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负责任,别丢了。”“丢?”天来笑笑说:“除非我的头先丢了,印
才会丢!”
阿元下楼去了。天来一手拿着印,一手在楼上东翻西找,半
天才在木箱里找出一块旧的红旗布,撕了一片,把农会印包起来
塞进口袋里,喜冲冲下楼回家。
天来走着,一手按着口袋里的农会印,不知为什么,身子好
象有点沉重起来。他的心情似乎和往日大大不一样了。看到村
里的房屋、场地和道路,好象比往日更加亲切似的,觉得一切都
应该管一管。他走过巷口,见寡妇日兰的茅厕倒塌了,他站住看
了半天,心想:“嗯!要叫齐兄弟们帮一下。”天来正想走开,那边
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头上打着扎了红绒綫的发髻,手提
着洗衣篮,挺着胸,偏着身子,摇摇摆摆走来。此人乃是阿狮的
大媳妇阿蕉。昨夜阿狮没有中选,今天她看到天来就眼红起来,
故意走到天来面前,瞄着鹞鹰眼,扭着歪嘴巴,指手划脚说:“唉
呀!新村长呀,新官坐堂了。我家一只大公鸡被人榆了,你就学
包公升堂审断吧。”说着,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天来见她有意挖
苦,也就冷冷打量她一眼说:“你别以为我审不了,你等着瞧吧!”
说着,不理睬她走了。
天来回到家里,凤梨早已摆好饭菜,两人便对坐吃起饭来。
凤梨皱着眉头说:“我想了整夜……”天来问:“想什么?”凤梨指
着桌上那两个还封着红纸的投票碗说:“想你只多了阿狮叔公三
十一粒豆,村里人没全选你,往后怕有人会抽你桥扳啊!”“三十
一粒就够压台了。”
天来见凤梨还在担心,便说:“别怕啦,人家脚指会挟笔,我
们有党当后盾,有贫农兄弟跟我踩同个脚印,桥板抽不了。来。”
说着,从口袋拿出用旗布包着的农会印,放在凤梨面前说:“给我
缝个印袋。”凤梨一见农会印,拿起端详一下,心也开了,脸也红
了,嘴一闭,一双自豪的眼睛瞥了天来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扭过
头低声说:“我哪有工夫!”天来见凤梨欢喜了,拿过红旗布比划
着说:“缝两格,一格装印,一格装这家伙。”说着,又从腰间裤头
里,拔出一把三寸六长,套着皮袋的匕首来。凤梨一见,板着脸
说:“惊死人罗,带刀带刺,象个阉鸡师傅一样。”你懂什么。这
是全村的命脉,哪个妄想我的印,我就要他的头壳!”天来说着,
拿着匕首向前一刺。凤梨一怔,反对说:“你这样蛮,给你缝好,
终成祸袋,我不缝。”凤梨转身抹桌洗碗,天来呆住了好一会才
说:“你这个人,就是萤火姑,一暗一明。你说,如果遇上鬼魔,不
刺他,让他来害全村人行吗?”说着,抢过碗筷央求说:“我洗,你缝
吧。”凤梨见天来心急,只好对他说:“人家都出门了,你还在家讲
《三国》,我看,下来有这个印,你又迷入天云了,什么家也忘了。”
天来说:“你放心吧,我没生坐太师椅的屁股、浪荡子的脚。”“不
浪荡,会一开,就浪荡啦。”天来一听,瞪着眼说:“开会叫浪荡?当
干部不开会,哪里拿政策来带领大家?”凤梨也是明理人,一听这
话,脸就红了说:“你顾家也好,不顾家也好,由你去。”说着转身
到床前找出针綫筐,坐在凳子上,拿起剪刀,正想裁剪时,又见褪
色的红布太旧了,索性从筐里取出一块保田做裤剩下的红绒布,
向天来一招说:“这块不好吗?说到天高地厚,却拿一块旧布来
包‘玉印’。”天来一见,笑着说:“对啦,这样顶呱呱。”凤梨偏着头
笑着坐下,拿过木印比比,拿起匕首划划。她想,这印袋是要见
人见众的,不能马虎!
天来洗好碗,忽听门口喊了一声,转头一望,原来是村里风
水先生王庭芳来了。高瘦的身材,头上戴着一顶新“老人帽”,
穿着一件黑布长衫,长衫上下已补上各色补钉。由于长久没洗,
襟前袖口,都脏得象理发师傅的剃刀布一样。脚上穿着破布鞋,
—进门,就躬身笑着向天来祝贺说:“贺喜你当村长了,贺喜贺
喜!我昨夜也放你一粒豆,哈,你真得人心,你真得人心。”天来
忙拦开他的话,说:“我是土夫,还是大伙相惜的。最近头风痛不
痛?”“啊!痛还是痛。唉!我这老无用,活着见笑大众。”王庭芳摇
头晃脑地说着,见凤梨从针綫筐拿过一块红布,要做什么,即问:
“给孩子做衫吗?”凤梨说:“不,做印袋。”“印!官印来了?”王庭
芳忙问。天来说:“谁也没当官,这是农会印。”“好!是玉的还是
金的,来来,借我看一看。”王庭芳忙擦擦手,怕手不干净,又往嘴
边一吹,然后双手捧起印:“啊!不是四方的,是长的。”又捧上眼
前细看,又用手指挟着称一称。凤梨说:“是木的。”“是木,这怕
是檀香木的?”他虽然不满意这印既不是玉又不是四方的,但他
觉得这是能管地辖人的官印,他捧得双手发抖,很激动地对天来
说:“好哇,你高升了,吉日看过没有?哪时要行令?”天来一听,
很讨厌地说:“唉,你怎么还是满脑子封建呢。收起你那老一套
吧!”王庭芳见天来嫌他,即说:“真的,你别嫌我。”说着,即把印
送还天来,吩咐说:“印要好好藏着,你要知道,做官丢了印,就象
丢了头一样啊!”天来干脆不理他了。王庭芳还自讨没趣在嘀咕
着。凤梨见全寨子快断人声了,她怕耽误生产,忙收起针线筐
说:“紧纺无好纱,快上山吧,中午回来替你做印袋,还得綉上一
枝花。”天来即把大印和匕首藏了起来,拿起锄头,插上砍柴刀,
正要出门,只听门外猛喊几声:“天来哥,天来哥!”天来踏出门一
看,只见阿元匆匆进来报道:“刚接大乡通知,要你到县城开会
去。时间七天。”凤梨一听,怎么,又要开会啦!但再一想,开会
是重要事,阻拦不得。只好收起天来手中的锄头说:“好吧,现在
当村长了,公众事总得顾啊。不过,劳你代我跟县长说,会要开,
可别忘了大山还荒着。”“放心,生产的事忘不了。”天来说着,转
身拿起两件衣服,往浴布巾里一扎,出门开会去了。
四 卖竹山
天来到县城开会,会上,县委书记传达了中央指示,指出农
村出现的新形势:土改复查结束后,农村一切土地财产稳定下来
了。家底厚,劳动力强的人,其象雨后春笋,节节上升。贫农呢?
有的也得时,可是,那些拖累比较多,又兼单脚独手的,虽然分得
了山林田地,耕牛、农具、肥本却配不上,仍然是困难重重。不幸
遇到旱涝风霜,生老病死,那就象烂船偏遇当头浪,要划划不上,
只好走回老路子,卖了山林田地,伸手借债。这样,有人卖田,有
人买田,有人借债,有人放债。大鱼吃小鱼的现象,又逐渐出现
了。要制止两极分化,只有把农民组织起来,走互助合作共同富
裕的道路。有几个先组织起来的互助组组长,也请到会上介绍
他们怎样组织起来,怎样取得丰收的经验。全县到会干部,都得
到很大的鼓舞,纷纷向县委表示决心:回去一定要大办互助合
作。
王天来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任村长,欢喜得拍着大腿说:“我
正愁无路哩,好哇,这回对鼓心了!”会结束,他急得等不及第二
天搭车回村,乘夜背起包袱,踏着月色,走了五十里深山夜路。
一到村,天色刚蒙蒙亮,全村屋顶才冒起炊烟。他登上民兵楼,
拿起鼓槌,咚咚咚地擂起震山鼓,然后对着全村人喊道:“大家
伙,我从县城开会回来啦。毛主席号召我们要组织互助组呀!”
咚咚咚!这震山鼓象大水缸一样大,本是村里山神庙的神鼓,过
去每逢旧历初一十五,村里人到庙里烧香,就擂响这个鼓。祈祷
的鼓声,没给绿竹村人带来什么幸福,反而年年擂鼓,年年遭殃。
解放后,这鼓给天来搬到民兵楼上,约定全村开大会,就擂震山
鼓为号。过去斗地主,分田地,组织农会,曾擂过这个震山鼓。今
天,农民就要组织起来搞生产了,震山鼓又擂响了。这一擂,全
村都震动起来,四面山岭,也传来咚咚咚的回声。
村里人一听鼓声,又听天来说什么要组织互助组的事,就匆
匆跑到民兵楼来。于是天来就一五一十传达县委的指示说:“我
们农民如果不组织起来,象过去那样我开荒,你烧炭,各干各的,
一旦遇到天灾人祸,象烂船遇上当头浪,划不上,就倒回老路子
了。只有组织起来,你帮我,我帮你,田园工作赶得上季节,工作
又能做得细,才能发展生产。总之,百句五十双,现在全中国农
村都轰轰烈烈组织起来了,我们不能做乌龟,不能象蜘蛛一样,
各打自己的小网。从今天起,每家每户都来参加互助组。”
说实在话,当农村干部的,本身力气过人,手艺出众,对公众
事,又能大公无私,敢说敢为,那你就不论说什么话,群众都愿听
你的。相反,你这个干部,疲塌塌,自私自利,做起工作,嘴响脚
不响,十做九不成,那你就是把事情说得象一枝花,群众还是不
听你的戏。象天来这样的干部,自己有气魄,又忠心耿耿,人家
先不问互助组好不好,单看他乘夜走了五十里山路回来,心里就
有几分尊服了。
“跟上!反正合伙帮肩种田,是大道正理的事。”合伙帮肩,
本来是农村的老习惯,现在毛主席号召开展互助合作运动,这对
一班缺劳力畜力的穷哥们,正合心愿。而且绿竹村还有个老传
统:不论做什么,都不肯认输。过去游神赛会做戏,别村唱一夜
木偶戏,绿竹村就要唱两夜。解放后,斗地主,也是绿竹村响头
炮。有的人说:“现在全国动了,雷响天下知,绿竹村不能落在后
面。”
这样,天来有心,群众有意,当天也不上山下田,大家坐下来
讨论如何组织互助组。本来按原则是自愿结合,但结合来结合
去,有牛有农具的人,都结合一组;缺牛缺农具的人,就眼睁睁等
人来“结合”。天来一看,觉得不对头:眼前最困难的是贫农,办
互助组最积极的也是贫农,可是,现在贫农却给人家搁开了,这
怎能行?不行又该怎么办呢?天来也没经验,于是就提出按房
屋排列割段分组的办法:六十户分成十组,每组六户,不大不小。
这样每一组人都是左邻右舍,喊一声,就一齐出工,非常方便。而
且贫农和中农调匀结合,中农有牛有农具,田多山阔,劳力往往
不足;贫农虽是家底薄,缺这缺那,劳力有的还不弱。这样结合,
叫做鱼帮水,水帮鱼,各有合算。经天来一番弹算,贫农自然赞
成,中农也勉强听从。这样,只两天工夫,绿竹村就全盘互助组
化了。
俗话说:“猛火烤不出好烧饼。”绿竹村这一阵风搭起来的互
助组,合上没多久,鸡脚高来鸭脚低,组里就发生矛盾了。开头,
天来提出记工互利。有人怕麻烦,有人却大大方方说:“几个兄
弟叔侄,既结合,就不要计较,既计较,就不要结合。”结果,记工
互利也没有实行。但后来有人越做私心越大。有些上中农,自
恃有牛有农具,犁耙插秧,项项都要占先,轮到贫农插秧,中农插
下的秧,已经回青转绿了。这样,同个互助组,同等田,却两样禾
色。于是,慢插秧的人,肚里就生气;占了便宜的人也嚷乌叫白,
意见纷纷。结果,你不干,我也不稀罕,十月镰刀一挂,瓠瓜打狗
烂一半,十个互助组就散掉十个。任凭天来苦口婆心,说服教
育,串连了一两个月,也不济事。拉来拉去,还是一个“北”字。
“好,会飞会遁就走吧,总有一天知凄惨。”天来搞不成互助
组,终日不言不语,眉头打苦结,满肚郁气。他工作失败了,觉得
对不起组织,没面目见杨书记了。天一亮,就捎了一小袋米,带
着刀斧,独自上山烧炭去。
这一天下午,天来打从南燕山经过,见阿狮挥着锄头,在土
改分给贫农王天赐的竹山上打草,不时又拿着镰刀,砍掉竹丛里
的枯笋残枝。天来心头一怔:“什么?天赐把竹山卖掉了?”他忙
上前向阿狮探问:“老狮叔,天赐把竹山卖给你了?”“啊,村长,哈
哈!”阿狮不防给天来喊了一声,吓了一跳,放下锄头,从腰间拔
出烟筒和烟袋,笑着招呼天来:“你哪里来?抽口烟吧!嘿,这屙
屎不生蛆的山地,买是买了,可有什么用处?来,抽烟!”自从天
来当了村长,他就在看天来这个“土盲牛”能干出什么名堂来。去
年擂震山鼓办互助组时,他趁此时机,在天来的支持下,把散开
的家重新箍了起来。这件事对他大有好处,他感到天来当村长,
还是有一手的。可是不久,互助组就散了,他见天来束手无策,
不禁又冷笑起来:“嘿!冬瓜虽大仍是莱。”现在他对这个“落难”
村长的恭敬,是因为互助组散后,他开始创了新业,心情非常舒
畅。
天来—听天赐把竹山卖给老狮了,烟也不接,只顾追问他哪
时买的,多少钱等等。阿狮见天来不高兴了,忙解释说:“哈,村
长,这还得说明一下:这可不是强买的。两三个月前,天赐的女
儿赴分生了一场大病,我借钱给他买药,前几天赴分病好了,说
没有钱还我,要把这片竹山卖掉。当时,我也劝他把山留着养命。
天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拿定了主意就谁也阻止不了他。再
说,不卖也难,日食三餐,柴米油盐也得要钱啊,故此我才承受下
来。”阿狮越说,天来的脸越沉下来。阿狮就笑着探问:“嗯,村
长,你看……”天来冲口说:“我看就不好意思!”“是是是!真不
好意思。”阿狮也知道这事不犯法,于是转口又说:“不过,这是好
心吃贵屎的。村长,你看,这两百多抱竹,卖八十多元,每年能砍
几斤竹子?真的,如果不是老叔侄,谁愿啃这瘦骨头?”“啊,这样
说,还是相顾的了?”“当然啦,村长!”阿狮喊了一声说:“照我看,
下来卖山卖田的人会更多,那买山买田的人,能有几家呢?”天来
瞪着他问:“照你这样说,下来这片竹林,怕就值不上一担番薯
价?”“拿不定!”阿狮见天来还冷眼对着他,心想:“你这个村长,
还得坐下来请叔公教一教哩!”即点点头发表议论说:“村长,我
向来愚笨,想事糊涂,但有时也闭着眼睛在想:解放后,把地主恶
霸打倒,又分田分山给贫农,毛主席确实功德无量。可是,有的
生病生疾,兴不了家,这情有可原;有些人分过手,不知田地是
宝,好吃懒做,卖掉吃光,这岂不是败家子么?唉!世上人,世上
事,叫你无法呀……”天来反驳说:“无法?互助合作不是最得法
吗?”“是!互助组是最得法。”阿狮也装着承认,“但你不是擂震
山鼓组织过?可是,现在全村谁还听你?唉,村长,话说去也得
说回来,互助组散了,这不能怪你无心,也不能骂大家无意,一个
互助组,十父九母,十师九术,哪有那么顺当?比方我那个组,都
是亲爹亲儿的,合起来,还不也乱过猪窝?算了,古人话说尽头:
‘千年田,八百主’,富者可变穷,穷者可变富,人造天地,轮轮换
换,顺天顺人。你何苦烤心烤腹?真的,恕我放肆说一句,你一
个人就是神仙,也难包揽得住啊!”
阿狮有筋有骨,好象在读《劝世文》一样,一句一句地向天来
教诲着。天来大眼炯炯在听着,觉得阿狮这段谈吐,实在太荒唐
了,他认为田地可轮可换,这是什么思想呢?不,他是在等待那
旧世界再来,他可买便宜田,当地主富农哩,嘿!可惜想不着。天
来对这个经营山林果木很有经验,在土改运动中又上台打过地
主三脚虎几下耳光的生产能手,本来还是尊重的。现在听他在
唱过去人剥削人的老调,心中实在忍不住了,见阿狮还在唠叨什
么,就说:“老狮叔,你说得好甜,你可知道,那‘千年田八百主’是
在什么朝代说的?现在你还说可轮可换?”天来提问着,不等阿
狮开口,斩钉截铁地说:“嘿!我说,轮不得,换不得,政权在共产
党手里,农会的大印还红着!”
“对对!轮不了,换不了。”阿狮给天来这一“将”,脸一刷红,
但心里不禁好笑起来:嘿,农会,有斗争果实,有田有山可分才叫
农会呐,现在拿空壳囊挂招牌,嗯,好笑!阿狮得意地长长抽了
一口旱烟,眼一闭,很过瘾地对天来质问:“村长,照你说,这竹山
不能买了?”天来没开口,阿狮明知道农会连开会点灯的钱也没
有,即乘机挑战说:“对,这竹山我不能买,农会就拿钱代天赐赎
回去吧,来!”阿狮神气地把烟灰往锄头上一敲,然后站起来,从
衣袋里掏出用一张牛皮纸包着的山契,慷慨地向天来面前一伸:
“八十四元,农会有钱赎回,我也不咸涩,折七十元还我算了。”阿
狮摆着胜利者的神气,一手拿着山契,一手伸着向天来要钱:“这
张山契你收起吧!钱,晚上拿也行!哈哈,怎样?”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公然的蔑视更难忍受呢?这不是对一个
人的挑战,是对整个农会的挑战啊!天来眼熊熊地看着那张印
着红指模的山契,看着阿狮那张势利而又装得毫不在乎的脸孔,
气塞胸膛。是啊,农会没钱,但没钱的农会就要受有几个臭钱的
老狮轻视和耻笑吗?呸!天来心火一旺,厉声说:“行!八十四
元就八十四元,农会一分钱也不要你施德!”
天来说着走开了。当他走到竹林坑边一块象只仰头吼叫的
山牛形的岩石上,只见原来农会用红漆写的“分给贫农王天赐”
几个字,现在已给阿狮用铲子铲掉了,还涂上了乌泥浆。天来心
里十分难过,转身环视绿竹村四面群山,暮色苍茫,山色暗淡了,
鸟儿在啼着归林,竹子和树木,在晚风中摇摆着。
大山,谁是大山的主人?天来在回忆:八年前,他从福建闯
过绿竹村来,刚踏入山门,见满山树木,苍苍郁郁,他一下子就给
这肥沃的大山吸引住了。入赘王家后,他就天天在这大山上干
活,也在这个大山上受过三脚虎的欺侮勒逼。解放后,土改分山
时,他虽然不识字,却天天捧着红漆盘,老叫阿元把贫农的名字
“写大点!写大点!”去年在县城开会回来,全村互助纽组织起来
了,第二天,他登上这大山,心里暗暗在给它打扮,筹划整个大山
发展的美景,那时,他的心,真开阔得无边无际。去年四月,贫农
天赐的老婆回原夫家去了,天赐为了替老婆筹划路费,把土改时
分得的田卖掉,如今互助组一散,他连最后剩下的一片竹山也保
不住了。照阿狮说,这个大山又“可轮可换”了!这怎教他不心
痛呢?这个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保卫全村贫下中农利益的王
天来,这时他更清楚地看到农村两极分化的危险性,更肯定贫农
不组织起来是不行的。他心里想:共产党用血把大山从地主的
手里夺回来,分给贫雇农,自己是个村长,是个“硗仔头”,却保不
住这个江山,这太对不起党了!嘿,无论怎样,先把家里那头猪
卖了,把穷哥们动员起来,七拼八凑,帮天赐把竹山赎回,然后再
把最苦最穷的人重新组织起来。
天来回到村里,全村都上灯了,踏进家门,坐上椅子,饭也不
想吃,双手支着头,默默想着如何说服凤梨卖猪的事。“保田他
爸,你又怎么啦?”凤梨见天来蹙着眉头,心事重重,便走过饭桌一
边问温问寒。凤梨见天来这半个月来,打早上山下田,打黑回
家,心里暗自欢喜。但天来回家,没一天欢喜,饭也吃不下,倒下
眠床就唉声叹气。又见他身体越来越消瘦,更是担心。丈夫究
竟在愁什么?这凤梨是清楚的。这时见天来不开口,即给他打
粥,又把今天请洪羊伯到墟上买来的鱼也摆出来:“吃吧!你这
个村长的老婆真难当呀!”天来瞪了凤梨一眼,就低着头吃了起
来。凤梨见他吃了,即说:“今天中午杨书记来找你,说互助组
要重新起鼓,我也把你想互助组想到吃不下睡不着的情形说给
他听,杨书记笑咪咪说:‘天来一心为贫农兄弟,这是好的,就
是……’”天来忙问:“就是什么?”“就是——要再起鼓!”原来杨
书记是说天来就是工作粗糙。凤梨怕天来听了又吃不下饭,灵
机一动,换了一句话。她见天来不响,又笑着问:“怎样,打中你
的鼓心了?今夜睡个安稳觉吧!”
“好哇,杨书记这方头真对症呀!我正想到肝肠散裂哩。”天
来听到杨书记说互助组要重起鼓,确实是一槌打中他的心鼓。即
把天赐卖掉竹山,老狮向农会挑战的经过,一一说给凤梨听:“你
看,贫农不组织起来,怎么能保住这片江山!”
凤梨听到天赐卖掉竹山的消息,心里也很同情,但又有什么
办法呢?只有安慰说:“是他不走运,你包得了?你管得这样宽?
我顺便告诉你:今天洪羊伯上墟,福建表叔寄个口讯,说你外婆
病好后,现在快断米了,要你拿些钱借他,不然,他想把那一亩地
卖掉了。你看,你管不管?”凤梨苦着脸提问着,见天来不开口,
又说:“保田他爸,你也常说:表叔是个懒汉,赚一个钱吃两个,叔
叔寄在他家,是不会有出头天的。兄弟是亲骨肉,你也念得嘴无
涎了,想将叔叔带到我家来团圆,这我也欢喜。可迎菩萨也得先
修庙。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家怎行?这你就得管了,不然,你这
个当大哥的,就不怕街市口舌?”
“我真管不了那样宽了!”天来听说表弟要卖田,心情更沉重
了,心一横说:“什么叫亲骨肉,绿竹村的贫雇农就是我的亲骨
肉!我已拿定主意了,先把家里这头猪卖掉,替天赐把竹山赎回
来,再把互助组搭起来。”
“啊!卖猪?”凤梨不禁大喊起来:“卖猪,八九十斤猪就要卖?
我不答应!”凤梨见天来皱着眉头瞪着眼,便平心静气地说:“可
以!如果我家富有,我无怨;可是,我家的屋子快塌了,要不要修
理?古人说:一家富难顾三家穷。你富么?你这泥菩萨过江,连
自己都顾不了呀?”天来早就知道,凤梨一定舍不得卖猪,果然不
出所料。于是,放下饭碗,很难过地解释说:“是,我也想修屋子。
不过,屋子漏了,盖几捆草就可以住;山是命根子,天赐把山卖掉
了,一卖千休,叫他往后怎么过日子?再说山都卖掉了,互助组
搭起来,锄头往哪里刨啊?”“对,我也知道这是凄惨事,可是我们
家里也不松快呵!”凤梨怎样也想不通。天来火了说:“你就这样
落后!老八哥敢拿头拿血和国民党拚,你一只猪也不肯拿出来,
太不象话了!”
天来说着,饭也不再吃,出门走了。他找到天赐,说竹山一定
要想法赎回来,天赐只是唉声叹气,叫天来别管。天来说:“我不
管谁管?别愁,没钱我帮你凑!”转身到“鸟伴居”找洪羊伯,说了
缘由,洪羊伯也赞成先把竹山赎回来,然后把穷兄弟们再合伙起
来。他随手拿出十二元帮天赐。洪羊伯的主张,给天来很大鼓
励。他又去找石生,石生不在。找木坤,木坤瞪着眼,瓮声瓮气
说:“钱,和尚头上找虱子,你不知道木坤有钱!”说着,还是从烟
匣里拿出两元,往天来手里一塞。天来看着木坤,又看着钱,也
就不客气拿着走了。大家生活都是困难的,但听说天赐卖山,大
家就着急起来了。尽管没钱,但拿得出的都拿出来了。三元两
元,一元几角,凑了半天,才凑了三十多元,离八十四元,还差得
远啊!风在刮,村背山上的栗子树,哗哗啦啦在翻滚着。天来抬
看沉重的脚步,向民兵楼走去。
五 天赐
天来回到民兵楼,阿元和民兵们已经熟睡了。他不开口,脱
了外袄,轻轻摸上床倒下,双手背又当枕,眼睁睁在思索着。看
看窗外一片月色,听那山风呼呼的响声,从天赐卖山的事联想起
他凄凉的身世,不由伤心起来。
原来天赐是个忠厚老实的农民。他母亲共生了七个女儿,
天赐就象俗话所说的是“七星伴月”的“孤贵儿”。天赐的七个姐
姐,因家里穷,生下来,死的死,分掉的分掉。到生下天赐,才侥
幸养活。算命先生说他是“天官所赐”,所以,他母亲就给他取名
天赐。
天赐出世才几个月,爹就去世了。寡妇用泪水把天赐养活。
他母亲挑担上墟,就背着天赐走,几个月的婴儿,在腰背汗水里
泡,在太阳下煎,受了这般折磨,不时发热,不时发冷,三日风,四
日雨,当娘的惜儿如命,见天赐病了,无钱医治,就求神问卦。只
要天赐打个喷嚏,她就忙着求神拜佛,问凶探吉。如果哪里有仙
姑下神,菩萨显灵,她都背天赐去喝喝仙水,吃吃香灰,或者把衣
服给仙姑盖盖神印,颈子上还挂着一大串符咒。这样东弄西摆,
倒把天赐弄得呆头呆脑。天赐到了二十五六岁,还没有讨到老
婆。村里有人对他母亲说:“不行啊,该给天赐讨个老婆,成家立
业啊。”他母亲本就急坏了,给村里人这么一说,更沉不住气,于
是四处寻媒人托亲戚,求神拜佛许愿。可是,人家听说天赐家底
穷,看到天赐又不出众,都摆手走掉了。
在天赐二十七岁那年,有个媒人在沈厝乡给天赐找到了一
门亲,并说听女家父母口气,只要双方合意,收过聘礼,就可以
择日迎娶。不过女家父母却要看过这个未来的女婿之后,再作
决定。这使天赐的母亲又是欢喜,又是担心。于是,便择了吉
日,张罗给天赐打扮:半新的浅蓝衫,配上土织的靛青裤子,头上
端端正正戴上一顶七八成新的毡帽。真是三分人才,七分安排。
打扮起来的天赐,在母亲眼里看来,却也十分俊秀。于是,就让
天赐跟着媒人到沈厝乡去了。
天赐到了沈厝乡,一进女家的门,心里就象打鼓,低着头,半
眼也不敢看人。那女家父母一见,当爹的,倒是看重天赐是个老
实的种田角色;当娘的,却是一个会挑会选的人,她嫌天赐笨脚
笨手,不出众。结果,两公婆还争执了一番。
姻缘未定,当天晚上,天赐被带到村中闲间寄宿。原来这个
待嫁的姑娘,村中有个保长的儿子老想勾引她。这个青年游手
好闲,整天和村里的二流子在一起鬼混。当父母的知道这件事
后,生怕女儿弄出丑事来,才想快点给女儿说亲。天赐来村相亲
的事,很快就被保长的儿子知道了,他立即纠集一批二流子,想
出一条计策。当天赐夜间来投宿的时候,保长的儿子就带了几
个人,假装亲热,来和天赐东拉西扯,说说笑笑,拖到深夜,才由
一个人把天赐带到外面一间关牛的草房去睡。推开门,房里没
点灯,那人说:“阿兄,没油火,随便摸上床睡好了。”天赐答应着
走进房子,那人就随手把门关了。
天赐紧张了一天,在黑暗中也不管这许多,便脱了衣服,摸
着上床,谁知伸手向床里一摸,我的天呀!一个看牛妹子惊醒过
来,连喊带哭地嚷着:“阿爸呀!有贼,有贼呀!”天赐大惊,也顾
不得解释,慌忙跳下床拉起外衣,打开门,一脚踏出,门口就有两
三个人汹汹叱道:“贼在哪里?贼在哪里?”天赐魂飞魄散,抱头
窜出,一时只觉得有几根棍子落在他的身上头上。天赐也不觉
得痛,只顾拚命逃走,幸亏那些人没有追来,天赐才得乘夜脱险
逃回家去。
天赐回到家里,任凭他娘怎样追问,他生死一句不说。他想:
这是丑事,说破了,给人嘲笑半辈子倒不打紧,怕的是连累人家
闺女担一世丑名。他抱怨母亲害他,他暗中发誓:以后死也不讨
老婆,打单身顶清心。
从此,只要媒人一上门,天赐就打了米,跑到鸟迹山砍柴去
了。他娘没法,就这样一年年拖下来。
转眼之间,天赐已上三十岁了,他那沉默忧郁的嘴巴上,已
长出密密的粗硬的胡子。每逢村里的小弟辈讨新娘时,他也会
羡慕起来,心里那个誓不娶妻的疙瘩,也就慢慢消解了。
这时正是日本侵略中国,潮汕平原一带都沦陷了。凶恶的
日本兵,到处横冲直撞,奸淫烧杀。田园荒废,乡民离家散宅,骨
肉分散,有不少人就向深山逃命。最苦的是一些妇人家,她们有
的孤身一人,有的携儿带女,无依无靠,四处流浪。只要有人收
留,有个安身度日之处,就忍悲含泪住下来。因此,村里一班穷
单身汉,就结伙下山,到平原找老婆。天赐受了母亲的一再怂
恿,也跟着人们下山。
天赐换了一件干净衣服,肩上挂着浴布包,带了干粮,把挑
工卖苦力,长年累月积起来的十四块龙银,藏在怀里,跟人直到
樟林镇。这个市镇虽小,却是潮汕平原通往福建的公路交叉点。
往日这里各行各业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现在
却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房屋倒塌,店铺关门,街巷檐下,一些
流离失所的人,在徘徊张望,有的携男带女,匆匆在街道走过;有
的生了病,躺在墙脚下呻吟;有一些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小孩,坐
在路边伸手求乞;有一些妇人在水沟里洗马粪,把日本骡马消化
不了的谷粒淘洗出来;有的找了野菜,砌个三石灶在烧火煮食。
突然“轰轰轰”一阵飞机声飞过,顿时哭喊四起,街上乱成一团。
天赐这个初到平原的人,慌乱中被人推推拥拥,挤进了一间
高大的祠堂里,等他定一定神,转头一望,已找不到他的同伴了。
这一下,天赐心慌了,他跑出街道,高声喊着同伴的名字,哪里有
一点影子?正在焦急之际,背后有人拍他两下肩膀:“老兄弟,我
谁呀?”天赐回头一望,原来是个穿着灰色布长衫,头戴瓜皮帽子
的生意人:天赐见有人招呼,喜出望外,便说出自己下山娶亲的
缘由,以及因躲飞机跟乡人冲散的始末,说着,即从浴布包里掏
出一个柿饼,请那人吃。原来这个人是镇上媒人馆的老板,在这
慌乱日子里,贩卖逃难的女人,趁火打劫。现在见天赐是来娶亲
的,碰得正巧,便笑哈哈地说:“别急。我就是媒人馆的。娶亲的
事,我来帮你解决。走,跟我去。等一会你的同乡也会到媒人馆
来的。”于是,天赐就跟他到了媒人馆。
一进门,老板搬椅请坐,笑哈哈送烟倒茶。老实憨直的天赐,
他从来没受人这样尊敬过,老板的热情招待,一下子就把天赐的
心拴住了。天赐一面道谢,一面坐下。
这是一间木板房子,破旧的木板墙上,正中挂看一架画着鸳
鸯戏莲池的旧花镜,两边挂一副对联,下面摆看小茶几,两边放
着两张竹交椅,门口两侧,随便摆着两只长板凳,有几个人坐在
那里,交头接耳,不知在讲些什么。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边有一
间挂着一幅描花的旧竹帘的侧房,门楣上,用一张红纸写着“香
闰”两个字。这两个字眼,天赐本就不懂,也就不知里面是什么
所在,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媒人馆不见媒人婆,媒人倒是男子
汉呢?
这时,老板从房里走出来,笑咪眯说:“老兄弟,你走红运了,
今早刚来了几个红花女。”天赐一听,难以为情地低下头。老板
打量天赐一眼,又说:“只是红花女要多点聘仪呢!”天赐忙说:
“钱我有。”“对,终身大事,娶老婆的钱省俭不得的。”老板说着,
即走过去掀开那幅花帘,从房里引出一个女人来。天赐一见,羞
得忙低下头,脸在热,心在跳。多健壮的姑娘啊!桃红色的脸,
个子不高不低,上身穿一件半旧枣红的布衫,配着黑裤子,脚拖
木屐。当天赐抬头再看时,那女人含羞地对他一笑。天赐一面
心里高兴,觉得是个种田角色;一面担心她这个平原人怕爬不了
山村的峻岭。天赐正拿不定主意,老板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是
好家规教出来的闺女,通情达理,细工会挑花刺綉,粗工会挑肥
下田。你走遍天下也休想找到这样的好机会!”天赐还没开口,
只听得那女人低头说:“俺是田里滚大的,总不会吃闲饭。”天赐
一听,心动了:“我们山里正要这号人啊。”可是,一想起自己身上
只有十二个龙银,够吗?天赐终于下决心对老板表白说:“好倒
好,只是我只带十四块龙银,两块在路上花了。”天赐还怕老板不
相信,即解开浴布包,拿出一包龙银,在茶几上一摊说:“就只十
二块,两块得留着回去做路费,十块行吗?”老板看着光闪闪的龙
银,摇头摆手笑着说:“不行呀,我向他父母交聘就要十二元,难
道不该多少也送点给我这媒人沽酒?如果世道升平,你金子堆
得和她一般高,也娶不到这好闺女。”老实的天赐,他还能再说什
么呢?他决定向同乡借路费算了。于是,就把一包银子全部推
在老板面前:“好,就十二元行吗?”老板一见,极力压抑内心的得
意:“哈,算了,君子成人之美,还是老兄弟有福气。恭喜恭喜!”
说看,便取了笔墨砚,写了立婚书,天赐和那女人双双印下指印,
就算天合地圆了。这时天赐抬头向那女人一望,那女人柔情地—
向天赐笑了一笑,转身挑起花帘,钻进房间里去了。
“老兄弟,今夜就成亲吧!”手续办妥了,老板站起身,热情招
呼着。天赐一时也不知怎样说才好。老板又说:“你不是身边无
钱吗?省得去宿店铺,就在这里成亲后,明早双双回去吧。”天赐
听了,半天才笑着点点头。
黄昏了,天赐想起本村同伴,走出门口,又不敢走远,只站在
门口东张西望。只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在这黄昏时候,个个都
匆匆忙忙,慌慌张张,脸上都带看一种忧愁和迷惘的神色,天赐
也觉伤心可怜,又觉得千百个女人,都不如自己的新娘娇。他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