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回来,就叮叮当当一字不漏地说给木坤听,并和木坤谋算,说
跟这人搞这行不错,跟那家搞那桩可行。木坤起初不睬她,后来,
几次按她主意出门,居然赚钱归来。日子久了,木坤出入进退,
便听凭这个“老婆军师”的摆布了,粮钱一应交她掌管。银花起
初还不敢怎样专断,久而久之,连木坤要买一斤咸鱼,也非得银
花点头同意不可。解放后,情况不同了。木坤参加了互助组,生
活稳定了,不再出外东奔西闯,加上天来的引导,他的觉悟也提
高了,再不是事事听银花的摆布了。银花也碰过木坤几次钉子,
可是她心还不死,总想恢复她过去的“权威”,心想:只要我钉得
紧,不怕你不听我的。
前两天,福建农场招工的消息传出后,她就找乌山商量过,
想叫乌山拉木坤一道到福建赚钱去。谁知偏偏碰到阿娌下神,
昨天在山神庙前给天来和群众杀了一顿,天来口口声声劝大家
不要上阿娌的当,不顾生产,只想出门赚钱。她心里震动了一
下。后来又打听到福建农场招工,要有村里的证明书介绍才肯
接收。银花心想,这一下完了,大印在天来手里,按照他这时的
气势,要求他打张证明书,比上西天取经还要难啊,她的心冷下
来了。昨晚吃过晚饭,木坤饭碗一放下,就去开会了。她吃饱饭
洗好身,也无心串门过户,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睡不着。不知过
了多少时候,听得门“嘭”的一响,木坤开会回来了。一进门,就
对银花说:“明天早点煮饭,我们全组人力要帮助村里人除草施
肥去。”银花一听,如同热炉添炭一样:“怎么?互助组自己有翼
不高飞,还要帮助人家筑窝作孵,这是什么主意?我问你,为什
么副业不搞,真的要把大家逼上壁吗?”谁说不搞?刚才开会已
决定了,八月底九月初就动手。别哇哇叫啦。”“你们这个主意,
是狗咬老鼠,多管闲事!”银花还唠叨着,木坤干脆不理她了。银
花感到和互助组搞在一起,今天开荒,明天帮助别人,这样搞下
去,何日才能出头呢?虽说是九月初动手搞副业,到那时,谁能
保险天来不出新花样呢。银花越想越觉得还是叫木坤出村讨赚
最为牢靠。她正想向木坤提出,但一转念,觉得木坤这个硬性
子,如果一时想不通,九牛也拖不动他,和他硬碰也是碰不出什
么结果的。关键不在木坤身上,一切权柄都在天来手中,只要想
个办法先把出村证明书弄到手,那时不怕木坤不出村。于是,她
想出一桩她顶拿手的“软计”来。一早起身,煮好饭,烙好粿,便
把昨天赊来的一条大鲜鱼,切了一段,特地用重油烙过,亲自送
到天来家里。她心里想:等天来把鲜鱼吃下了,再进一步向他打
证明,鱼吃下了肚,他就不好意思推开了吧。只要证明一到手,
现钱就可赚到手了。
银花把鲜鱼塞给天来走了,心里多少有点欢喜,但天来吃了
鱼,究竟肯不肯出证明,还是有点担心。她回到家里,见木坤蹲
在椅上吃鱼吃得很香,银花就故意挑他说:“怎么样,今天的鱼不
腥了吧。”“腥什么?”木坤回了一句就不睬她了,埋头只管吃。银
花倚着灶台,把木坤周身看了一遍,见他身上的衫破了,心想,要
他到农场去,也得洗洗补补,老是赌气不替他缝补,会越闹越僵
的,就说:“你呀,我原来想,不给你补你会有新的穿了,却还是打
大窗的。嘿,吃饱了脱下来,还是请你这个多嘴婆动动手。”
这时,忽听门口有脚步声,一看,天来手提着花饭篮,笑哈哈
进门来了。银花一边忙笑着招呼,一边拿过天来手中的花饭篮,
盖子打开一看,天来把一段鲜鱼原封不动送回来了,心头一冷
说:“唉呀,天来伯,你看,连一片鱼鳞也没动,你真把我家看成外
人了。”“不不!”天来忙笑着摆手说:“通通往心里收了!”银花说:
“往心里收了?哼,我看你还是嫌腥罗。”木坤见天来不收鱼,就
从箸筒里拔出一双筷子,往天来手中一塞:“吃!这是我姐姐送
来的。”天来见他夫妻俩这样盛情,本来穷兄弟谁到谁的家里,有
什么好吃的,往往不邀请就自己动手了,今天不吃总不好意思,
就坐下同木坤吃了起来。银花见天来吃鱼了,心里又觉得宽松
一些,随手又把一瓶自酿的糯米酒拿出来敬天来:“天来伯,这样
才象自己人,来,喝一杯。”“酒?”天来看一看酒瓶,满有兴趣地
说:“留着晚上喝才有意思呢。”“晚上要喝,我还有一瓶!”银花眉
开眼笑,很殷勤地拿起两个杯子,给两人各筛一杯。天来也就不
客气地拿起酒杯,和木坤对饮起来。当两人刚喝完一杯时,乌山
懒洋洋地进门来了,他刚踏上檐阶,一见天来,转身就走了。天
来见乌山来了又走,即忙喊住他,但已不见人影。天来再也无心
喝酒了,放下酒杯,起身要走。银花看到天来要走,忙拉住说:
“他走让他走,你还是喝吧,三杯酒还没喝下呢!”“够了够了,要
喝晚上再来。”说着,天来大步走出门去。银花好象放风筝断了
线一样,赶到门口,看着天来的身背,心里喃喃在说:“要不是大
印在你手里,我才不敬你呢!”
天来追到山边柿树林下,才看见乌山闷头坐在石头上抽烟。
天来走到乌山的身旁坐下,很感慨地说:“为什么一见我就走了?
老兄弟相处半辈子,有哪件事不好商量的?”“商量什么?我讲的,
你们又不听。”天来拍拍乌山的肩膀,笑了笑说:“别说这些气话
了。你的心事我全明白。今天上午,我本来就想找你谈一谈。我
知道你对开荒有意见,开荒赚不到现钱。可是我们种了那么多
果苗,花了力气,流了汗,土地是不会欺侮我们的,日子总会—天
天好起来。”天来说着,抬头看那满树结得累累的柿手,他情不自
禁地站起身来,摸摸一串串垂下的快成熟的果实,兴致勃勃地对
着乌山说:“你看,我们这山多么肥呀,只要把山皮刨开,种上果
苗,就会长出金树银树来。下来互助组转上农业社,一呼一排
兵,那势头可无敌啊,到那时,绿竹村十八个山门,就一个一个凭
我们来打扮,东山种桃李,西山种菠萝、橄榄,南山种杨梅、柑
桔,……”天来越说越兴奋,乌山听了却摇摇头说:“够了,你说的
比唱还好听哩,这要等将来!我问你,目前的困难你想过没有?”
“怎么没想过,昨夜开会已经商量过了,这三四天内,赶紧帮助组
外兄弟们施肥除草,转身把菠萝种下,大约到八月底九月初就可
动手搞副业。”“我就是对这有意见。”乌山粗声粗气地说。安排搞
副业还有意见,天来有点莫名其妙了,忙问:“什么意见,说吧。”
乌山站起身来,把烟蒂扔在地下说:“自己互助组开荒开了一两
年,磨得大家够受了,现在你还去包山包海,管得人家施肥除草,
人家自己没有手吗?”天来一听,才恍然大悟,他拉着乌山坐下
来,平心静气地说:“乌山,你忘了,我们互助组成立时,杨书记不
是给我们写过一副对联吗?党要我们带领全村。今日,组外有
些人家生产赶不上季节,我们能闭着眼不管吗?杨书记说过,我
们搞这个互助组,是在搞革命,我们要革命,还要带全村人一道
起来革命,这样,绿竹村十八个山门才能打得开。单靠几个人,
靠一个互助组,还不是象蚊子叮牛角一样?老兄弟,不要忘掉自
己是贫农,是建设社会主义的先锋队呀!”
山风轻轻地吹着,树上的蝉儿,开始唱起来了。乌山默默地
听着想着,双手不停地撕着干柿叶。他听到先锋队这个称号,心
里也感到几分自豪,但是,要革命,革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想
到这里,心头又不轻松了,要反驳天来,又说不出道理来,只好抓
抓头皮,说道:“好,就跟你走,挑肥去。”
当天晚上,从外村又传来一个消息,说福建农场后天就停止
招工了。银花一听,真是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她立即去找
乌山商量。乌山上午给天来说了一顿,虽然心里还想不大通,但
要他到天来面前要求出村,却没这份勇气。他想了一下,就对银
花说:“要是木坤肯动身,我就一起走。”
银花无法,只得回到家里,见木坤已上床睡觉,便坐在床沿,
好言好语先对木坤弹算一下家情,然后劝他到农场去讨赚一两
个月再回来,就有钱还鱼肉债了,秋风起后,也可以缝件新衣服
穿。总之,她讲得如花似锦,企图打动木坤。谁知木坤摆着“大”字
形躺着,听银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也不开声,也不发火,今晚显
得特别有修养。原来昨晚开小会的时候,天来和石生批评他经常
跟银花吵闹,给别人笑话,影响不好。天来还要木坤多开导银花。
可是,遇到这个多嘴婆,木坤十张嘴也说她不过,所以,干脆一句
不响,身一翻,脚一缩,呼呼睡大觉了。银花见木坤半言不出,以
为被她说服过来了,不禁满心欢喜。就乘夜给木坤收拾包袱,鸡
啼两遍就起床煮饭,把昨天吃剩下来的大鱼蒸一蒸。饭菜煮熟
了,天色才蒙蒙亮,木坤熟睡未醒,银花心想,就让他多睡一时,
等出村证明书弄回来,再伴他吃,为他送行。她想到木坤即将出
远门了,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离情别绪。
银花把饭菜温在锅里,悄悄出门,把门带上,匆匆来到乌山
家里,对乌山说木坤已同意出门了,要乌山一起向天来打证明书
去。乌山还不大相信木坤真的肯出门,银花很肯定地说:“我昨
夜里把嘴皮都磨破了,石佛说久也会动心,何况木坤是个人。”乌
山有点相信了,但怕天来这道关不好过。银花见他想进想退,就
批评他说:“唉,你呀,不吃又怕饿,要吃又怕烫,男子汉,做事怎
么这样拖拉呢?”乌山给银花一激,顾虑丢开一边,就跟银花出门
走了。
两人来到民兵楼,天来已下楼巡田去了。两人很扫兴,就缠
着阿元要他写张出村证明书。阿元不肯写,银花死死缠住不放,
阿元心想:“好,写就写,天来不盖印,反正是一张白纸条。”就潦
潦草草写了一张。银花接过手,说声谢谢,连忙拉着乌山下楼找
天来去。
雨后的早晨,天上还留着黑层层的乌云,四面山峰,都笼罩
着迷蒙的云烟,可是,在阳光照射的西山上,却悬着一条彩虹,显
得十分壮丽。
这时,天来在村前田垄上巡视了一遍,见田水满满,就回到
村里找石生商量,决定今天不能施肥,应转上山种菠萝。天来交
代完后,回到家里,一进门,凤梨不在家,下坑洗衣服去了,他就
独自上桌吃饭,一边吃,一边还在琢磨互助组里的工作。只见银
花和乌山在门口伸头缩脑,忸忸怩怩相推进门,天来看了他们的
神态,觉得有点奇怪,就招呼他们进来,问有什么事。乌山被天
来一问,面红耳赤,吞吞吐吐,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银花这个
多嘴婆口硬,见乌山不敢响,就装得无可奈何地说:“唉呀,天来
伯,眼前生活有点困难,我们想出门讨赚几天。可真千万对不起
你了,真的,我也知道你们兄弟辈有情义,向来都是三股麻皮打
成一条索的,木坤和乌山叔,本来想拉你一起到福建赚些现钱,
可是你是一村之长,走不得,石生是互助组副组长,生产也不能
舍开,这样就不能同行了。哈哈,那……那就请你不要见怪了。”
银花说得头头是道,随手从袋里拿出一张证明书,恭恭敬敬捧上
天来的面前:“嘻,就请你盖一个印吧,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天来接过银花手中的证明书,脸色顿时暗下来,一双象要冒
火的大眼睛,直盯在证明书上出神。木坤想出村?他不信,这一
定是银花单相思。叫他最痛心的是这个乌山,昨天什么道理都
对他讲了,他也当面表示要跟着天来走,可是今天又想出村了,
难道这个人骨头就这样软!天来越想越火,越想越痛心,他好容
易才压下心头的火气,半天,才拍拍椅子,叫两人坐下来:“坐吧,
要出门也别这么性急。”
银花见天来“近人情”了,松了一口气,即忙解释道:“天来
伯,我已说过,不是木坤和乌山叔想愉偷摸摸走掉,其实,他两人
要离开你,也是象牵狗落油锅一样,实在无法才出这一手啊!”乌
山起先见天来发恼,心里很紧张,这时看到天来的脸色平静下来
了,他忙表白说:“我敢当天说,如果不是想到你,我大前天一早
就跑掉了。”天来听了乌山这话,心里难受极了,他把眼睛直盯在
乌山身上,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在国民党时期,众家父母,走
投无路,流落到这里来当牛当马,受尽剥削,受尽欺侮,喝粥汤,
咬菜根,草察被三脚虎烧了再搭起来,拚死拚活,也舍不开这个
村子。现在,口含甘草还叫苦,有田地,有荒山,不肯咬姜蘸醋,
开山创业,老想走溜溜。我——我问你,你们这样做,有什么面
目对得起共产党,对得起上辈人……”天来说到这里,捺不住心
头的激动,他把微微发抖的右手支撑在桌面上,眼睛也湿了。乌
山听了天来这一番出自肺腑的话,心里也感到沉重起来,慢慢地
低下头难过地说:“天来哥,你别生气啦,都是我不好。”他不敢正
眼看天来,低着头悄悄向后退开。银花看到这般情景,一时心慌
意乱,也不知如何说才好。忽听门口凤梨在高声喊道:“唉呀,木
坤吃饱饭已荷着锄头上山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讲《三国》。”银花
听了,不禁一惊:怎么,木坤上山去了!她的梦想彻底破产了,心
一怒,把手中的证明书,撕得七烂八碎,向地上一撒,挤着泪花出
门走了。
一七 时到花开
天来互助组经过这一番斗争后,大家更加团结一心,埋头创
业。天来也更精心持家了,他根据大家的意见,除了抓长远开荒
外,同时关顾眼前生活,九月起,就组织大搞副业:凿水瓢、编竹
器、采山药等,现钱收入增加了。有时组织人马,拿起猎枪上山
打猎。海螺在大山里嘟嘟地吹着,枪声落,一只黄麖或一头野猪
抬回来了。夜里,灶火熊熊,大家就围着吃个痛快。
银花经过天来等人的帮助教育,想起自己也是贫苦出身,不
该忘了过去的苦,光想眼前吃好穿好,不肯勤苦劳动,节俭持家,
这对贫农家来说,是不光彩的。于是,她跟洪羊伯学劈竹篾,编
起竹器来。由于心专手巧,学起来很快,而且功夫也不错。大家
一鼓励,她心头也热起来了,有时编得连煮饭的时间都忘了。乌
山这回看出了奔头,也不再愁眉苦脸了。早上磨刀时,胡子又刮
起来了。
转过年头,到了一九五五年。两年前种下的菠萝,已经有一
部分开花结果,卖得四百多元。一批杨桃、柑桔、桃李,也在吐芽
伸枝,旺旺盛盛地生长起来了。看到这一排排、一行行亲手种植
起来的果树,绿竹村这班穷哥们心眼更亮了。真是果树长一寸,
大家的志气长一丈啊!种田、开荒、搞副业,三路分兵,步步有
局,紧锣密鼓,咚咚镗镗地干了起来。
互助组的发展,热气腾腾的生活,谁不注目,谁不动心呢?
绿竹村的贫下中农进一步看清了自己的锦綉前程。两个临时互
助组,转为常年互助组了;另外又搭起一个临时互助组。他们决
心跟着天来互助组踩出来的道路前进!
这一年,真是一个不平凡的年头啊!晚造收起,每亩竟打上
近四百斤,比去年每亩多收五六十斤,把向来老种作的阿狮远远
抛在后头了。有一天,互助组全组人马,兴高采烈地到浮山墟卖
了余粮回来。卖余粮连续挑了五六天,今天是最后一道,大家就
顺便买些家用物品,剪些布料回来。互助组也新置了一些农具
和冬耕用的肥料,还买了一个喷雾器。一路上,大家怀着丰收的
喜悦,开口总不离三分笑。当大家回到石牌岭顶的大榕树下,山
风逗人,大家就坐下休息。银花一坐下,就捶腰敲腿,喘着气叫
累。石生笑着打趣说:“大家连挑了五六天,你才挑头尾两天,就
累得有短气逗猪,无长气吹火了?”大家笑了。银花红着脸说:“笑
什么,你不知人家没力气。嗯,不是今天想买点东西,我就在家
编竹器了。”“好,这倒是老实话。来,买什么东西,我检查一下。”
石生走过来,见银花挑的箩子,用一顶新竹笠倒盖着,一掀开,见
里面放着两折花布和一折蓝布,再一翻,还有一小罐雪花膏,“哈
哈,买这玩意儿,看来又要大打扮了?”石生说着,打开一闻,“好
香好香!”“香才出钱买!”银花连忙抢回。石生把盖在箩子上的新
竹笠翻起一看,只见上面用红油漆新写了“王天来互助组”六个
大字,即高高举起对大家一扬说:“大家看,银花的竹笠上,写上
互助组的字号啦!好哇,杨梅暗开花啦!”大家围上来,一人传过
一人抢着看。银花忙夺回说:“油漆未干,你们别弄糊了。写一个
字花三分钱呢。拿来。”阿元接着说:“三分钱一个字,你为何不
叫我写呢?”乌山听了,将嘴里的烟头很有味地抽了一口,忙转身
从自己箩子上拿起他买给老婆戴的新竹笠,对阿元说:“来,你有
红漆,晚上给孩子他妈写写。”大家见乌山也给孩子他妈“布置”
了,又是大笑起来。凤梨抢过乌山手中的竹笠,往他头上一盖说:
“孩子他妈,到今天你才想到他妈啊,别赶热闹啦!你知道银花写
这新竹笠干什么?她呀,”凤梨瞟了银花一眼说,“元宵节要到黄
岗城娘家看花灯,那么热闹的市面,不戴一顶新竹笠,人家还看
得见她。”“对对对!”大家听凤梨这一说,都哈哈大笑起来。石生
说:“怪不得剪了花布还买雪花膏呢!好,去吧,去黄岗城给人家
看看我们互助组员的打扮!”“你日兰才要去东龙乡显给人家看
呢!”银花转守为攻挑着石生说:“嘿,球鞋一双,袜子一对,毡帽
一顶,新棉袄配上蓝裤子。看,”银花看一看日兰,又用潮州民
谣脆脆地念道:“正月正,新女婿,去上厅,丈人丈母出来看,哎嗨
呀,我个女婿生来这般雅……”银花这么一唱,大家鼓掌大笑起
来,惹得日兰不好意思地扭转头,嘻嘻跟着笑了。
大家正在谈笑时,杨书记和天来跑上来了。大家一见杨书记
来了,都笑着迎上。杨书记见大家笑得好痛快,就问笑什么。大
家七嘴八舌把刚才畅谈的事说了出来,杨书记一听,也哈哈笑了
一阵,就走到银花身边,拿起竹笠看一看,又转身看看日兰和大
家买回来的东西,笑着说:“好哇,山在变新,人也在变新呀,这是
喜事。不过,这还刚刚开始,再大的喜事就要跟着来了。嗯,”杨
书记见大家满面欢笑,就把包袱放在地上,坐在包袱上说:“大家
猜一猜,究竟是什么喜事?”
大家都围拢来猜着。阿元第一个说:“我知道,一定是民兵
要搞冬训?”杨书记点头说:“冬训要搞。但不对。”日兰打量着杨
书记的脸色,想一想猜道:“一定要办夜校了?”“啊,你想读书了。
夜校要办。但没有猜中。”乌山抓抓头皮说:“啊,是不是从外地
带来了什么良种?”杨书记笑着摇摇头。这猜不是,那猜不对,大
家正在苦思着,凤梨忽然叫起来了:“啊,我猜对了,一定——一
定要办社了!”“对!”杨书记一听,狠狠拍着大腿说:“猜对了。告
诉大家,毛主席在北京指示要大办农业社,我们全乡马上就要动
手了。看,是不是大喜事?”“啊,大喜事大喜事!”大家禁不住鼓
掌欢跳起来。凤梨猜中了,心里格外高兴地说:“毛主席真知道
我们的心思呀!我们办互助组,可比划竹筏出了山溪口,还得搭
上大船,才能过大江,渡大海呀!”石生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毛
主席这回把震山鼓又擂响了,好,我们村马上办!”日兰对杨书记
说:“哎,杨书记,办社的事,我们已经想久了。眼下全村三四个
互助组,好虽好,但东一组,西一组,各管各,出门不同路,敲锣不
同音。到头来,同样一片田,稼穑不同色,收成好坏不一。所以,
路还要向前走。如今要办社,正是打中大家的心鼓了。”大家一
片欢欣鼓舞。银花却闷声不响,过了一阵才开口说:“啊,现在就
办社了,那——今天互助组买的农具,不是白买了,我这顶新竹
笠写的字,也白写了,还有……”大家一听,又哈哈大笑起来。阿
元说:“下来什么山界地界都要撬掉了,你还痛这撮农具?竹笠
吗,我负责给你改写!”乌山接上来说:“办社好是好,可是互助组
种下的一万六千一百二十株菠萝,二百株橄榄,三百一十二株桃
李,还有薯莨、香蕉,这些拚了两三年,利还没上手,现在就要合
拢了,这怎么办?”“是呀,”一个互助组员插嘴说:“这是大命脉
啊,杨书记,你看怎样解决?”
杨书记就把办社的章程详细说了一遍,并告诉大家:互助组
集体种起来的果树,入社后,折价归社经营,社里付还的价款,互
助组摊还各家。大家听后,心中有数了,乌山和银花等人也觉得
这办法想得很周到。大家又迫切问杨书记什么时候办社。杨书
记说:“这是大事,不象煮一锅饭,一出火就可打上吃。大家别急,
先把全村贫下中农心里的想法摸一摸,有顾虑,就宣传。只有把
全村贫下中农说动了,墙基打得牢,盖十层八层楼就稳当了。好,
后天全乡要召开贫下中农代表会,大家到会听听,学习学习再说
吧。”
隔了三四天,全乡贫下中农代表大会开过了。毛主席提出
办社的号召,在绿竹村各个角落传开了。夜晚,在大寨埕上,在
互助组屋里,天来撑着火斗,领着阿元、石生等人,向群众不是讲
毛主席的指示,就是念农业社的章程。凤梨和日兰,也分头到各
家做串连工作。这样一来,整个绿竹村沸腾起来了。大部分贫
农,不等干部上门,自己就找上来叫着要报名了。一些思想有顾
虑、甚至对办社冷若冰霜的人,有的闷声不响,有的看到这样的
声势,表面上也跟着说:“天下人人都入社了,当然要跟罗!”天来
看到大部分人都动起来了,就把情况向杨书记请示汇报。杨书
记看到群众基本上发动了,就同意绿竹村先开动员报名大会,然
后看情况的发展,再考虑下一步工作。
天来回到村里,当天晚上,天还没黑,震山鼓就咚咚咚地擂
响了。阿元爬上寨角的橄榄树上,向全村广播今晚要开报名入
社大会。随着鼓声和广播声,大寨埕上的火堆,火焰高高地烧起
来了。
群众一听要开入社大会,整个村子都轰动起来。洗过的脚
还没干,就上会场来了。好久没有听会的老太婆、老叔公也拄着
拐杖来了。有人带着说不尽的喜悦,准备来报名入社;也有人带
着怀疑、犹豫、甚至不安的心情,准备来听听看看。这个大会,是
绿竹村翻天覆地的大会,是决定全村每家每个人命运的大会,谁
不关心呢。
人们一到会场,就大说大笑地谈论起来。一个贫农说:“我
从来没驶过大牛,等入社那天,我一定要拉一头大黄牯下田犁他
一个痛痛快快。”洪羊伯说:“苦竹坝垄那条坑沟,弯弯曲曲,象条
死蛇一样,酸水排不出,山洪一来,就冲刮全垄,使田土瘦如鸡
血,哪能种出谷子来?我说,办社后,第一桩事,先修这条沟,下
来每年可以多收十来二十担谷子,从今后米袋不用盘上肩头了,
那才痛快啊!”“对对!”众人嘻嘻哈哈越说情绪越高。热心入社
的人,各说各的希望。有些冷眼旁观的人,一到会场,半句话也不
响,烧起一小堆火,几个人围起来,低声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阿
狮的儿子家才,拿了一堆湿柴,跟葫芦、应发等人围成一堆烧起
火来,烧得直冒烟,风一吹,火烟四散,叫人呛死了。石生站起来
说:“喂,你们来听会,还是来熏人?”阿狮一听,气呼呼走来对儿
子駡道:“谁象你这样没规矩,快压熄!”
当下,阿元见人物来齐了,就吹起哨子,请大家静下来,说:
“大家伙,今晚是开入社动员大会,现在请村长讲话。鼓掌!”阿
元一发动,大家都热烈鼓起掌来。天来走到桌子前,摆手笑着
说:“好啦,大家伙,我刚才听大家在谈论入社后的打算,百人百
般想,各有各的愿望。嘿,告诉大家,我也有件高兴事,就是……”
天来说着,从袋里拿出一个红印袋,把农会印抽出来,向大家一
扬说:“就是这个印!”大家一看,有点莫名其妙,就问他这是什么
意思。天来笑笑说:“看,这个农会印,不久就要换成一个农业社
的大圆印了。有了大圆印,穷哥们就不会再卖山卖地了。两年
前有人买山,我去干涉,他就闭着眼睛,哼着鼻风,伸出手说:‘不
买就不买,农会有钱就赎回去!’看,就这样凶!”天来说着,看了
阿狮一眼,只见他低下头在抽闷烟,天来接着说:“好啦,这回换
了印,那种日子就不会再来了!”天来这么一说,大家热烈地鼓起
掌来。
阿元见天来还没说上正题,就拉一拉他的衣角,又把桌上的
船灯,扭得火舌高高,催他作报告。天来收起印,从衣袋里拿出
一本小笔记簿,翻开来,在灯下照一照,见灯光很亮,太吃油了,
随手扭低些,看了看笔记簿说:“大家伙,我今晚要说的,有三个
题目:一是单干苦,二是农业社的优越性,三是对办社的思想问
题。”大家看着这个过去没半点墨汁的粗人,现在不单会写,开起
会来,也能有点有题地做报告了,穷哥们为他的进步感到高兴,
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下去。
“好吧,”天来抬头看一看大家说:“我先讲第一点,单干苦。
单干苦不苦呢?老话说,树不成林怕大风。一家单脚独手,打到
鼓来锣不响,遇到一阵灾,害了一场病,就象折骨草一样抬不起
头来。几天前,我和老三叔坐谈,他老人家说:‘农民单干,难生
易死。如果哪一家人,这年头多收几担番薯,或多收一箩谷子,
青黄不接时,他就可渡过。但渡过一年,又担心下一年,下一年
渡过渡不过呢?谁也不敢拿稳。如果哪一家,这一年少收一担
番薯,几斗谷子,青黄不接时接不上口,就逼得借生债,卖禾青。
一年欠,年年欠,运气坏,再碰上一场天灾人祸,那一家就散桶
了。’大家伙,看吧,一担番薯,几斗谷子,就能叫你一家压得透不
过气来,这实在太经不住风浪啊。”天来一个事实连一个事实地
诉说着,在场的群众,都被他的话打动了,会场肃静无声。
“好,再讲第二点。”天来高声转过题来说:“入社好不好呢?
上日区上开会,我跑到东龙乡红光社参观一趟。现在他们种下
的麦子豌豆,丘丘绿油油一色。不象我们的田垄,黄一片,绿一
片,赤一片,象老太婆补破衫一样,一看就叫你摇头。他们村东
有个大山,春头才开始动工,现在整个大山都变成一级级的果
园,柑桔桃李都种上了。他们开荒,全社呼齐一排兵,锄头几百
把,看到哪个山肥,就全力攻下。我们互助组开荒,就没有这样
势头。这山是他家的,那山是你家的,今日开你的,明日开他的,
东跑西跑,东一片,西一片,又费工,又难管理。有的山明明又瘦
又远,屙屎不生蛆的,也要去开,这就太枉费了。”天来边说边比
较着。在场的风水先生王庭芳接嘴说:“天来,哪能比得人家,他
们乡里是蜜蜂做窝,我们绿竹村是蜘蛛结网。”这一说,有人哄笑
起来。石生说:“风水仙,你的罗庚盘呀,快拿去盖屎桶吧!”王庭
芳还执意说:“盖屎桶?嘿,你听着,人家平原一根草,就赢得山
里一枝花呢。”
“庭芳,”天来插断他的话说:“你别老看不起山村,你既爱说
风水话,怎不说:‘山山有灵度,处处有能人’呢?哼,告诉你,现
在山村有党领导,有人,有山,互助组踩了两三年,不是已经踩出
路来了?”王庭芳被天来一反驳,红着脸,摸着头壳,答不上话了。
天来重新翻起笔记簿,转说第三点:“大家伙,话说去还得说
转来,人吗,还得讲同心协力才行。会团结,蚂蚁虽小,全窝出,
就能抬起一根大牛骨;不团结,人虽多,也没屁用。比方现在我
们要办社,有些人还是大水冲冲,石头不动。有个别人,田地分
过手,一顿饱就忘了三年饥荒,劝他人社,他说‘田地还没种熟,
种过一年再说吧’。有人自恃有牛有农具,又有好山好田,一提
入社,就闭着眼睛说:‘看一看’。看一看是可以的,就怕保不住
‘一尊佛,一个香炉’。大家看吧,象中农阿福,家底也不错,有牛
有农具,有好山好地。去年病了一场,田园种作赶不上季节,一
两造失收了,一头黄牛,也不幸病死了,灾连灾,祸夹祸,借了债,
无奈何把不到年期的山林也砍了。这下来又怎么办呢?”阿福听
到天来提起他,叹了一口气说:“唉!人生一盘棋,得得失失,真
不易拿稳啊!”“对呀,就是拿不稳,我们才要组织起来,拿稳它。”
天来坚决地说:“是的,如果我们不照党指的路走,谁也拿不稳
的。我们拿不稳,想唱‘千年田,八百主’的人,就要出来老鹰抓
小鸡了。不!党把大路给我们指出来了,尽管有些人还想不通,
但我们贫下中农死也要认定这条路走的!”
天来激昂地做完这场报告,真把绿竹村贫下中农的心火点
燃了。盼日盼夜等着入社的人,这时再也忍不住了,都高声叫着
要报名。王二嫂说:“没价讲了,快下个名,今夜好睡个醉啊!”天
来见此,就叫阿元把事先准备好的入社报名纸拿出来。本来照
一般规定,社员入社,都要写一张申请书,自愿申请入社。但是,
绿竹村一般当家人,大都没念过书,有念过“人之初”的,年纪大
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了,还会写什么申请书?可是,开口
报个名,便算入社,又觉得简单了些。洪羊伯提议说:“先把名字
写上大纸,为了出口有凭,谁愿入社,就在自己的名下印上指
印。”阿元拍手说:“好,指印当个私章吧!”这样做法,大家都赞
成。阿元便动手把各户户主人名写好。热心入社的人,都争相
围上桌边。石生第一个举手高声说:“来吧,一个指印—颗心,我
第一个‘画押’入社!”石生一指印下,一时桌上的红朱匣里,插满
了手指,白竹纸上,一排排名下,顿时印上红艳艳象一朵朵红花
一样的指印。这是绿竹村农民坚决走社会主义的誓言。一个指
印,一颗红心,它比任何文字写的入社申请书还要有感情啊!
“天来啊,我——我要入……”大家正兴高采烈盖着指印时,
磨过豆腐的老猪屎伯,驼着背,拄着拐杖,抖抖战战地走上桌前,
伸手拉着天来说:“我要入社。我的左手代得代不得?”猪屎伯伤
心地举起左手,咽喉哽塞了,迷糊无光的眼睛,慢慢流出眼泪来。
天来在第一批串连时,已和他谈过心了。今晚,当他听天来讲到
单干苦,又见大家争着报名入社时,他的心就按不住了。刚才石
生举起右手,蘸了红朱,高声喊着“画押”入社,他听了“画押”两
字,摸摸自己断了食指的右手,想起往事,心如刀割,他入社的心
更坚决了。“穷人不跟党走,一世苦不出头啊!”他拄起拐杖,走
到桌前,要报名入社。
天来听他老人家又提起指头的事,心也痛起来了,连忙扶
着他安慰说:“老伯,社是为贫苦农民办的,欢迎你入!”“啊啊,
你——你太相敬我了。”猪屎伯感动地望着天来,又举起断了食
指的右手,当场向大家控诉说:“大家有指印,我——我给三脚虎
坑了,我的命好苦啊……”他说不下去了,双手不停地拭着眼睛。
绿竹村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猪屎伯咬断指头的事;青年人却不
知首尾,有的交头按耳在问着:“猪屎伯是不是给毒蛇咬了?”天
来见此,心想:不妨请他老人家给青年们说一说咬断指头的事,
也大有好处。于是,就扶着猪屎伯说:“老人家,你把苦情说一说
吧,是命苦,还是地主的罪恶?”
猪屎伯咽了一口气,摇着头说:“唉,谁不知我是个没中用
的人,昔年两夫妻磨豆腐,做点小生意过活。虎头垄上,那一丘
七分三地,是我爹留下来的。我夜磨豆,日上墟,路边有点狗屎,
都捡下豆腐筐,挑回来下田。田里有杂肥,有豆渣水,种的禾长
得齐肩高。好年情,每造收上三担半,坏年景,也能收三担,一年
收上六担左右干谷子,除了地税、种子,两夫妻和两个孩子煮口
粥勉强可过。谁知那一年生了病,欠了债,豆腐没法磨,就向三
脚虎借了三十五个帆船银洋,一年后,母迭利,总共算起来,就要
四十五元,没法还,三脚虎就迫着我卖这丘田。不,不行啊,地是
命根子啊!这丘地,爹爹传给我,种得肥肥,种得熟熟,爹临死前
还对我嘱咐:‘好田多祸,你要守住啊!’我一想,宁可卖掉小瓦屋,
搭草寮住,死也不卖掉这丘田。可是,三脚虎偏偏不要屋,硬要
这块地。我不肯,他翻恶脸了,把我捆到大乡去。狗乡长喝了他
的酒,为他作主,事先写好契,追我画押,我死不肯下指印。一印,
我的家就散了,我的老婆孩子靠什么养活呢?我不印,一口咬定
要卖屋顶债。狗乡长动火了,叫乡丁拉着我的手,蘸下朱匣,我
急得魂都飞了,忙把指头塞进嘴里,紧紧咬住。他们无法,狗乡
长一声喊打,‘叭’的一声,一棒当头落下,我眼一黑,牙关一咬,
指头咬断了,人也昏过去了。霎时间,‘沙’的一声,半桶尿淋在
我头上,我又醒过来了。我一睁开眼,开口一叫,一节血淋淋的
指头,吐在地上。啊呀,我一定神,伸手忙把指头抓起,想吞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