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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杏元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合作的依靠对象。”天来点了点头。两人离开天赐家,跑到石生屋

里来。石生家是一间被熏得黑漆漆的低矮瓦屋,好久没人来了,

今天打扫得干干净净,八仙桌摆开,大家围着坐下。杨书记从家

常谈起,从单干谈到互助组,从互助组说到将来。千句万句,总

离不开单干苦和互助组的好处,口气又苦又甜,大家听着,不是

点头,就是叫好。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有青年,有妇女,有老

人,有孩子。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听世情,有人来探风声。因为

人们看到杨书记亲自串门,把土改运动时的“老根子”都请来,就

以为要搞什么“斗争”了。阿狮也悄悄溜过屋后,把耳朵贴在墙缝

偷听。杨书记见人来多了,于是就放高声音说:“好!绿竹村的穷

哥们,挺起硬骨头,向着党指的大路走,大家要坚决在绿竹村组

织起互助合作的队伍,向大山进攻,向资本主义开炮!”声落,屋

里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杨书记的话,把穷哥们的心说动了,当场就有几个人报名参

加互助组。不到下午牵牛上山时分,一共报了九户。王天来互

助组,宣布成立了。老贫农洪羊伯拿了红纸,要杨书记给互助组

起个字号。杨书记也不推辞,拿起笔写了“王天来互助组”六个

大字。可是,大家还不过瘾,还要杨书记写副对联。写对联,倒

把杨书记难住了。他搓搓手,想了好一会,才拍着掌写道:

天雷打不散

来日带全村

好!气势大,意味深长。阿元念着,个个喝采叫好,立即就七手

八脚把对联贴起来。被火烟熏黑的门面墙,贴上红焰焰的对联,

光彩照人,生气勃勃,真叫人心旷神怡。大家正在兴高采烈议论

时,那个身穿土织靛蓝色大襟袄的王阿狮,手拿着山柑烟筒,装

做闻风道喜来了,一见大家,就笑哈哈点头说:“啊!你们互助组

开旗响鼓了,真是给全村增光啦。恭喜!恭喜!”阿狮满口含笑,又

偏着头欣赏着对联,研究了一下字眼,点点头说:“对对对,好联!

应该带全村的。唉呀,我前墟上浮山墟,又遇到李区长,他拍着我

的肩膀说:‘绿竹村该争气争气呀。’我说:‘区长,你放心吧,绿竹

村有王天来这个好村长,总不会名落孙山的。’今日好了,又有杨

书记亲临掌舵,绿竹村就要平步青云了。哈哈哈!荣幸!荣幸!”

阿狮摇头晃脑地奉承着。他自从去年到区上开过一次生产

代表大会回来,动不动就区长长、区长短,大家也相信。现在李

区长调走了,他还说区长在墟上给他说东道西。杨书记一听,暗

自好笑,但知他爱面子,就笑着对他说:“好,你下来多争点光,好

好跟天来互助组走,资本主义的老路是走不通的!”“对对对!”阿

狮作揖打拱说:“老猴爬不上树啦,不然,总不甘落后的。”说着,

又提起自己散了的“互助组”,说很难筹谋,要求杨书记和村长多

多指点,他想把他们再箍起来。杨书记表示赞成。阿狮欢喜极

了,说:“书记你若肯提拔,我一定遵命。”他说着,又见天来不大

睬他,他还是走过去,拉着天来的手说:“村长,那就一言为定!”

“行!”天来应战似的答应他。阿狮又嘴甜舌滑地扯了一阵,眼看

穷哥们不大欢迎他,便从桌上拿起了一张千年红纸,说声“剥削

一张”,转身告辞走了。

七 入党申请书

阿狮手拿红纸,一步步向茶间走来。这回,他要和天来争一

口气了。

原来这个王阿狮,是个满肚《三国》,算盘终日挂在裤头的

人。解放前,不是为了抢生意,给三脚虎搞垮的话,村里第二个

地主也许就是他了。解放后,在斗三脚虎时,他是登台的苦主,

当众狠狠打了三脚虎三巴掌,駡道:“你罪犯国法,理悖大众,万

死有余!”三脚虎枪毙了,他拍掌叫好。谁知不上半个月,他又担

起心来,象他这样大的家庭,下来会不会轮到斗他?于是四处听

香闻臭,又给在揭阳的酒肉朋友写信打听。那时揭阳是潮汕地

区的试点县,土改运动走在头前,他的朋友写信教他四个字:“防

为上策”。他接到信后,立即想了一个计:虚造家里失了钱,教

唆儿媳大闹起来,真闹得好凶啊!大儿子打小儿子,小媳妇打大

媳妇,尖担竹槌,打得碗鉢破碎,男男女女口口声声闹着要分家。

阿狮假装打駡一场,但还静不了局,于是村中农会主席、农会委

员都请来了,仍然断不了家务事,只好依主人之意,花两天工夫,

把这个家瓜分成六伙灶,各自分门立户了。

不久,土改工作队入乡,在划阶级时,阿狮全家六户,都划为

中农。土改复查,也原封不动,阿狮到此才松了一口气。接着,

政府号召大力发展生产,阿狮被选出席区上生产代表大会,在会

上,阿狮被区长请上台介绍种植经验,博得代表们热烈鼓掌。区

长夸他,敬他酒,和他交谈。这样,阿狮真是“步踏青云”,名声传

遍全区,回到村来,远远就听得他的脚步声。

本来阿狮可唱着曲过日子了。谁知分了家却使阿狮吃了一

场大亏。本来按封建习俗,儿子分家,当父母的,可吊一份田地

山林养老,但阿狮想,既然是假分家,就要装得象,索性一刀六段,

通通分开,阿狮伙食由几个儿子轮流供应。不料,身子一空,什么

权柄也没有了。昔年治家的尊严,也被儿媳们看成可有可无了。

每天轮伙食,有的还给添盘菜,有的掏几片咸萝卜便算一顿。过

去钱粮“老帅”管着,虽然节俭过日,总还不时添点小荤下饭。哪

晓得现在天天白粥咸菜,有时连一包烟钱,也得向儿子伸长手。

这叫阿狮怎样忍得住呢?要知道,他创这个家,可呕了不少心血

啊。

绿竹村的人都知道:阿狮本来有三兄弟,他居大。二十年前,

阿狮种田管家,二弟当猪屠,三弟开铺子,有农有商,阿狮又精于

操持,家业就日见日富厚起来。本来他家底也是很薄的,经过几

年后,就买了一两片山,辖了几亩田地。

有一年,村里发生鼠疫,人们都搬到山外亲戚朋友家寄住。

阿狮全家人也搬到山外大坡村寄住在亲戚家。只是全家出村,

家业没人照看,阿狮舍不得,就打发二弟在家守管。当时疫情很

凶,二弟有点怕,又加上老婆也不同意他留下,就犹豫起来。阿

狮火了说:“敢食畏死就是你这一个,怕死,我留着。”二弟没法,

只得答应留下。

过了七八夫,阿狮见全家米粮快完了,就打发三弟回家挑。

谁知回到村里,就见二哥正爬出门口在水沟边喝水,呼天喊地。

原来二哥已中病疫,发高烧,没人舀水给他喝,才爬出门口水沟

喝水。三弟一见,忙把二哥背到村边榕树下,天知道,才喝下二

碗水,就死掉了。三弟即飞报阿狮,谁知第二天正把二弟收埋

好,三弟又传染上,三天后也死了。

一家死掉两兄弟,真是天降大祸啊,全家都痛哭起来,特别

是两个弟妇,哭得更是伤心。当时二弟妇,才二十九岁,身边已

养了一个男孩子;三弟妇才二十五岁,过门两年,还没生男育女。

象这样年轻女人,无夫如无舵,又看到大伯是个黑心人,怎能守

得住呢?这两个寡妇有时含着眼泪,托人向阿狮提出要改嫁。阿

狮早就看透弟妇是守不住的,要让她俩改嫁吗?自己膝下五个

孩子,大的才十六岁,小的只七岁,肩膀未硬,如果两个弟妇改嫁

了,谁来帮他种田做工呢?凡事都留有一手的阿狮,就常常对两

个弟妇说:“做人要有仁义,烈女不嫁两夫,名节为重啊!”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过去了,阿狮见孩子能挑重担了,开始

放手了,他指使老婆指桑駡槐,买来的鱼肉,也不给弟媳吃,阿狮

有时也面乌鼻臭,拍桌摔椅,两个弟妇忍不住了,这回坚决提出

改嫁。好,阿狮达到目的了。但他却装得无限伤心说:“我也知

你俩的苦处。本来想留你两人,既然守不住,大伯也不再强留

了。”二弟妇有个孩子,本来应留下“继承父业”,但二弟妇已三十

多岁了,舍不开孩子,阿狮就说:“为你母子不分离,大伯也硬不

了心肠了。”这样,两个弟妇一改嫁,阿狮三碗倒成一锅,“三国归

司马”了。

阿狮家业有了,孩子也大了,于是,既种田,又开铺子。铺子

里卖些银纸、香烛、烟丝、干果之类,赚钱不多。一九四二年,他

就和村里葫芦合伙,开篷晒柿饼,腌橄榄。葫芦本钱少,言明三

七开,阿狮出七份,葫芦出三份。生意很不错。但老鼠吃猫饭,

村里地主三脚虎眼红了,提出要和他合伙,阿狮不肯。不肯就不

肯,三脚虎也不哼二句。那年四月,杨梅成熟,天天梅雨纷纷,杨

梅最怕久雨,一下久了,就要烂掉。于是,阿狮和葫芦商量好,一

边挂牌收买杨梅,一边到黄岗买盐,抓紧时机腌杨梅。谁知这边

收了杨梅,那边盐船到山外溪口时,就给三脚虎使计劫走了。这

样,阿狮收买起来的一百多担杨梅,没盐腌制,就通通烂掉了。

阿狮和葫芦的生意倒账了。后来探知原来是三脚虎用的

计,又恨又不服气,向人家借钱再做。而且经营比以前更宽,菠

萝、杨桃、柑柚、薯茛、竹木等水果山货都收买,成批挑运到城里

出卖。生意越做越大,也越受人注目了。闽粤交界地带,当时土

匪很多,经常拦路打劫商人。阿狮就买了一支土造驳壳短枪,藏

在市篮里,准备防身之用。

阿狮生意做着,三脚虎告密的书信往县城寄出了。时值七

月,有一天,阿狮和儿子在篷寮里把收买起的二十担菠萝和杨

桃,正挑选着装下筐,准备第二天雇工挑运,忽然来了两个身穿

香云衫,头戴白草帽,开口说是城里水果行的,要买一批菠萝赶

盂兰节应市。阿狮见这客商倒是不小,以为财神上门了,就和他

议价。谁知价格还未议定,又有两个身穿黑裤白衫的人来了,也

说是要买菠萝、杨桃赶节日市场卖。这样,阿狮见生意好了,就

逗起价来,把原定的价钱,又拉高一分。后来的那两个客商,也不

还价,一开口就依阿狮定价把全部菠萝买下来了。那先来的两

个人,怎肯答应,于是,先来后到两帮人就吵起架来。越吵越厉

害,有的把菠萝当篮球打来打去,有的竟跳上杨桃筐,踩踏来踩

踏去,有的把一筐筐杨桃都踢倒了。阿狮和葫芦看出这不是做

生意的人,是有意来捣蛋的,即大声叱道:“停手!停手!”越叱他

们越是踩,阿狮忍不住了,即从市篮里拿出驳壳枪,当空“嘭”的

打了一枪。枪声一响,那四个客商都住手了,他们不约而同,把

外衣一拉开,裤头上都露出驳壳枪来。阿狮一见,魂飞魄散,正

不知如何是好,当中有一个比较胖的,拿出一张字条,对着阿狮

说:“你私藏枪枝。好!上县府去理会!”阿狮吓得手中的驳壳枪

掉落地上。四个“客商”便把他和葫芦捆上带走了。

阿狮和葫芦被带上县城,不明不白坐了六个月监,结果掏尽

荷包钱,卖掉两亩地,并向三脚虎求情,请他向县里担保,才得

“保释”回来。从此,阿狮看穿这个世界了,“靠得土面,胜靠世

面”,才安分守己,起早摸黑,埋头在鸟迹山上开荒,磨了七八年,

终于种出两片果林来。

象他这样耗尽心血谋来的家业,今日自己却落得象—根老

蛀梁,给儿子抬到墙角边,这岂不是田地舍落庵寺,却讨不到和

尚一碗水喝。阿狮后悔了。他想:潮汕地区,虽然地少人多,但

照我这样的家底,二十多口人,十三四亩田地,按照划阶级的尺

度来衡量,正算倒算都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农,哪里会斗到自己头

上来!早知如此,何用分家。这都怪自己多心,自讨苦吃。“来!

再分家。果树我要通通吊起来吃!”他闹倒是闹,但谁也不睬他,

不过,儿媳比以前孝道一些了,轮到伙食,添上一盘鱼荤孝敬孝

敬,烟茶钱也不缺了。可是,这对向来把持家权,又有发财野心

的阿狮来说,还是千万个不顺心啊。恰恰好,去年二月,天来擂

起震山鼓,说要响应毛主席号召,大搞互助组,又说要按房屋排

列编组。阿狮灵机一动,即对天来说:“村长,我那几个不宵的,

牛还共腿驶,厕肥还一起积,家伙也是七缺八缺,合成一组行

吗?”天来也同意。但他那几个儿子,却生怕鸡仔再跳落麻丝筐,

日后就难以脱身,所以,有的犹豫不决,有的干脆反对他。阿狮

大发雷霆,駡也不骂了,就拿起砍树刀,这个追一阵,那个追一

阵,追不着,杀不着,心一横,跑上山去,要砍杨桃树,媳妇赶上山

劝他,可是越劝他越要砍。结果,儿媳拗他不过,又得阿狮几个

老知己牵牵拉拉一阵,王阿狮的“互助组”,就仗他那把砍刀“杀”

了出来。

一家说合个互助组,说真也真,说假也假。真吗?他这个互

助组确实是“杀”出来的。假吗?连几岁孩子也晓得他是一家人。

总而言之,互助合作是合起来种田的,是真是假,别人也不过是

拿来盘闲话而巳。可是,阿狮却不把互助组看做等闲的事,他是

要借这个互助组的名义,把他这个家重新箍起来。他也知道“树

大要分桠,子大要分家”的规律。他仔细地分析了一下,他家的

儿媳怎样会常常吵嘴呢?原因是几个儿子,本领有高低,孩子多

少不一。孩子多的,老想合—家。孩子少的,怕给兄弟沾了光,

便将财物私藏起来,干活也懒懒散散的。这样的家叫他怎么管

呢?恰巧天来提出互助组要记工互利这个新办法,他觉得大可

实行。于是,就买了一本大数簿,把一家收入支出,一分一文,都

记在簿子上,谁每天出工,也都着笔记下,并向全家宣布,年终按

工分钱。做法虽然马虎,但比以前合理点,儿媳的生产情绪,也

就比以前好,阿狮这根老蛀梁,又架起来了。

阿狮见儿媳听他摆布了,于是,逢人就扬声说:“毛主席真

英明,我这回要响应毛主席号召,大力发展生产!”果然阿狮真

拿出老步手来了。农忙时,为了抢季节,他亲自出马,带领儿媳,

每天到月上东山,还在田里插夜露秧;插秧后,带动媳妇施肥除

草,叫儿子上山整理果木,开荒扩种,见缝穿针,密锣紧鼓,步步

有局。有了空,他就上墟,调卖调买,包探行情,市面有什么豆饼

粮食,山里有什么山货,有合算的,他都不放过。他做生意,象老

魔抓小鸡,看得准,抓得稳,虽无暴利,也算“财源亨通”。

钱有了,说话的声音更响亮了,互助组这个名义,他干脆一

提也不提它了。他就是一个家嘛!他准备买田买山,来填他的

大家庭了。当他买上天赐的竹山时,他就在儿媳的面前,作威作

福说:“我想一步,就胜你们拚到死,嘿,谁说老子无用?”

他正要“大展鸿图”,天赐的山才买上手的时候,天来偏偏把

他的山契撕掉,偏偏要截断他的路,这叫他怎能吃得消?真的,

撕掉山契这桩事,对他这个体面人物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上午,他站在大坑边,一恼火,对着高山发誓:“我要买十亩八亩

竹山田地,看你天来能不能赎得了!”谁知中午杨书记又来把穷

哥们组织起来了,当时他在茶间闻知,认为你组织就组织吧,十

父九母的,也吓不了人。但为什么杨书记不迟不早,偏偏在这个

时候来,是不是跟他买山的事有关呢?他放心不下,便悄悄走到

石生屋后,偷听杨书记说些什么;哪知杨书记一句说要向资本主

义进攻,二句说要向资本主义开炮,什么买山买物,什么大鱼吃

小鱼……,越听越不对,这些话好象就指向他说的,“啊,这还了

得!”起初他还有点害怕,但转想起来,觉得买地不犯死罪,人家

是心甘情愿的,又不是我逼他卖的。于是,他闯进门来,想探探

杨书记,看他提不提买山地的事。杨书记见到他,只是说要跟着

天来互助组走,资本主义是绝路,走不得。却没有提买山的事。

阿狮心上放下一块大石头,一时高兴起来,当着杨书记的面,便

装模作样地对天来说:“你办互助组,阿叔一定奉陪。跟你!”其

实,这是一句嘴皮话,他并没把它放在心上。

阿狮一步一步走回茶间。他的茶间,在大寨东角山坡下,是

座一个门亭进出、里面有一厅两房的大瓦屋。屋背绿竹婆娑,几

株云杉,高插入云。门口两旁,种着两株高大的玉兰树,绿树拱幽

庐,环境倒也清静别致。这座大屋,本是村中私塾培兰轩书斋,

十一年前,屋梁蛀蚀失修,给大风刮塌,成了断壁颓垣。阿狮孩

子多,又仗着是房长,就出钱修建,说是给村中来往客人有个坐

宿喝茶的地方。荆州借久成己业,日子久了,人家部把这座大屋,

叫成阿狮茶间。

他踏进茶间,把千年红纸搁在桌上,动手把小风炉生了火,

准备泡潮州工夫茶喝。火在烧着,他有气无力地坐在茶几旁的

太师椅上,仰头望着中厅壁上那幅被火烟熏黄的猛虎下山图出

神。真的,当他静下来细细思量的时候,总感到事情不大顺心,

世境开始束缚他了,碎花花的山契片,在乒乓坑给流走了,“天雷

打不散,来日带全村”的对联,象一把火在他眼前燃烧,他的发展

计划,好象被冲掉、被烧掉一样。他想:“跟不跟天来搞互助组

呢?”阿狮踌躇起来了。说老实话,他并不相信天来的互助组能

办出什么名堂来,他倒真想站在旁边瞧瞧热闲。可是,已经在杨

书记面前表示了态度,这就好象在主帅帐前立了军令状,要不

跟,将来对杨书记没话说;何况,在他来说,办互助组只挂一块招

牌就行,并不费事。于是,阿狮决定跟。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

暗花明又一村”。阿狮一决定要“跟”,马上就看出这条路真有无

限风光。他想,走这条路,他说话就响亮了,他就可以和天来平

起平坐,他的威信就可以维持下来,那时,实行他的发展计划,就

没人来碍脚碍手了。而且,他还要和天来比一比。他想:“非得

与你们比个高低不可!你们搞互助组走社会主义,我就不会走?

嘿!不但要走给你们看,而且要走在你们前头。我跟着你们办

互助组,你总不能说我老狮一心想资本主义了吧!你们要开炮,

开吧!总开不到我头上来。”阿狮越想越得意,他站起来,风炉

的水开了,但他什么工夫茶也不泡了,拿出文房四宝,取水磨了

墨,又把那张红纸裁成长短三开,然后举起笔,在短的一张红纸

上,端端正正写上“发昌互助组”。看一看,自觉不错。又寻思一

副对联怎样下笔,他捋捋须,摸摸头,半天,才举笔写道:

发业赖政府

昌盛靠互助

“发昌”是他家过去那间铺子的字号,现在,他就要拿出他这

堂堂字号来和天来比一此,他觉得,他这对联,无论在书法辞义

上,都比天来的那副强。他内心充满挑战的情绪在欣赏自己的

对联。最后,他觉得满意了,就煮了番薯粉糊,把横幅和对联贴

在茶间的大门上。

太阳下山了,白鹭鸶一阵阵咿嘎咿嘎飞回村背山的粟树上

投歇了。村前路上,人们三三五五收工回来了。有人经过茶间门

口,见阿狮也贴上红对联,都很好奇地站住脚看着。阿狮象个新

开张的财主一样,满面笑容地招呼大家。有人念着对联笑着打

趣问道:“老狮叔,是不是要和天来唱对台戏了?”阿狮摇手说:

“没那号本事,跟着走社会啦。”“什么叫走社会?社会主义老

叫社会,你真会用词!”阿元肩荷着锄头,收工从门口经过,一听

阿狮词不达意,即接口更正着。阿狮脸一阵红,冷冷说:“主义,

新话还多着!”他不甘在这个小文书面前示弱,就指着对联问:

“小文书,你说,这对联通不通呀?不迩就给老叔指正。”阿元也

不客气,寻味一下,天真地点头微笑说:“通倒是通,就是……发

业、昌盛这些字眼,象商家铺户的招牌字,又带有点……资本主

义味道。”

“啊,招牌字,又是资本主义?”阿狮听了这小小文书的话,

脸立即变了,他走下台阶,拉住阿元问:“来,资本主义生在哪个

字缝?你说。”阿元见阿狮变脸了,还是笑着说:“算了,我不过

是从那昌盛发业的字眼,随便说说罢了。”“哦,昌盛发业四个字

又怎样?”阿狮见阿元要走开,又拉住问:“谁不想昌盛?谁不想

发业?毛主席号召农民发展生产,不是为了农民昌盛发业吗?喂!

我写昌盛发业,一赖政府,二靠互助,这还不对政策?”“好了好

了,都对都对。”阿元知道阿狮被天来撕掉山契心犹不甘,一时

也拿不出什么话来和他辩论,只好收着场说:“好!就算这副对

联合政策的,是我解释错了,行吗?”“不!你大大文书,哪会说

错。分明老叔到此来,做什么都不顺人眼,我如有错,你给老叔

开开茅塞,老叔才睡得下。你说!”阿元还没开口,坐在檐下石阶

上抽烟的王庭芳,见两人争执不休,就站起来做和事佬,说:“老

弟,你是读‘人之初’,阿元是读‘小猫小,小猫好’的。读老书,提

笔不离‘之乎者也’;读新书,当新干部,出口不免多几个‘主义’。

你忘了,我们后生时,不就听说过一个‘三面(民)主义’吗?现

在新政府,当然‘主义’比从前更多啦。你怎么听一个‘主义’

就……”在场的人,给风水先生王庭芳这样一说,都哈哈大笑起

来。

“你不晓得!”阿狮不管王庭芳胡说乱道,见阿元也跟着大家

笑了,更加懊恼,那双深凹圆小的猴子眼,火燎燎直盯阿元:“你

说,这对联错在哪里,如果不给我指出,你就别走。”阿狮见阿元

没开口,伸手狠狠地把阿元手臂一捏,这个识拳术的阿狮,这样

一捏,阿元不禁“啊”一声叫起来。阿元火了,一挣开,对着阿狮

狠狠駡道:“你这个人,就疑心生暗鬼!你山买不过手,就来找我

出气?嘿!什么叫资本主义,就是那些老想‘千年田,八百主’做

梦也想发财的人!”阿元厉声说着,声音响当当,把许多人都引过

来了。阿狮心头好象压上石头一样,当人当众,纶阿元这一顿

说,要比给天来撕掉山契更难受,心在痛,嘴在抖,啊啊叫着大家

给他评评理。大家都哄笑着走开了。阿狮讨了一场没趣,只好

装得平心静气地笑着招呼道:“好哇,大家伙,夜里到茶间来坐!

哈哈,哈哈……”他见人都走空了,火一暴,西西沙沙,三手五爪,

把对联撕下来,揉成纸团,狠狠向屋角水沟扔去,“砰”一声,把门

关上了。

夜里,阿狮吃不下饭,心情很坏。茶间也很少人来坐谈喝

茶。来的,屁股没坐暖,就拖着履子溜走了。因为二巷口石生的

屋子里上灯开门了。新互助组成立,天来和组员在订生产计划。

门一开,新来的报纸,阿元就在屋里读开。常言说:“人沾闹,蝇

沾臭。”新间格,新空气,有人又想探探新互助组有什么新花样,

天来和石生等人,见大家经过门口,就招呼进来听读报、喝茶,有

这样热情的招待,当然就挤得一屋饱饱的。

阿狮在茶间檐阶上站着,望着石生屋里的灯光,感到颓丧。

但他不甘示弱,即打发孙子叫齐全家人,说今夜通通到茶间来剥

春种花生豆种。一会,五个儿子(第六个在县城里读书),五个媳

妇,大大小小十五个孙子,咿咿哇哇上茶间来了。阿狮又点着大

孙子阿木,叫他领着小兄弟们,到入门头间耳房教大家读书,并

教示说:“今夜一人教,大家就跟着大大声读,别吵闹。”阿狮向来

对孙子管教很严,他一说,小孙子都听他的话,一人教,十多张小

嘴就跟着读起来了。这股书声,显得倒也兴旺。阿狮把向着寨

门的窗打开,把灯光挑得特别亮,好让书声和灯光传送出去。

中厅上,儿子媳妇们,都分别坐在床铺或椅子上,有的两人

共剥一箩,有的独自剥一箕。全厅只听得一片嘚嘚哒哒的剥豆

声,却没人说话。他家兄弟妯娌,在爹爹面前,向来很规矩,你不

问他什么,谁也不开口。阿狮家中这五子五媳,各有脾性:大儿子

家才,三十七八岁,为人老实,土驴,爹指点什么,他就做什么,从

不多话。第二子家声,三十五岁,终日不开口,如嘴含橄榄,面色

黑沉沉,大犬牙扎着墨嘴唇,冷眼照人,村里人都叫他“沉心猫”。

三子家有,三十三岁,那是个暴性鬼,满面斑斑,两句不合听,拳

头捏出汗,头横横,青筋暴起,出口伤人,好野蛮,村里人叫他“虎

蟹”。阿狮教虽是教,駡虽是駡,但他心里也有几分纵容,他认

为:“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一个大家庭里,没出一两个强

头目,会给人家看成柔软土,随意捏个方圆的。其实,阿狮家出

了这样一个野蛮子,也不奇怪,象俗话所说:“龙生龙,凤生凤,老

鼠生子会打洞。”他四子家宝,五子家源,虽然老实点,但在山村

里,人多势众,又居强房,总不把人家放在眼里。

当下,阿狮拿着大数簿,不知在记什么数,记好了,又拿出一

大包烟丝,分成五包,把一包香烟拆开来,每包加上四支烟,包包

扎扎,起身分发给五个儿子,并哼着鼻风说:“看见没有,人家辫

子都扎起来了。我家呢?是老衰塌下去,还是要跟他们顶?”儿子

没话。半天,还是大媳妇麻皮阿蕉担心说:“爹!顶倒是要跟他

们顶,只是人家有书记当后台,我家呢?没半个人面,怕总要输

人一坎。”家才说:“书记书记,难道没书记就吃不了饭?”“你懂

得什么!”阿狮插嘴駡着。暴性鬼家有一听,心火暴起来说:“你

最懂!山买过手,你还给人撕掉山契,你这个就是衰字贴在额

头!”说着,把那包烟扫在地上。“嘭”一声,阿狮拍着桌子駡道:

“土屎包,你懂得什么!”“懂得吃!”家有扔开竹箕走了,耳房小孩

子的书声吓哑了,全茶间沉寂起来。

“老子还没有死!”阿狮拿起桌上的算盘一拍,痛心地面向墙

角,大气一股一股地喷着。三媳妇见丈夫气坏家公了,就低声赔

罪说:“爹,你别气,你还不知他那鬼性情。”“算了!”大媳妇阿蕉

放下竹箕,板着脸孔说:“吵吵闹闹,会给外人笑裂嘴的。”她这个

大媳妇,自从阿狮的老婆前几年去世之后,因无家婆,她为人又

刁,又能主事管家,所以妯娌们都暗地叫她“二起家婆”。她因自

己的丈夫老实,无能为,膝下孩子四个,两个在读书,须靠众家钱

粮把孩子养大,所以,她向来支持爹爹把家合起来。就这样,大

得阿狮欢心,遇到什么事,有时也和她筹谋筹谋。这时,她责备大

家几句,就扶着阿狮劝道:“爹,你养神去!气什么,山给赎回,就

再买一片,你是愁有钱买不到货吗?睡去!”阿狮给阿蕉一劝,转

过身来,伤心地说:“嘿!我苦心持家,难道创起家业来,会给我

带下棺材?嘿!等我死后,你们才知好歹!嘿嘿!”阿狮嘿了一

阵,甩手走进卧房,“嘭”一声把房门关了。

夜深了,儿媳孙子都回去了,屋外风吹树叶,西西沙沙在响,

屋里沉静无声。卧房里,一盏煤油灯亮着。阿狮穿着棉袄躺在

床铺上,双手垫着头当枕,两眼盯着帐顶出神。天赐的竹山被天

来赎回去,他心里本来就痛如刀割,今天又给儿子责怨,里外夹

攻,使他更加气恨。“天来这个土蛮牛,无文无墨,当上村长,出

口就是:‘全村三百人口,生老病死,油盐柴米,我都管得!’件件

事他都插手干涉。他能管得全村,难道我一个家就管不了?”相

形见拙,他不禁又在寻味大媳妇的话:“人家有书记当后台。”这

句话,引起阿狮反复三思:“对!天来所以敢开口‘全村三百人口

我都管得了’,就是有书记当后台啊!这就是政治的重要了!”

他一想起政治,就联想到三脚虎他爹,他只知独占一村,不

勾结官府,结果没大威风。轮到三脚虎来,他通官结府,谁若抗

租,往往递上一张状词,官兵就进山拿人,那时谁敢动他一根毫

毛。他有靠山,爪牙又多,独霸市场,钱库越装越满,谁也敌不过

他。自己还不是不跟三脚虎合股,给他通了狗县长,掠去坐了半

a年监?对!有权就有势,有势就有钱,借当今的话说,就是有政

治,就有经济。他想:假如他大前年侥幸当了村长,今天大权在

手,何愁买田辖地被人干涉,何愁一家兴不起来?“唉!天来有

什么了不起,不过多一个共产党员的身分啊……”

阿狮翻身坐了起来,神魂恍惚,对着孤灯,定一定神。他想:

“要论功劳,老子说起来也算救过红军;论种田,我是个生产能

手,堂堂区长敬我的酒;论文化,你给我抬脚我还嫌矮。”阿狮越

比,越觉得自己比天来高,此天来强。天来是个共产党员,为什

么我老狮不能做共产党员?我这傻瓜怎么没有想到入党呢?阿

狮终于想出一条入党的门路来了。

阿狮当机立断地把油灯高高一扭,火舌旺旺燃起来了。他

双手擦擦脸,调水磨墨,拿出纸笔,挂上老花眼镜,准备写入党申

请书了。他抹抹笔,又伏案默思:这申请书要怎样写呢?他知

道,申请书写出去,天来是看不懂的,一定给阿元看,这回可不要a

又给他看出什么“主义”来。或许天来会拿给杨书记看,俗话说:

“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这样更不能马虎了。至于写法,是

要用什么帖式呢?他自量“书水浅”,就从小书橱里搜出十二年

前培兰轩老先生送给他的《红白事帖式》、尺牍、古文之类,参照

一下。反复起草,写到认为可以了,就从一本红线格的老账簿里,

撕下一页,然后举起笔,正正楷楷写上“入党申请书”几个字,接

着行文写道:

余一向慕党,功高德厚,治国有方,爱民如手,威震天下矣。昔年红军,

镇扎鸟迹大山,不弃敝家山寮,余感之。八月中秋,白军入村,想进山“围剿”,

余谅之,乘夜报讯,红军无恙。今日小事重提,聊表余对红军至诚至义。今

日全国解放,国泰民安,余喜之。书云:慕贤效之。余今不愧衰竭,铭心刻

骨,愿跟党走。望勿弃嫌,维余参党。

王天来村长台照

王阿狮谨具

阿狮一字一字地写着,写罢又一字一字地推敲着。觉得很

满意,先有功,后有真诚,一书呈上,谅也不会“落第”了。他暗自

笑着,不觉雄鸡啼了,灯花也开了,他觉得好象给他预兆一切吉

祥的降临。

八 拔大牙

往日,阿狮一早就提个粪箕,到寨前寨后,拾猪屎牛粪,顺便

也看看天气禾色。不论寒天暑月,从无间断。可是,昨夜他写了

入党申请书,今早,他竟破了这个例。清晨起来,他坐在太师椅

上,一边泡工夫茶喝,一边又在琢磨着那张入党申请书。他觉得

行文还算不错,只是关于救红军的事,功劳虽有,就是经不起推

敲,如果被谁揭穿,那就一文不值。

原来在一九四九年年头,游击队在鸟迹山活动,同志们确实

住过他家的山寮石洞。一住下,阿狮便惊得肉跳,要推不能推,

要辞不能辞,当他正在着急时,国民党匪军半夜里逼着老百姓带

路进山“围剿”来了。阿狮闻知,吓得魂飞魄散,“牛斗角,田禾受

亏”,如果红军白匪在山里打起来,全山果树便遭殃了。事后窝

藏红军的罪名,就要落在他身上,还要累及全家。他急中生智,

急忙拐小路进山,通知游击队撤走。白匪进山扑了空。阿狮欢

喜得谢天谢地。事后他见老顺兴不灵活,住在他那边的游击队

走得慢,露了些风声,山寨被烧掉,果树也被白匪砍了一些。阿

狮便幸灾乐祸地挖苦说:“你这个人呀,叫做死鸟不知飞。”解放

后,阿狮就大吹大擂,说他救过红军。但村里人都知他的底子,

谁也没给他挂上“功劳袋”。阿狮心想:今日重提,会不会打空

铳呢?

阿狮担心着,但转想过来,对照一番,觉得什么也不用怕,比

方和他一起上区开会的锦堂村刘利明,他也是个中农,也没救过

什么红军,他怎样入了党?而自己总算是救过红军,难道却成了

“污点”?“不!这是我多心的。”阿狮对比了很多人,越比他胆越

壮,认为自己入党的条件,是“十六两翘翘的”,即拿起申请书,从

从容容,向天来家走去。

他到天来家,因在茶间踌躇久了,天来已出门,到山外新墟

给互助组添置农具去了。凤梨请他进屋,见他手拿一张纸,以为

他又为买天赐竹山的事上门来了,即问:“叔公,请坐,什么事?是

不是找保田他爸说买山的事?”“不不不!买山的事舍落东海了。”

阿狮笑笑推开说着。凤梨哪肯相信,她一早就听阿蕉在洗衣坑边

说,他家昨夜为了买山的事,吵闹起来,现在见阿狮上门,只好代

天来解释说:“叔公,你还是海量,保田他爸那样做,是一心为了

天赐,就是脾性强,没宽心劝你。”“啊!你倒贤慧!”阿狮听了凤

梨的话,忙笑着说:“无问题,天来这样有心,我才敬他哩。”凤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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