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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杏元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问。阿元妈在旁乘机说:“杨书记,你言重,你有空,还是劳你走

一趟吧。阿元……”“阿元就不好意思上门?”杨书记也笑了,接

着说:“这是为了工作,怕什么难为情。好,今晚肉也吃了,工作

也谈好了。时候不早,为了明天早出工,就此散场吧。”大家起身

收了酒席,欢欢喜喜地回家去了。

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天来背着枪,送杨书记回大乡,两人

亲密地肩并肩走着。杨书记转过脸对天来说:“绿竹村农业社快

建起来了,上次我们商量发展党组织的事,要抓紧进行啊。”天来

回答说:“我已经和石生谈过一次,他表示要积极争取入党。木

坤立场稳,工作也肯干,就是性子太粗,还要努力培养。”“人是从

斗争中磨炼出来的。就以你来说,过去还不是暴性子?你看凤

梨、日兰、王二嫂也在不断进步啊。今后要多引导他们,把党的

队伍壮大起来。”杨书记看看月亮偏西了,亲切地拍着天来的肩

头说:“就这样,有月亮,不用送了。”说着,转身走了。天来站在

山岭大树下,目送杨书记远去。他看着山间的月色,想着绿竹村

建社后的美景,真抑不住心头的喜悦。他觉得今晚的月亮分外

明,风特别和,重重迭迭的山峰更加可亲。山风把油茶花香迎面

送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手中的枪往背上一背,转身回家了。

二〇 顺兴大叔

再说老顺兴在田垄上,见众人喜气洋洋回家去了,他呆呆地

站在田头,反复看着田面上一堆堆乌泥,对众人的热情帮助,心

里说不尽的感激。回想起天来一向对他很恭敬,早晚碰面,总是

大叔前大叔后,问温问寒。去年七月,下肥忙不开,他们全组人

出力相帮了一天,今天又这样热心相助。他这个半辈子在旧社

会受人欺侮,被人瞧不起的老头子,如今众人赤心诚意地对待

他,怎不叫他感动呢!

他想着,一步步走到社的田头来。一触眼,只见田坎光光,

水沟通通,乌油油一片,一亩地怕下了二百多担乌泥啊。一天工

夫就把一大片田填得这样厚实,这般工夫谁见过,明年的收成怎

子得!天来在办互助组时,虽然也种起了一片片果树菠萝,但那

是扎紧裤带上山开荒,一连熬了两三年才拚出来的啊。想不到

一办社,震山鼓一擂,所有报名入社的人,就跟着天来,同心协

力,翻天覆地地干了起来,这声势比起互助组来,不知要胜多少

倍。这样下去,正会象天来在大会上所讲那样,十八个山门就要

听社打扮子,日后生产的发展无可限量啊。看来大家报名入社,

跟着天来走,并没错啊。想到这里,他马上想到自己,是单干好,

还是跟天来好呢?心里开始动摇了,他在田头呆站了一阵,又回

到自己的田边来,坐下田塍,抓把土捏一捏,想起他爹遗下来这

三亩多地,和亲手种起来的一片果园,是他一辈子折磨骨头,不

知花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才保住的,一下子要交给社,心里总

舍不开啊。

他心里反复地斗争着,见天色慢慢暗下来了,身上有点冷

了,还是先回家吃饭,饭后到茶间和阿狮商量商量。阿狮消息灵

通,人也比自己精明,听听他的主意,总此一个人想得周到啊。他

挑起竹箕,一步步回家走了。回到村里,见入社的人热热闹闹在

分野猪肉。他心爱的大孙子,一见他回来,就拉着他的衣角说:

“公公,我也要吃肉。”老顺兴听了,心头更加烦乱,哄骗了几句,

把孙子打发开了。自己坐下来,无味无道地吃了两三碗粥,洗

了脚,从灶洞里挟了火炭,放进火笼,捧在怀里,出门到阿狮茶间

来。

来到茶问,老顺兴见门半开着,推门进去,不见阿狮,只见家

钟伏在桌上写字,就开口问:“你爹呢?”家钟答:“我爹到锦堂村

去了。”“啊,今晚回来吗?”“谁晓得。”家钟放下笔,看了老顺兴一

眼说:“你还不知道,我爹出门做什么,从不肯跟我们说的。来,

顺兴叔,你喝茶,我给你烧炉。”“不用烧不用烧。现在呀,喝什么

也不知味啊!”老顺兴说着,走到屋角床铺上坐下了。他心里猜,

阿狮定是去锦堂村通通行情的。不知道外村的风头是大是小,

人人都入社没有,单干的人还多不多。好哇,等阿狮回来听听消

息看。今晚有月亮,天气又不太冷,晚一点回去也不要紧。于

是,他就坐下来安心地等着。

一些常来茶间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有的见阿狮不在,站一

站就走了;有的闲扯一阵,屁股没坐暖,也走掉了。老顺兴坐在

床角落里,也不跟谁搭什么腔,只管低头抽闷烟。他眼看一个个

都走了,一袋烟也快抽光了,还不见阿狮回来。他走到门口,朝

巷头村口看看,见月亮快贴西山了,本想再等片刻,家钟迎上来

说,要关门睡觉了,他只得捧着冷冰冰的火笼,摇摇晃晃回家去。

老顺兴失望地回到家门口,见屋里的灯光还亮着,心里在怨

媳妇多点油了,一推门,却见天来背着枪,和媳妇在饭桌边谈着

什么。“啊,天来,你还没睡?”老顺兴想,天来一定是上门问他入

社的事来了,心里有些不安起来。天来笑着说:“刚才送杨书记

回大乡去,回来经过巷口,见你家灯火还亮着,就顺便来看看你

儿子和小孙平安了没有。”天来接着问道:“怎么,你又上阿狮茶

间喝工夫茶了,这样晚才回来?”“不不,他不在,还喝什么茶。”老

顺兴一听,慌忙回答着。他怕天来问起入社的事,自己主意未

定,难于回答,便转过话头来说:“唉唉,天来,你真太关心了。小

小毛病,喝碗姜汤发散发散就好啦。天色不早,整天挑泥也累

了,你还是快去睡吧。”“无问题,”天来笑着说:“我本来想和你谈

两句啊。”“谈什么啊?明天再说吧!”老顺兴慌脚慌手,有点难应

付了。天来把肩上的步枪解下来,往饭桌边一架,伸手扶着老顺

兴坐下,说:“怎么样,入社的事想好了没有?谈几句吧。”“啊,你

说入社的事吗?”“是啊。”老顺兴顿时面红耳赤,为难地摇摇头,

半天才说:“唉,天来,你我老叔侄,我掏心对你说吧。我整整磨

了一辈子,这份家业,都是从血汗里泡出来的,一下子要入社

去,真正舍不得啊!真的,你们对我的一片好心,我知道,你还

是……”老顺兴说着,一阵咳嗽,讲不下去了。天来拍拍老顺兴

的背说:“大叔,你一辈子出的力气确实不少,熬尽了苦,把骨头

部磨弯了,可是,到如今也只是保住了你爹留下的三亩多地和一

小片果树,身上穿件百补的棉袄,听你媳妇说,你睡的一领草席,

已破成五六块了,也没买上一领新的,孩子有病痛,无力请医买

药,只能喝点姜汤,这……”“这都是我无本事啊。”老顺兴忙打断

天来的话说:“我不这样节俭,这个家老早就散了,还能留到现

今。”“对啊,大叔,勤俭是好的,但靠单干,不管你怎样勤俭,到头

也抵不了灾难啊。就照你这份家底,配上有限几个劳动力,平时

虽然马虎过得去,一遇上病痛,人手不够,就顾东失西了。这条

路走下去,饭碗恐怕还捧不稳啊。大叔,这话可不是看轻你啊。”

老顺兴长叹一声说:“人生在世,得得失失,谁能拿稳,由天安排

呵!”“不,老叔,这是老皇历了。现在不是听天由命,一切都由我

们自己安排。你看,我们互助组熬了几年,现在大家生活不都好

起来了?下来建了社,要改良土质,修水渠,大抓生产,日子越来

越甜。大叔,你还是跟我们走吧。单干下去,穷根怕不会断掉

啊。”天来说着,见老顺兴低头不响,知道他心里有所动了,就乘

势提醒他诡:“老叔,我劝你,有心事还是多找我们商量,少去喝

阿狮的工夫茶,工夫茶喝多了,有时头也会昏,就看不清路了。”

老顺兴紧紧咬着烟筒,低头不语。他媳妇在旁听了天来的话,也

劝公公入社。老顺兴仍是一句也不说。天来便拍拍他的肩膀说:

“大叔,睡吧,有话明天再说。”说着,背起枪走了。

老顺兴送天来出门,双手扶在八字开的门板上,呆呆看着天

来的背影,好久,才关了门,走过侧房,爬上楼棚,点上那盏象萤

火姑一样的煤油灯,坐在垫着新稻草的床铺上。床上挂着一领

黄麻丝织的蚊帐,已被火烟熏得黄黑,下面破得一丝丝了。床上

的一领破草席,就是刚才天来说的,已经破成五六块了。大孙子

在床上睡熟了,把破席踢得卷成一团。老顺兴伸手把破草席铺

开,又把一领老棉被往孙子身上盖好,吹熄灯火,躺下床,眼睁睁

想着天来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半生创业的艰辛来。

原来老顺兴在三十一岁时,他爹就死了。爹临终前含泪对

他说:“孩子,爹不再陪你了。爹留给你的家业不大,但总算有四

亩多地,一片荒山,媳妇也娶还你了。有这份‘踏脚石’,下来能不

能发家,全凭你的本事了。”父亲去世后没几天,门口来了个相命

先生,拿起他的手掌看了又看,对他说:“你的掌纹象一领鱼网一

样,一个钱进了手,就溜不掉的,这是一双发家手啊!”老顺兴听

了很合心意,他自己也认为,一不抽烟,二不赌钱,凭两夫妻身强

力壮的两双手,不怕发不了家。他们夫妻俩起早摸黑,餐风浴雨,

不是在田里泡,就是在山上钻。真是一泡尿一堆粪也舍不得随

便拉掉,跌倒了爬起来还要抓把沙来经营家业。当他看到自己

的槽口养得不错,四亩多地的收成也赶得上人家时,发家的信心

更足了。有时在寨埕上听到村里人在议论谁家卖田卖地时,他

便自信地说:“嘿,谁要想买我的地,怕不那么容易。”谁知话刚出

白不久,他老婆忽然一病不起,死了,药债未清,丧费压上,应付

不了,只得忍痛把一亩地卖掉。

田一卖,他好心痛啊!有时经过那块田头,就站着看看,甚至

坐下田塍,揉揉田土,捻捻塍草。有人很同情他,也有人带有几

分讥笑地对他说:“顺兴,舍不得了吧,象割了一块肉啊!”老顺兴

一听,牙一咬,站起身暗自发誓,一定要把这亩田买回来。他把身

边积聚的钱拿出来,又娶了一个老婆。为了一亩田,夫妻双双又

冒风冒雨,克勤克俭地治理起家务来。老顺兴除了田间生活外,

过上人家婚丧喜庆,他抬戏囊也赚,扛棺也当,不管路远毒热下

雨,只要有钱赚,他就拚着命干。果子成熟了,或者有时烧了炭,

挑着上墟去卖,卖得的钱,只要能凑上一个龙银,就舍不得打散,

肚子饿了,点心也不吃,家里需要零用杂物,也熬着不买。从铜板

积成银毫,从银毫凑成龙银。为了买回一亩地,他上墟买最糟最

咸的猫仔鱼回来下饭。为了这个家,他出门在饭摊上吃饭,盐汤

酱油一蘸就吃。赚啊积啊,一连苦了四五年,才积下八十个龙银。

距离一亩地的价钱差不多了,老顺兴心里暗自欢喜。夜里,两夫

妻和孩子坐在床上,豆油灯下,老顺兴一逼一遍地数着银元,数

完,又一个一个在耳边敲着。当龙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时,他感

到起家的愿望又将实现了,他对老婆笑,老婆对丈夫点头,两个

人心里都有一阵说不出的愉快。按照当时的田价,好田一亩须要

一百块以上,还差二十多元啊。夫妻俩商量起来,决定再干他一

年,要买就买一等肥田回来。这时,恰巧阿狮做生意须要本钱,知

道他有龙银,就上门向他来借,说是让钱子生钱孙吧。老顺兴听

阿狮弹算一番,觉得不错,就把龙银折成纸币借给阿狮,当面言

明,借期一年,月息三分。老顺兴甜津津等着将来本息取回来买

田。谁知转过第二年,纸币下跌,百物飞涨,八十个龙银连母利

一算,连两担谷子也买不上了,买田的希望落空了,真是有冤无

处伸啊!老顺兴伤心过度,病倒了。半夜里,月色清清,他拄着

拐杖,跌跌冲冲走到阿狮门口,砰砰砰敲门哀号:“阿狮哥,冤枉

啊……八十个龙银,重重一匣,如今变成废纸啦,你开门拿还我,

我……我要把一亩田买回来啊……”屋里无回声。他哪里知道

阿狮已被三脚虎抓去坐牢了。他还拚命敲门,高声喊着,喉咙也

喊哑了,也没有人理他。

经过这两次打击,他知道卖田容易买田难了。但到底才四十

来岁,力气还足。夫妻俩商量一阵,觉得拿起开山锄上鸟迹山开

荒种果树,也是一条活路,可以从山利发家。想到这里,浑身力

气又来了。老顺兴上到大山,只见山窝里刺藤莽莽,单靠一把锄

头,一把刀,何时才开得上呢?但为了发家,咬紧牙关把难字搁在

一边。挥动锄头,砍下的树,就筑窑烧炭;开出来的地,就先种大

薯山芋配搭着吃。夜里回家远,石洞堵住就睡在里面。那一年他

女儿乌妹才上十二岁,生得很乖巧。看到爸爸上山开荒,就拿着

小镰刀,跟在背后,帮他劈草。中午时,帮着打水煮粥。粥煮熟

了,心一乐,双手就攀着石洞边的一棵山茶树,荡着千秋,对爸爸

喊着:“爸爸,粥煮熟了,歇下吃啦。”老顺兴两夫妻,把这女儿看

成宝贝一样。冬天夜里,有时夫妻俩同小女孩在石洞里睡觉,天

气冷,被子薄,爸搂一阵,妈搂一阵。

到了第二年四月,黄梅天,大山里毛雨纷纷,几天不见晴,鸟

儿落湿了毛,找不到食,吱吱唧唧在哀啼着。有一天,老婆挑炭上

墟去了。傍晚,天慢慢暗下来了,老顺兴还舍不得歇工,趁天未

断黑,多开一阵。小乌妹放下镰刀,下坑打水,准备到洞里煮粥,

临走时,欢欢喜喜地对老顺兴说:“爸爸,等一下妈一定会买一尾

咸鱼回来,早上妈对我说的。”老顺兴吩咐她要小心,坑边石头上

有青苔,当心滑倒。小乌妹甩着小辫子下坑了。老顺兴拚命挥

着锄头掘看,还没掘上一二十下,忽听得女儿在深坑里惊喊:“啊

呀,爸,有老虎,爸——有老虎……”老顺兴一听,吓得魂飞魄散,

高声呼叱,举起锄头,直冲下坑里。“爸——有——虎,爸……”

女儿的声音过山去了,一声比一声低了。老顺兴赶到坑边,只见

一个小木桶,搁在石下,一路鲜血,直洒到左面大山上。他喊着

追着,声音嘶哑了,女儿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了。山风呼呼地刮

着,乌云把大山蒙住了。老顺兴赶到半山,大山昏茫茫,不知从

何处找寻。“乌妹——乌妹——”他拚命喊着,山谷传来嗡嗡的回

声,却听不见女儿的回答。这时,老婆也赶来了。天已黑下来,

什么都看不见了,夫妻俩抱头哭成一团。

女儿给老虎吃掉了,老顺兴一伤心,真想把山扔掉不开了,

但想起已经花下的一番心血,他忍住心头的悲痛,还是天天荷着

锄头,一步步上山来开荒种果树。十年过去了,点点滴滴的心血,

把果树浇大。望着满树成熟的果子,老顺兴就想起女儿来,耳边

仿佛听到女儿的喊声:“爸爸,有虎——”这使他没一日轻松过。

他的腰慢慢弯下来了,两鬓象飘上一层霜一样。他再不敢梦想

发财,做个家业赫赫的富人了,但求一家人三餐能吃饱,日子能

勉强过去,就是他天大的希望了。

老顺兴想着过去的苦境,躺在床上,眼睛怎么也闭不下。他

心想,自己这份小家业,传给儿子孙子,发家不敢说,能不能保得

住呢?儿子这样多病,目前已经感到人手照顾不过来了,万一天

降横祸,怕就象风吹鸡毛一样啊!想到这里,他象被一桶冷水当

头浇下,浑身一阵冷颤。天来的话又在他耳边嗡嗡晌了:“单干

下去,穷根怕不会断掉啊!”他觉得天来的眼睛是看穿三道墙的。

但把这份家业交进社去,就能世代无忧吗?照天来说,当然可

以,但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可是想到全村大多数人都报名

入了社,连指印都印下了,如果社不是那样牢靠,难道这些人都是

瞎闹?不,不会的。你看,今天挑土的声势,真是种田发家的气

象啊!自己不入社,怕是看错行情了。如果说自己是看错行情,

难道阿狮那个精灵人也会看错?他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无论怎

样都不能跟阿狮比啊,他—家儿子五六个,个个是将军好汉,我

鸡头怎能和他牛头一锅煮呢。算了,好坏入他一年,进去看看行

情再说。当他这样一决定时,心里开始平静下来了。这时,听得

楼下牛栏里的牛,嘚嘚哒哒用角在撬着栏栓,他想起晚上忘记添

夜草了,就起身点亮了灯,披着外袄,用竹薪点了火,提着走下楼

棚,在牛栏边的木架上拉下一捆干番薯藤,送给牛吃。当黄牛(口悉)

悉悉沙沙吃着干薯藤时,他又用竹薪火对着黄牛通身照一照,看一

看,用手抚摸着牛头,半天,才喃喃地对牛说:“吃吧,开春去犁

社的田了……”直到竹薪快烧光了,他才爬上楼棚,迷迷糊糊睡

下了。

第二天起身,本想一早就去向天来报名入社,可是打开窗门

一看,只见整个村子和山岭,都是白蒙蒙的烟雾。冬天行春令,

明春好年情啊!入冬不下霜,有这样暖和的天气,对山上的果树

大有好处,特别是早春开花结果的果树,如菠萝、杨梅、桃李等,

开春一定枝枝开花,蕊蕊结果。老顺兴把手臂伏在窗棂上,下巴

枕着手背,双眼呆呆地看着雾烟,心里默默在弹算:山里有三百

五十株新种的菠萝,明春有三百株左右能结果啊。山里的杨梅,

虽然枯枝了,多少还有点希望吧。想到这些,他马上退一步想,

还是明年再入社吧,反正全村还有十多户没有入,老狮也没动

身,自己何必这样匆忙呢。对,明年,明年再不推迟了。他转念

想到山里的菠萝,马上就考虑到,这几天忙着改良土质和田间工

作,顾不及上山管理,应该赶快上山砍些树枝刺藤在菠萝园四周

拦一拦,不然,冬天腊月,山里野猪没什么东西吃,万一野猪群乘

你无备,一夜工夫把菠萝吃个光,那就冤枉了。他想到这里,觉

得手忙脚乱了,无论如何,今天得上山动动手。

老顺兴下了楼棚,过了正屋,媳妇正煮好粥,一见公公起身

了,就打一盆水给他洗脸。她昨夜听得公公起来添牛料时,对牛

说要去犁社的田了,所以很高兴地探问:“爹爹,今天我是不是跟

社挑泥去?”“谁说的?”老顺兴拿着脸巾,看了媳妇一眼说:“我还

未想定哩,上自己的田去!”“又是未想定,等到你想定,那……”

“那什么?”老顺兴见媳妇嘟起嘴来,瞪了她一眼,把脸猛擦一下,

便上桌吃饭。吃完三碗粥,从刀架上拔出劈柴刀,挂在腰背上,

冒着浓雾,出门向鸟迹山去了。

他穿过几重山门,来到大山南面的布袋坷。这时太阳已高

高挂起,大雾慢慢地散开了。老顺兴走进狭小的山谷,穿过一道

用山石铺起的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小石径,来到杨桃园里,急忙

拿起木棍子,把挂在杨桃树下的破煤油箱,叮叮咚咚敲打了一

阵,想把果园里的飞禽走兽吓跑。树上的鸟儿,听到敲煤油箱的

声音,一时咿咿哑哑飞散了。老顺兴敲罢煤油箱,匆匆走到左面

山上的菠萝园一看,啊呀,我的天啊!果然不出所料,三百多株

菠萝,都被野猪毁得七零八落。他全身软下了,眼睛也湿了。他

坐在石上,心里喃喃说着:“命运真的就这样衰,难道真是八合米

袋命,怎么也装不满一升?不,天来说得不错,这是单手独脚的苦

啊!家里儿子生了病,自己又不能长三头六臂,顾了田,丢了山,

顾了山,丢了田,稍一疏忽,就出乱子了。”他想了半天,把明年入

社的打算推翻了,这次他下定决心报名入社了。跟天来他们在

一起,总比单门独户有照顾啊!

太阳对中了,他走到右面山头的山寮前,打开门,左看右看,

见三四天没上山,白蚁做的泥柱子,已伸上墙壁了。他拿起扫

把,把泥柱子扫下来。这时觉得肚子饿了,就拿起沙锅,到坑边

打了水,到山寮煮好粥,吃饱后,拿着锄头,把苗心还没咬伤的菠

萝,一株株扶起来,原地种下,又把毁得乱七八糟的菠萝残叶,拉

起塞下坑里,最后将沟土整理一番。他预计到明年,多少还可得

两三成收成。但带着这样的菠萝入社,和天来互助组那茂茂盛

盛的菠萝相比,真有点丢脸啊。说不定有些人还会把这事当笑

柄呢!

太阳下山了,鸟儿吱吱喳喳叫着回窝了。他借着霞光,把二

十多年来苦心种下的果树,一棵棵慢慢地看了一遍,半天,点点

头自言自语地说:“好吧,那就交给社吧。”他锁了山寮门,抬着一

根干树下山来。到山谷口,看到破煤油箱,象往日一样,拿起木

棍子想敲一阵,但一想,菠萝都被野猪毁掉了,还敲什么,他一气

恼,摔掉木棍子,下山找天来报名去了。

老顺兴走到苦竹坝,忽然见阿狮荷着锄头,从垄头的坑沟里

走上来,他忙低着头,装得没有看见,正要溜过去时,只听得阿狮

向他喊道:“老顺兴,晚上到茶间来喝茶吧。”“唔-一唔一”老

顺兴半回头一看,立即又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阿狮以为老顺兴耳聋听不见,又高声喊了一句:“喂,老顺

兴,等一等。”老顺兴连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阿狮觉得奇怪了:

看他的神色不对啊,慌慌张张,出了什么事了?这两天好几户中

农又报名入社了,难道老顺兴也变了卦?阿狮叉想起葫芦家红

梅闹得团团转,也不知葫芦怎么样了?阿狮站在垄头上,呆呆地

想着,在呼呼的北风中,一动也不动,象一尊木偶一样。

二一 红梅

这几天,葫芦家在闹“家庭革命”了。

一早,红梅就提着洗衣篮,气冲冲地向村西角洗衣坑走来,

踩得路板乓乓响,长辫子在背后甩着。她身穿一件花布衫,配上

西装蓝裤,腰间缚着黑布围裙,用一条自己织的黑底白花纹的带

子,整整齐齐的束着。这个伶俐活泼,长年爬山越岭,在劳动中

锻炼得健壮有力的青年姑娘,加上这副打扮,显得更大方可爱。

只是今天她那双黑晶晶的眼睛,却熬得火红红,嘴唇紧紧地闭

着,脸上充满着气忿和忧郁的神色。

那天动员会上,她见葫芦爹不肯入社,当场顶他不过,会后

就对天来表示,坚决要跟爹分家。天来当然不同意,他劝红梅

说:“分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还是耐心劝他十日八夜吧。”

红梅听了天来的话,火气消了几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就

好心好意,站在饭桌边劝葫芦爹道:“爹,我家人手少,下来人家

都入社了,我家单手独脚,日后采水果砍竹木,还有谁来给俺雇

工?还是入社吧。”“没人雇,就让它烂,让它发木耳!”“好,你会

硬就自己硬去!”红梅见葫芦爹无价可讲,心里一火,赌气走开

了。几天来,她做也无心做,睡也睡不着,心想:爹这样顽固,不

闹没有别法。今天早起,她打算跟爹爹大阔一场。谁知一起床,

连爹的影子也看不见,便提着洗衣篮,到坑边洗衫来。

红梅跟葫芦吵闹,葫芦感到十分痛心,她竟不念他的养育之

恩,十多年来的苦心,算是白费了。原来红梅是被葫芦从路边捡

来养大的。她刚出母腹,就被苦命的母亲扔在三岔路口。恰巧

那天葫芦到福建去买牛,路经马牙山沟三岔路口,忽听路旁哇哇

的哭声,前后一探,发现路边放着一个红通通的小婴儿,用刺竹

丫围着,就拔开刺竹,把小孩一翻,是女的,尿裙下面,压着一对

龙银,还有三四尺布。葫芦看着龙银布折,又看看小女孩生得满

活神,心想:自己家里的男孩子已四岁了,把她抱回去,当个养

媳,岂不合算。葫芦想得如意,就抱起小女儿,用浴巾包着,吊在

肩膀上,赶着一头水牛走了。走着,天气很热,婴儿没奶吃,哇哇

哭起来。那刚离开牛犊的大水牛,听到小孩哭声,呣哞呣哞的转

回头来叫着。葫芦朝前一鞭,一面把小女孩一拍一摇,但越摇越

哭。葫芦无法,就在路边摘几颗野生小果,挤出果浆给小孩吸。

刚出世几天的小孩,怎能吸这酸滴滴的果汁呢?小孩还是哭。葫

芦火了,正想把她扔下。忽见山旁有个约摸三十左右的妇女,肩

上架着扦担,腰背挂着镰刀走过来,脸上强装出一丝笑容,低

声对葫芦说:“阿叔,你真福气,哪里捡来这个小孩?”葫芦打量那

妇人一眼,就说:“福气!哭不住,我正要摔掉哩。”“啊,一定饿

啦,来,我给她吃一口奶。”葫芦叫好,解下浴巾,把小孩送过,那

妇人抱过小孩,面背着大路,紧张地给小孩喂奶。喂了一阵,忽

听前边路上有人声,那妇人慌忙把小孩交还葫芦,拿起扦担,撩

起衣袖,往脸上一掩,一面回头向小孩张望,一面转身向长满野

谣芦草的山坑里走下去。

葫芦见这妇人的神态,心里已有几分明白,猜想这女孩也许

是她的私生女。但这种猜想,他从来没对谁说过。后来见红梅

一年一岁越长越漂亮伶俐,不上十五六岁,做针线,织带子,编篮

编笠,看到就学到,上山爬树采果子,象画眉投枝一样,全村夸红

梅是一枝花,葫芦听起来,也感到自慰,自称好眼力,家门有幸。

谁知一九四八年,葫芦的儿子患急症死了。天降横祸,葫芦

伤心病倒了。隔一年,这里解放了。解放后,婚姻闹自由,葫芦

担起心来,怕池塘无水,养不了鱼,即寻媒托戚,找了个继子上

门。解放后,贫农翻了身,分得田地,谁愿到葫芦家当上门婿?葫

芦招来这个角色,是个鼠头贼目、好食惰做的二流子。红梅一见,

顿足生气,煮起饭来,砸水瓢,撞锅盖。葫芦也知道这个继子不

是好坯,但到此地步,要辞掉吗,又怕红梅一朝闹自由,跟人家跑

了,岂不枉费多年心血。想将错就错,可红梅又执意不从,葫芦

火了,又是教,又是劝,又是吓,直逼得红梅呼呼哭了起来。葫芦

看到红梅痛哭,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就买了新被帐,择了吉日,安

排完婚。谁知红梅越想主意越定,心一横,就跑到大乡去找工作

同志。那时,大乡恰巧来了一位女同志,听了红梅哭诉,就带她

回家来解劝葫芦。葫芦大不服气,駡女同志多管闲事,“鸡是我

养的,要杀要放,谁也管不得!”这是违反婚姻法,哪能不管!女同

志在村里开个群众大会,大宣传婚姻法,并把葫芦教育一番。葫

芦还是不服,駡红梅:“恩将仇报,你会飞就飞去吧!”

红梅倒没有飞,那个当养子的,老鼠吃不了蚶,乘夜打破木

箱,偷了葫芦的钱包走了。这是红梅忘恩,还是葫芦好眼力呢?

村里人评论说:这是葫芦拿斧头砍自己的额头。

其实,红梅也是体谅爹爹的苦处的,她也希望能找个如意夫

婿上门,奉侍爹妈。但经过这场风波后,红梅把招婿的念头,干

脆抛开了。直到一九五四年,她悄悄爱上了阿元。风声一泄露,

葫芦象割肉一样痛,因为阿元是本村人,又是个单丁子,招婿上

门是不肯的,如果红梅跟他走了,去了一个劳动力,还要分给她

一份家业,岂不是蚊香双头点,两头完了吗?葫芦受不住了,急

忙找阿元妈警告说:“老毗邻,你那牛子教驯点,不要有朝大家变

了脸,难为情!”

阿元妈起初还不知首尾,当她知道了事谜,就上门对葫芦

说:“葫芦叔,你放心吧,你家红梅,我家崽子怎样也不敢痴想的,

这事我打保家。”当阿元回家时,阿元娲妈教长教短地说:“人家

红梅是留着招婿持家的,天宽地阔,姑娘多多,你何苦去自由红

梅呢?”尽管两家父母怎么劝阻,但阿元和红梅的爱情,正如山歌

里所唱那样:并蒂莲花未露面,泥里藕茎已相连。

自从毛主席在北京发出农业合作化的指示后,阿元就找红

梅谈起合作化问题,他说,全村建社后,生产会大大发展起来,大

家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田地山林,合并一起耕种,什

么东家西家,都辟开了,两家什么单丁子和独养女,也用不着父

母操心了。阿元越讲越兴奋,最后对红梅说:“到那时,我们一起

进了社,社里的工作,就手拉手干起来。”红梅被阿元说得入迷

了。她想到自己这个单箫独弦的家,不参加农业社,永世也唱不

出一台戏来。再说自己的爹爹,整天死气沉沉,轻重不开口,跟

他一起上山下田,真叫人闷死啊!要是入了社,大伙热热闹闹出

门种田开荒,有说有唱,那日子才叫人添力气呢!象天来哥说的,

到时全村叱齐一排兵,绿竹村十八个山门还愁打不开?她想到建

社后的前景,心里热烘烘的,对阿元更爱了。为了争取爹爹报名

入社,她对葫芦爹更孝敬了。天气冷了,见爹爹戴的羊毛线帽已

经破旧了,就拆掉翻织一新。见爹爹的烟袋破了,再给他缝一

个,还拿出自己的手艺,在上面綉个篆体“寿”字。她整天嘴角带

着笑,一上山,就呼着引子向对山的人斗山歌;在寨角水坑边挑

水洗衣时,总是吹着清脆的口哨;在房里一坐下来,手指就沾了

口水,在桌板上写起“社”字来。更有意思的是,她一到姐妹屋

里,就考问姐妹们:入社好在哪桩?姐妹们说中了,红梅一听,心

里总觉得甜津津的。有的姐妹见红梅开口老离不了办社的话题,

就调皮地挑她说:“红梅,看来你最近吃到阿元的口水了,怎么你

说的,跟阿元说的一模一样?”红梅笑着说:“桥是桥,路是路,人

家敲锣我打鼓。喂,我说,我/PJ来订个合同,谁同心入社的,就是

好姐妹,谁不同心的,哈,就把她嫁到山外去!”姐妹们—听,都嘻

嘻哈哈笑开了。结果,弄得打赌呀,交指呀,净是戏出。

红梅对建社这样入迷,现在,当她的理想受到葫芦爹的阻拦

时,怎不叫她烦恼伤心呢!

这时,红梅来到洗衣坑边,坑水滚滚地流着,山风刮着坑边

的胶丹树,黄叶和一粒粒的红树籽,叮叮咚咚落在山坑里,随着

坑水流下。红梅蹲在坑沿洗衣石板上,泼水冲开石上的黄叶,正

把衣服往坑里浸水时,阿元匆匆赶来了。他接受了天来分配的

任务,来找红梅商量如何说服葫芦入社的事。他见红梅满面忧

郁,就问:“怎么,又和你爹吵啦?”“嘿,不吵怎么办?”红梅说着,

把衣服往石板上一摔,恨恨地搓擦起来。阿元走近红梅身边,蹲

下来跟她说:“天来哥不是说过,吵不解决问题,越吵越糟,还是

想办法说服他。”“我舌头都说烂了,还说什么?要说你去!”“哎,

要我去,那……”“那什么?难道上老虎头拔虎须吗?”红梅想,自

己遇上困难,他也不出手相帮,心里一火暴,红着眼睛,泼泼辣辣

收起石板上还未洗过的衣服,往衣篮里一塞,辫子一甩,离开阿

元,噼噼啪啪走到上坑去洗衫了。

阿元见红梅话也不等说完就走了,心里好难受,他看着红梅

的背影,本想跟上去,转眼见两个妹仔上坑洗衣来了,伸手掩脸,

交头接耳,朝着他笑,阿元只得转身走了。他本想劝红梅不要跟

葫芦吵闹,还是耐心说服,实在说不通,也不要勉强,等他一两

年,日后用事实教育他。至于要他去说服葫芦,一来葫芦不一定

听他的;二来跟红梅有那层私人关系,总不好意思亲自登门。如

今红梅一气走了,怎么办呢?阿元反复想了一遍,还是硬着头皮

上葫芦家去了。

阿元向伙巷走来,一到巷口,伸头一望,只见葫芦象坐山虎

一样,蹲在屋檐下,身子靠着墙壁,面前摆着一盆水,一把开山斧

架在磨石上,还没动手磨,嘴里含着烟斗,无心地抽着,怒目眈

眈,直视对壁,不知在想什么。阿元见他这副神态,心里暗自考

虑起来:劈柴看柴势,入门看人意。今天要选哪个势头劈呢?他

正在为难之际,凑巧,红梅妈在巷尾赶着一头猪崽,看样子是窜

出猪栏来的,她怎样拦,怎样逗,猪崽窜上窜下,总不愿进屋,大

概是葫芦那尊“门神”把它吓慌了。葫芦见猪崽不进屋,也不起

身帮助,只管呆着不动。阿元一见,忙赶上帮助,把猪崽拦进屋

了。红梅妈很感激阿元,说栅门坏了,猪才跑了出来。阿元也不顾

葫芦翻白眼在盯他,乘机入门说:“来,我帮你钉好。”到猪栏前,

见木栅果真被猪崽窜坏了,东找西找,从架上找出铁锤子,红梅

妈搜了铁钉,阿元接过手,猛手猛脚地钉着,而且钉得很有功夫。

阿元的手头木工,要比葫芦赢得多,他见葫芦原先钉的不好,又

拆开重钉。看来这个新郎子,今天要在丈人家大显身手了。

他钉着,见红梅妈笑咪咪地在旁看着,阿元即拿话问道:“大

婶,你真会养猪,如果入社了,你就当一名饲养员吧!”红梅妈耳

有点聋,阔着嘴巴,伸过头问:“什么?”阿元大声说:“你想入社

吗?”“啊?我不懂什么,”又指着门口说:“他他他!”这个没半点

主权的红梅妈,她什么都推在葫芦身上。一向来,不管谁上门,

是借物,还钱,讨债,她都摇手指着说:“他他他……不在!”由于

开口合口都这一句,村里人就给她个外号:“他他他”。

当下,阿元正要接下去说时,葫芦走进来了,面乌面臭地对

红梅妈大喝一声:“他什么?挑水去!”喝着,吓得猪崽呼呼直转。

他又—手抢过阿元手中的铁锤:“你管你的事去!”说着,哒哒哒

地钉起木栅来。阿元面红耳赤,但还是露着笑,忍气地擦擦手掌,

半天,才开口说:“大叔,我想问你一声,你不入社,是不是想错

了?”“各人走各人的路,你出去。”“入社对你是有好处的,你知

道,你家单手独脚,下来生产难啊!”“够了,我不用你在这里念

经!单手独脚,你想来吞吗?”“啊,你说到哪里去了!”阿元忙解

释说:“大叔,别多心,劝你入社是为了你好。你家没人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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