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料给那几个鬼卒子抢去了。他们把我拖出大祠堂,把大门
拴上了。天啊!我的田,就这样被抢去了。我……倒下了,我……
呜……。”
这是血泪的控诉啊!猪屎伯说到这里,抱头哭了起来,虽有
千言万语,也讲不出来了。全场肃静无声。天来双手扶着猪屎
伯,瞪着大眼,严着脸,他也被深深地感动了。停了一会,天来举
起拳头,高声喊道:“大家伙,要记住这仇恨,旧社会地主恶霸逼
得我们没活路,今天我们有路了!只有跟着党走,我们才能翻
身。”天来说罢,转身伸出大拇指,往红朱匣里—蘸,象使出千斤
力气一样,在白纸中央重重地印下去。在旧社会吃过苦受过压
迫的人,这回再不犹豫了,都走上桌前,跟在天来后面,高举着手
说:“我们跟党走!”
印了一阵,阿元数一数,已有三十五户报名入社了。这时却
见王庭芳点头哈腰地站起来,向天来探问:“哈哈,村长,恕我茅
塞,入社好坏,先人没办过,我不敢说。这样好不好,我不印指
印,社我入,就算给我搭上一年半载,行吗?”“搭锅焖番薯吗?”
阿元一问,大家笑了。石生忙对他说:“老仙头,你顾虑什么,政
府分给你一亩地,农忙时还叫人帮助你,生了病乡政府还给你救
济。你呀,还不知道政府的好处。”“啊,不敢,不敢,”王庭芳尴
尬地摇着手说:“解放前我是糊里糊涂吃饭的,现今我托毛主席
洪福,没有政府,我是活不了的,……唔……我刚才一时糊涂,勿
见怪,勿见怪,我——入入入。”说着,自己敲敲头,向干部道歉,
再走向桌前,问阿元:“我的名呢?”天来忙上前对他说:“你没想
通,就等想通了再说。”“通了,通了!”王庭芳说得很坚决,又问阿
元:“我的名呢?”阿元指着他的名字说:“你的大名在这。”王庭芳
捧上仔细一看,发现阿元把他的“芳”字写成“风”字时,不禁大惊
小怪地叫了起来:“哎呀!我那个草头顶,方字下,庭桂芬芳的芳
字,你却写成风雨的风字,唉唉唉,怪不得这一阵老浮头风啊。”
大家一听,又是哈哈大笑起来。阿元说:“无怪你的罗庚盘盖屎
桶去了。好,就改上草头顶,方字下,这样就不浮头风了吧?”王
庭芳偏着头,打量了阿元一眼,教示着说:“哼,这是官字,不是铺
子记赊数!”说着,印下指印走开了。
一班对入社还在犹豫观望的人,有的默默坐着,只管抽烟;
有的觉得不好意思,站起来,来个老虎伸腰,打个呵欠说:“目涩
死了!”说着就溜了。阿狮看到有人溜走,也不声不响地跟在人
背后,溜回家去了。
火堆周围,人物渐渐稀疏了。天来心中有数,不催不请,还
是劝大家想通了才入社,并宣布动员大会开到这里结束。大部
分人离开会场,嘻嘻哈哈走了。天来见中农老顺兴还坐着不动,
一手捏着烟管往嘴里咬,一手拿着树枝,象小孩一样,在玩弄着
火堆里的火炭,便走过来招呼道:“顺兴叔,你这个半桶水的,今
夜怎没开口,想等着满桶吗?”石生也跑过来打趣说:“老顺叔,想
满吗?入社来,社里就舀一大瓢给你添个满满。”大家笑了。老
顺兴敲敲烟灰,苦笑着说:“几代人都积不满,入社又不是入金
铺,一下子就能添满?唔,”老顺兴摇摇头说:“大家别等我了,我
没大家业,几丘养命田,公传父,父传我,一下子要交给社,不给
我想上十夜八日,不会那么轻易的。”
“对!这是掏心话,一点也不腥。”天来正想和老顺兴谈开
时,葫芦在埕角高声搭起腔来。天来回过头来顶了一句:“这话
打中你的鼓心了吧。”葫芦回答:“我也摆白跟你说,没给我想到
十六两翘翘,我是不会象鸭仔跳厠的。”洪羊伯一听,就接口问:
“要想几年?”葫芦哼着鼻风说:“这,一年半载也未知,三头五年
也末卜。总之,我还要看一看!”葫芦话音刚落,只听得女儿红梅
在寨角厉声说道:“看看看!你要看就自己看去,田分还我,我要
入社!”“入社?”葫芦见红梅竟敢提出分田,牙根一咬,指着红梅
骂道:“鬼子想升城隍神了?闻一闻,奶酸味臭过没有!”駡着,把
脚上的木屐,狠狠往地上一踩,转身朝寨门石阶走了几步,又转
过头来对众人说:“老子骨头未入工,谁也不能动我一根毛!”木
坤火暴暴地说:“别放屁,谁还烧十二落香拜请你不成!”“对,少
他一根竹子我们也扎得成排!”大家吆喝着。一阵哨子声吹过,
绿竹村的动员报名大会,就在这强烈的声音中散开了。
一八 茶间灯火
阿狮从动员大会上溜掉后,回到茶间,就动手在小风炉里生
了火,把小水罐放上风炉,搧了几下,坐上交椅,脑子里翻来覆去
地想着办社的事。
自从毛主席办社指示传下来后,当初他—听,心想:“怎么,
这样快就办社了,听说办了社山林田地就要归公,这还了得!”他
紧张起来了,耳开耳竖,四处打听。几天后,大乡贫下中农代表
会开过了,他听了干部的宣传,仔细琢磨了办社章程,心中暗自
弹算了一番:他家有强劳动力,又有好田地,假如入了社,正算倒
算,看来是不大会吃亏的。但是,反过来想想:村里象他这样人
强马壮的人家不过三两户,下来全村合起来,猪肉青菜一锅炒,
难免要给别人沾掉油水。而且一入社,事事由社管辖,自己一切
权柄都丧失了,这还不是低着头在天来脚下掏饭吃。一想到要
“归顺”天来,那次做生意被斗争的情景,立刻又涌现在心头了。
不,要走这步棋,我老狮这口气还没有咽下。可是,如果不入社,
万一全村大多数人都参加了,剩下孤零零的几家,岂不成了风前
之烛,怎挡得住风雨啊?他左思右想,心头感到非常沉重。
今晚,他听到广播,说要开报名入社大会,就到会场观看山
色来了。他想看一看,究竟有多少人报名入社。谁知天来一开
口讲话,就提起他买竹山的事来,把“千年田,八百主”的老话也
翻出来了,他听了老不舒服。要在往时的话,非跳起来和天来争
一番不可,可是他现在也学乖了。天来是一村之长,有权有势,
一呼百应,当面和他争,总要吃亏的。英雄不吃眼前亏,有本事
的人,功夫不摆在面上,能伸能屈方是丈夫。何况天来没有指名
道姓,忍气吞声算了,他装聋假哑,坐着等着报名的结局。报名
下来,三十来户,都是穷丁丁的居多,葫芦、老顺兴、应发等一二
十户中农,一丝不动。阿狮感到自在了,他松了一口气,这张“底
牌”总算摸清了。会议开了一半,看到有人溜走了,他也顺势溜
回茶间来。
阿狮正想得入神时,“吱——吱——”小水罐的水开了,他很
轻松地荡洗着小茶杯,拿出一点顶好的乌龙茶叶,工夫茶冲起
来,先是高冲,后来低筛,一个人悠悠闲闲地喝着。第一杯刚下
喉,大门“吱”一声响了,葫芦、老顺兴、应发等五六个人,散了会
来看他了。葫芦—进门,气呼呼地蹲上交椅,双脚一缩,打开烟
袋说:“嘿,鬼妹子,敢爬上我的头顶屙屎了,我非揍死她不可!”
阿狮忙问什么事,矮仔回答说:“鸟子养大要飞啦,他红梅在大会
场向葫芦叔提出田分还她,她要入社了。”“啊,这么大胆子呀!
哈哈,来,不要发火,先喝杯乌龙茶消消气。”阿狮笑着,看一看葫
芦,很关心地问他:“是呀,这非同小可啊!你家总共三个劳动
力,她一走,你就象木船失桨一样,撑不开了。唔,你怎样打算
呢?”葫芦不喝茶,粗声粗气地说:“她要放肆,办不到,我还没有
死!入社?砍大树给人家盖大屋,还不到时序!”葫芦说着,拿起
烟袋想抽烟,看到新烟袋,想起前几天红梅忽然行起孝来,缝了
这个烟袋孝敬他,上面还綉个篆体“寿”字,原来是想讨好他,拉
他入社。不用说,这一定是天来和阿元教唆她的。“哼,亏他们
筹谋得好!”葫芦越想越气,“叭”的一声,把烟袋丢在桌上,什么
烟也不想抽了。
这时,坐在墙边床铺上的老顺兴,满面忧愁地插嘴说:“是,
是,一下子要把家业交出去,心里舍不得啊!”他站起来,伸出双
手一一弹算起来:“就拿我来说吧,我那头黄牛,去年三月初五用
老牛贴上三十六元换了回来,才养了一年多,明年正当发壮。山
里的杨桃,明年也要大结了。还有前年新种的三百多株菠萝,明
年有八成可收。花了这些心血,就这么合进去?不,越想越舍不
开。我老骨头还硬,入社,我刚才对天来说过,不给我想上十夜
八日,我是不入的。”阿狮见他敢在会上跟天来盘嘴,扬面正势提
出不入社,心里很舒服,正想说几句给他打打气,放假在家的中
学生家钟,在旁搧风炉,听了老顺兴的话,忙插嘴说:“顺兴叔,
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参加社,土地劳力按比例分红,怎会叫你吃
亏?”“啊?”老顺兴手指点一点家钟的脸说:“孩子,我一个家是在
火坑里掏出来的,你的头毛没吃过夜露,不知老辈人的苦呀。”
“哎,顺兴叔,我来算给你听。”家钟认真地从壁上取下算盘,往桌
上—摆:“来,你念,我来算:”“算个鬼!”葫芦发火了,一手抢过算
盘,往壁上一挂说:“你这个读书的,越读越输。你要算,我掩掉
一只眼也算赢你!”阿狮见葫芦发火了,立即瞪起眼来骂道:“大
人说话,用得你插嘴,你懂个屁,睡觉去!”家钟撅着嘴巴,赌气进
卧房去了。
全间静了一阵,每个人都在思想斗争着,不时传出叹息的声
音。过了片刻,老顺兴又自言自语地说:“唉,不入,下来挑果子,
砍树烧炭,雇工又难啊……”他想了一会,又问阿狮:“老狮哥,你
说不入社,这条路行得通吗?”阿狮也叹了一口气说:“谁晓得,这
等大事,还是大家出出主意吧!”“好不好这样,”矮仔应发胸有成
竹地向大家提议:“他们办社,我们就办个互助联组,他们算大鸟
飞高,我们算小鸟飞低,合合伙,升升级,赶赶大势,应付一下,大
家看怎么样?”矮仔这样一提,有人觉得不错,随声赞同起来:“是
呀,我们有牛有马,好田好地,结合一起,互不吃亏,也不会被人
家说单干了!”“单干又怎么样,单干种出来的米不好吃吗?”葫芦
当头反对说:“算啦,互助互助,现在说得比唱还要好听,到插秧
时,谁先插,谁后插?争不下,怕就要吵得打起架来,别找虱子上
头爬啦。”“对对,”阿狮点头微笑着说:“大家别争了。反正政府
有条政策:入社自愿,退社自由。谁也不能强迫我们入社。我看
只要公粮知缴,余粮知卖,尽管稳下心来,看看形势再说。”“对
对,合听合听!”老顺兴点头表示赞同。在座的人,也觉得阿狮的
话有理:“对,还是稳下心来,看风驶舵吧。”阿狮见大家都赞成他
的意见,又放低喉咙对大家说:“不过,我还有一言相告。”众人忙
问他什么事。阿狮见大门半开着,示意矮仔关拢,然后才说:“这
里呀,就要看看大家究竟同心不同心了。如果三心两意,今天说
要步调一致,明天却变了卦,有人报名入社了,结果走三溜四,人
心就动乱了。”众人一听,都点头称是。葫芦说:“你放心,每个人
心里都有一本账,谁不会弹算,随随便便就肯入社?”“对对!”矮
仔应发保证说:“老狮叔,只要你这根旗杆竖得稳,谁也不会动动
摇摇的。”“哈哈,”阿狮满心高兴地说:“只要大家同心同德,进退
多商量,就不会下错棋子了。好吧,有空大家多到茶间来坐一
坐,喝喝薄茶,通通消息。”阿狮高高兴兴地又给大家冲了茶,众
人喝了,又议论了一阵,见夜色已晚,才各自散开回家去。
阿狮送客出门,站在门口石阶上,看着一个个消失在黑暗中
的人影,有这些人和他结盟,他感到一点也不孤单了。北风呼呼
地刮着,屋后的竹子树木,哗哗啦啦地响,阿狮一点也不觉得寒
冷。他抬头朝村西角民兵楼一望,只见楼上窗口的灯光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会上不声不响地溜掉,会不会引起天来对自
己的怀疑呢?得赶快去向他表示表示态度才好。于是,他转身
走进屋里,拿起火笼,在小风炉里挟了几块火炭放在里面,捧着
火笼出门,一步一步向民兵楼走去。
阿狮上了民兵楼,见天来和石生、木坤、阿元等人在商量什
么,就干咳了一声,开口对天来说:“村长,唉,今晚我本来想报名
入社的,无奈家里那班不孝子,都死不听话,真正把我气死了。
村长,我这老朽无用了,还是请你给我那班小子教示教示吧!”天
来见阿狮深夜赶上民兵楼来,起初觉得奇怪,以为出了什么事,
一听之后,才知道是来表白态度的,心里暗自好笑,便对他说:
“入社是随大家心愿,既想不通,就等想通了再入吧。”阿狮装得
很不安地说:“话是这样说,但不报名入社,总觉得问心不安。毛
主席的号召,怎能象你在会上说的:大水冲冲,石头不动呢?村
长,互助合作是光明大道,村里互助组的发展,就是明证,我虽糊
涂,但这一点是看清楚的,就是那班不孝的,偏偏跟我打拗,明摆
着大路不走。真的,千万要请你给他们教示啊!”石生插上来说:
“会上不是已经讲过了,还要教示什么?嗯,有人呀,是石佛,要
等人家去求拜他。”“就是呀,我那几个不孝,就是弹琴不入牛耳
的。”阿狮又恳求天来:“村长,还是劳劳驾吧,不然,我这个老不
中用的,没有面目见世众啊!”“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啦!”天来见他
缠着不放,就对他说:“好吧,你既然想通了,还是你当父亲的先
教示教示,你的话,他们向来是不敢拗蛮的。再不行,有空我就
去!”“好好,那就全靠你了。好,你们忙,我走了。”阿狮装得感激
不尽,躬身道谢下楼走了。
他回到茶间,又仔细琢磨一下天来的神情口气。天来对他
中途离开会场,只字未提,看来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对入社的
事,自己推说是儿子想不通,天来看来也信以为真,并答应有空
就上门来帮他说服教育。“好哇,精明人也有愚时,哈,这回可以
稳坐钓鱼台了!”阿狮想到这里,觉得通身舒服了,他吹熄灯火,
安安乐乐睡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床,天气很暖和,他提着粪箕,轻松地出
门捡粪了。他一边捡粪,一边心情愉快地随便看着山岭村落的
景色。在有意无意中,发现全村四处墙壁上,都用墨汁写着“组
织起来,由穷变富”、“听党的话,走社会主义道路”一些大字标
语,周围贴满红红绿绿的标语纸张,只有自己茶间那块大墙壁上
空白着,显得很刺眼。原来前几天大乡学校老师配合办社宣传,
到村里来写标语,当时,阿狮心里闷死了,看到有一位老师要在
他墙壁上写,他很不高兴地说:“老师,你别写,我的墙要挂烟叶
哩。”老师听着走开了。现在他细想起来,有点后悔,人家墙壁都
写得满满,只有自己的墙壁雪白一片,昨夜还当面跟天来表示自
己想入社,这里不就露了马脚?他停下步来,不再捡粪了,赶忙
回到家里,吃饱饭,就对家钟说:“来,你对入社那么热心,就上墙
壁写标语去。”家钟感到莫名其妙地问:“写标语?上次老师来,
你不是不让他写吗?爸爸,你是不是想入社了?”“不用多问,叫
你写你就写!你爸不入社,就怕你无面目上县城读书。”阿狮冷
冷地回答他。即走进内室,拿出一包上月买回来准备油漆门板
用的乌烟,动手调了一鉢墨汁。家钟忙找出棕丝扎了一把大扫
笔,然后帮父亲抬出一把长梯子,架在朝大寨门的大墙壁上。家
钟满怀高兴地问:“爸,写哪一条好?”阿狮半闭着眼睛说:“我哪
晓得,你读了八九年书,还不知写哪条好。”“那就写——‘听党的
话,走互助合作光明大道’,下面再写——”“写一条够了,我的乌
烟没那么多!”“好,那就写一条。”家钟用扫笔调一调墨汁,思索
一下,觉得自己的正楷不行,就问:“爸,你说写美术体好,还是正
楷好?”“什么叫美术体,那些带有蟹钳脚的吗?”“唔——差——
差下多。”“谁叫你去写那种鬼字,写正楷!!”家钟眨眨眼皮,爬上
梯子,小心翼翼地动手写起来。
阿狮在底下按着梯子,双目炯炯注视着儿子的笔划,虽然有
几笔发抖,但还马虎得过去,他心里多少感到有点安慰。当写好
前半句时,互助组组员挑肥下田回来了,一见阿狮父子俩在写标
语,都站在寨埕哈哈谈论开了。阿狮见众人在围着看,就低声向
家钟打气说:“笔划加重点,‘走,字的拖刀加点墨!”阿狮越指点,
家钟越紧张,手越发抖了,把“走”字的拖刀,越拖越长。阿狮一
看,有点火了:“下来,饭桶!”他正想自己登上梯子,亲自显显笔
墨时,忽听大寨埋上有人高高一句,象是阿元的声音:“啊呀,拖
刀变成长脚犁了!”阿狮回头一看,双手一松,梯子一歪,正在紧
张写字的家钟身子一晃,“哗”的一声,鉢里的墨汁,当头淋在阿
狮的头上,阿狮成了黑包公了。他慌忙举起衣袖往脸上一拭,哪
里拭得掉,只好掩面走进屋里去洗。谁知一踏上石阶,蹲在门口
的大白狗,竟认不出主人了,“汪汪汪”叫着抢上前要咬阿狮,阿
狮一恼火,举脚一踢,駡一声:“冤孽的!”大白狗听得是主人,狼
狈地摇头晃耳,“汪汪”跟着叫饶起来……
一九 热火朝天
报名入社大会开过后两三天内,天来和石生、木坤、阿元等
人,还是登门上户,分别做串连教育工作。经过几天来的努力,
除了十三四户还没动声色外,绿竹村的贫下中农,基本上都陆续
报名入社了。合作社的队伍更为壮大了。报名入社的人,兴高
采烈的劲头,象过年过节一样。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纷纷对天
来说:“我们把身家都交给社了,社要移山,还是要填海,快领着
我们干吧!”有的老人家拉着天来弹算着季节说:“天来,立春在
初三四,雷公快翻身了,打铁趁红,要趁年底把田里工作打打扮
扮,开春才不乱啊!”
社员纷纷要求着,天来也觉得事不宜迟了,不趁入冬抓田间
修建工作,明年春耕生产就赶不上了。他跟大家商量,决定先全
面改良土质,然后铲塍、修沟、熏肥。在商量中,大家还想到“冬
至”节快到了,为了给社员过好入社后第一个节日,同时组织一
支打猎小队,腾出一些时间上山打猎去。日间搞生产,夜里进行
建社的“三评”工作,做到建社生产两不误。
商量已定,震山鼓隆隆隆擂响了。一百多名新社员,在太阳
刚刚出山的时刻,就浩浩荡荡奔向田垄,把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
人动过的溪滩淤土和洼底的乌泥,一锄一锄挖起来,一担一担铺
在田面上。在翻冬晒得白雪雪的田垄上,人物穿梭如织,土烟飞
扬,喊声笑声,一片紧张,一片欢乐。
王二嫂夹在人群中间,她比哪个嫂子都高出一头。虽是北风
凛凛的天气,可是挑不上几担,就油汗满面了。初升的阳光照在
田野上,她的脸色就象抹上红朱一样。她干脆把外衣脱掉,单衫
独裤,把靛蓝色的围裙往腰间一束,一副被汗水浸得黑油油的楠
木扁担,挑上前天自己新绢的大竹箕,在扁担的一端,还扎着一
条潮汕特有的红方格新浴巾。她被新的前程和新的劳动场面激
动了,身上觉得有千斤力气一样。每担泥土装了两百多斤,她还
大声喊着:“加重一点,我没穿外衣,省得我擦汗了。”大家一听这
话,都笑着喝起彩来。这可叫挖土装泥的猪屎伯应付不开了,他
老人家也振起精神,把头上的围巾一盘,把裤筒卷得高高的,冬
天腊月的山溪水,冷得刺骨,他不怕,口水往手掌一沾,给王二嫂
装土。天来见他双脚都冻得红通通了,劝他让给年青人干,要他
铲塍坎草去,他摆摆手说:“不不不,冻吗?吃过咬断指头的苦,
就不怕冻了。唔,我就喜欢二嫂子这浑身力气。”“好,你喜欢就
配我干!”王二嫂笑声朗朗地对答着。大家一阵欢笑,鼓起劲头
在田野里你追我赶起来。
不到一天工夫,一两垄田就改变了面貌,一堆堆的黑泥,有
行有间,好象给白色的田垄披上战甲一样,在阳光下,黑油油的
一片,发出诱人的土香。小沟小坑,也被疏通了,流水在阳光下
闪光,淙淙的水流声,好象在弹琴给社员们听。看着这一派清新
气象,新社员心里甜津津的,真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兴。
太阳快下山时,大家就坐在垄头上,休息片刻,准备收工回
家。凤梨上山摘了一筐杨桃,垄头上一摊,大家欢欢乐乐地吃了
起来。天来见大家情绪很高,满心欢喜,边吃边跟大家谈笑:“今
天大家辛苦了。王二嫂,肩头挑成马鞍了吧?过几天要过冬节
了,要不要休息啊?”“干干干,还没过瘾哩!”大家七嘴八舌地回
答着。最活跃的王二嫂,竟把衣顿一翻,露出眉头来说:“哪里压
成马鞍,一点还不红哩。嘿,天来伯,告诉你,我入社没带什么,只
带这副铁肩头,靠这铁肩头,和大家一起挑出江山来!”“好,有骨
气!”大家一面笑,一面称赞。王二嫂兴致更高了,她把衣袖高高
一卷,很认真地说:“你们听着,寡妇的单干饭啊,比吃猪胆还要
苦。无丈夫扶犁,自己想出头犁田,但又没有牛,要向人家租借,
那些有牛的又不肯,说牛给寡妇犁田,不生角,要脱毛。唉,苦
呀,后悔没有早入互助组,象日兰那样,入了组就有人同拉木牛
了。”王二艘说到这里,自知说漏嘴了,脸一红,慌忙转口说:“所
以,今天有福气入了社,肩膀还怕痛?”石生笑着说:“好呀,今天
入了社,那你也找一个同你驶大牛牯吧!”坐在一边抽烟的乌山,
转过脸来对日兰说:“日兰,二嫂羡慕你了,你给她做媒人罗!”日
兰脆脆地说:“可以。”阿元插上来问:“唔,二嫂,怎么样?”“可
以!”王二嫂把手中的甜杨桃往嘴里一咬,脸上不羞不红,堂堂正
正地回答着。“哈哈哈!”大家鼓掌跳着叫了起来。石生说:“好
好,我赞成日兰当媒。”“当就当。喂,我可不是说笑话啊!”日兰
一本正经地对王二嫂说。这时,王二嫂有点不好意思了,就转过
话头对天来说:“天来伯,我的股金不用向政府贷啦。我准备卖
五只鸡,两只鸭,凑个二十来元,社里如果要买大牛的话,就凑上
去买一只大大的,给我养,给我驶,看一看牛毛脱不脱。”天来正
想开口表示赞同,中农阿福大腿一拍说:“哎呀,二嫂,你提起牛
来,我想起了一件事。说来也好笑,开大会那夜,我回家老睡不
着,到公鸡叫了一遍,才迷迷糊糊睡下,一睡就做起梦来。梦见
入社的人,欢欢喜喜在我山枣垄那丘田上犁田,准备插秧。犁呀
耙呀,一眨眼,我那头死去的大黄牛,从田里翻出来了,牛角上还
扎着红纸,呣哞呣哞高叫一阵,我一看,马上走上去,又气又疼地
拍着它的头说:‘好哇,好家伙,我单干时你偏偏死了,跟我捣蛋,
现在我入了社,有依靠了,你也出来凑热闹了,你……’我才要举
手拍它一下时,大黄牛一蹬蹄,呣的一声,把我踢醒了。”大家听
了,捧腹大笑起来。阿福咽了一口气又说:“我醒来后,就把梦中
的经过说给孩子他妈听,她听了问道,是不是入社真能把大牛翻
回来?我当时也答不上口,今天下田,看到众人这样势头,我回
家一定回答她,能。唔,天来,”阿福说着,朝天来问:“我没看错
吧?”天来笑着说:“当然能翻出来呀。互助组十来户,靠一根木
棍,不就翻出牛来了。现在人马更壮,照老话说,可以点石成金
啊!”
大家嘻嘻哈哈正在闲扯着,忽然听得一阵声音,大家回头一
看,只见垄头上老顺兴和他媳妇在吵闹。天来即起身走过去看
个是非。原来老顺兴看到新社员动手改良土质,他这个在田里
滚大的种作老,觉得这门工作如果做得好,明年一定丰收啊!他
看着黑油油的一片土地,心头也动了,回到家里想叫儿媳一起来
干。可是儿子昨晚受凉病倒了,媳妇要服侍丈夫,说等一会就来,
老顺兴只好独自下田干活。谁知直到太阳快下山了,媳妇才挑
着竹箕下田。老顺兴闷了一肚火,责问媳妇为何这样不经心,媳
妇说小孙手又发烧了,她哪能下田。“好哇,就全家都去发烧吧!”
老顺兴晃头晃脑地唠叨起来:“看,人家龙头动,龙尾舞。我家
呢?嘿,我看到此要发财了!”“又不是我偷懒。你看人家好,就
跟人家入社!”媳妇低声顶撞着。老顺兴更加火了,说:“入社入
社,入了社象你们这样就有吃吗?”两翁媳正在吵闹时,天来走
来,一问缘由,就对正在休息的社员招手喊道:“喂,大家伙,过来
帮忙。”
大家一听天来的招呼,都挑着竹箕,一阵蜂一样飞过来了,
跳下坑滩,挖的挖,挑的挑。老顺兴一见,一时感到手足失措,忙
拉住天来说:“你们这番人情,我……”天来笑着说:“别放在心
上,反正大家在休息。你这点田地,每人挑一肩就够了。”“别客
气,互助互助嘛。”社员们也同声说着。你一担,我一挑,霎时间,
七八分田就给大家填满了。老顺兴忙从腰里取出烟筒和烟袋,这
个送,那个送,万分感激地说:“大家对我太相惜了,来,抽口烟
吧。”大家一面称谢,一面收拾工具准备回家。正在此时,木坤领
着小猎队,抬着一头大野猪,从伸龙山喊着走下来了。大家一见,
欢天喜地,飞步迎上前来。老顺兴手提着烟袋,呆呆地望着众人
的背影,眼眶有点湿了。
当晚,天来和木坤、石生等人把二百多斤的大野猪宰了。野
猪肉分成一串串,分发给报名入社的人。大家领到猪肉,尝到集
体生产的滋味,寨里巷头,爸笑妈叫孩子跳。有人笑哈哈地说:
“这样的生活,睡在水里也会冒出汗啊!”家家烟囱冒着火星,九
重山外,也能闻到绿竹村野猪肉的香味。
天来打发阿元,到大乡请杨书记到村来尝尝野味,同时商量
下一步工作。阿元走了,天来和木坤、石生三人,把分得的十多
斤野猪肉,拿到“鸟伴居”,临时在门口砌了一个三石灶,大铁锅
—放,就清炖起来。
月亮已升上东山,“鸟伴居”的松脂火斗,火焰旺旺地烧着,
大锅里的猪肉,煮得咕嘟咕嘟地响,散发出一阵阵的香味。屋子
里除了石生、木坤、洪羊伯等一班老互助组的人马外,天来把新
入社的王二嫂和猪屎伯也请来了。过了一会,杨书记跟着阿元
到了。大家起身迎接着。杨书记一面招呼,一面从浴巾包里拿
出一小瓶高梁酒,笑着对大家说:“哈哈,我知道大家已做出成绩
来了,所以就在供销店里买了一小瓶高梁酒,准备向大家祝贺祝
贺,一起喝杯胜利酒!”大家都笑了。银花第一个开口说:“杨书
记,下步怎么搞,今晚还要请你来出主意呀!”“好哇,主意出在百
人口,田地一步收三斗。来,一边吃,一边谈。”杨书记说着,就动
手帮大家把大锅里的肉分成两小锅,搬凳抬桌,摆杯分箸,大家
分坐两席,动手吃起来了。杨书记将筷子一举,笑着对大家说:
“晚上吃喝,就要象山里人所说的,做如龙,吃如虎。大大块进
口,才有咬头。不过,后生辈要选些烂的,恭敬老人家。嫂子们
也不要客气,不要有拘束。绿竹村的妇女,解放前不能跟男人一
起吃喝,那是老封建,今日不同了,你们同男人一样上山下地,同
样干出成绩来,你们的力量抵半爿天啊!”说着,杨书记向嫂子们
举起杯来,说:“来,祝大家步步向前。”“谢谢书记,谢谢书记。”嫂
子们见杨书记敬酒,又感动,又不好意思,笑着推推让让。石生
和阿元等从旁鼓动着:“喝吧喝吧,喝酒脸不红才算好汉。”杨书
记也说:“来吧,怕什么,喝。”王二嫂站起来,举起酒杯,招呼凤
梨、日兰、银花等人:“来,我们也敬杨书记一杯。”凤梨、日兰等都
站起来,几个杯同杨书记的杯一碰,一口干下,好漂亮,谁也没呛
喉。大家鼓掌大笑起来。
杨书记一杯酒下肚,就问起这几天的工作来。天来把报名
入社和组织生产的情况扼要地作了汇报,最后说:“贫下中农基
本上入社了。杨书记,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天赐那里,前两天
也派人去了,他说,姐姐那边很快也要办社了,等姐姐一入社,他
就可以打着包袱回家了。我们绿竹村的穷兄弟,这一下要大团
圆了。只是还有十来户中农不动声色,串连工作还在进行,就是
工作难做到家,今晚趁杨书记在这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吧。”木
坤一听,第一个站起来说:“商量什么,要这样三求四拜求人家
入社,我实在吃不消。杨书记,你说有什么办法?”杨书记正想开
口,银花马上接上来说:“杨书记,你别听他,他做事又粗又直。
我知道,天来昨天要他去串连顺兴叔,他去了片刻就唠唠叨叨回
来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说。到中午我去坑边洗菜时,
顺兴叔的媳妇才告诉我,她说,唉,你家木坤叔呀,心是好的,就
是话直点。早上到我家,一开口就生生硬硬问我爹:‘喂,大叔,
人家都入社了,你还想单干,不要老牛拖破车,等人家办社的大
门关了,再要进来就没光彩了。’还没等我爹开口,他又问:‘你
说,你入还是不入?’我爹逼得一时答不上来,脸一变说:‘我还未
想定,你过别家去。’木坤叔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你们看,他
就是这样去串连。”大家一听,都哈哈笑开了。天来说:“无怪这
两天一分配任务,他就说:‘我还是挑土好。”’银花喝了一杯酒,
话更多了,她又接着说道:“是呀,一症配一萄,跳虱无涎捉不着。
象顺兴叔这样的人,你不细心就能串得过他?书记,我说,我们
是该串连,现在入社的虽有四十多户,但家底都比较薄,那班不
入社的,都有牛有农具,田地又好又多,就是有的缺劳动力,如能
劝他们入社,叫做鱼帮水,水帮鱼,社就更好办了。杨书记,你会
理大事,肚里有一盏灯笼啊,你说我这话可对?”
杨书记听了银花这番弹算,笑了笑说:“还是大家来议论
吧。”乌山第一个发表意见说:“银花的话,有道理啊。能劝他们
入社,力量就更壮了。”阿元随即问:“我们串连人家入社,是为了
人家有大牛好农具?”王二嫂高声说道:“让我这个穷得出名的说
一句。现在入社的,家底确实是薄,但你们办互助组时,不是也
穷得没半根牛毛?后来牛有了,果树也种了一大片,我就是看到
有奔头才报名入社的。现在社里人马更多,声势更壮,还要贪图
别人什么?嗯,如果劝他们入社是想贪他们的牛,你用八人轿抬
他,他也不会入。”“是,这话不错。”猪屎伯伸出一双手说:“不要
贪人家什么,我们有双手。”银花一听接着说:“单靠一双手,难
啊。你们以为互助组的牛得来容易吗?告诉你,咬了两三年咸
菜根,才把牛咬出来。现在办社了,能把他们拉进来,今后的事
更好办了。我这样想,不是为自己,是为农业社下来的生产大计
啊。杨书记,你说句公道话,对不对,不然,我肉也吃不下了。”大
家见银花真的把筷子也放下了,都哈哈笑了起来。杨书记伸手
把筷子拿起,笑着塞给她说:“吃吧,不用发恼,有话慢慢说。”“杨
书记,”银花接过筷子,认认真真地说:“真的,过去我落后,我承
认。可是今天却明明是为了社今后能伸枝发叶,才……”说着,
满腹委屈地,举袖擦起眼泪来。杨书记笑笑说:“银花嫂,你的本
意是为社着想,但是,大家说得很对,想贪图人家的好牛好田,才
去串他们入社,这就不对了。我们所以要去串连他们,是看到单
干那条路走不通,有朝一日总会摔倒的,所以要拉他们同我们一
起走社会主义光明大道。木坤的串连工作,做得太简单。一个
自出娘胎就在自己土地上滚大的人,对他从没走过的新路,多少
有顾虑,怕吃亏,留恋自己的小家当,不可能几句话就说通,也
不能怨他们落后就不去管他。我们不能单方独味,要一把钥匙
开一个锁头,耐心把他们带动起来。大家要牢记,我们不团结他
们,资本主义就要拉他们啊!”洪羊伯说:“书记说得对。俗话说,
劈柴看柴势,劈得中柴势,一劈就开脱。象老顺兴,在旧社会也
吃过苦,容易说得通。就是阿狮、葫芦这班人,嘿,杨书记,这可
难剃头啊。”“当然罗,这不是老太婆进罗汉庙,尊尊都要揖一下
手。”杨书记风趣地笑着说:“绿竹村二十多户中农,各户情况不
同,有的看来有一份小家业,但也是从旧社会苦坑里爬上来的,
这些人同样受过地主富农的剥削压迫,入社虽有顾虑,但只要我
们用力拉一把,他们就跟上来了。还有一些人,当农业社还没打
出火色时,你说破了嘴,他也听不进的。这号人,我们就要拿出
力量,做出成绩,让他们在事实面前服输。这样吧,我们一面做
建社前的准备工作,一面继续串连,等筹备就绪了,就把社正式
建起来。”
杨书记说完,天来就一一分配任务。老顺兴那头,天来准备
亲自出马。葫芦家的工作,交给阿元去做。天来对阿元说:“阿
元,葫芦那边,你通过红梅去做工作。先劝红梅不要吵闹,耐心
说服他爹,如果劝不服,就象杨书记说的,等他将来看到事实再
说。”“我?”阿元红着脸问。“啊,新女婿上门,怕羞了?”石生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