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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杏元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咿哑哑叫人听不懂的歌声。“走!”一人提议,全埕的人一哄向伙

巷里拥去。

在伙巷尾山坡上,在几株高大的橄榄树拱抱里,有一座小祠

堂式的瓦屋,这就是阿娌的“禅房”。门向大寨门口,如果要从伙

巷走去,须要踏上一段石阶。屋前有今用石栏杆围起的小埕台,

埕边四角,种上石榴和木瓜,栏杆上,摆满一盆一盆,什么红木耳

呀,蔓萝花呀,仙人掌呀等二十多种花草药本。这本来是太安堂

老医生种的,老医生死了,现在由阿娌一手继承,作为她给人家

治病的“裤头秘方”。

这时,众人来到石阶下,本想一气拥进屋去,却被几个老太

婆拦住了。大家只得退下,站在石阶上,拥拥挤挤,叫叫嚷嚷,有

的爬上龙眼树看,有的骑肩马瞧。因为阿娌下神,花样很多,解

放后不准下了,在好奇的青年人看来,特别感到新鲜。大家一看,

阿娌下神的摆设,比从前单调多了,八仙桌上也没有泥菩萨,只

拿一个量米筒,插上三支香,旁边放一碗清水,浸着茉草和石榴

枝,此外没有别的。另外,就是少了一把剑。解放前,阿娌下神,

都要舞剑,舞得满好看。现在无剑,好奇的人,觉得没戏了。尽管

没戏,大家还是屏住气看。只见阿娌坐在八仙桌中央,双手掩着

脸,口里咿咿啊啊唱着“仙歌”,接着高跳起来,手向天空一指,叫

声“我到”。在旁服侍的老太婆,十脚八手,忙着扶搀,并说:“仙姑

驾临,弟子拜请。”阿娌如醉如狂,摇头晃耳,口里象喷火一样,双

手老拍着大腿,嘴里咕咕噜噜喊道:“弟子们:听着……”“听什

么?”“绿竹村弟子不诚心,孤魂失祭,今年有劫难当头,人畜不顺

呀……下来要贵盐贵米呀…脚步要向东呀……呼呼呼。”“向

东?”一个老太婆忙问,“仙姑,东方吗,是不是福建呀?”“是……

是!”阿娌点头拍桌说,“要朝东方走呀,那……那可避祸得福

呀……呼呼呼!”阿娌装得若有其事,几个老太婆却慌着问头问

尾。这时只听得爬在龙眼树上的单身汉贫农天顺高声喊道:“富

农婆,你说吧,你究竟是造谣还是破坏?”一人接嘴说:“仙姑是富

农婆呀,叫民兵把她管制起来!”一个青年一面走下石阶,一面

说:“老狐狸精作怪了,我去叫石生。”阿娌一听跳了起来,什么神

也逃走了。她恨恨地问道:“什么富农,什么富农,土改到此四五

年了,还什么富农富农的,你们想吃掉我吗?”三四个老太婆见下

神搞乱了,有的好口劝她拉她坐下,有的手指尖尖指着青年,又

是咒,又是駡:“你们走,不走,我打!”

正在这时候,石生赶来了,他一登上石阶,就有人把刚才阿

娌呕吐的话,一一说了,石生一听,走到阿娌面前说:“佬狸婆,

你又钻石洞来了。嘿!你昨天卖饼弄得人家大小不安,我正想

收掉你的臭饼摊呢!今天你又来装神做鬼了。我问你,什么脚

步要向东,你自己想跑吗?什么要贵盐贵米,供销社的白盐,不

是堆得满仓满库?米吗,哪个互助组不丰收?好哇,我们总算抓

到你这祸根头了,来!”石生说着,伸手把阿娌一拉,“到民兵楼

去!”“唉呀,我造什么谣言啊?”阿娌装聋作哑地说:“我一时迷迷

糊糊,连自己也不知说了什么。啊,如有什么冲撞,那请……”

“走,到民兵楼再讲!”石生使力把她一拉,阿娌乘势赖倒地上,破

口嚎叫起来:“天呀!我在世受罪啊!”阿娌躺在地上,又哭又打

滚。几个老太婆慌了,有的本着长辈的气势,十脚八手来拉石

生:“你管你的互助组,神明的事你不用管了!”“这是我们老人家

的事,她下神是我们请她下的,不关她事,你走吧。”“我走?哼!

你们别老眼昏花,这是狐狸装猫声,想抱你们的肥鸡,咬你们的

兔子。”石生说罢,要上前拉阿娌,几个老太婆挡在石生面前,把

他死死缠住,并好口求情说:“我们几个老头脑,下次再不敢叫她

下神了,这次就饶了吧。”石生见此,便放声警告说:“好吧,今夜

时候不早了,明天等天来回来,再一起和她算账!”说罢,向群众

抬抬手:“我们走吧。”一班群众,见阿娌到此竟放声哭了起来,都

笑笑嚷嚷跟着石生走了。埕台上,只留下几个老太婆,伴着阿娌

哭丧。

阿娌这个妇人,今年四十五六岁了。她原是浮山墟一家摆

凉水摊老板的老婆,跟丈夫在墟上做点小生意,妖媚风骚,嫌丈

夫无能为,要改嫁,丈夫不依,她就终日哭哭闲闹,装生假死,闹

得丈夫实在无法,只好让她改嫁。离婚书一过手,门槛一踏出,

就嫁给老情夫太安堂的老医生。太安堂这个老医生,在浮山墟

埠开药铺当医生,又在绿竹村买了十多亩地租给贫农种,还把钱

放生债。过门后,阿娌吃喝无愁,老医生又宠爱她,粮钱一应交

她。谁知过了八年,老医生病死了。那年头,她才三十五岁,有

人劝她招婿持家,她却假贞节,但“贞节”不久,暗中却引诱老医

生的养子。两年后,她怕马脚败露,又给养子娶了媳妇,她自己

便奉禅拜佛,每逢三、六、九日吃起素来。一方面表明“贞节”,一

方面说是“坐禅修心”,搞她下神装鬼的把戏。

她有被人吐口水的一面,但也有被人求助的一面。她和老

医生相处几年,多少学得点秘方,认得几样草药。过去,山村里

行医人很少,她能给人家看看伤寒中暑、皮肤病痛,小儿有病,请

她看看指筋额角,开点便药,拔点青草药治治。偶然医好了病,

她也不收人家的红包。加上她会下神,花嘴白舌,给人家“解苦

问难”。这样,她虽是一个妇人家,解放前在村里,却有—些“声

望”。三脚虎在世时,也时常在这“仙姑”面前叩头跪拜。

阿娌开这座“禅房”下神施医,表面看是亏本生意,找麻烦,

其实她是不会饿着肚子坐禅的。老医生死后,药材铺倒闭了,村

里的田地,除部分出租外,都召回来自己耕种。这样她越不收人

家的红包,人家越不过心,农忙时节,就抽工夫帮她家犁田插秧,

妇女们甚至给她挨砻舂米,挑柴给她家煮饭。

解放后,她家划为富农,算她的剥削账,征收她的出租土地,

管制她生产劳动,不准她装神装鬼了。土改后,多少还有人抱小

孩请她看病,这时她开始收红包了。去年,大乡建了医疗站,叫

她看病的人就更少了。医师不准她乱开药方,她只好研制一些

药丸膏药,串门串户叫卖起来。粮食统购统销后,她家种的田,

又要卖余粮。她的儿媳见她不肯劳动,和她闹翻了。这样,她把

新社会恨透了。她见天来互助组在征收的荒山上开果园,她夜

夜烧香叩头诅咒天来互助组早日散伙。上次阿狮拉天来互助组

做生意,虽然天来不要钱,但银花和木坤却吵开了,阿娌心里无

限高兴,希望天来互助组内讧起来,不料互助组稳若泰山,她的

心又炸了。大前墟,她到太平墟卖生姜,糕饼铺的老板和她是老

相识,劝她做点小生意。阿娌弹算一下,觉得卖点糕饼,一来可

以赚钱,二来借此机会去引诱那班穷骨头的孩子,小孩要吃,无

钱买,就会哭闹,闹得他们六神不安也是快事。她想:“坐着恨有

什么用,明枪不敢打,小刺也得放。”于是凑了七八块钱,买了一

批酥糖油饼外加一些疳积糖回来。

第二天阿娌就提着篮在巷头巷尾,寨前寨后叫卖起来。走

过天来互助组员的门口,嗓声叫得特别响:“酥糖呀,油饼呀,疳

积糖呀!”这样一喊,小孩都围上来了,有的走回家要钱,有钱的

孩子,买上饼吃了,无钱的小孩,咬着手指看人家吃。有的跑回

家哭闹着向爸爸妈妈要钱。天来的儿子保田,也把凤梨闹翻了,

凤梨无法,只得掏出一角钱,给保田买饼。凤梨不满地指责阿娌

说:“我看你越来花样越多了,不劳动,又做起生意来,害得小孩

哭哭闹闹。”阿娌叫凄叫惨地说:“唉呀,凤梨嫂,苦呀,年纪大了,

劳动又不会,没赚钱补贴家用,媳妇不给饭吃呀。”正在这时候,

乌山从菜园里回来了,围着看她卖饼的乌山儿子,一见爸爸回

来,就缠着要钱买饼,乌山没饯给,孩子哭了,哄不住,乌山一火,

就拔一根树枝把小孩打了。阿娌一见,心里暗暗高兴,却装好心

把乌山的树枝抢掉,并劝住说:“乌山叔,你恼什么,孩子有吃才

会大啊,你们互助组富富有,节俭什么,买给孩子吃吧!”说着,拿

了一块油饼,送给小孩说:“阿婆惜你,吃。”乌山一见,不开口,抢

过小孩手中的饼,扔还阿娌篮里,牵着小孩走了。

阿娌见乌山把饼扔回来,斜着眼轻蔑地向乌山身背一盯,转

身提着篮走了。到了巷口拐角,忽听“嘻”的一声,阿娌吓了一

跳,定神一看,原来是三脚虎的儿子独目豹,弯着腰,瞄着一只三

角眼,手里拿着烂锄头,轻声招呼阿娌:“娌婆,生意不错啊!”“不

错个鬼!”独目豹笑着说:“赚些钱补助家用,不错。哈哈,来,我

交易一角钱!”独目豹放下锄头,从口袋里搜出一角钱,放进饼

篮,伸手拣起一个饼,塞进嘴里,大口地吃起来,一面伸头缩脑,

左看右探,见四下无人,便对阿娌说:“好,甜,难得难得,这生意

做下去不吃亏。”阿娌会意地点点头,扭过身子向“禅房”走去。

前天,福建传来农场招工消息,村里有些人心动了,准备出村赚

钱去。阿娌在巷头看到乌山和银花在商量,只听得银花说:“机

会难逢,一定赚他一趟去。”阿娌一听,心里开了花:“好哇,全村

人通通出外去,就留天来一个人唱鬼戏了。”阿娌心里一高兴,她

脚也不洗,屐也不穿,手提着糕饼篮,穿过互助组员门口,妖声怪

气地喊道:“买酥糖油饼呀,来买呀,福建货呀。”尽管没生意,她

却幸灾乐祸地叫了一夜。次日清早—看,互助组组员并未走散,

依然一早出工,她泄气了。今天中午,她正在门口研药末,两三

出一切都不知道的样子说:“我现在呀,知吃知睡,还管得什么天

塌。”王庭芳便把阿娌下神的事告诉他,并说葫芦和应发等人都

上山砍树准备搭济孤台了。阿狮听在心里,还是低头劈竹子,半

天,才冷冷地问:“全村捐多少了?”“还不是几个老太婆和嫂子捐

了几个小钱!”王庭芳很扫兴地说:“有些人家,头脑新啦,不信神

明。有人怕天来回来不允许。喂,”王庭芳忙转口问,“阿狮哥,

你说这济孤没什么关系吧?”‘我哪里晓得。”“你这个上墟下市闯

跑的人,也不晓得?”阿狮被他问得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你怕

有事就不要干。”王庭芳也领会到,自从那次做生意被斗争后,阿

狮现在怕事了,这时给阿狮这么一说,也尴尬起来。他这个老迷

信职业者,“失业”久了,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就活跃起来。因为

济孤后,他多少可得到一些供品,吃喝几天。所以,尽管阿狮不

愿意理他,他也不肯走开,想了想,摇头晃脑地说:“你这个老诚

心,今天总要捐两个吧!”阿狮被王庭芳缠得没法,想一想,即从

腰间皮笈里,拿出一张两元的钞票,塞给他说:“好好,拿去吧。我

明天要出炭了,炭篓还没编哩。”王庭芳见他多少捐了钱,也就点

头哈腰拿着走了。

阿狮用势利厌恶的眼光送走了王庭芳,又低头劈起竹子来。

昨夜里,大媳妇阿蕉从阿娌的“禅房”回来,就把阿娌下神的经

过,一一向他禀报了。他一听,马上就怀疑起来:怎么?福建招

工消息一传来,仙姑就这样灵,叫人家脚步向东。他断定是阿娌

自编自造的,他觉得这个富农婆好大胆,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分,

扬面正势就跳起神来,阿狮预料天来回来,事情是不会白白放过

的。他忙吩咐阿蕉说:“你去她家干什么,要拜神,别的时候不可

拜吗?这件事你不用去管!”解放后,阿狮对地主富农,是素不来

往的,连富农家的几岁小孩,一钻进茶间,他也要立即赶出去,他

的门第就是这样“清高”。现在富农婆下神,石生又上去干涉过,

如果自己也迎上去,岂不是吃屎不知臭吗?哈,老狮决不干这儍

事。他想到这里,连刚才拿出两块钱,也有点后悔了。阿狮对这

件事,表面虽冷淡,暗中却时时留意。自从那次做生意被天来和

群众斗了一阵之后,心里就结了苦瓜。事后,当他听得银花与木

坤闹了一顿,乌山也一心想到福建去讨赚时,他内心非常痛快。

如果阿娌这一棒能把全村搞得乱起来,天来就够受了,也等于给

自己出一口气。他想着想着,抬头看到葫芦和应发等三四个人,

各带着刀,叫叫嚷嚷去山上砍树,准备在山神庙前搭济孤台了。

“好哇,老狮就要站在高山,看牛马相踏了!”他心头一乐,双手轻

快地劈竹篾,口里哼起小曲来。

快烧午饭时候,天来和阿元从区上开会回来了。这次会议,

是讨论巩固和发展互助组,大力发展生产的会议。在会上,各乡

先进互助组介绍了如何巩固互助组,发展生产的经验。区上重点

乡东龙乡,几个常年互助组已发展到互助联组,准备创造条件,

明年春办社了。外乡的先进事迹,互助合作运动的发展形势,把

天来的心鼓擂响了,他看到前途更光亮了,非急起直追不可。会

议之中,一有空,他就同阿元筹谋自己互助组的生产计划,考虑

如何把全村带动起来。天来遇到区委书记就说:“这次回去要加

紧赶了。把两个临时互助组,转上常年互助组。书记同志,你有

什么指示?”区委书记大力鼓励他干。所以,天来今天回村,走起

路来,路基都踩得嘭嘭响。

过了石牌岭,天来就和阿元分工,到各坷门田垄去巡视一

番,看看田禾的生长好不好。阿元上青塘坷去了。天来到罗山

坷巡了一遍,走到兰子垄头时,阿元妈牵着互助组新买牛崽,在

山埔吃草,远远见天来回来,急忙迎上喊道:“唉啊,天来,你回来

了。不行呀,猫一走,老鼠就出洞了。你回来,有事给你办了。”

天来忙问什么事。阿元妈有枝有叶地,把前天葫芦在山上怎样

打牛,怎样挖苦大家,乌山又如何受不住,总想到福建赚钱去,昨

夜阿娌如何下神,今早王庭芳和几个老太婆分头捐钱派米的事,

一一说了,并对天来嘱咐道:“上辈人走南闯北,有锄头无地掘,

现在分得大山,还想走溜溜,不行呀。天来,人家越看我们不起,

俺就更要泡出茶色来给人家尝。阿娌这个老骚婆,向来舌子毒

过蛇针的,这事耳不能轻,身子要竖得正。互助组要箍得紧,全

村也要箍得紧,不然,一乱百乱啊!”

“是,你老人家说得对,无论如何不会让它乱的,你放心。”天

来听了阿元妈的话,回来时的一团高兴,顿时消失了。想不到上

区开会没有几天,村里就发生了一堆事情。他拳头一擂,气冲冲

地准备到“禅房”找阿娌去。可是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放缓了,心

里自语道:“天来啊天来,老脾气怎么又发作啦?不能莽撞啊,情

况复杂,得仔细摸摸。”天来转向民兵楼走去,一边走一边想:“解

放后一直不准跳神,今年忽然又跳起来,这是什么原因?福建农

场招工消息一传来,仙姑就显灵了,有这么巧吗?说什么‘劫难

当头,脚步要朝东’,这岂不是想趁互助组生活有些困难,村里两

个临时互助组还未巩固,就借此煽风点火,动摇人心吗?”天来经

过一番分析,断定这是阿娌施的阴谋。“毒蛇出洞,粗手粗脚是打

不死的。”天来决定先到民兵楼放好被包,就去找石生、木坤等人

商量,如何在群众中揭穿她的阴谋,给予狠狠的打击。

天来登上民兵楼,把被包扔在床铺上,正想出门找石生和木

坤时,忽然从窗外传来一个嫂子的声音:“唉呀,家情四方八面,

要咸要淡,又要买田肥,哪有钱敬神啊?”“靠得神明保佑,平平安

安才有大赚罗。”这是王庭芳的声音。“神神神,有食就有神,无食

头就眩。如果每户捐一斗五升,神明就能保佑的话,我就捐一

石!”天来一听就知道这是寡妇王二嫂在反驳着。“好啦好啦,人

不靠神明还靠什么?你这样不诚心,嘿……”天来听到王庭芳大

堂白日在宣传迷信,勒索群众,他受不住了,把窗门一关,匆匆下

了民兵楼,走过伙巷,只见王庭芳肩背竹箩子,正在缠住另一个

嫂子捐钱,就走上前喊道:“庭芳,你在干什么?”“啊,天来,你——

你开会回来了。”王庭芳一见天来回来,很不自在地哈着腰说:

“哈哈,全村人都诚心拜神,我——我就磨磨脚皮啦。哈哈……”

天来看着这个解放前跟随地主富农过着寄生生活的老迷信职业

者,如今富农婆一活动,他就跟着呼应起来,心里很生气。走上

前来,看看他的箩子问道:“一共派了几户,捐了多少钱米?”王庭

芳说:“才捐了十三户,钱么,都只两元三元,不算破费哪,哈哈,

小意思,表表诚心而已。”王庭芳装得不在乎地说着,又恳求说:

“天来,全村都诚心,你就让人家拜吧。”天来冷笑着问:“你说全

村都诚心,那还有五十多户为什么没捐呢?”“那——”王庭芳给

天来一追问,支吾地说:“有的一早下田上山去了,有的手头无

钱,唔——并非不诚心啊,拜神的事,还有谁不诚心的?”“嘿!诚

心什么!”王二嫂迎上前说:“人家第一次田肥还来不及下,撬蚝

都没空,还顾得扒蚶。哼,天来叔,他们跪不够,就让他们跪个够

去,我才不烧这炉香呢!”王二嫂直刀劈横柴地说了几句,转身烧

饭去了。王庭芳一听,气得指头点一点说:“你——这妇人家,

真——”“真什么?你看她就不信神,你还说全村都诚心?”天来

严厉地对他说,“庭芳,我看别胡说乱道了。我问你为什么五六年

来不跳神了,今天阿娌忽然又跳起来,她想搞什么鬼,你知道不?

你那头脑要多想想,脚跟要站稳点,不要富农婆一跳神,你脑子

里的罗庚盘也眼着跳起来。要知道,在新社会,别痴想用你那个

罗庚盘还能翻出黄道吉日来,群众是不买你的账的!”“不不不,”

王庭芳听天来把他和阿娌说在一起了,慌忙解释说:“她——是

她,我——是我,你别把我和她说在一起,我是跑跑腿的。我是要

入农会的!”天来知道这个老脑筋,几句话是不能开窍的,便对他

说:“好吧,既然你想跟农会走,那就听我的,把捐出来的钱米,通

通退还原主!”“退还?”王庭芳紧张地问着,他眼看一斗白米和几

顿吃喝拿不到手了,忙求情说:“天来,这——人家已经捐的就算

了吧。”天来斩钉截铁地说:“不,马上退还!”“是是是!”王庭芳见

天来铁面无情,狼狈地背着竹箩,把钱米退原主去了。

天来见王庭芳走了,转身要去找石生和木坤,刚走出巷口,

举目向大寨埕一望,只见几个人抬着树木和竹子,往山神庙前走

去,矮仔应发还在指手划脚地,不用问,这是要在山神庙前搭济

孤台了。天来看到自己的村子里,刮起了这阵歪风妖气,他实在

忍不住了,飞步来到山神庙前。只见原来紧锁着的山神庙,现在

被人打开了。葫芦和应发等四五个人,有的在劈竹子,有的在庙

埕上用铁钎挖地孔,准备竖台柱,天来忙上前阻止说:“喂!你们

想搞什么?”四五个人见是天来,心里不免一阵慌乱。葫芦瞟了天

来一眼,赌气地把一根树木竖上。应发忙笑着向天来打招呼,装

得不在乎地说:“村长,哈哈,全村诚心敬神,我们就服务服务

啦。”“你们为谁服务?”天来严肃地问着,“人家富农婆下神造谣

破坏,是别有用意的,你们不要上当啦。快,把砍来的树木,拿回

家劈柴烧火去,回头我们再来细说。”“不不!”应发连忙声明说:

“桥是桥,路是路,谁听那老狸婆的话,你别把我们和她扯在一

起。”天来知道思想搞不通是不会罢手的,于是把阿娌的阴谋诡

计,耐心分析给他们听。在场的人听了之后,都放下工具,踌躇

起来。独有葫芦看到天来这个目无长辈的侄儿,心火就上升了,

他不理不睬,拚命把两三块石头,将刚才坚起的台柱支紧,火呼

呼地对着在旁四个人说:“快动手吧,你们肚子是吃石头的,不饿

吗?”

天来看看葫芦那副存心作对的样子,心里有点忍无可忍了,

他压住火气,走上前劝道:“阿叔,阿娌的用心,我刚才已经说了,

你听见没有?快拔掉吧!”葫芦火眼一瞪,举起铁钎往地上一凿:

“没有工夫听,不关你事!”“我不管谁管!”天来见葫芦一句话也

听不进去,火了,使出力气,把台柱拔起来往地上一摔说:“好言

好语不听,一定要搭台不成!”“我偏偏要搭,你要怎样!”葫芦把

台柱重新扶起,在旁四个人,忙围上劝解。大寨里的群众,听得

庙前争吵声,都纷纷跑来了。阿狮也跟在众人后面,手拿一把自

编的竹篾扇子,安然自在地看热闹来了。他刚才站在茶间门口

的石阶上,听见天来和葫芦争得火燎火烤,心里如饮醇酒一样舒

服,“哈,你天来见着老狮就摆威风,碰着葫芦就象钝刀碰着硬树

头了吧。哈哈!”阿狮见此局面,还不来看看开开心!霎时间,庙

埕上拥满了人,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事。听说天来不准葫芦等

人搭济孤台,都举手拥护。有几个老太婆战战抖抖走上前来,有

的恳求说:“天来,你管开会好了,拜神的事你少理啦。”有的低声

埋怨说:“这样吵吵闹闹,还算什么诚心啊!”

“大家伙,请静下来,听我说一说吧!”天来看到群众都围聚

起来了,正好趁这机会向大家作一番宣传,同时揭露阿娌的阴

谋,便站到庙前大石上,扬手高声对看大家说:“盂兰节快到了,

有人打算求神拜佛,这在解放前原是平常的事,不过,请大家想

一想,过去我们祖祖辈辈,一碰到天灾人祸,就烧香拜神,每家每

户一年不知烧掉多少冤枉钱,到头来还不是落得饿肚子,有时生

活熬不下去,就离乡散宅,走南闯北。神明怎么不来保佑我们穷

人呢?大家伙,地主老爷利用菩萨来欺骗我们,要我们相信命苦,

乖乖地给他们压迫剥削!”天来激动地捏紧拳头说:“我们这份罪

受得还不够吗?解放后我们不靠鬼神,日子过得怎么样呢?阿娌

昨夜下神,说什么有劫难当头,下来要贵盐贵米,我们有什么劫

难呢?大家想一想,解放四五年来,斗倒了地主,分了山,分了田,

大家生活不是过得更好了吗?小孩出世一岁,政府就免费种牛

痘;政府怕我们生传染病,就免费给我们打药针;有些孤老人家,

政府还常常拿钱米衣服救济。党还给我们指明道路,叫我们搞

互助合作。大家伙,看吧,大山被我们开出来了,水稻每亩打出

四五百斤,盘在肩上的米袋,可以把它扔开了。嘿,告诉大家,我

这次到区上开会,就是讨论巩固和发展互助组,要大搞生产。东

龙乡已经把四个互助组合起来了,明年开春,就要办农业社啦!

如果说有劫难当头,我看倒是仙姑要遭劫难了。”“哈哈哈……”

群众一阵大笑。“大家伙,静一静。”天来继续说:“前几天传来福

建农场招工的消息,国家要开农场,是一桩好事,我们人力如果

有余,帮一帮,也是应该的。但目下能跑得开吗?我们刚才巡了两

三个坷门,看到好多家生产还顾不过来,比如猪屎伯的田还没除

第一次草,王二嫂的田还没有施第一次肥,有的人家田水都干

了,还来不及灌水。看,在这样生产紧要关口,我们能走开吗?大

家伙,解放四五年来都不下神了,阿娌偏偏在这个时候又下起神

来,叫你们要拜神济孤,脚步要向东走。这是什么原因呢?大家

伙,这是阿娌的阴谋,如果听她的,出村的出村,济孤的济孤,搞

得人心慌乱,人力走散,生产放掉了,等到十月收割,岂不是‘瓠

瓜打狗失一半’吗?嘿!大家伙,眼睛擦亮点,我们千万不要上

她的当!”

群众听到这里,纷纷喊着要叫阿娌前来交代。在群众的怒

吼声中,天来忽然看到庙埕前的茅厠角里,闪出一个人影,定睛

一看,却是阿娌。原来阿娌听到庙埕上葫芦和天来为搭济孤台

的事争吵起来,人越聚越多,把天来团团围在中间,这件事会怎

样发展,一时也感到难以预料,她怀着惶恐的心情,偷偷地躲在

茅厕角落里,想看个究竟。后来看到天来站在大石上,当众揭穿

了她的阴谋,阿娌开始慌张了。她想溜走,又怕被高高站着的天

来发现,正在进退两难时,忽然听到群众一阵怒吼,说是要她前

来交代,她一时慌乱,身不由主地冲出来想溜跑,只听得天来一

声高呼:“阿娌,你往哪里跑!”两三个民兵随声追上来了。正在

此刻,石生和木坤领着组员刚从锦堂村挑了菠萝苗回来,匆匆赶

来了,扑面碰到阿娌慌慌张张跑来,后面几个民兵跟着追赶,知

道出了事,便帮同民兵把阿娌抓住,押上山神庙前。群众一见阿

娌,就怒气腾腾地追问:“老狸婆,你为什么下神放毒?”“快说,什

么叫劫难当头,脚步为什么要向东?”“快交代,不交代休想溜得

过去!”阿娌看到群众愤怒的眼光,慌张得面青面绿,瞟一下天

来,低头说:“唉呀!我——哪里敢造谣破坏,我下神是一—是众

位老婶姆逼着我下的,下神后,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唔——”

阿娌说着,忙拉住一两个求她下神的老太婆说:“求求你,说句良

心话,是不是你们求我下神的,凭良心给我做个公证吧。唔——

求求你呀!”一个老太婆给阿娌一拉,一时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老太婆见势不妙,狠狠挣开阿娌说:“不是你先说今年有

大劫难,人口牲畜不顺,谁还求你下神!”阿娌被老太婆一言揭

破,低头不语了。天来随即问道:“现在还要谁给你做证,说吧,

我代你找来!”

阿娌知道无法脱身了,只得含含糊糊低头认罪说:“是——

是,众位农民兄弟,是我一时糊涂,乱说乱吠,唉,是——我该死

啊!”阿娌说着,放声哭了起来。尽管阿娌痛哭流涕,群众还是一

气追问到底,阿娌只得把自己卖饼下神的阴谋交代出来。群众纷

纷要求处理这个富农婆,有的说:“今后要加强管制,要她好好劳

动,不准她乱说乱动!”有的说:“今后不准她做生意!”天来答应

一定照大家意见处理,叫民兵把阿娌押到民兵楼,随后再叫她详

细交代。天来转向大家说:“大家伙,看清楚了吧!我们要走大

路,富农婆就暗中在大路上放刺。这就象常话所说‘死蛇活尾,

死蜂活刺’,地主富农就是这样,我们千万不能打瞌睡!好吧,从

今我们同心合力,把绿竹村的生产搞好。明天谁家劳动力不够,

我们全组出动帮助!”天来一声说出,全场群众都轰动喝采起来。

有人激动地说:“有天来这个互助组当火车头,我们就敢打着铜

锣,连闯他十八个山门了!”天来见太阳已偏西了,就催大家回家

吃饭。群众嘻嘻哈哈走开了。站在庙旁等看牛马相踏的阿狮,

也挤在人群中间,见天来走近他身边了,随手捡起路边不知谁丢

了的一只破粪箕,装出捡猪狗屎的模样低头溜开了。庙埕上,只

留下葫芦呆呆倚在刚才扶起的台柱上,停了片刻,他举起大刀,

把台柱噼噼啪啪砍成几段,拿回家去当柴烧了。

一六 出村证明书

七月半节到了,村里有些人家,还是按照过去的老风俗,蒸

糕做裸,杀鸡杀鸭,说是生活比过去富裕了,也该让祖宗享受一

番。凤梨家自从解放后,就不敬神,也不祭祖了。但每逢过年过

节,还是按例杀只鸡鸭,做些棵桃,让全家欢欢乐乐吃喝几顿。今

天过节,凤梨天不亮就起床了,从家里养的一群鸡中,选一只又

肥又大的杀了,又把昨天揉了的两筋红粬粿桃放到锅上蒸,准备

天来回家来吃。

天还没大亮,天来就从民兵楼回来了。凤梨正在忙着烙粿,

见天来回来,就盛上一盘放在桌上催他吃。天来看凤梨忙不开,

就一边帮着烧火,一边说:“快点烙烙好,早吃早出门。昨夜我们

开了会,决定从今天起,花三四天时间,集中力量,帮助组外贫农

兄弟除草施肥,然后接上整地种菠萝。再不帮忙,溜了季节,就

要失收了。现在呀,一个人扒成两身也忙不开呀。”凤梨一听,忙

问道:“互助组搞副业商量过没有?”天来说:“商量过了,大概八

月底九月初就可动手。”“要到九月初?”凤梨停下锅铲担心地对

天来说:“我看乌山实在熬不过去了,要出村紧过箭上弦了,他还

听你等到九月!”天来说:“乌山的情况,昨夜石生已详细对我说

了,他想出村,生活固然有困难,但主要是没志气,眼光看鼻尖

的,口里有点渴,看着人家的黄梅子,就吞口水了。”凤梨说:“不

管他看长看短,你总该给他说说才对。不然呀,天天愁眉苦脸,

吵吵闹阔,给别人看了笑话,坏人也会借此钻空子。”“是呀,吃完

了,我准备先找他去。”凤梨一面忙催天来吃粿,又拿出刚才日兰

送来的一段鸭肉给天来看,并说:“阿保叔夜里住在山上看管菠

萝苗,十多天没下山了,上午我要带些粿桃和鸡肉上山给他吃。”

保田听到妈妈要上山送粿桃给叔叔吃,就拉着凤梨的衣角说:

“妈妈,我也跟你上山,看看叔叔,看看互助组的菠萝,有没有开

花。”天来一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忽听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天来伯,凤梨姆,你

俩笑得好甜呀!”天来一看,原来是银花,手提着花饭篮,上门送

礼来了。她那苗条的身材,穿着白底蓝条纹的单衫,配上阴丹士

林裤子,衣衫虽然半旧,却洗得很干净。一头短头发,梳得蜡油

油的。三十多岁年纪,虽然嫁到绿竹村已有十二三年了,但在梳

饰穿着上,还带着城市里的派头。

银花一进门,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又抱起保田逗一逗。保田

挣开她,说要跟妈妈拿粿和鸡肉上山给叔叔吃。“啊,这么乖呀,

好哇,来,阿婶送你一段鲢鱼吃。”银花说着,打开花饭篮,取出一

段烙得香喷喷约有一斤多的鲢鱼,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并对天来

说:“没什么,小小一段。”“唔,鲜鱼?”天来有点莫名其妙,现在互

助组集中力量开荒,各家家情,他了如指掌,木坤有时烟匣还空

叮咚,怎么有钱买鱼?天来不禁笑问道:“怎么,你家拾着银子

了吗,这样阔气?”银花这条鱼又是昨天向鱼贩赊来的,她见天来

怀疑起来,忙笑着说:“天来伯,木坤天天跟你一起,我家有几个

坛罐碟子,你还不知道?哈,告诉你,这是福建木坤的姐姐托人

送来的。我想你好久没尝到鲜货了,我拿一段来敬你。”“啊,原

来是木坤姐姐送来的。不然,我又要嫌你不会勤俭理家了。”银

花红着脸说:“是呀,我家哪里有钱买。”“那好,”天来信以为真,

就拿起鲜鱼,笑着对银花说:“我正愁组里工作紧,生活安排不太

好,怕你受不了,现在你大姑既送鱼来,你就拿回去煮咸菜,留着

和木坤多吃几天吧。穷人理家,勤俭为根本呀!”“哪里,鱼是鱼

路,菜是菜路,还煮什么咸菜,我才不兴那样吃呢。”天来听了银

花这般口气,就对她说:“银花嫂,我们穷人理家,要数着米下锅

才对啊!你来绿竹村十多年了,也知道我们的根底。三脚虎在

临解放前,把整个大山的树木,一毛不留都烧光砍尽了,落到我

们手的,就剩一片荒山。我们要在荒山上铺出我们的路来,不挺

腰板,不咬苦,永远也改不了穷底子啊!”天来推心置腹地劝导

着。银花一听,忙摇头摆手说:“唉呀,天来伯,凤梨姆,我们咸菜

根不是咬了一两年了,难道还不够苦?”凤梨说:“银花,我说呀,

男人家一心创大业,我们妇女,即使不打锣,不敲鼓,也得帮帮

腔,勤勤俭俭把家理好,大家齐心合力,互助组这台戏,才能唱给

全村人听呀!”银花红着脸说:“啊,凤梨姆,这话我也懂。好吧,

只要天来伯会搭台,我可以帮腔。”说着,把鲜鱼放在桌上,想转

身走了。凤梨劝她拿回去,并说刚才日兰已送来一段鸭肉,天来

哪吃得了这样多。银花一听,更是不放松说:“是嘛,你受得日兰

恭敬,就不受我恭敬?”天来正在踌躇时,银花急中生智,“啊呀”

一声,说道:“我的锅还在烙粿哩!”转身溜出门走了。天来见银

花走了,看着香喷喷的鲜鱼,心想,目下生活还没安排好,只要银

花不和木坤吵闹,那就算如意了,还舍得吃她的鱼!想到这里,

就把鲜鱼原封不动放下花饭篮,准备吃饱饭就送回去。

银花上门送鱼,是有原因的。银花的娘家原住在黄岗城里,

她从小就帮母亲卖甘草橄榄和小杂食过活。在日本鬼子占领潮

汕地区的时候,一路逃难,途中母女俩冲散了,只得跟邻居老太

婆一起逃到绿竹村来。那时木坤是个穷光棍,经过旁人的说合,

只用两筒半米,送给带她一同逃难进山的老太婆,算是聘礼,就

把银花娶进门来。过门后,银花见木坤是个庄稼好汉,事事体贴

木坤。木坤见她娇嫩,只会理家务,田地工作一概不懂,六七十

斤上肩,就压得腰弯弯,锄头镰刀上手,就一手红泡泡。木坤自

己无田地,租种一亩多地,一个人也包揽得了。他不愿听银花在

面前皱眉叫苦,总是粗声粗气叫她“回家搔虱去”。从此,银花得

到丈夫的“福荫”,再不用下田做工了,只在家里煮饭洗衣,闲时

就过门串户。她的针工裁剪还算不错,遇到人家嫂子要缝新衣

服,做新帽子,她也乐意帮助,多少赚点“人情钱”。这样一来,村

中哪一家猪生仔、狗出月,她都象包打听一样消息灵通。只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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