户“原耕基础”的中农外,剩下三十多户贫雇农,就分了没
收三脚虎的几十亩土地,和三百来亩才被三脚虎砍伐的童林果
树。在分地时,贫农兄弟都是同条瓜藤,并不斤斤计较,只半个
多月工夫,红榜上墙,土改就基本结束。
土地回老家了。绿竹村苦难的贫雇农,过去小泥鳅跃不过
大河坝,今日有山有地,可以使硬竿桨了。有人开始在新分田地
上,改良土质,挑石筑田塍。有的上山砍树烧炭,添足农具肥本,
希望明年来个五谷丰登。中农呢?他们个个都笑眯咪,一样的
口气:“中农中,无出无入,保本。这回锄头下地,有一下算一下,
再也没吃人虫、催命鬼一日三上门了。真是黄金世界啊!”富裕
中农也安了心,放胆搞生产了。土改后的绿竹村,正出现一派欣
欣向荣的新气象。
全村人人开步走了,独有民兵队长三不怕王天来,却是“不
知春”。不久前,农会主席上调了,村里有些工作也落在他身上。
因此他终日背着枪,不是上区开会,就是带领民兵进大山搜土
匪。一日东,一日西,对自己家里事,好象没放在心上。于是不
免有一些人为他担心,说他变“脱产干部”了。村中那个参加过
区的生产代表大会的富裕中农王阿狮,装好心肠劝告天来说:
“抬杉要知转肩。拿枪时节过了,分了田地垫脚,能发家致富,才
算好汉!”天来当然不听阿狮这份好心的劝告,但经大家三说两
说,又加上老婆凤梨,天天话长话短,心一转,第二天,就伴着凤
梨,跟人家一样,在新分的田地上,修沟筑膛。两夫妻合合拍拍
干了一天。谁知第二天刚到田里,灯花村就来了一个人,说他们
村发现老虎出来咬牛,要请天来这个打虎手去协助打虎。天来
一听,义不容辞,放下锄头想走。凤梨忙拉住骂道:“顺想千丁,
倒想绝种。你不能去。”“保险饿不了你!”天来说着,挣开凤梨走
了。
凤梨拉不住马尾,抱怨一阵,又没奈何地独自挑起土来。她
和天来结婚后,只过两年,母亲就辞世了。两夫妻当牛当马,生
活还是很苦。解放后,分了田地山林,又添了男娃,真是三月旱
禾得雨落,两夫妻扬眉吐气了。天来给孩子取个名字,叫王保
田,凤梨对这有意义的名字,也很满意。一家到此,可说是“财丁
兴旺”了。凤梨也相信:现在有这份田地,如果两夫妻同心同腹,
合力置创家业,一定能赶上人家的。莫奈屡次和天来商量,他总
三斗芝麻倒没一粒入耳,却开口合口“保险饿不了你”。
凤梨眼看全村人人都在“堆金积玉”,她能抱着膝头看热闹
么?无论如何,今晚定要酸辣甜涩,一气倒出来。到了晚上,她
煮好晚饭,炒了花生豆,又向邻居借了一瓶红粬糯米酒。因为天
来夜夜都到民兵楼守管,凤梨决定今晚不让他走,好心好意陪他
吃喝,然后好言好语弹算给他听,把他的心拉回来照顾自己的
家。可是,一切准备好了,直到猫头鹰叫头更,还不见天来回来。
凤梨又急又怨,逗了保田一阵,保田睡了,更觉寂寞。于是,登上
楼棚,打开木箱,拿出红布包,看看里面的土地证,她怕给蠹鱼咬
烂。又仔细地端详她亲手綉在红布包上的那朵牡丹花。领到土
地证的时候,她觉得似乎满门骤然富贵起来,因此才綉上这朵
牡丹花。她觉得如果再添上一个花苞和几瓣嫩叶,意味就更浓
些。她想着,就拿下楼,动手綉了起来。真的,凤梨每当拿起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