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证,对天来的埋怨,总会消失几分。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
知道:如果不是共产党领导大家斗倒地主,靠天来自己驴拚,就
是磨散骨头,也得不到这份家业啊!今日丈夫拿着枪“保田保
山”,难道还能拉衣角吗?我凤梨不是翻身忘本、过了桥就抽掉
桥板的人!莫奈见人家夫唱妇随,落力大搞生产,“我们家呢,该
怎么办?”凤梨心里总是拿不定主意。
凤梨正在聚精会神綉花,“吱”一声门响,天来回来了。天来
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快烧火,炒老虎肉!”“老虎?”凤梨一怔,忙
收起针綫。见天来枪梢吊着一大串红通通的老虎肉,又闻得天
来满身火药味,又高兴又抱怨地说:“唉哟!吃蛇配虎肉就是你
呀!”天来一边收起猎枪,一边滔滔讲述今日打虎经过。说今天
上山,当头遇到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老虎,地势坏,又缺帮手,打中
一枪还给它溜掉了。后来窜出一只几十斤的小老虎,他悄悄爬
上树,一枪勾去,恰巧打中老虎的耳门。凤梨暗暗为丈夫喝采,
但却笑着劝告说:“天上龙,地下虎,还是少惹好?”
两夫妻说着,天来烧火,凤梨切肉当厨。不到一口烟工夫,
香喷喷的虎肉就炒熟了,凤梨盛好一盘虎肉,连温过的酒,炒好
的花生豆,一起摆在桌上。凤梨心事重重,希望夫妻吃了这席酒
肉后,把天来的心劝回来,夫妻同心创业,故忙筛酒催着喝。可
是,天来一见到这么好的酒菜,就要去请洪羊伯、木坤、石生、乌
山等几个老兄老弟,到来吃喝坐谈一番。因为几个月来,天来见
大家走的路,都是吃短草的路。今天他到灯花村打虎,有一个干
部对他说,土改后几个月来,他们父子兄弟四人,拚命开荒,现在
开了二十上亩菠萝园了,他说如果干它三五年,那时躺着也不愁
吃穿了。天来听后也很羡慕,但见他只顾自己发财,不理众事,
村里的牛被虎咬死,他也不管,这在天来看来,很不顺眼,自己怎
样也不能跟他。不过,他发展生产的门路,却对天来大有启发。
天来认为村中穷兄弟们,眼前分到小片山林,就现砍现吃,下来
砍完怎样办呢?无论如何,该叫大家朝开荒这条路走。
这时,天来起身要出门,凤梨哪里知道天来的心思。他家向
来有点好吃的,总是请几个穷兄弟们一起吃喝,凤梨从不吝啬。
莫奈今晚有满腹良言忠告,想对丈夫诉说,所以忙拉住他:“看你
有点好吃的,自己老咽不下喉咙。半夜三更,人家都上床了,擂
门打户,成什么体统?”天来默了一会,也就作罢了。
夫妻俩坐下来,凤梨欢欢喜喜给天来筛酒。天来刚喝了一
杯,小保田在床上哭着醒了。天来忙把保田抱起,吻着逗着,又
从袋里掏出一个老虎爪:“看!厉害不厉害,明天叫你妈拿到墟场
打银铺去,镶个鲤鱼头,给你一挂,啊哟,真漂亮罗!”小保田拍
拍手笑了。凤梨也笑了:“你顶会打扮。”天来笑着,又伸手捻起一
小块虎肉,拿给保田吃,保田不会吃,摆手扫掉了。天来叹惜说:
“嘿!哪时才会吃虎肉,哪时才会跟我打虎去?”“快啦!等孩子
会吃时,怕你连粥汤也喝不上了。”天来一听,盯着凤梨,不服气
地说:“你别把厚斧当废铁看,嗨!”说着,就把保田送给她喂奶。
凤梨见天来不服气,趁势说:“你知道人家小看你,就别让人家看
透豆豉不出芽。”凤梨有心挑着,见天来默默不语,又给他筛了酒
说:“老相顾,才直言相劝。毛主席分给俺山林田地,有心要俺发
家,俺却搞得衰塌塌,一来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笑掉牙,二来也
对不起毛主席。”
这些话,天来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顺耳,只是舍不开民兵工
作。你想这地方是省角山区,人物又复杂,上级再三指示:要时
时刻刻提高警惕。本来上级也提出“劳武结合”的号召,可是土
改后,地主斗倒了,不免松了气,不少人埋头搞生产去了。如果
自己也松手,民兵队一散,敌人就要伸脚了。“什么时候也不能
忘记阶级敌人还存在啊!”这是杨书记常提醒他的话。天来想着,
凤梨见他含珠不吐,又说:“三寸瓜苗;也有志气伸藤上棚结瓜。”
接着又比东比西,说人家同样分到一份山林田地,现在都搞得家
里溢溢满,某某人想修房,某某人想盖新屋:“看看你这间屋子
吧,日出鸡蛋影,雨来摆鉢子,你到底管不管?”凤梨说了三筐十
二箩,天来还不开口。凤梨火了,挖苦说:“好个忠孝角色,忠到
家不顾,孝到父母骨头在曝日!”
“别鸦嘴了!我是不是共产党员?农会主席调走了,责任
放在我肩上,我能只顾自己?”天来听凤梨挑到节骨眼上,有点忍
不住了。原来在土改时,天来回福建老家斗地主,地主斗倒了,村
里人对天来说:“你这回出头了,不要再让你父母的骨头在溪埔
晒太阳吧!”天来走去一看,只见父母的坟堆,被大水冲开,骨头
一块块露出地面。天来不禁流下泪,便向邻居借了一把锄头,把
骨头封盖起来。回来后,他对凤梨说:刻苦俭吃俭用,积一笔钱,
明年给受过千辛万苦的父母做一口坟。凤梨也同意。可是,土改
后,天来参加了共产党,工作一忙,这件事也就忘记了。这时给
凤梨一挑,父母被地主逼死的情景,又在他眼前浮现,激起他对
地主恶霸的深刻仇恨。他对凤梨说:“你一提起爸妈的事,我这
支枪就更放不下了。”凤梨一听急了:“你别冤屈人了,谁叫你扔
掉枪?我是说民兵也得当,生产也得顾。”天来这才高兴起来:
“好,没叫我扔掉枪才好,到底没忘本。”天来见凤梨受了委屈,又
安慰一番,最后对凤梨说:“明天听你,上山开荒去!”
第二天,雄鸡才叫头遍,凤梨就起床煮饭,并炒了一碟鸡蛋,
准备给天来送饭。鸡叫两遍,凤梨就催天来起床。天来说:“我
说个缝,你就打个洞,七早八早就哇哇叫。”凤梨笑着解释:“早梳
头毛直,早煮粥粥稠,早起三晨当一日。中午太阳煎死虎,早出
早回输吗?”天来没奈,起床洗脸吃饭。凤梨体体贴贴,给天来拿
出好久没用的开山钉锄,锄柄松了,找块旧屐皮支紧,淋上水。转
身又给天来磨了劈草刀,安安排排,象是要送丈夫出门取宝一
样。
一会,天来吃好饭,把磨得白闪闪的劈刀,插上刀鞘枷,束在
腰上,又从壁上拿下猎枪药角。这是一支八角长筒洋铸火药枪,
是天来从福建到绿竹村入赘的第二年,他和一班穷哥们在大山
里从一个土匪头手里夺过来的。七八年来,这杆枪和他寸步不
离。天来荷起锄头,拿着枪,匆匆出门。
天来出了寨门,各家屋顶烟囱才吐出滚滚的白烟。他知道人
家媳妇才在煮饭,自己是全村顶早出门的人了。他迎着晨风,走
出村子,在黑蒙蒙的崎岖山路上走着,心想:有这份山地,又有这
股力气,下死劲干,相信再也不会穷塌塌的,俗语说:人不欺地
皮,地不欺肚皮。天来想到这里,加快脚步,一气爬上伸龙山来。
这座大山,在村子对面,是个海拔一千多米的大山。山峰终
年云雾迷漫,山荫泉足,树木茂密,山腰平坦肥沃。七八年前山
林失火,剩下的树木,都被三脚虎砍了。现在整个大山,稀稀落
落地又长出一片绿油油的树笋和荆棘野藤。分给天来的那片山
地,是朝村子正面的。从山脚到山峰,约略有三十多亩。土质又
好,又向东南。村里人人都公认,这片山种果树保证有好收成。
天来上了山,天色才麻麻亮,一切草木,还不大分得清。他
再也等不得了,拔出劈草刀,使劲劈开野藤荆棘,沙沙的镰刀声,
把山上的鸟儿也惊醒了。荆棘勾破他的手皮,他也不觉痛。直
到劈开一大片,太阳才从东山山缝里升起来。天来松了一口气,
解开钮扣,爬上大石,本想休息片刻,抬头向村寨望去,村口大路
上,牛嘶狗咬,人物匆匆,相呼相应,都闹着上山下田了。天来坐
不下了,跳下大石,脱开单衣,赤着身子,浴布巾紧紧束上腰间,
拿起七斤半重的开山钉锄,咬着牙根又翻起土来。正是:昔年脚
下没寸土,今日得地如肉吞。
好大力气啊,锄头掘下,入土半尺;碗口粗的树头,三两下锄
头,就连根翻起。天来翻着看着,土质是这样好,又松又黑又粘,
种杨梅、橄榄、菠萝、薯莨,看来都悬盖一的。天来停下锄头,拾
了一团土块,闻一闻,揉一揉,细心研究着,竟被这柔软的泥土迷
住了。他猛然挥起锄头,又拚命地翻了起来。大汗从身上脸上
一串串流下,湿了浴巾,湿了短裤。刨着翻着,转眼翻了一片。
正在这个时候,木坤和乌山、石生等七八个贫农兄弟,笑笑
说说走上山来。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扛着锯手,看阵容,正是一
班很有本领的烧炭好汉。众人一上山,见天来打早开荒,都觉得
很新奇,乌山喊道:“天来哥,黄蜂想起蒂做窝了吗?鸡没啼狗没
吠就上山,哪时翻老皇历才想走这条路?”众人哄笑着,象一群飞
蜂走过来。
“大家伙,不是才想的。”天来见大家围上来,脸有点不好意
思地红了起来,忙拿起一团土块,向大家一招:“看!这山实在肥
过猪油鉢,越翻越生瘾。”“生瘾?”石生伸长脖子说:“看戏吃席
才生瘾,这开荒也有瘾,哈哈!”石生笑着。另一个说:“天来哥,
你不是说要等天下太平才动手,现在太平了吗?”“哪里,”天来指
着挂在小树桠上的猎枪说:“还不是一手拿锄,一手拿枪!”大家
笑了,天来跟着笑了一声,又正经地鼓励大家说:“喂!大家伙,
我看大家打错算盘了,砍树现烧现吃,无下局,我想大家还是开
荒种果树底子硬。”接着,又介绍灯花村干部开荒的劲头,鼓动
大家向他们看齐。大家一听,心也有所动了。木坤问:“你打算
种什么?”天来说:“你是新来嫂子?这土质种杨桃、杨梅、菠萝、橄
榄、薯茛,不是盖一吗?”乌山冷冷说:“好是好,不过等到吃得果
子钱,骨头好敲鼓了。”“慢!”天来盯着乌山:“先种菠萝,然后间
种薯莨、果树,三年后菠萝收,接着果树也长大了。这样都等不
得,那你就去磨豆腐吧!”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木坤却蹙
着眉头说:“就愁一人开荒,开出来没一泡屎迹阔,怕不够给山猪
当一夜点心。”“是啊,如果开荒不怕山猪毁,那绿竹村的母猪也
挂上金耳环啦。”大家又笑了。石生拉着天来说:“大哥,还是象
小孩啃甘蔗一样,啃一节看一节吧。合伙烧炭去!”天来甩开石
生,瞪着眼责问大家:“怕野猪,那大家整天藏在家里排十八罗汉
吗?”又举起拳头说:“大家开。我保险!”
大家给天来说得无言应答,面面相觑。半天,还是多嘴的乌
山,抓抓头皮,为大家解围说:“开荒底子厚,大家出卵壳就知道。
不过也真难,自己一个人,打到鼓来锣不响,顾到长来丢了短,家
事四方八面,孩子一大串,要油要酱,要吃要穿。真难……”乌山
叹了一口气。石生接嘴说:“别哭别哭!有脚就有路走。”说着,拉
着乌山走了。木坤见他们走开,又见天来咬着嘴唇,默默盯着大
家,即安慰说:“有事夜里谈吧!”说着,也走了。
天来盯着众人的背影,心里在骂:“啃甘蔗,啃完就眼珠白
白了!”天来见大家眼光短,不顾长远,又担心,又生气,举起锄
头,泄气似的狠狠地刨起一个树头,恨恨向背后扔去。“沙”一
声,转头看去,正抛中那支猎枪,枪杆上沾满泥沙。天来更恼火
了,把锄头狠狠刨进土里,走过去拿起猎枪,坐在石上,长长叹了
一口气。然后抽出挟在枪托上的油布,有心无意地擦掉枪上泥
沙。擦着想着:有困难吗?有。大家虽分了田地山林,但家底薄,
又单脚独手,顾长丢短,确有困难。可是,尽管怎样困难,家底总
比以前厚得多了,有田有山,没人欺负、剥削,困难又怎么样呢?
就因为家底不厚,才要发展啊!天来终于下个结论:这班人都是
没远见的。
有什么办法使这班穷兄弟们生活好起来呢?劝他们开荒,他
们不听,一个个都走了。他一时也拿不出别的主意来。只是担
心着急。无形中,他觉得穷哥们和他有点疏远了,他感觉到孤单
软弱起来,举头望着这片荒山,是那么广阔高大,自己是那么渺
小。哪时才开得上去呢?他呆呆坐着,一只鹞鹰,在他头上旋转
号叫,天来抬头一望,鹞鹰象是在嘲笑他似的。他火了,举起猎
枪,眼一瞄,“嘭”一声,只见鹞鹰在硝烟中,拖着翅膀,直插下前
面山坑里。“天殃,打死你,寨里小鸡才会安宁!”天来忙又拿过
药角,给猎枪装上火药。
天来正在装火药,恰巧这个时候,凤梨背着保田,一手扶着
尖担,一手提着镰刀,欢欢喜喜,上山来了,抬头见天来在大石
上玩弄猎枪,不禁骂道:“你呀,七早八早,要你上山开荒,原来
你是来玩枪的。‘保险饿不了你’,就这样保险的?”天来很尴尬,
慌忙跳下大石,把猎枪靠在岩石旁边,拿起锄头,默默地又翻起
土来。凤梨边走边埋怨,谁知走近一看,见天来已开了一大畦,
才知是错怪了丈夫,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得借话题笑着说:
“早间木坤、石生叔上门找你,说要和你合伙烧炭。我说,我家打
算开荒好。”凤梨说着,见天来一声不响,忙把保田解下来,安他
坐在草堆里,随手折了一支山花,在保田面前一招,笑嘻嘻地逗
着:“乖乖坐,看爸爸开荒,种红杨梅给宝宝吃啊!”保田打打舌鼓
笑了,凤梨也笑了,转身拿起镰刀,在天来后面使劲劈开杂草和
野藤。
天来默默翻着,刚才听说木坤、石生上门招他合伙烧炭,这
“合伙”二字,是多么亲切的字眼啊。天来自踏入绿竹村,就和石
生、木坤、乌山等一班穷兄弟,合伙抬杉、烧炭,合伙打猎,合伙斗
地主三脚虎。大家辫子搓成一股索,同甘同苦,同生同死,碰到
什么困难也拆不开,难道现在,就要各顾各,不可合伙开荒,同走
一条发家门路吗?“树不成林怕大风”,这是老前辈留下的黄金
话。天来越想越对,即转身对凤梨说:“我要和大家合伙开荒!”
凤梨一听,不满意地说:“各人走各人的路,何苦招哥引弟?”天来
说:“走什么路,有伴有阵,总比独行好。”凤梨不理解天来的意
思,即说:“走路要伴,开荒也要伴?你要伴,我就天天陪你不行
吗?”凤梨说着,又对保田笑着逗趣说:“保田,你说:爸爸,我也天
天陪你!”保田又咯咯笑了。天来苦笑一声,又听得伸龙山顶,传
来了一阵山歌。这是石生唱的。他听着听着,心里不断地翻腾。
他实在做不下去了,索性放下锄头,拿起猎枪,一声不响,匆匆向
山顶跑去。
凤梨一见,慌忙在后面喊:“你到哪里去?你——”凤梨喊了
两三句,连天来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三 新任村长
且说天来独自一人在村前伸龙山开荒,开了七八天,从村里
大寨门口望上去,高大的青山上,才露出一小块红土。村中一些
拥有大片山林果树的人,早晚在寨埕上眺望,都搧着鼻孔讥笑
说:“拚生拚死,只不过拚出一块屙屎迹阔!嘿!蚊子叮牛角罗!”
天来一听,很不服气,正计划和木坤、乌山、石生等人合伙,到
明年冬前每人开他十亩八亩果园,先摆个架势给他们瞧一瞧的
时候,就接到大乡通知,要他上大乡开会。
第二天,天来同阿元来到大乡。会议的内容是筹备建立乡
政权。会上,在讨论乡政府委员和各个自然村的村长候选人名单
时,大乡党支部书记提出要天来担任绿竹村村长。天来一听提到
自己的名字,立即起身离座,说:“前一阵,调走了农会主席,已经
把我忙得没法应付了。粗手笨脚,当民兵队长还做不圆,怎能当
村长?”大家见他高低不肯,并且急得面红耳赤,都笑了。旁边有
一位同志安慰他:“不要怕,不用你戴纱帽,戴竹笠子行吗?”“我
这个人抬戏囊、扛大杉都行。就怕村长这副担子挑不起来。”支
部书记见天来苦苦推辞,只好拉起天来,走到祠堂外面来。
这个支部书记,姓杨名石勇,是本山人,中等身材,长脸幅,
高鼻梁。今年四十来岁,为人风趣果断,机智勇敢。他原是打石
工人,解放前曾和一班穷兄弟参加过游击队。有一次,他听说白
匪一个营要经过这里去“围剿”福建坪路山的红军,便心生一计,
叫大家抽了大葛藤,在进入绿竹村的山口峭壁上,把葛藤沿山势
拉过,两端缚在树头,然后顺着葛藤堵起一排乱石墙,等匪军经
过山口时,一人举刀把葛藤斩断,“隆”一声,乱石轰轰隆隆滚下
来,直砸得匪军狗头化成肉酱,全营大败窜回去。这就是他的有
名的“葛藤计”。以后,他就领着一支游击队,一直和白匪打仗。
战斗时,冲锋号一响,“死”字就抛在脑后。他立了几次大功,也
负过好几次伤,至今,在额角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痕。现在,他当
了大乡党支部书记。土改的时候,他到十八个自然村发动群众
斗地主,分田地,总是说:“大家伙,不要怕,我‘死了活’撑你们的
腰。”这个“死了活”的别号,本来是群众给他取的。初时是背着
他说的,后来群众见他没半点架子,而且他自己又乐于承受,所
以一见到他,就亲热招呼:“‘死了活’,你又来领头了!”他总是照
例笑着说:“总离不开大家。”
这时,天来一手拉着杨书记,脸红脖子粗地在求情:“真的,
不是我不干,你看,我十个指头一样粗,舌头又笨,一个‘了’字都
不认识,我还是……”“还是一个人开荒吗?”杨书记故意逗他。天
来解释说:“不不!我已和石生、木坤、乌山等人串连好了,明年
春耕后就起鼓合伙开荒去。”“对,要组织起来,我们共产党员,就
要象一条大桶箍一样,把一块块木板箍成桶。听说有人笑你蚊
子叮牛角,是吗?”天来说:“真的,书记,他们越笑,我越不服气,
我想……”天来想把自己和一班贫农兄弟合伙开荒的计划说出
来,可是偏偏这时杨书记哈哈大笑起来。他心一乱,也就把话题
扔开了。
两人走到祠堂角的木棉树下,杨书记拉着天来坐在石板上。
天来不等杨书记开口,便说:“真的,我的心性太暴,大家不是笑
我在斗争大会上把桌子拍塌了吗?”杨书记一听,笑着拍拍他的
肩膀说:“人家是赞你好汉,一口气冲倒三道墙,哈哈,你却多心
了。”天来见书记笑着,也跟着苦笑说:“斗地主可行,当村长……”
“那就请个嘴尖舌仔利,脚指能提笔写字的人当,行吗?”“那也不
行。”天来低声回答着。“不行要谁当呢?”杨书记看出这一问把
天来窘住了,于是又开导说:“现在天下是我们人民的了,我们
要执大权,管江山,向敌人专政。你说你性暴,那我和你不是同
一块柴劈出来的?只要看得准,是敌人,你就象炸弹一样去炸
他,是自己人,你就暴不得,要宽心细性,象对自己父母兄弟姐
妹一样,耐心带领大家跟党走。难是难,不识字,不会讲话,还
有……总之困难很多很多,我们就立起志来学!共产党员嘛,火
海刀山都踩得过,这困难就没法踩倒?”
天来听了这番话,心中虽有几分明白,可是,他这个直性人,
出力出气的事,倒是叫干就干,但对这些“理家”的细心事,他总
觉得不大好对付。当了村长不搞民兵队长了,到头来,村长又做
得不圆不扁,岂不一事无成?故此,他心里还是拐不过弯来。杨
书记见天来还是犹豫不决,他也摸透天来脾气,便说:“好,不要
让村长二字把你吓倒了,你依旧去当个‘硗仔头’(即穷兄弟的带
头人)吧,有天大困难,我‘死了活’给你撑腰,行吗?”一提起“硗
仔头”,那是天来的拿手戏,这一来,把天来心上的闷鼓给打响
了。他红着脸,咧着嘴,半天才说:“那就试试看……”
会议结束,天来同阿元回村来。阿元是村中的文书兼统计
员,今年十九岁,剪着分头发,生得颇为清秀。说文化,虽然只念
过三年小学,现在不单能打算盘,而且还会编山歌。小时候,就
跟妈妈在妇女间学唱潮州歌册,他声音响亮,又有场胆,唱起来,
次次都博得满堂喝采,村里人都叫他“山顶秀才”。
天来和阿元,可说是亲如兄弟。过去两家只隔一面墙,两家
父母几乎是同穿一条裤子的老知交。天来同凤梨结婚时,阿元
还小,他为天来夫妻捧甜茶,乖巧地按着母亲教他的对子念道:
“郎惜娘,娘惜君,明年抱男孙。”惹得凤梨忍不住“嘻”一声笑起
来。这段愉快的往事,直到现在,阿元和风梨打趣时,一提起来,
都会引起他们夫妻一阵欢笑。
解放后,阿元被群众选为文书。阿元妈担心孩子文化浅,当
不了大事,又怕恶人使暗计,所以,老是向群众推辞,莫奈群众诚
意推选,无法推脱。阿元妈只得口口声声嘱咐天来说:“你是大
哥头,阿元是牛犊不识虎,有错交你教,不听话交你駡,千万别让
他失职啊!”天来自然满口应承。
今天一上路,阿元就拉住天来,喜得蹦蹦跳跳说:“天来哥,
你这回当村长,夜里上大乡开会和你作伴可不怕虎了。”原来绿
竹村到大乡,要盘几道山岭,走七里山路。村干部夜里到乡政府
开会,常有老虎拦路。天来皱着眉头,说:“老虎有什么可怕,我
最担心的是这村长难当,一村三百口人的生活,不是儿戏……”
“就是不可儿戏,书记才要你当啦。”“当,”天来实心实意说:“就
怕当不好,累得全村人受穷受饿。”阿元说:“你不当,还有谁当?”
“当倒是有人当的,就怕龟龟蛇蛇坐不了庙。”“对!”阿元神神气
气说:“你就当吧,你不识字,杨书记吩咐我教你,去,到供销店买
本子和钢笔去。”阿元拉着天来到供销店,买了本“东方红”笔记
簿和一支江南牌钢笔,然后喜冲冲地回村来。
当天下午,村长候选人的名字就在全村传开,让群众酝酿和
讨论。群众一听到是天来,都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点得好!
天来当事,牢靠啊!”有的说:“一字不识,嘿,办鬼事!”
第二天晚上,正式选举村长。会场照例在大寨门口大埕上。
这个大埕约摸有三四亩地宽,四周都是用青石块砌起来的。前
面有一口扇子形的池塘,沿着塘边,种了一排桃树和石榴。由于
寨墙高敞向阳,一抬头就看到四面戴着云帽的山峰,和四季红红
白白的山花。埕上四沿,都摆着一排排的石板凳。这里不论日间
夜里都很热闹。有的坐在试力石上,用瓦片划个棋盘,就斗开
了;有的坐在石凳上讲故事,说笑话,论古谈今。夏天迎风纳凉,
冬天围火取暖。有一次,一位有文墨的过路客,偶然在此歇脚,
深深为山里人的乐天情绪所感动,于是就给这个寨埕起了个名
字叫“笑天坛”。
今晚,月亮满圆,只是稍为冷点。天来生怕人来不齐,就亲
自抱了几把柴,燃了四五堆火,火堆熊熊燃烧起来。阿元的广播
筒一叫,群众知道选举是村中大事,一来参加选举,二来烤火,所
以天气虽冷,人物倒也来得齐整。
众人一进火场,身子一暖,话匣子一打开,寨埕就象赶墟一
般热闹。有的说:“这回要选村长,该挑一个丢下地上会响的。”
“是啊,所谓头目,就要有虎头豹目,才不会给外村看做没刺峰!”
大家正在纷纷议论,阿元拿出一个碗,碗口盖着红纸,上面写着
候选人王天来的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豆,放在盘子
上,接着吹了一声哨子,场上渐渐静下来。阿元说:“同志们,今
晚选举村长,大乡给我们提出的候选人是天来,大家同意,就在
碗上放下一粒豆;不同意就不放,或者提出新的候选人来。这就
叫做民主。请大家讨论。”这时会场上又是一片闹哄哄,大家又
议论起来。洪洋伯说:“杨书记点得好,天来啊,跟贫农兄弟同条
藤的,有他带路,全村摔不倒。”乌山接着说:“天来脚眼站得稳,可
掌大印。”急性子的贫农石生第一个从火堆旁边挤出来说:“不选
天来选谁?没话说,我先放豆压盘!”大家正要投票,只听有人在
场角暗处冷冷地说:“村长嘛,一村之长,虽不讲文才,开会讲话
也得有口才,笨嘴笨舌,难啊!”这几句话刚出口,就有一人接口
说:“是呀,没半点文墨,到大乡开会,就怕三斗芝麻没一粒入耳,
把红事办成白事!”天来象往时一样,背着枪,在场外巡逻,他听
后面这几句话的声音就知道是自己亲房叔叔王葫芦说的。这个
王葫芦,群众知道他是一个私心很重,一不满意,就满肚牢骚的
人,天来心中有数,也不去睬他。接着忽听木坤大声喊道:“有话
明说,不要在背后咕噜!”停了片刻,只见矮仔应发,拿起一根正
在冒烟的拨火棍,站在试力石上大声说:“我说,选老狮叔顶好,
会写会算会说,保险不会给全村丢脸。”应发这一提议,就有些人
随声应和。这时候,又有一人调皮地说:“好是好,就是国师脯过
味了。”这一句,却引得满场大笑。
原来这个阿狮,乃是村中有名成道的上中农,今年五十多岁
了,论地位,他是东家强房,有房长之尊;论经济,田地有十三四
亩,山林果树数全村第一;论文化,他能看《三国》《封神》《水浒》,
全村没一个在他眼里;说表现,土改运动他登台斗过地主,也曾
以老农的身分,出席区上生产代表会,回来又在群众大会上宣传
发展生产。总之算是村中十分体面的人物。只是人们却有点怕
他,这人向来嘴甜甜,屁股挂弯镰,心术不正。可是也常常出丑,
故村中一班起诨名的大师,就给他起个别号“国师脯”。“脯”就
是干瘪的意思。无非是挖苦他城府虽深,谋略却还不到家。不
过,这是背后叫的,不料今晚却不知给谁当场叫开了,才引起一
场哄堂大笑。当下,老狮装得宽宏大量地笑着说:“对,老猴爬不
上旗杆顶了,还是选天来吧,他虽无文化,但可慢慢学。现今当
村长,又不是穿长衫上学堂。哈,他为人能干,上级不会点错朱
笔的。”阿狮口虽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昨天,选村长的
消息一传开,葫芦、矮仔应发等三四个老知己,就到阿狮茶间来
了。几个人口口声声说:天来这个土蛮牛,怎么能当村长。阿狮
也冷冷应道:“是啊,天来就怕只能拿关刀,不会执朱笔。”矮仔一
听,就说:“那你就出来当吧。”阿狮摇摇头说:“我当?你没看到
我现在分了家,几个不肖子闹得四分五裂,羊尾巴连自己屁股都
掩不了,还当什么村长。”葫芦说:“当吧,你当了村长,我们也好
沾沾光。”应发忙接上说:“村长当上了,全村都听你的,还怕一家
管不了!”经几个人一哄,阿狮心也动了。他想:如果当上村长,
权力在手,面上又有光彩,经常上区到乡开会,消息灵通,什么事
都好办。又想到自己论文墨,论种植,都不输天来,眼前又有几
个人推举他,相信中选是有希望的。想到这里,心头不禁高兴起
来,便把乌龙茶和烟袋拿出来待客,并口口声声说:“哈,既是对
大家有好处,就遵命试一试吧。”今晚,阿狮一吃完饭,就满怀高
兴地到会场来了。不料会议一开头,就被那个小子刺了一句。
他本想再出来说几句,只见应发站起来说:“既是讲民主,还是多
放上一个碗吧。”于是阿元忙找天来商量。天来心里警惕起来,
他想:如果选上阿狮,那怎样办呢?但又想:不怕,好坏群众看在
眼里。即对阿元说:“众人目是秤,好坏让群众选,添吧!”阿元就
添上一个碗,并喊道:“苏州眼镜,各人合眼,大家就选吧。”于是
群众一个跟一个围上桌子,各人选自己拥戴的人。老狮笑着在
旁边观看,口里不断地说:“大家厚爱了。还是选天来行啊,我
老朽了……”眼睛却紧紧地打量人家有没有放他的豆。看来似
乎很多人都放了,他十分欢喜,相信这回一定中选了。其实鱼目
不能混珠,有些年青人见阿狮笑得象只巷头石狮一样,也假意
说:“同意。”手在碗口一晃,但豆子却捏在指缝里,悄悄放到天来
的碗里去了。
矮仔应发和洪羊伯监票,一算票数,天来比老狮多得三十一
票,占压倒优势。群众鼓掌喊道:“响地铳呀,天来中选了!”接着
掌声如雷,老狮一场梦想破灭,低头溜走了。有些和老狮一路的,
还不服气,说咸说淡。凤梨一听,就到场角把天来拉到暗处说:
“让那班会飞会遁的当,快辞掉,反正全村没人人选你。”天来甩
开她说:“我不是甘草,哪能和百药。反正大伙选我,我就该领着
当。”夫妻正说话间,忽听有人高声喊道:“请新村长进场讲话!鼓
掌!”接着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自己村里人,不要客气。”天来急忙走进会场。木坤见天来
还背着枪,就把枪接过来,推他到桌子前面:“大胆说,开开好彩
头。”天来站到桌前,已经有点心慌,老是摸头摸脑,那盏煤油灯
直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就象刚从炭窑火口钻出来,红通通。这时,
阿元为了显显新村长的气势,高声喊道:“欢迎新村长讲话,鼓
掌!”天来一听掌声,脸更红,心更慌,那句早已准备好的:“伯叔
婶姆、兄弟姊妹”的场头白,一时忘得干干净净,只得照着平时一
样说:“大家伙,大家太爱惜……我了,嗯……嗯……”天来心一
慌,舌鼓发硬,上句接不到下句,十分为难,众人一见,有的掩口
笑了;有的见他说不出,体谅他为人老实,长年难得向百众说过
一次话,于是就安慰他说:“长长夜,慢慢说。”天来擦一擦头上的
汗,直沟放直水地摆一摆手说:“好!当就当,我还是来当一个‘硗
仔头’!领头大家搞……生产。”天来把“硗仔头”三个字说得稳
重有力,接着又说:“今后我……若变相,放开乞食篮打乞食者,
大家就拿状纸到大乡告我。”天来咽了一口气,正要说下,全场都
哄笑起来。有的说:“这是骨肉话,拿纸好包啊!”有的说:“唉呀,
未曾出安民榜,就先叫人去告状,好没头彩!”凤梨忙给天来解围
说:“他说错了,他是说大家不可把他当做大官,还是跟平常一
样。”众人一听,又鼓着掌哄笑说:“不怕了,天来这个新任村长,
有个好参谋了!”选举村长的大会,就在轻松的笑声中散了。
第二天清早,天才蒙蒙亮,村子里一片鸡啼狗吠牛叫的声
音。在村子西角的民兵楼上,在朝向寨子的窗口,阿元坐在办公
桌前,面前摆着天来刚买来的新笔记本子,在一盏结着灯花的煤
油灯下,聚精会神,一笔一划地,按全村房屋排列次序,写起全村
各家户主的姓名。这是阿元为了帮助天来学文化,独出心裁地
为他设计这套学用兼顾的识字法。
这座民兵楼,筑在村西角的土坡上。三十年前,全村凑钱建
了这座碉楼作为自卫和了望之用,也是地主三脚虎和伪保长等
人呼三叱六的地方。解放后,天来自从当了民兵队长,三两年
来,一直带领着民兵,夜里巡逻放哨,从没离开这座楼。
这时,阿元认真地写着,天来两手支撑着桌子,全神贯注,显
得多么刚毅和谦虚。阿元写着念着,他听着看着,有时用手指在
桌面上划着。忽然,他对阿元说:“等一等,快给我写下杨书记对
我说的筋骨话。”“什么话?”阿元停笔间。天来默了一会,即说:
“要看准:是敌人,就要象炸弹一样爆炸;是自己人,就要宽心细
性,带领大家眼党走。对!这是筋骨话。你照写吧!”阿元听他
念得的的都都,话没出口,就出了一股气力,便笑着说:“好!我
写,写给你做当干部的口诀念。”阿元说着,便翻开笔记本的第一
页,写着念着。天来见阿元写得端端正正,很满意地说:“这才是
正板字!”两人正在高声朗读的时候,忽然窗外飞过一阵白鹭鸶,
天来忙收起笔记本说:“快回家吃饭去,鹭鸶出门了,夜里再起
鼓。”阿元收拾了文具,拉开抽屉,天来见抽屉里一块长条农套
印,摆在一个红印色盘上,便伸手拿起来看,又见字缝里都沾满
油渣,便用指甲仔细挑着说:“糊糊涂涂,真惰虫,也不弄弄干
净。”阿元说:“怕什么,盖上它能走遍天下。”天来盯了阿元一眼,
十分认真地说:“这是老八哥用头用血换来的,千万不能马虎。”
说着,又抽出一根火柴,细心剔着。阿元不耐烦地说:“不要撬崩
了,中午用煤油洗洗吧。”说着伸手想要收回,可是天来不给。这
个还不满二十岁的青年人,年轻幼稚又漫不经心,使天来担心起
来:“没上三十岁,石头淋桶水。不行,这印不能交你。这关系全
村三百口人的命运。”天来提醒着,又自我检讨说:“嘿!我昨夜
想得捏把汗,很危险,村长我想不当,阿狮却张嘴等着咬。如果
村长给他当,印由他掌,那绿竹村的贫农们怕就不大轻松了。我
们这回可不能大意。”阿元摇手说:“保险!保险!”天来沉着脸
说:“你识田螺几个弯?绿竹村机机鬼鬼的人,头生八面目,皇帝
的马也会偷过山去。”阿元还是三心二意,一会问:“那要打证明
呢?”天来想了一想说:“你就写得一清二楚,念给我听,我再盖
印。”他见阿元还皱着眉头,便说:“嫌麻烦吗?当干部不能象那
庵庙里的木头老爷,终日垂手呆坐,等人来烧香。”阿元拗他不
过,只好勉强同意了。他锁了抽屉,又再三交代天来说:“那就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