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自喜,忘了肚饿,忘了同乡,他重回到屋里坐下。浴布包里有
两串柿饼,他摸一摸,不舍得吃。心想:“留到夜里给新娘吃吧。”
天赐一直坐着,上灯了,还不见老板招呼他。直到二更,老
板才提着灯,带天赐到外面的房子来会新娘。天赐觉得奇怪,新
娘明明没见出去,怎么会在外间呢?他正在怀疑,老板已带他到
一间破木板房前,推开门说:“请吧,新郎倌!”鞠了个躬,随口念
了个对子道:“洞房花烛小登科,夫妻恩爱百年乐”。天赐慌得无
从对答,匆忙间对老板拱手作揖,表示答谢,内心着实感激这个
媒人公的好心。他刚踏进房里,后面“吱”的一声,老板已把门带
倒扣上了。
天赐慌慌张张进了房里,墙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桐油灯,定眼
半天,才看见新娘呆坐在床板上,头上罩着红布,床铺也没挂蚊
帐。天赐这个新郎倌,一时也不知应该怎样开口好。只听得新
娘低声问:“你来了……”“是,我来了。”天赐忙解开布包,拿出柿
饼,恭恭敬敬地送到新娘的面前:“这是柿饼,你吃吧!”新娘伸手
接过,起身吹熄了灯火。一时通间黑漆漆。天赐心想:定是新娘
怕羞。他自己在黑房里,也觉得自在了些。接着,又听新娘催
着:“睡吧!明天要走路。”多么关心体贴的声音啊!天赐又喜又
慌,好久才上床休息。
早晨,鸦鹊从屋顶哑哑飞过,屋外一阵哭声把天赐夫妻惊醒
过来。夫妻俩翻身起床,天赐在半明半暗中,睁眼向新娘一看,
啊!我的天呀!昨天那个年轻的姑娘,变成了又粗又黑的女人,
高个子,三十多岁年纪,头上梳着发髻。天赐一时大惊失色,忙
对新娘说:“我不是讨你的,我找媒人去!”说着,拿起浴布包,气
呼呼去拉门,可是,门给老板倒锁了。这时,新娘也慌了,忙拉住
天赐的手臂哭诉说:“你不能走啊,一夜夫妻,百年恩义,我死也
要竪你家石碑的!”新娘放声大哭了。天赐心软了,眼泪也跟着
流下,只得安慰她说:“我并没嫌你……”
好半天,老板才来开门,一见天赐,就象巷头石狮一样张开
笑口说:“贺喜贺喜!”天赐火了,冲口说:“你欺骗人,我不是要这
个,你把银还我!”老板却冷冷说:“我这里不是开妓院的。好,只
要新娘愿意,你就不要吧!”说着,转身要走开,天赐忙拉住他。这
时,只见一个女人,口里吊着烟卷,穿着长旗袍,趿着拖鞋,扭着
腰肢,若无其事地从天赐面前走过。天赐感到面熟,仔细一看,
昨天那个姑娘,原来就是她假扮的。忙抢上一步指着:“就是她,
你和她欺骗我!”那老板装得一怔,忙拉着天赐低声唬吓说:“劝
你别惹是非,她是‘皇军’的相好!”天赐愤怒地盯着那女人的背
影,心里万分气恨,他转头一看,老板不见了,只见那黑脸新娘,
紧紧拉住他的衣角,站在他背后流泪。天赐难住了,既洞房过,
就成了夫妻,怎能扔掉她呢?做人要有仁义啊!可是带回去,母
亲面前可难抬头啊。
正当天赐左右为难之际,同来的伙伴们,各人带着自己称心
的老婆来找他,一见天赐,就问起昨天的事,天赐给同村人一问,
不禁“呜”一声,哭泣起来。弄清事情的经过后,大家看那黑脸新
娘也是受苦受难的穷苦人,长得倒也粗壮有力,既然木巳成舟,
摆脱不得,大家便安慰起天赐来。有的说:“苏州眼镜,各人合
目,反正会种田就是好人材。”天赐经大家一劝,也想开了,幸亏
没有娶那妖媚的女人,这个新娘虽然粗黑,却是种田人的本色。
他终于承受了这份“千里姻缘”,把黑脸新娘带回家来。尽管村
里有些人嘲笑他,母亲也有几分埋怨他,天赐却心坚如铁,硬着
头皮顶着人家说:“关你屁事。”不久,他母亲也去世了。
其实,这个外貌不扬,但心地善良纯朴的新娘,理起家来,却
是勤劳能干,有条有理,各项田园工夫,干起来也不输男人。这
叫天赐越看越称心,天天同出同归,生活虽苦,却是十分恩爱。
可是,夫妻相爱的日子并不久长。转眼过了三年,老婆由于
操劳过度,不幸得病死了。可怜的天赐,哭得声嘶眼肿,卖了田
地,买了棺材收埋。还打破乡规习俗,给老婆“买水”捧香炉,立
了神主牌。在乡里人看来,她没生男育女,没开花结果,没有资
格上龛。天赐为了不忘夫妻恩情,就把神主牌安放在床头架上
供奉着,并立誓不再讨老婆了。
可怜的天赐,自从死了母亲,又丧了老婆,负了重债,卖了田
地,生活迫得无法过了。在反动派和地主统治着的年代里,他那
样的老实人,当牛当马,受欺侮,受压迫,没有什么依靠,感到前
途渺茫。剩下几分田地,也懒得经心种作,有时,整天躺在床上,
有时挣打几天,坐食几天。有人哄他说:“天赐,你的魂魄给黑脸
婆勾走了吗?”天赐总是一声不响。
又过了两个年头,正是一九四七年,潮汕平原的国民党匪
军,猖狂围攻我们山区游击队,匪军到处大肆烧杀劫掠,潮汕地
区,又一次陷入水深火热的劫难中。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逃难的妇人,约摸三十岁左右,身边
跟着一个四岁的男孩子。那妇人口口声声哀求好心人家收留他
们母子。村里人推荐来推荐去,就是没一家愿要。最后,有人推
荐给天赐。天赐起初生死不要,说自己一个人都养不了,不要叫
人家跟看受罪。后来给大家再三劝说,天赐才勉强把妇人和孩
子收留下来。
天赐看来真是因祸得福了。当孩子叫声“爸爸”的时候,他
感到多么幸福啊!他想:这回有老婆孩子了,定要拿出生平的力
气来置创家业。屋子漏了,割几捆茅秆盖一盖。他嫌几分田太
少了,一口气向三脚虎租了三亩地种。农闲时替人家挑水果木
炭上墟,挣赚工钱,点灯出门点灯归,风雨无阻。老婆虽然不会
做粗重活,但家内家外,轻细事务,安排得妥妥贴贴。夫妻俩鼓
响锣鸣,合合拍拍,生活虽苦,小家庭却甚融洽。
霹雳一声,大地响春雷,解放啦!穷苦农民翻了身。天赐就
象干渴的田螺逢到春水一样活气了。土改时,他家分了两亩多
田地和一片竹林,又添了一个女娃娃。小女儿一出世,也分上一
份田地。这真是双喜临门啊!两夫妻带着感激的心情,给女儿
取名“赴分”。天赐逢人就翘着大拇指说:“毛主席真是大恩人,
我这回可算是枯木逢春了!”
人望幸福树望春。天赐心想:这回有了田地,儿女又配上一
双,竿浆非跟人家划个高低不可!可是,田地才种上一造时,骤
然得了一场大病。病好后,负了债,只得忍痛卖了五分地。这对
天赐是一个打击,他感到苦瓜藤终难结出甜瓜,苦命人终难改掉
穷八字啊!但到底是解放了的年代,眼前是一片好光景,病好后
不久,全村组织起互助组,他加入了。心想:有了互助组,自己还
有一身好力气,妻子又能勤俭刻苦,咬紧牙根于上三五年,到那
时大儿子立才慢慢长大了,这个家也就撑得上了。
可是,当天赐正想振作起来的时候,意外的风波又来了。一
天,立才从大乡小学读书回家,带了一封信给妈妈。信是从大乡
一个跟妈同乡的阿姨转来的。这位阿姨昔年也是逃难到大乡来
的,前几天,她回澄海县老家探亲,回来时,有人托她捎这封信来。
立才妈一听有信,忙叫立才拆开念给她听。立才才读了两三年
书,勉强读完信,还不知首尾。他妈妈忙抢过书信,捧着流泪了:
“啊!你还在,苦命枭心的我啊!……”接着她又抱着立才呜呜
哭泣起来。天赐下田回来,见老婆哭得好伤心,问起情由,老婆
一一告诉,天赐才知道老婆的前夫,昔年给国民党匪军抓去当了
兵,多年没有消息,生死不明,后来国民党匪军又洗劫潮汕平原,
她才逃难到这里。刚解放,她丈夫就重回家园,不见妻子,四处
打听,直到最近,才闻知妻子在绿竹村,所以写信来探问她母子,
能不能回家团聚。天赐听了这段情由,心碎了。怎么办呢?他
两口子相处四五年,勤苦持家,拚生拚死,把孩子拖大。现在生
活开始有了转机,她母子又要走了!母子一走,这个家就散了,
他又要回头过那孤零零的生活:“不!要金要银,我甘愿当牛当
马挣钱给他再讨一个!”他老婆听了天赐的话,心也碎了。她哪
里舍得开天赐!可是,又怎能不回去呢?她前夫也是一个穷苦
老实的种田人,那时,他们都很年轻,夫妻十分恩爱,他们都希望
一辈子在一起生活,但是国民党匪军把他抓走了。据丈夫来信
中说,这几年来,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受尽了苦,现在幸而死里逃
生,好容易才回到家乡。难道他不想念妻儿?她又怎能不回去?
可是,她和天赐也过了四五年啊,这四五年……天赐啊,我又抛
你不下。她越想越左右为难,越想越止不住流泪。天赐见这种
情形,心也软了。他觉得不让她母子回去,真的问心不过。将心
比心,假如自己象她前夫一样,被国民党抓去,离乡背井十多年,
现在活着归家,一进家门,黑洞洞,冷清清,心不疼吗?“唉,穷人
才知穷人苦啊!”忠厚善良的天赐整整想了三夜三日,决定了,他
只有一条路。便对老婆说:“你回去吧!”他老婆听了这个决定,
又抱头大哭起来。
就这样,夫妻俩不知倾诉了多少伤心话,才到乡政府写个迁
移证,准备择日回去。天赐问心不过,生死要把分来的田地卖
掉,给老婆当路费:“我没有亲手赚钱来给你,毛主席分给你的田
地,我可不能贪。”“田地是命根子啊!”老婆坚决反对说:“田地千
万不能卖,你若能再娶,没田地是养不了人的;不能再娶,等赴分
大了,招婿上门,也得有田地才能成家立业啊!”
正在此时,村中富裕中农阿狮,却乘人之危,坐收渔翁之利,
他装得好心怂恿天赐说:“要自量点,毛主席分给她的地,你怎能
吃得下?不怕别人背后駡你!”天赐给他一说,就把农会分给她
母子的地,一分不留,瞒着老婆,暗地里卖给阿狮了。这样,天赐
才催他们母子动身。
分别那天,公鸡才啼了头遍,就动身出门,老婆打着竹薪火
引路,孩子走在中央,天赐跟后挑着行李。越过几十重山岭,到
了浮滨车站,天色才蒙蒙亮。头班车还没开,夫妻俩对坐在候车
棚椅上,立才懂事溜开了。善良的女人,总是担心天赐老实憨直,
容易受人欺骗,她提醒天赐说:“你今后要学灵精点。村里有些
人是想咬你的脚筋的,你要靠近天来、石生、木坤这些好人。”天
赐点点头。老婆又叮咛说:“你回去,千万不要想我,要安心种
田。看着赴分女儿,就象见我一样。往后我还会来看你的。”天
赐点点头,即从腰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伸手送过说:“拿去作路
费。……”老婆忙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大迭钱,心头一怔:“你把田
地卖了?”“不!我赚的。”老婆怎么也不相信。天赐平日赚来的
钱,一分一文都交给她的。“你骗我,你定把田卖掉了,你卖给
谁?还是快些拿回去赎回来,田是命根子啊!”天赐硬说是福建
姐姐赠给他的。老婆一听,不由得半信半疑。正迟疑间,见天赐
的棉袄补得快找不到原来布面了,她想了想,就把钱送过去说:
“你的棉袄快破得没法补了,拿这钱去缝一件新的。”天赐硬着心
肠把钱推开:“就这样心领了。”老婆起身把钱硬塞进天赐的口袋
说:“这些钱,就当是我送给你的。”
“叭叭叭”,汽笛声在催迫,这时,立才走来催妈妈上车。妇
人拉过孩子说:“你叫……你的……爸!”四岁就从天赐手里抚摸
大的孩子,虽然已经懂得许多事情,但他也舍不得离开他的继
父,他很亲热地抱着天赐的身体,眨眨小眼睛,哭着脸喊道:“爸
爸,以后我跟妈妈来看你……”“好,孩子!”天赐双手搂抱着立
才,忙把口袋里的那包钱拿出来,趁老婆没看见,插进立才的口
袋里,然后送着他母子上车。
“叭”,汽车开动了,妇人和孩子在车窗里招手:“爸爸,再
见!”汽车飞跑了,天赐也跟着跑了一阵,汽车去远了,一刹那上
岭不见了。天赐站在公路旁,呆呆地望着。一群白鹭鸶,吱嘎吱
嘎在蓝天飞过。这时,天赐仿佛耳边听到赴分女儿的喊声,才拖
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回去。
天赐回到家里,赴分一见,就伸手向他要妈妈:“爸爸,妈
呢?”天赐紧紧抱着女儿默不作声。邻居上下,纷纷走来安慰他。
谁知到第三天,天赐就病倒不能起床了。日兰帮他带赴分,天来
给他请医煎药,夜里伴着他睡觉,石生和木坤等也不断来安慰
他。十多天后,天赐病才慢慢好起来。
天赐病好后,没有劳力,里外各项工作,幸亏互助组里几个
穷兄弟相帮照应。可是,去年一哄组织起来的互助组,到十月份
就散伙了。互助组一散,天来和石生等人,因工作多,对他照顾
少了,天赐里里外外一个人,实在难以应付。日间下田,赴分没
人带,天赐就一筐装粪,一筐坐着赴分,挑着下田。结果,赴分这
个小女孩,因冷冷热热,饥饥饱饱,两个月前,忽然大病起来。天
赐没法,又只得把竹山悄悄卖给了阿狮。
天来想着天赐悲惨的遭遇,眼泪止不住流下枕边。心里暗
自想道:“象天赐这样贫苦的农民,怎样才能摆脱苦难的处境
呢?”天来越想越觉得非搞互助组不可。穷兄弟只有走互助合作
的道路,才能过幸福的生活。他心里象千把火在燃烧看,气更
壮,心更亮了。他决心回家动员凤梨卖猪,先把天赐的竹山赎回
来,重新起鼓组织互助组!
雄鸡唱过五遍,天巳亮了。天来起身下楼,匆匆向家里走
去。
六 震山鼓
天来一路回家,谁知走到大寨埕,只见许多人吱吱嘎嘎,在
围看看什么。天来忙走上一看,啊!我的天呀!原来是雇农春
婆,拿着一个小铜锅想卖掉,大家正争着出价,葫芦拿起铜锅,用
手敲一敲,笑着说:“真好,怎么不留着炖猪脚吃?”这分明是有意
挖苦,有一些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天来见阿狮也在旁幸灾乐祸地笑着,村中的富农婆阿娌,也
躲在一边看热闹,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天来心火被点燃了,他一
手把富农婆推开,火眼熊熊地盯着众人,看着铜锅,又看着那头
发斑白,满面皱纹,神情不安的老春婆,触想往事,他眼泪要滴
了。铜锅,地主三脚虎就用这个铜锅煎熬农民的骨髓;春婆的丈
夫就用这个铜锅替三脚虎熬煮鸦片烟膏,在这个铜锅边磨折到
死;丈夫死后,春婆也给三脚虎当长工,眼泪在这个锅里熬干,青
春在这锅里熬尽。解放了,在分斗争果实的时候,天来特地把这
个铜锅分给春婆,并且大声说:“分给你炖猪脚吃。”不料春婆现
在连这小小的铜锅也保不住,这句贫农为自己的胜利而感到自
豪的话,现在却成了一些人的笑柄。天来越想火越旺了,一手枪
过葫芦手中的铜锅,盯着那些讥笑的人,出声如雷指着駡道:“你
们这些人,叫你们合互助组,你们耳洞塞草纸,原来想变大鱼来
吃小鱼了?看吧,农会还未塌,大印还在我的手里!”天来说着,
举手向农会的屋子一指,转身拉着春婆走了。
天来扶着春婆到了她家里,把铜锅安放在风炉上,难过地对
春婆问:“有困难怎么不对我说一声?你对我说了,我也好向乡
政府领些救济。”春婆老老实实把生活的困难告诉天来,并说:
“困难倒是困难,就怕老连累政府……”“说什么连累呢?人民政
府不是我们自己的么?”天来见春婆难过了,自己心也酸了,从袋
里拿出五角钱,送给春婆说:“先拿去用吧。暂时的困难请忍着,
等一下杨书记要来了,总要找出一条路来的。”
天来离开春婆,就到木坤家,想叫木坤帮他扛猪去卖。木坤
老婆银花却把屁股一晃,说声“当牛去了”,就走进房里。天来听
了莫名其妙,只得转身到大寨左边伙巷来找石生,谁知石生还拴
着门在床上睡大觉。“啊!太阳曝着肚皮了,你还不翻身?快起
来!”天来火了,大力敲门,半天,门扇一开,只见石生头发蓬松,
右手的几个手指还用破布包扎着。天来正要问他,他转身爬上
床,被子一卷,一声不响又躺下了。
“怎样?又病了?”天来关心地走近床边,拉开被子问着,可
是石生却连眼睛都不睁。原来这王石生,是个单身汉,三十二
岁,土改运动时是绿竹村的贫农组长,一向工作很积极。就是最
近他和寡妇日兰的爱情,总是有点波折,这使石生十分懊恼。他
昨夜本想和日兰“谈判”一番,哪晓得一踏进门,日兰余恨未消,
汹汹把他推出门外,就要掩门,石生伸手想挡住门,怎知砰的一
声,手指被门板夹破,鲜血淋漓,心也象给夹碎了。回家躺在床
上,一夜没合眼。这事天来怎晓得?他见石生问寒不开口,问热
不出声,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点烧也没有。天来火了:“起
来!帮我扛猪去!”天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掀开被子,把石生拉下
床铺,拖出门口,把门上了锁,又命令说:“走!天赐的竹山都卖
了,春婆那个铜锅也保不住了,你还躺着,嘿!有人就要把我们
的肚皮当路踩了。”天来又把天赐怎样卖竹山,春婆怎样卖铜锅,
人家怎样讥笑,自己怎样想法一一说了。石生听天来这一说,立
刻振作起来了,他缚紧裤带,双手往脸上一擦,把天来一推,说
声:“走!”
两人踏进门,只见凤梨站在猪栏日,手捧着猪糠,依依不舍
地把一匙一匙的细糠撒在猪槽上,猪起劲地吃着。天来想凤梨定
是舍不得猪,又把刚才春婆卖铜锅的事说了,接着问:“怎样呀?
是不是还舍不得你的猪?难道你眼看天赐卖地,春婆她老人家
流泪不心疼?”“够了!够了!”凤梨索性把猪糠都撒下说:“你只要
知道我的心,割我肉也不叫痛!”其实,凤梨昨夜苦苦地想了半
夜,已经想通了,她也是苦水里泡大的啊,听到天赐卖地,怎会不
动心呢!只是要卖掉家里的猪,一时总有点舍不得。天来见凤梨
同意了,感激地说:“就算让我这一次,下来不叫你为难了!”说
着,催石生上桌吃饭。
凤梨在锅里捡起番薯,石生和天来吃着饭,忽听门外叫了一
声:“天来呀!只要知我的心,牙痛人,是会知牙痛人的苦的!”三
人一看,原来是阿元妈上门来了。三人招呼着,凤梨忙搬椅请
坐。阿元妈说:“天来,你走后,我想了一夜,我觉得我们还是能
泡出茶色的,我不是烂了心肠的人,不会瞪眼看着天赐去当叫化
子!是,不——会!”天来一听阿元妈的口气,喜出望外,忙问:
“你同意借钱了?”“当然同意。你的话叫我难过了一夜!”凤梨忙
问:“什么话使你老人家难过?”阿元妈说了。原来天来昨夜找阿
元妈借钱。她老人家确实有一笔钱,这笔钱是嫁阿元两个姐姐
的聘金,积蓄了十多年,准备日后给阿元娶亲用的。她把这些钱
锁在匣子里,过年过节,日常家用,她从来不敢碰它。昨夜天
来向她借钱,她就没答应。天来见她“咸田螺吸不出肉”,叹了一
口气说:“唉!我们的贫农,越来越泡不出茶色了,好!你就等着抱
孙子,来看天赐求乞吧!”这一句话,叫她老人家苦苦想了一夜,
她也觉得钱没借出,天赐的竹山没赎回,农会确实“无茶色”。“农
会要泡出茶色来”这句话,是土改时她老人家拿来鼓励天来和阿
元的。现在农会难道就泡不出“色”来了?这叫她受不了,睡不
下啊!
凤梨一听,就埋怨天来说:“说话总没轻没重,你这话,是叫
人吞砖头呀!你要叫我难过,叫我割肉,我甘愿。怎好吗二婶也
难受呢?”凤梨又对阿元妈说:“不要你为难,我同意把猪卖掉
了。”“卖猪?”阿元妈忙走进猪栏口一看,就说:“猪才长膘,不能
卖!”她从衣袋掏出一个小红布包,递给天来:“五——十——元!
你就——拿去——泡!”一声说出,气重千斤,老花眼里,闪出自
豪的泪花来。
“好!我没有错,自己人会心疼,会难过,我们江山才箍得
牢!”天来把手中的饭碗,高高往桌上一砸,接过阿元妈的钱,又
从袋里掏出昨天凑来的钱,迭在一起卷起来,什么话也不说,飞
步出门走了。
天来匆匆往阿狮茶间走来,到了茶间,阿狮不在,问他小孙
子,小孙子说公公拿着市篮到乒乓坑去了。天来一听,即转身往
乒乓坑跑来。
乒乓坑是大寨西边的一条大山坑,水从鹤头山山峡冲泻下
来,流下三个坑槽,第一槽是食水;二槽洗菜;三槽洗衣。坑水清
澈,滚滚流下。从大寨下到坑边,是一道用乌麻石砌的石级路,
路旁都是一级级的桃园,现在正开着红艳艳的桃花。
天来一走下山坑,只见阿狮拿着污黑的市篮,在第三槽低头
洗着,便高声喊道:“老狮叔,钱来了,把山契交出来吧!”阿狮猛
抬头,天来已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迭钱,向他一伸:“来,你数
吧,八十四元!”“嗯——好哇,好哇。”阿狮完全没料到天来真的
有钱把竹山赎回去,他看着钱,心里十分恼恨,但却勉强笑着说:
“哈哈,村长,你真是爱民如子呀,嗯,只是,买卖的事……嗯。”
“买卖怎样?你是舍不得吗?昨天听你说嫌竹山贵,我怕你吃亏,
才翻筋斗找钱还你!来,钱你数一数。”阿狮听了,面如铜色。他
怎舍得这刚谋到手的竹山呢。但昨天话已说出,不能反口,只得
接过钱,数了两逊。天来便伸手向他讨回山契说:“好,山契拿出
来。”“啊!山契?”阿狮一只手按按口袋说:“没带来,放在茶间,晚
上你到茶间来拿吧,顺便请你喝喝茶。”天来早就看到他胸部小
衣袋里露出一角牛皮纸包,那不正是他昨天拿出来挑他的那个
山契纸包吗?天来伸手往他小衣袋里把纸包抽出来,阿狮忙说:
“啊!忘了,在这里呢!”
天来拿出山契,对阿狮说:“好!那就一刀两断了!”阿狮冷
冷说:“往后再卖,七十块,我也不要了。”天来一恼火,把山契西
西沙沙撕成碎片,扬手往山坑一撒,只见满坑碎纸,被哗啦啦的
山坑水直冲下深坑里去。
阿狮看着山契被水冲跑,脸也黑了,这是他第二次尝到天来
的“辣味”了,只得把苦笑声压在咽喉里。天来也不开口,胜利地
双手一拍,往坑里舀了三四捧水,痛痛快快地洗起脸来。忽听见
石生用宏亮的声音在寨角喊道:“天来哥!木坤有发明了,快快
去看!”喊声混和着淙淙的流水声,响彻整个大山。天来心开了,
对着阿狮说了一声“请了”,就飞步向寨角跑去。
在伸龙山下的苦竹坝上,十分热闹,人们嘻嘻哈哈,围看着
木坤和寡妇日兰扛着“木牛”在耙地。原来这个贫农“鉄骨头”木
坤,土改时,和乌山、日兰共分了被地主暗伤的一头“麒麟”牛,谁
知养到去年二月,就病死了。这样,组织互助组后,因为无牛,就
只得忍受那些有牛的中农的冷言冷语和百般刁难。现在,互助
组散掉,春耕迫近,他生怕赶不上人家,又不甘给人家看鄙,就
想个土办法,取根木棍,前后两端,凿了孔,装上两个斜丫,木棍
中间系上绳子,缚住铁耙拉柄。这样,前一个人把斜丫放在肩上
拉,后一人也把斜丫顶在肩上,将双手按着耙柄,用力推着;两人
如果配合得好,耙起来,倒也得心应手。这个土办法,是木坤昔
年到外地打短工时看到的,现在无牛,就如法炮制。但是,造起
来,叫谁来配合呢?老婆银花是城市人,五十斤上肩,就压得伸
不直腰,而且要她干这“份外事”,她认为太丢脸:“等我后世变了
男人,再配你干。”木坤无法,正想去找乌山,恰巧寡妇日兰来到,
闻知这事,挺身而出说:“我跟你!”啊!我的天呀,封建习俗是不
许妇人耙田的,过去寡妇驶牛犁田,身旁还得带个小孩帮着扶犁
才行。木坤还不大相信她有这个胆量,日兰却二话不说,扶起耙
就走。真的,这个三十岁的寡妇,一向家里田里,大小事务,软硬
工夫都得靠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的日兰,她怕什么人,服什么人
呢?她今天所以自告奋勇,一来,她自己也没牛,现在木坤有这
一手,她当然高兴,帮肩拉耙,尽管人家要笑,但总比种不了田
强;二来,昨夜她把石生推出门后,她伤心了,但并没倒下号哭,
而是想用独立自主的勇气来对待自己的生活,掌握自己的命运。
两人到了田里,天色才蒙蒙亮,他俩把木棒安装好,日兰走
在前头,咬着牙关当牛拉着,木坤在后面使力推着。起初不熟,
有时她跌倒了,跌倒再爬起;头回生,二回熟,两人逐渐摸到门
路,拉起来也得心应手了。拉着推着,脚步按脚步、号子连号子,
田水隆隆,浪花飞溅,绿竹村这两个有骨气的贫农,在曙光初照
的田野上,挺起他们的胸膛,走出他们要走的路来。
太阳上山了,大地暖烘烘。村里的人,三三五五上山下田来
了,大家一见两人生龙活虎,堂堂皇皇拉着“木牛”耙地,都好奇
地笑着走过来看:“哎哟,谁看过这把戏呢?”旁观者无不喝采称
赞。有人见日兰衣袖高高卷着,蓝围裙花带子紧紧缚在腰上,健
壮有力的身架,刹着脚马,严着脸,有力地拉着。“唉!谁看过妇
人家当牛,怕种稻不结谷啊!”有人称赞之余,又评头品足,也有
人嘲笑着。有的妇女,觉得日兰的行动给妇女增光了。葫芦的
女儿红梅,牵着一头黄牛想上山去,见日兰这样当“牛”,累得满
身大汗,很是感动,即把自己那头牛牵下田,对日兰说:“日兰嫂,
木坤哥,来,我家这只牛帮你耙!”红梅才将牛绳向木坤面前一
举,竟惹得木坤暴跳如雷叱道:“走开,你家的牛留着扎红绸去!”
原来木坤曾和葫芦合在—个互助组,只因受葫芦的刁难,才赌气
把互助组散了。红梅给木坤这一叱,委屈地把牛牵走说:“是我
爹气你,又不是我气你,嘿,其屈死人!”日兰见红梅受了委屈,激
得满脸通红,就怪木坤说:“人家是好心好意,你别错怪好人!”
田垄上一片喧闹。人越来越多了,没牛的穷哥们,看了木坤
的创造,大受鼓舞。乌山一赶来,见日兰累了,即跳下田,拉开
日兰说:“来!我接力!”小文书阿元,乐得手舞足蹈,也跳下田给
木坤帮肩。一时,田里跳下五六个人,都叫着要试一试。开头还
是一人轮过一人,到后来就变成两三人推,两三人拉。众人扶船
能过山,穷哥们合起力来,石头都能碾成粉末啊!“木牛”哗啦啦
在奔跑着,一转眼,一大丘田的土块,都成泥浆了。
大家不过瘾,跳过丘又耕起来了。正在这个时候,天来和石
生匆匆赶来了。天来跳下田,很佩服地看看日兰,看看木坤,又看
着“木牛”的装设,笑着对木坤说:“看不出你也有这窍头!”木
坤没开口。天来就和石生对手拉起来。真的,照他的力气,配上
他这时的心情,其要比一只大牛牯的力气还大啊!天来拉着,石
生推着。石生看到日兰的行动,感到惭愧了,他要在日兰面前展
几步给她看看。拉着推着,田水卷起高高的浪花,冲击着田塍,
大家一见,都笑着喊道:“天来哥!田塍都给你两人冲崩了!”天
来说:“冲崩了再筑!”
天来和石生正拉得起劲,只听垄头有人高喊一声:“大家伙!
干什么呀?”大家猛回头,只见杨书记穿着短裤,腰扎着浴巾,手
扬着竹笠走上来了。大家欢喜地迎着喊着,石生竟然打趣喊道:
“‘死了活,,你又来领导我们了?”“是!离开大家头要痛呀!”杨书
记说着到了田头,见木牛挂在耙上,别话不说,跳下田,要木坤和
他配力试一番。两人干了一阵,杨书记觉得不错,提了一些改进
的意见,对木坤和日兰大加表扬说:“对,敢想敢干就有路!木坤
这次该记一等功。日兰嫂敢配着木坤当牛,不怕人家嘲笑,这是
妇女家的光彩!大乡黑板报要大大幅登,叫全乡妇女向你学习。”
“嗨呀!杨书记,我有什么值得学习?”日兰一听杨书记赞扬她,
一时面红耳赤地说:“插秧期快到了,无牛无马,不强起志,是不
行呀!”木坤也说:“书记,我们甘愿用人来做牛,不愿去捡人家的
西瓜皮!”“对!有骨气!我们就是穷,才要想办法革命嘛!”杨
书记转过身对大家说:“这根木棒,套起耙来耕地,看来有点原
始。但是,你们有骨气,就可以从这根木棒,换出大水牛,换出拖
拉机来。”大家一听,都笑了。石生说:“哪有这么大用处?”杨书记
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那就看你怎样使用了,如果你不懂得用,
劈成柴,烧一锅饭也怕烧不熟。”
当下,杨书记叫大家到田头草埔坐下来。大家坐下,烟匣子
打开,一边抽,一边谈。天来把他如何看到阿狮买天赐的竹山,
阿狮如何挑他,直到大家凑钱赎回竹山,撕掉山契的经过,都说给
杨书记听,并说:“现在,是骑上虎背了,杨书记,你说,我们该怎
样走?”其实,这些事杨书记刚才在凤梨和阿元妈口里已经知道
得一清二楚了,现在见天来问起要怎样走,就说:“你们凑钱把天
赐的地赎了回来,山契也撕掉了,穷兄弟们心连着心,互相关顾,
这当然很好,但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如果再有人卖了地,你
们还有那么多钱来赎吗?”杨书记望着天来,天来默了一阵,答不
上话来,杨书记接着说:“要摆脱贫困,只有听党的话,组织起来,
走互助合作的道路,这才是根本的办法。我今天就是要来擂震山
鼓呀!”大家一听擂震山鼓,都笑了,只有乌山摇头叹气地说:“杨
书记,别提啦!”“为什么?”杨书记问着。乌山拍拍肚子说:“四月
米袋要盘上肩,三月肥本不知在哪儿。看来天赐卖山,我怕就要
卖地了!唉!杨书记,我孩子一大串,象补皮鞋的,步针步綫,都
要往嘴里咬。怎办?”杨书记点头倾听着,还没开口,天来见乌山
唉声叹气,就说:“你就顶会叫苦,怎办怎办?刚才杨书记指的路,
你没有听见?杨书记说得对。要解决穷兄弟的困难,不能凭心
头一把火,凑几个钱,赎回山地,乒乒乓乓把山契撕掉,图一时痛
快,这是补漏洞的办法。我们要彻底翻身,要堵死资本主义的路,
只有听党的话,组织起来。”乌山说:“可是,几个穷丁丁,无牛无
马,合了又怎样?”“那不合起来又怎么办?”天来瞪着眼问,“卖地
吃?”乌山哑了。日兰接嘴说:“就是穷丁丁才要合起来,富富有,
那还想什么?我这个无脚蟹,终是想和大家并肩配搭!”“对对
对!”杨书记大声称赞说:“日兰这话说得对,竹子越小,越得扎起
来才能渡海。以前全村组织起来,贫农受刁难,大家赌气说‘不
愿捡人家的西瓜皮’,有骨气,很好。不过,大家不能因此就泄气,
不要象一些贫农说的‘老虎咬棕蓑,一次就够了’,或说什么‘算!
我有脚就有路走’!这都不对。搞互助合作,也是闹革命啊。搞
不好,原因在哪?找出来,砍掉不好的,从好的下手,一次搞不
好,再搞第二次。要不,中农无心,贫农无意,各顾各走了,大鱼吃
小鱼的世境出来了,象大家这样穷家当,迟早总要被吃掉!”乌山
接嘴说:“是啊,我就是快被吃掉的!”“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里!”
杨书记放高声音说:“同志们,我们是绿竹村大劳大苦的人,大权
在我们手里,江山由我们撑,我们不团结起来,挺起硬骨头,改变
自己的穷家底,难道等着被‘吃’掉,大家甘心不甘心呀?”
“当然不甘心罗!”大家回答着。天来说:“就是不甘心,昨天
我一看到天赐的竹山卖掉了,心才疼起来。”日兰接着对杨书记
说:“杨书记,你的话说得对。本来,去年互助组散了,我们几个
人就想咬紧牙根再合起来,当时天来伯想自己是村长,该带领全
村,单是把几个穷哥们合起来,怕人家讲闲话,说他偏心。听他
这样说,就搁下了。不然,老早合起来了。”“啊呀!”杨书记一
听,不禁大笑起来,拍着天来的肩头说:“老兄弟,你还有这段想
法,哈哈!”天来给杨书记这一笑,面红耳赤,忙检讨说:“是!那
时候想错了。”
“好!杨梅暗开花,今天结籽!”杨书记鼓励着,又从这个问
题分析说:“过去互助组里,有的人确实象湿柴,点不起火,反而
大冒烟,熏得你头昏脑胀。现在就让他冒烟去吧!我们这几块
干柴,重新堆起来,狠狠烧起一把火,火焰高了,互助合作的大路
照亮了,一切山契地契也就烧掉了。好!照你们说,现在是骑上
虎背了,那震山鼓就擂起来吧!”“好!擂起来!”经过杨书记的开
导,穷哥们心亮了,大家都激动地拍起手来。
中午,杨书记领着天来,亲自登门,请村里大劳大苦的人到
寨巷石生家里来。他们到天赐家门口,只见门紧闭着。邻居说,
前不久,天赐的姐姐带信来,说家里人手少,要天赐去帮忙。这
两天,天赐又听到天来要凑钱为他赎回山地,怕连累大家,他就
领着女儿赴分偷愉到幅建姐姐家去了。杨书记和天来听说天赐
走了,心里很难过。杨书记关照天来:“最近如果有人到福建去,
顺便带个信叫天赐回来。象天赐这样的老贫农才是我们搞互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